等到一切都安静下来,天色已渐暗。皇帝的寝殿套间外面华灯如昼空无一人,守夜当值的太监、宫女都在寝殿外面,没有皇帝的口谕谁都不能在天子病榻前留连。端月走进寝殿,没有人敢拦阻她,因为谁都知道她现在是皇帝面前最得宠的宫女,全权负责皇帝的饮食起居。深秋的夜,外面起了风,是萧瑟的秋风。听听套间内并无动静,端月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挑开了帘子走了进去。里面是温暖而又昏黄的灯光,衬着窗外隐隐的风声格外让人眷恋。
雍正躺在龙床上。端月轻手轻脚走到榻边跪下来,以便于将他看得更清楚。他侧卧向外,几乎就与她面面相对,这是她第一次与他这样近的距离。如果要报仇,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反正她也早就打算以命相抵。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已经渐渐失去了勇气,甚至觉得有点迷茫。仔细瞧他,一双浓浓的眉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难得地舒展开来,眼睛合闭上下交睫,鼻翼微翕,双唇显得如此的丰润与平时紧紧抿着的样子完全不同。忽然他翻了个身,改为仰面而卧,动作之间被子被掀开了一角。端月先是被吓了一跳,定下心来发现雍正并未醒,忍不住为他轻轻将被子掖好。忽然之间发现她现在看着他的感觉与刚入宫时完全不同,这样地静静地看着他对于她来说竟然已经成了一种享受。他已经不是她想手刃之而后快的仇人,他究竟在她心里变成了什么样子,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端月不能在皇帝的病榻前留连太久,轻轻起身,竟然心里略有不舍,但是还是在心里微微地叹息一声向外面走去。刚刚挑帘子要出去,忽然听到了雍正似醒非醒的声音,“来人,来人哪。”端月急忙转身回至榻前,跪下来,雍正已经醒了,看清楚是端月,问道,“娘娘还未回来么?”知道他问的是殳懰,安慰道,“皇上别急,已经派人去宫里请娘娘回来,今晚娘娘一定会赶回来。”雍正沉默了,半天又吩咐道,“扶朕起来。”端月扶着他坐起来,为他披了一件黑缎薄棉袄,以防在两季相交最容易受寒的时候又被风露所欺。
雍正自己感觉已经好多了,想了想,这一觉睡得好香,并且时间不短,因此精神大振。但是心情还是好不起来,蓦然又想起了岳钟琪的那个奏折。端月看他气色好了许多才放下心来,问道,“皇上是不是饿了?该用膳了。”雍正摇摇头,忽然道,“去拿点酒来。”端月看他不肯用膳便要饮酒,便有点担心。但是转念一想,皇帝入睡前曾经用过药,稍稍饮一些酒也有促进药效的作用。而且,少量饮酒可以健肠胃,说不定等会儿就想用膳了。于是便不阻拦,顺着他问道,“皇上想饮什么酒?”
雍正想了想,“朕喜欢饮羊羔酒,去看看上次贡上来的还有没有,有就拿些来。”说罢期待地瞧着端月。不料端月却并没有要去的意思,回道,“羊羔酒酒性至热,皇上现在不适饮此酒。请皇上换一种。”雍正有些像是不太认识地看了看端月,端月的态度非常坚决。他认真想了想,又道,“那朕要喝山西的汾酒。”这次端月不好再拦着,只好应命而去。
等她回来时不仅带了一磁坛汾酒,还带来了预备佐酒的冷、热、荦、素几个碟子,还有热腾腾的粳米粥。命人摆好了膳桌。雍正已经自己下床来并穿好了衣服,只留下端月服侍,示意端月先斟酒来。瞧着端月要向那小小的青花瓷盅内斟去,便顺手拿了原本要用来盛粳米粥的珐琅小瓷碗递给端月,吩咐道,“朕要用这个饮。”端月觉得他难得放纵一次,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再劝阻,便由着他任性,果然将酒斟在了那碗内,双手奉上。
雍正接了那碗,已是端起来一饮而尽。将碗放在膳桌上示意端月再斟来,端月又斟满了。雍正瞧着她一言不发只是温柔沉静地依照他的话去做,忽然问道,“端月,朕不是个好皇帝,是么?”端月身上一颤,不愿直接回答这个让她为难的问题,却反问道,“皇上怎么说这个?”
雍正又将碗内的酒满饮而尽,忽然盯着端月道,“朕知道你不是一般宫女。”他说得平静,但是话一出口端月却心里大惊,不知雍正是怎么看破的,立时便心灰意冷,却如释重负地道,“皇上既然知道,奴婢也没什么可辩的,任由皇上裁夺吧。”
雍正慢慢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端月立时便觉得他身上已是酒气扑鼻,他距离她好近,她心跳加速微微低下头去不敢再看他。忽然他伸出手来将她的下颌抬了起来,强迫她看着他。雍正却享受着她的慌乱,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一般的宫女没有你这么有学识,这么有见识,也没有你这么气质如兰让人心旷神怡。刘满只是个管领,养不出你这样的女儿来。”他一顿又道,“朕不想问你究竟是谁,也不治你的罪。因为……”他看着她又是一犹豫,却又立刻决然道,“因为朕知道你的心。”端月心里像被冷水泼过一般,渐渐凉了下来。他真的能知道她的心吗?
雍正已经放开她,踱开几步,再回转身来又道,“今天朕只是想把你当作一个说话的人。你有你心中所虑,朕既为天子也不是事事顺意。朕自从六年前御极以来,虽然是君临天下却没有一天是随心所欲、轻轻松松过去的。朕从不欺人,你在朕身边已经两年也看得清楚,朕何曾逍遥过一天?若说夙夜孜孜、勤求治理朕不及古之圣君哲后,但是朕爱养百姓之心,如保赤子却是一日都不敢疏忽的事。朕宵衣旰食算得了什么?一身劳苦又算得了什么?如果天下黎庶各得其所,各安生业,心底向善,风谷醇厚,让大清得万年长治久安之策,社稷稳如磐石,朕就是立时立地便一命呜呼了,又算得了什么?”他语气激烈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皇上!”端月听他这样说,已是心痛如绞,顿时泪下如雨,他的话让她不忍猝听。“不要说了。”她无力地劝道。此刻的雍正在她心里已经完全不是当初那个想像中的天下最阴狠之人。可是她又觉得越来越不认识他。
雍正此时却有了疯狂的倾诉欲望,根本不理会端月的心思,接着道,“说朕贪财,不是么?朕是这九州万邦的天子,富有四海,朕还去贪谁的财?自己贪自己的么?朕继位之初在清理亏空时是狠了一些,可是那本来就是国库的银子。难道欠债的倒有理了么?如今府库充盈,朕再清理积欠只是为了淳化民风,却并不贪这些银子,朕不是已经说了么?只要按次序补上往年的积欠,朕便免了他今年应交的赋税,补多少免多少。各直省或有旱涝等天降灾祸朕也都将赋税的钱粮格外都蠲免了。不但如此,朕还动用国库兴修水利,开种稻田,又是为什么?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事,朕从来不肯心痛银子。此外的军费、恩赏的花费朕也常动支内帑,从来不曾扰民。说朕贪财是何道理?”
端月是生长于江南官宦之家的,对于朝廷政务的事既使自己不关心也算是听得多了。她实际生于康熙四十年的苏州,从记事起就经历过康熙朝的末段,了解那个所谓的太平盛世之下的重重危机。她也经历了雍正新朝,平心而论,雍正这上谕里一段并不算是假话。这也就是她心里矛盾的地方。看着雍正眼里的委屈,她不得不以口应心地道,“皇上说的没有错。”
雍正忽然直直地瞧着端月道,“若说朕贪财,无非是因为朕抄没了不少贪蠹之吏的家产。不是说朕好抄人家么?不是说打牌都打出抄家胡了么?朕既然敢做就不怕人说。贪官污吏,蠹国殃民之人朕最恨之,既使置以重典也不能稍解朕心头之恨。但是上天既有好生之德,朕身为天子也不能不教而诛,故常有所宽恩,本身已属浩荡之恩……”
端月忽然身上打了个冷颤,抄家那日里的乱得让人心慌的情景又涌现上心头。这一幕已经隔得太久了,以至于在她脑海里已经模糊。
雍正却仍然瞧着她道,“朕就是不能容忍这些贪官污吏以贪婪横取之资以肥身家,以长子孙。若是朕不将其家产籍没而重治其罪,弄得人人效尤的地步,国法示儆之意又何在?朕的大清绝不能变成贪风盛行、吏治混沌的样子。因此说朕贪财者岂知政治之大?须知贪风盛行必致于上下通同侵蚀,勾结瞻徇容隐,这些岂是那井蛙之见的人能看得到的?”
雍正此言语让端月心里有一种在心痛之后的豁然开朗。此语简直就是专门为解她心结一般,让她感触颇深。她的祖父所任之官职历来被认为是肥缺,况祖父原本也是深得皇家信任的人,所以交游甚为广阔,免不了银子钱的迎来送往。父亲是祖父独子,偏又生得胆小懦弱,被祖父断定成不得气。因此,祖父总想着上下打通关节,为父亲能接他的任做个准备。尤其是在康熙朝末年,既便是和都中的皇子们也少不了来往,无非都是为了父亲将来。记得那时候她就隐约知道一个祖父偶然提到过的“八王爷”。其实她也知道祖父心里很累,常常在府里的后园看到祖父坐在那株桂花树下闭目沉思。那时候总感觉祖父虽然是闭目沉思,但是心里必不平静。但是她终究没有想到,最后家里还是遭了抄家的命运。
雍正忽然自嘲般笑道,“说朕贪酒?好色?”他回转身又走到膳桌边拿来起那只盛满了汾酒的珐琅彩瓷碗一饮而尽。问端月道,“是你主子命你专侍朕的饮食。除了今日,你说朕好饮酒么?”他像个孩子一样执着地等着端月回答。
端月心里明白,其实他每顿饭都吃得很少,喜清淡,也并不太关心样数和口味,至于饮酒是很少见过的,实在是因为忙得无暇顾及,累及了哪里还有心情饮酒?至于说到好色,她也知道,除了她的主子以后,没见皇帝招幸过别的妃嫔。她的主子住在养心殿,有幸日日亲近天颜,而后宫内上至皇后下至嫔御,连见皇上一面都极难。若说雍正有宠,自然宠的是她主子一人,但是与好色无关。瞧着皇上似乎喜怒不定,脾气大得厉害,但是唯有对她的主子却百般耐心,百般温存,简直就像是判若两人。
雍正已经放下手里的瓷碗,走上前来。端月低了头答道,“皇上醉了,早些休息吧。奴婢告退。”说着便要福下身去。雍正忽然伸臂揽住了她的腰,再次追问,“难道你也觉得朕酗酒好色么?”端月忽然被他这一抱,浑身一颤,终于抬头瞧了雍正道,“皇上不爱饮酒,皇上也只宠娘娘一人。”雍正慢慢将她放开,淡淡道,“你明白朕就好。”
两个人仍然这么近在盈尺地对面而立,雍正叹了口气道,“端月,朕……”话未说完,忽听外面有个宫女回禀道,“皇上,娘娘回来了。”接着便是急急的脚步声,帘子挑开处殳懰已经进来,看样子是从宫里知道了消息后立刻便赶回来的,满是又忧又急的神色。端月再瞧瞧雍正,已不是刚才与她说话时那又激又痛的样子,已恢复了往日里的平静,唇边微微勾起笑意。是那种不自觉的笑意,只有心里真的爱极了一个人才会这样吧。端月心里叹了口气,向着殳懰福了一福,此时雍正和殳懰都已经顾不上注意她是谁,她自己便默然退了下去。
殳懰知道雍正最近一段时间一直身体不适,但是恰巧是在她回宫去的时候才会这样,心里已是悔恨至极,恨自己不该这个时候抛下他一个人。颤颤地瞧着他问道,“胤禛,你怎么了?”雍正笑道,“我好好儿的,瞧把你急的。” 殳懰已是全身无力,因为赶路赶得急,一路上又担心,此刻看他无恙可以放下心来,顿觉眼前一黑,身子便软软地滑下去,雍正忙伸臂将她揽入怀中。过了好半天殳懰才慢慢恢复过来,只觉得心里跳得慌,情不自禁便落了泪,双臂紧紧圈着雍正的腰埋首他怀中哭泣不止。雍正知道她被吓得够戗,也紧紧抱着她,抚着她的背,安定她的情绪。两个人就这样抱了好久好久,谁都不肯放开对方。
雍正派了刑部侍郎杭奕禄、湖南巡抚王国栋、都统海兰会同川陕岳钟琪一起会审曾静、张熙,其间不断地有奏折上来汇报审讯的过程以及遇到的问题等。雍正将他们的奏折都一份份仔细地看过,然后又自己提出问题。等岳钟、杭奕禄、海兰、王国栋接到了皇上回复后再奉旨将这些问题一一地审问。就这样,这件事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
慢慢地雍正形成了一个想法。他要亲自针对曾静、张熙提出的他的十大罪证一一做辩驳,如此一来就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将自己的内心向天下不明白、不理解他的人进行剖白。然后将这些剖白之辞和曾静、张熙提出的罪证一一进行对比,把这些都辑录成书,他已经想好了这本书的名字,就叫《大义觉迷录》。他要下令将这本书刊刻、印刷,然后颁行天下,让天下人都明白这其中的真正原委。
雍正似乎是天生的辩才,又有天生的好胜心。一旦确定了这个想法,他立刻付诸实现。在接见官员,批阅奏章的繁重政务间隙,开始斗志昂扬地对曾静和张熙的批判进行反驳。
其实对于这件事殳懰觉得,用不着这么大肆张扬。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不能要求所有人的想法和自己一样,又何必别人说了一句不是就一定要十倍还之于人?再说审都审了,定了罪,按律处置便好了,又何必再节外生枝为自己做辩白呢?而且,如曾静、张熙不过都是冬烘夫子,本身就极其可笑。他们的言论也并不是他们自己的发明,他们只是把一些人的观点集合了一遍而已。此等冬烘夫子自认春秋时皇帝当为孔子,战国时皇帝当为孟子,而当代,皇帝当为吕子。吕子便是他们崇敬的东海夫子吕留良。可笑的是,早就死了的吕留良竟然在死后还被这两个人害得诛灭了满门。和这样的糊涂人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倒显得雍正没有度量。
而雍正最近一段时间却对这种写字辩白的事特别投入,简直当成了游戏。他觉得曾静和张熙是两个怪物,所以朕也要出奇制胜来治你们。所以,曾静、张熙都照样活得好好的。雍正命他们将他亲自写的《大义觉迷录》去江南一带地方进行宣讲,把泼在他身上的脏水再由他们洗干净。《大义觉迷录》确实展了雍正的辩驳之长才,立论鲜明,论据充分,论证合理。只是尽显了他天真的一面。要命的是,他不是个充满童趣的孩子可以随着自己高兴去说话,他是一代君王,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会彪炳史册。
这一段时间以来,雍正的所作所为刘端月也都看在眼里。她每天都要负责为雍正端茶倒水还有伺候传膳及休息时用的克食等等。在这些日子里,对雍正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对雍正的嬉笑怒骂都看了个清清楚楚。尤其是在看曾静等人口供的时候:时而蹙着眉静静思考;时而雷霆忽至,击案而怒;时而又仿佛是黯然伤心……
只是最近一段时间,雍正的身体不适加重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因为情绪总是波动得很厉害。可是每次宣召太医又诊不出个所以然,怕担责任又总是含糊其辞。
等过了几天,雍正的身体逐渐又有所好转。他又强挣扎着把《大义觉迷录》编辑完成,给这个案子结了案。只是这中间吓坏了岳钟琪。雍正对他倒是百般安慰,因为他需要岳钟琪,他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这就是,他要彻底清除边患。
雍正七年,对于皇帝来说,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西北用兵。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运行了两年,在朝廷里越来越重要的核心机构军机房,改称为军机处。他和允祥就西北用兵的问题也商讨得越来越多。
三月,雍正正式下令两路进军讨伐准噶尔。一为北路军营,屯兵阿尔泰山,命傅尔丹为靖边大将军;另一为西路军营,屯兵巴里坤,命岳钟琪为宁远大将军。这时候策妄阿拉布坦已经去世,继任者是噶尔丹策零。
在雍正心里,始终都认为准噶尔,迟早会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雍正相当重视这次的出征,除了祭告太庙之外还在太和殿举行了隆重的受钺礼。甚至还亲自检阅了将要出征的军士。他的愿望就像他自己在诗里写的一样,“万里玉关平虏穴,三秋瀚海渡天兵。”
作为西路大军主帅的宁远大将军岳钟琪更为雍正做了保证,他认为这次出征准噶尔,从准备方面来说,兵精粮足,从时机来说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而且讨伐叛贼是有德之师,所以师出必胜。大家都认为,荡平贼寇是指日可待的事。
只是唯一让雍正觉得遗憾的是,怡亲王允祥的身体越来越差,甚至经常需要在交晖园卧床养病。而他自己也在时断时续地生病。所以,他急切地盼望着这个时候能有一场胜利来让他和允祥都振奋起来。
当冬天来临的时候,雍正没有像往常一样迁回宫里去住。因为他病得越来越重,已经不宜移动。既便是迁回宫里,心情也一样不好,皇后乌喇那拉氏一直病得时断时续。最重要的还是心病,时时担心与圆明园近在咫尺的交晖园里允祥的病症可能更加凶险。
这一段时间,除了殳懰之外,端月也极为尽心尽力地服侍雍正。这让殳懰多多少少都得到了一点安慰。病榻上的雍正越来越沉默。而且好像就是在这几个月之间,他一下子就苍老了,人也瘦了好多。唯有那种坚定的眼神还让殳懰觉得能找到他过去的影子。
十二月的一天午后,太阳暖暖地照进屋子里,雍正显然是精神好了一些,勉强着起来,被端月扶着说,“朕想到院子里去走走。”端月口里答应着,“是。”却回头看看殳懰。看来端月也很了解雍正的脾气,不会直接劝阻他。人虽然病得重,脾气是照旧的。
殳懰轻轻向端月摇摇头,自己扶了雍正,柔声劝道,“别出去了,外面天寒地冻也没有什么可看的。我们在屋子里说说话不好吗?” 雍正想了想,很听话地点点头,“好。端月,你们都下去吧。朕有话和娘娘说。”
“是。”端月答应着便带着太监、宫女们都出去了。
雍正看看关上的门,寝宫里只剩下他和殳懰两个人。他缓缓地将她圈进怀里,动作颤抖着,不再那么有力。或者更为恰当地说,是殳懰更有力地抱住了他。是胤禛倚在了她身上,她用力支撑着他的身体。其实殳懰心里也起伏不定,但是看到他憔悴的样子,却心痛欲碎。禁不住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他,“不会有事的。”
殳懰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扶他坐下休息。但是他却紧紧抱着她,不肯松手,伏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道,“自从那一年遵化九凤朝阳山的万年吉地穴中出砂被弃用之后,十三弟又派人出去勘察,选了十一处地方,其中有一处在易州泰宁山下的太平峪,十三弟说,那里是个很理想的万年吉地。可是我一直觉得易州远离遵化,将来我的寿宫和皇考的陵寝离得太远,所以于心不忍,一直想再多看看。如今看来是来不及再等了,也只能这样了。我想下旨让他们马上就动工。”
胤禛说话的时候尽量把语气放缓,他在从容地吩咐自己的身后事。他最爱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尤其是在和殳懰说话的时候,可是这一次,他害怕看着她的眼睛说。他手上更紧了紧,让她完全贴进他怀里,“如今十三弟也病得这个样子,我本来想将后事托付给他,看来也是不能的了。只是……”他的声音微微颤起来,“只是又要对不起你,我要是走了,你一个人太孤单了。”
殳懰已经觉得如同万箭穿心而过一般,她从来没想过他会真的走掉。到那个时候,自己该何去何从呢?想到这里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浑身都颤抖起来。眼泪像水库开闸一样倾泻而出。她紧紧地圈着他的背,仿佛害怕自己一放手他就会马上走掉一样。雍正虽然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可是也在她耳边轻轻啜泣起来。过了很久,两个人的情绪才慢慢平复。雍正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既使我真的走了,我也一定会再回来找你。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他紧紧抱着殳懰,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手。真不知道久病的他,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
忽然殳懰从他怀里挣脱,她力气大得惊人,她在这一瞬间好似变了一个人,用手拭掉泪痕看着他,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坚定,“胤禛,你听着。我不许你有事,你是我的胤禛,你的事就要由我说了算。在我羽化登仙的那一天之前你也决不许驾鹤西去。否则不管你去哪儿,我一定追随你而去。”她的话如此决绝,他无法再辩驳。只是默默地抱紧了她,感受着她。可是他与她不同,他是大清的天子,他必须要在自己还能行事的时候把以后的一切都安排好,包括她在内。他不愿意自己离世之后让她一个人孤独无倚。每想到这些他就心痛得如刀割一样,可是他又必须去想。他要尽力将她安排好。
泰宁山改名叫永宁山。雍正还是在这个选中的万年吉地开始动土建造他身后的陵寝。他的陵墓名字叫泰陵,从泰陵开始,清朝帝王每隔一代就会在易州造陵。往后的每一个帝陵都会拱卫在泰陵左右。最后形成了大规模的清西陵墓葬群。
病中的雍正还向广东巡抚发出上谕,为此前编定了埠次严加管理的沿海打渔的旦户脱籍,从此视为平民。这是继山陕乐户、绍兴府惰民、安徽宁国府世仆和徽州府伴当之后,雍正又一次为贱民脱籍。
腊月初八日的傍晚,圆明园九州清晏的前门处停了一乘普通的绿呢轿,这不是宫禁里能见到的。北风呼啸,冬天的圆明园也显得有一种山穷水尽的格外凄凉。此时在雍正寝殿内,殳懰正亲自服侍着皇帝着了青狐端罩。雍正面色青白,不时地咳喇,颌下长了红红的一片小疙瘩。等着好了端罩,殳懰扶着他向寝殿外面走去,皇帝的腿有些行动不便。端月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子跟在后面。殳懰和端月两个人都心里极其沉重。雍正走到殿门口停下来,忽然把目光投注到殳懰身上,他仔细地看着她,久久地看着,就是不舍得把目光再移开。殳懰被他瞧得鼻子一酸,眼中便有了泪,却强忍着无论如何都不肯让泪再落下来。终于,雍正柔声道,“你不要出来了,外面冷。”说着便决然向外面走去。殳懰在殿门口望着那黑色的弱不胜衣的背影,似乎一点都感受不到吹在脸上如刀割一样的北风。
这种绿呢小轿虽然是冬天用的,但是并不能与皇帝的暖轿相比,其间简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皇帝的暖轿里面既宽敞又舒适还很暖和,而这种绿呢小轿只是民间普通百姓用的,在此刻的皇帝感受来就是四面透风,冰冷刺骨,空间狭小难受,尤其他现在还在病中,简直是一刻都忍不了的,可是他又必须要忍。
不过轿内冷清外面却是热闹,一路上不住的鞭炮声,还有各种叫卖声。民间的腊月初八便是过年的开始,不管怎么说一年到头忙碌,如今总也该好好儿过个年吧。轿内的雍正听着这些热闹的声音心境却是无比的凄凉和深深的留恋。他刻意让自己陷入沉思。几天前,西北军前送来奏折。不过却不是他所期盼的岳钟琪打了胜仗的消息。而是被黜往阿尔泰军前效力的谢济世又给他找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谢济世竟然声称他两年前参奏田文镜是受了李绂的指使。这纯属是一片胡言,雍正心里非常清楚。因为他在那一次谢济世参奏后就派人暗中查了李、谢二人的关系。无论如何都没有查出有任何瓜葛。田文镜如今已经加了太子太保,还有意再加他北河总督。而李绂虽与田文镜是完全不同的人,但是在雍正眼里都是能够各尽其用的能员。本想着眼下先让李绂在工部侍郎任上历练些时候,等再过几年风波完全平息了然再外放。没想到这个谢济世又来无中生有。但是田文镜眼前是要力保的督抚模范是万万不能动的,何况动田文镜就等于是扫了自己的面子。雍正只好下令把李绂投入了刑部大狱,但并没有革他的职,也没有说要做何发落。
刑部大狱的牢房此时阴冷无比,又暗不透光。李绂却神色平淡地正襟危坐于草榻之上闭目沉思。忽然听到狱卒的声音,“李大人,皇上来看您了。”一听到“皇上”两个字,李绂的眼睛立时便睁开来。先是一疑,后是一惊,职着栏杆向外面一望,果然便看到雍正正在被一个太监搀扶着向他这里缓缓走来。
牢门打开,那门太过狭窄,太监不能再从旁扶掖,只能在后面护着。雍正似乎是有些费力地走进来。他向身后挥挥手,另一个太监提了食盒子送至李绂面前,“李绂,这是皇上赏你的腊八粥。”雍正面色慈悦地瞧着李绂。
李绂却不肯看那食盒子一眼,也紧盯着雍正,忽然扑身跪倒叩头,又膝行两步上前,再抬起头来仰视着雍正眼中已噙满了热泪。“皇上,臣多日不曾亲近天颜,想不到皇上病容竟萎顿至此。”
雍正也是一怔,原以为李绂此刻满腹委屈乍然得见天颜必要申诉。没想到李绂竟丝毫不提自己的事。雍正心里更是难过,将太监都挥退了这才道,“卿受的委屈朕心里都明白。只是朕贵为天子也有许多不得矣的事。”
李绂此刻已经平静下来,从容道,“臣受皇上知遇之恩,从来也没有觉得自己受过什么委屈。臣如今已心如止水,唯一的念头就是再为皇上效力。哪怕将臣贬谪为七品县令臣也无怨言,只要为皇上做些实事便心愿已足。”
雍正心里有话却不能说,只是点点头道,“卿的心思朕明白,只望卿也能明白朕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