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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沅汰 当前章节:9100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0:23

早春的天气总是忽然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便发现柳芽绿了,燕子叫了,一切都与冬天不同了。但是这并不是真正的春天,在春天真正到来之前总要经过多次的寒来暑往、冷暖交替。雍正八年的早春二月,月末的这一天,当皇帝凝神立于九州清晏的寝殿窗前眺望着后湖边的垂柳和隔湖岸上起伏的山峦时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更敏感地看到了春天的到来。

“皇上,用药了。”端月捧着朱漆托盘轻轻走到他身后略有担忧地瞧着雍正的背影。那托盘里的青花瓷碗盛满了黑色而散发着奇异味道的药汁。雍正慢慢转过身来瞧着那药碗并不说话,端月走上两步柔声劝道,“这是娘娘亲手调制的。皇上快用药吧。”雍正不再犹豫,捧起药碗不知其味地一饮而尽。口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心里也一样不知是何滋味。天天都要用药,但是从来没有感觉到药效。端月接了空碗正要转身去拿漱口的茶来。

“端月”雍正叫住了她。“奴婢在。”端月立刻又转回身来等候着皇帝的吩咐。雍正慢慢挪移了两步,已经挨近了她身边,像是要闲聊般忽然问道,“你进宫已经三年了,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端月一怔,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而且她确实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此时雍正一问她才猛然发现,天下已无处是她栖身之处。家早就散了,在宫里也不过是定期服役的宫女,总有出宫的一天。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她也就真的走投无路了。而这些不是最要紧的,她已经渐渐发现,她喜欢上了这种日日与他相对的日子。如果有一天,从那一天开始,她再也不能看到他……端月心里忽然有了一种无可归依的漂泊感。

再抬起头来时,雍正已经走到了她身边。他也瞧着她,又道,“留在朕身边吧,哪儿都不要去。”他的眼神里没有戏谑,像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她心里却又惊又诧,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难道皇帝心里不是只有她的主子吗?缓过神来淡淡问道,“皇上留下端月做什么?”她想留在他身边,但不是以这样的方式。雍正却没有说话,忽然伸臂揽了她的腰,一手托着她脑后,向她唇上吻来。顿时她的口里也全都充满了药汁的苦味。她心跳加剧,想挣脱却又好像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一样无法动弹。

雍正已经清楚地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那声音是他极其熟悉的。他忽然在端月耳边低声道,“抱着朕,嗯?”端月被他魅惑的声音所引诱,双臂无力地缠上他的腰,脑子里已经毫无意识。雍正更彻底地将她裹入怀中,又俯下头来吻着她的唇,她的颈……他极其的用力,好像要把心里的什么发泄出来一样。他闭上了眼睛,根本不看眼前的一切,心里却痛得像针刺一样。他知道已经有人挑了帘子进来,脚步声停滞在了门口,好安静。

端月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开始在他怀里挣扎。雍正终于抬起头来不再吻她,却不容她离开自己怀里。他睁开眼睛,并不看门口那人,却瞧着端月的眼睛,“留在朕身边做什么你不知道么?”他顿了一顿,垂下眼帘不肯再瞧端月,只能看让人看得到他微微挑起的浓眉,那里面好像有万千的心事。他却似乎梦呓一般道,“朕喜欢你。”端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睁大眼睛看着雍正,轻声叫道,“皇上,奴婢是服侍您的宫女端月。”

雍正再次艰难地下了决心,言不由衷地道,“朕今夜就要你侍寝。”端月终于努力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跪下道,“奴婢不敢领旨,请皇上收回成命。”

这一幕一幕在门口进来半日的殳懰全都看得清楚、听得明白。刚才蓦然看到雍正竟然抱着端月在吻她,心里好比是在毫无准备时被泼了一盆冰水。除了五年前曾经看到雍正在储秀宫的古柏树下亲吻年氏以外,她几乎从来不曾看到过他与别的女人这般亲热。而年氏是他的妃嫔,端月却只是个宫女,并且之间他们之间毫无征何迹象。甚至刚才看到的让她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丝毫不像是真的。心痛当然是心痛至极,可是她并没有失去理智。她还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雍正说今夜要端月侍寝。她了解他,他不会无缘无故这样做。可是究竟又是为什么,她不知道。

按捺下了自己心头隐痛,殳懰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走上来道,“端月你还不谢恩?皇上的旨意岂有收回的道理?”也许唯有这样她才能看清楚他究竟要怎么样。

“主子?”端月转过身来心惊异地瞧着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一时之间脑子乱极了。连雍正听了殳懰的话也是面色微微有变,但是他很快便强迫自己压抑了下来。他喉头作痒,胸腔也一起一伏,紧紧抿了唇,好像要用力克制着什么一样。

“听皇上的吩咐。” 殳懰向端月道。然后便向着雍正福了一福退了出去。

掌灯的时候,殳懰一直在寝殿外面的院子里。略起了些风,一个宫女将一袭轻裘披在她肩上劝道,“娘娘进去吧,外面冷。”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春夜岂有不冷的。可是再冷也冷不过她的心。她没说话摆了摆手,那宫女退了下去。那属于她和胤禛的寝殿一直亮着灯。但是此刻在里面的却不是她和胤禛,换了别人。那灯就这样一直亮着,殳懰在窗外远处的石鼓上坐下来。

寝殿内的雍正胸口憋闷得厉害,心里痛如刀绞一般。这样的情景比他身染重病甚至一病不起呜呼哀哉更让他难以接受,可是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他躺在那张过于宽大的龙榻上,身边少了一个人,一下子就有了一种冷清的感觉。翻来覆去入睡是肯定不可能的了,但是心里连想平静下来也做不到,胸口好像闷了一团乱麻一样难以呼吸,喉头又涩又痛。他唯一想做的事就是立刻冲出寝殿,冲到殿外的寒风中殳懰的面前,把她紧紧拥在自己怀中,再也不分开,可是他不能这样。终于他再也忍不住了,猛然坐起身来,立刻便有一股浓重的又腥又甜的味道涌了上来,他叫了一声,“来人。”

正在殿内急得团团转的端月听到了立刻扑上来。她刚才一直让宫女随时观察着殳懰的动静,就是怕她有个意外闪失。她的主子对皇帝是什么样的痴心她知道的最清楚。所以根本没有注意雍正心里也煎熬得厉害。听到皇帝这一唤才发现,他的情况并不比外面的殳懰要好。雍正面色煞白,捂着胸口,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从口里涌出来。端月看他心痛欲呕,忙抽出自己的手帕用手接着。雍正一张口,“哇”的一声,立时一股黑紫色的血便涌到了那白色杭纺手帕上,格外的触目惊心。雍正唇上犹有血痕,大口大口地喘气。

端月看到那帕上的血迹“啊”的一声惊呼。雍正冷静地瞧了瞧那染血的手帕,心里原本打定了的主意更加坚定了。端月已是止不住地落下来泪来,跪下来哭求道,“万岁爷,您这是何苦呢?”她心里也痛如刀割,但是却分不清楚是为了雍正的痴心还是为了自己。端月已经打定主意,站起身来捧着那手帕道,“奴婢这就去请娘娘进来。”说着便向殿外走去。雍正在她身后用尽了力气怒喝道,“站住。”端月只得停下脚步转身回来。雍正一边抚着自己的胸口,一边向端月阴毒地道,“若是你敢让她知道,朕立刻便取你性命。”端月心里一寒,好像不认识一样瞧着雍正,对他刚才说的话难以置信。可是一看到雍正抚着胸口的痛苦样子又忍不住心痛他。无可奈何地微微叹息,最后还是走到床榻边帮雍正轻轻地揉着胸口,以便于他消散胸中的闷气。

过了一会儿,大概雍正觉得好了一些,也慢慢冷静下来。端月服侍着漱了口,又扶着他慢慢躺下来。雍正却不肯闭上眼睛,望着床帐顶,声音疲惫地问道,“端月,朕若有事命你去做,你肯不肯?”端月跪在床前,望着他,毫不犹豫地答道,“只要是于万岁爷和娘娘有益的事,奴婢万死不辞。”雍正没再说话,眼睛仍然望着帐顶。又过半天才道,“朕现在最能信任的人就是你了,朕也就跟你说实话。也许朕已是不久于人世,别的事朕自有安排,可是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的主子。若是不能保全她,朕死不瞑目。”

端月曾经非常非常地盼着雍正能够死在自己面前,以解她心头之恨。但是此刻看到他虚弱至极,又从口里说出这样的话来,却无比地心酸。她现在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她不能让他死,绝不。“皇上,您不会有事。”端月此刻只能用这种苍白的语言来劝慰。但是她心里的懊悔却是无法说出口的。也许若不是因为她曾经给他下毒,他也不会有今日。

雍正静静地道,“你不用明白朕的心,朕只要你听命便是。”

日落,日出。雍正寝殿里的灯整整亮了一夜。在寒风中枯坐一夜的殳懰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已经冷得麻木。忽然发现,只要离开他,她就无处可去,不是吗?站起身来,好冷,冷得好像恨不得自己能化成烈火。头痛得像要裂开,还有眩晕。

寝殿里的雍正和端月也彻夜未眠。这几日里公事多,雍正是从不肯轻易放自己假的。端月服侍着换衣服,忽然外面一个宫女进来回禀说,娘娘在外面坐了一夜,着了风寒,此时高热不退,昏迷过去了。雍正听了这话心里一急,急是一阵剧烈咳嗽。端月是又担心雍正又担心殳懰。雍正命那先把殳懰扶到殿内来好好休息,然后速速传太医来。等到殿内只剩下他和端月两个人的时候,端月求道,“皇上,主子的性格您最清楚。这样下去您会……”她是想说雍正会要了殳懰的命,但是幸好及时刹住了没说出口来。这时殳懰已经被抬入殿内来,雍正看着她昏迷的样子,努力克制着自己想上去看她的情形。只向端月吩咐道,“走吧。朕去正大光明殿。”端月跟在他身后,看到了那只握成拳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

等到殳懰醒来已经快要到晚膳的时候了。她迷迷蒙蒙记得早上被抬进了寝殿,很快就有太医来给她诊治。还记得用过了药,然后便是朦胧睡去。这其中并没有关于雍正的任何记忆。但是此时她却是在他的龙床上。埋首枕上,好像还有他的味道。可是,忽然记起昨夜的一幕,又好像被烫到了一样翻身坐起来。她不喜欢这床上有过除了她之外的别的女人。好像出过许多汗,烧退了,浑身也轻松了很多。殿内却空无一人,如果按往常里,这个时候他应该是在这儿的。掀开了被子下了床,也许是因为听到有声音,外面的宫女进来,福了一福道,“娘娘您醒了?用膳吧?”含糊着答应了一声。本来想问皇上在哪儿,但是话到口边又未说出来。用了膳,太医又来了。再诊了脉,已经无恙。

正在想着雍正什么时候会回来,忽然宫女来禀告说端月来传皇帝的口谕。心里觉得奇怪,但是同时还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犹豫间端月已经进来,瞧着已经是带了半个主子的作派,摒退了其他闲杂人等,照样还是向着殳懰福了一福,口称,“奴婢给主子请安。”

殳懰看着端月在自己面前不曾带出什么兴头来,但想起昨夜一幕却还是忍不住道,“你不用再给我请安了。”端月却不计较殳懰的语气,回道,“您在一日就是奴婢的主子,自然要请安。” 殳懰不愿意让自己变成尖酸刻薄的弃妇,转了话题问道,“皇上让你来传什么话?”端月稍一迟疑,其实她心里为难的很。雍正将口谕述给她时,虽然没说别的什么,但是能看得出来他心里也许比殳懰还通难受。她也渐渐明白了雍正的苦心。但是她不能肯定将这口谕传与殳懰的时候,她又会是什么情状。这几日里来,端月已经看了过多的伤心欲绝,觉得自己都快要难以承受了。

殳懰面色平静地瞧着她,从容道,“有什么话就说吧。”端月想起雍正的交待,只得硬起心肠,也尽作平静之态地道,“皇上命娘娘今夜就迁回宫内去,仍然住在养心殿后殿的寝宫内。今后不奉宣召,不得至御前。”这倒有点出乎殳懰的意料之外,尽管已有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再度伤怀。真的不知道她和胤禛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走到这一步的。端月勉强把口谕传了,看殳懰格外平静,便是极为担心。

殳懰看她还不离去,又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说?”端月想了想道,“娘娘不要恨皇上,要恨就恨奴婢吧。请娘娘多多保重,凡事自有定数,日后自然分明。”这不是雍正的交待,是她实在不忍看殳懰内里伤心,表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她又不敢把话说得太开。可是殳懰现在哪里还有心思仔细品味她说的这些,只是轻轻道,“你回去服侍皇上吧。告诉皇上,我谁都不恨。”

端月回去复命,将传口谕时的情状悉数都告诉雍正。雍正听了眉头紧锁,事到如今已经别无它法,只能顺着这条路往下面走去。雍正吩咐道,“你再去传朕旨意给服侍她的人,她若稍有不预,朕要他们全都活殉。”他知道自己也许来日无多,但是他一定要先保证她的未来。要保证她的未来,就至少要保证她的现在。

九州清晏之外停着的是雍正的专用暖轿。一行人服侍着殳懰在春夜如剪的寒风中从殿内出来。殳懰瞧了瞧那乘暖轿,她对它已经非常熟悉。她与胤禛多少次共同乘着它来往于他们所能去的各个地方。可是如今她要单独一个人乘着它回宫去,而他却要留在园子里。自从她在熙朝时嫁入雍亲王府后,他们从来没有过这么远而又不可预知未来的分离。

紫苓瞧着她盯着暖轿发怔,轻轻提醒道,“娘娘,上轿吧,夜里风大,何况娘娘还在病中。”一袭话提醒了殳懰默默上了轿,感觉得到它启动了。忍不住要落泪,连紫苓都知道她病未痊愈,而他却这么毫不关心又着急地想将她遣回宫去。究竟是为什么呢?难道真的是因为端月?心里将信将疑。

坐在暖轿内一颠一簸地上了路,估计着快要出了圆明园的时候略略掀开暖轿的窗帘向外面看,这一走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胤禛。也许现在他已经和端月在一起,每当想起这个就是她最最难过的时候。忽然记起三年前允祥曾经暗示过她,对端月的身份表示过怀疑,可是当时她却浑然不觉。她将眼泪忍了回去,掀开轿帘命道,“停轿。”

暖轿停下来,一会儿功夫紫苓从后面跟着的轿里下来,上来问道,“娘娘有何吩咐?” 殳懰已经立意要弄个清楚,吩咐道,“去交晖园。”紫苓面有难色,端月已经将雍正的密谕传与了她及所有服侍殳懰的人。如今刚刚出园子,回宫还有好长一段路,主子却忽然要去交晖园,要是万一有个闪失,她和其他人就得以命相抵。可是殳懰又是如此决绝,实在是为难。殳懰看她面有难色,只好先安抚道,“我见怡亲王有急事,等见了面把事情说过了,立刻就回宫。”紫苓别无它策,也只好应命了。于是暖轿便直奔交晖园而去。

交晖园里与圆明园一样,都有一种沉闷的气氛。大概也源自于这园子的主子怡亲王允祥和雍正皇帝一样都是许多时日以来身染沉疴。殳懰停在交晖园外面命人进去回禀。她不想因为显得太过匆忙而让允祥和温惠为她担心。但是还是与她意料之中的一样,很快的功夫儿,怡亲王福晋温惠便扶着怡亲王允祥出来迎接她。

因为允祥生病的原因,进园子的时候比以前少了一些,而且每次都是因为有重要政务要与雍正商议。而福晋温惠进园子的时候就更少了,因为她要照顾生病的允祥。所以,殳懰和他们二人都有些日子没有见到过了。如今见殳懰忽然趁着夜色来访,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所以赶忙都迎了出来。这下倒让殳懰有了悔意,早知他们如此兴师动众,还不如不来的好。

温惠穿着宝蓝色宁绸棉袄,搀扶着着了栗色蟒缎棉袍的允祥,俱是家居常服,一看就是匆忙迎出来的,想必也没有心理准备。两个人还要行礼,早被殳懰拦住了,有些歉疚地道,“不必多礼了,进去说吧。”她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心情让别人对她行这种虚礼呢?

进了允祥的书房,温惠吩咐人拨亮了灯,上了热茶,顿时觉得室内一片温馨,殳懰忽然觉得她在这里竟找到了一种让她可依恋的感觉,心情也稍稍宁静了些。允祥这才疑惑道,“是不是四哥?……”他毕竟是当朝第一的和硕亲王,尽管心里颇为忧虑,但还能押得住自己的情绪。殳懰摇摇头,她忽然之间又觉得一时不知道该问什么,该从何问起。

还是温惠道,“这么晚了,格格怎么一个人出来?”在她映像里,如果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皇帝不会让殳懰这么晚一个人出园子。允祥也问道,“四哥呢?就让你一个出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问,更是勾起了殳懰伤心。但是看允祥的样子实在是比雍正的病体也好不到哪里去。如此温惠的担心恐怕已经过甚,还不是要让他们再为自己这些理不清的事操闲心了。若说自己这么晚了出来只是为了探望允祥的病体,他们必然不信。但是一时又想不出什么好理由来,只好勉强笑道,“哪里有什么事,皇上好得很。我回宫去给皇后请安,路过这里,所以进来拜访。”这也并不是什么站得住的理由,但是也算是个借口吧。明明允祥和温惠眼里都是疑问,殳懰不等他们再问,便先问道,“十三爷也好些日子没有见过了,可好些?”话是问允祥,实际却看着温惠。

温惠笑道,“多谢格格惦记着,还要专程来探病。王爷的身子总算是撑过了去冬,并没有比往年来加重。只要是过了立春自然就要好起来了。”这话听着也是虚话,可是允祥和温惠都是一样的面色平静。毕竟是多年的夫妻,倒真的越来越相近了。

殳懰心里也明白允祥和温惠必不肯以实情相告,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一时自己瞧着又觉得允祥的气色也还不算差。三个人各有一肚子的心思,两方都是彼此隐瞒,都心不在焉地说了些宽慰话,殳懰便辞了去了。

允祥和温惠将她送出交晖园,看着那暖轿向着紫禁城的方向而去,心里都认定一定是出了大事,不让殳懰绝不会在夜里一个人单身赶路。但是有些事是做得说不得的,与其说些没用的,倒不如自己去观察观察看再决定怎么做。这是允祥为人的信条。

殳懰觉得一路上好长,似乎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可是她也并不想从轿窗内看看外面到了什么地方。反正没什么区别,就算是回到了宫内,回到了养心殿,也只有她一个人,并没有胤禛在等着她。而且外面也一定又黑又冷,她根本不想去看。还记得就是在养心殿的寝殿里,胤禛曾经对她说过,以后再也不许她离开他一步。当时真的很惧怕那种像是被圈禁的感觉,但是唯有现在才能感受得到那种感觉的幸福。

不知道是什么进宫的。只记得暖轿停下养心殿外的时候她已经昏昏欲睡。等紫苓来请她下轿,说已经到了,她才极其疲乏地下轿来。寒风瑟瑟,四处都是一片漆黑,重重宫阙在黑暗中让她觉得更加神秘和恐惧。东、西六宫除了病在翊坤宫中的皇后乌喇那拉氏之外几乎都随着雍正驻跸在圆明园内。这偌大的一座紫禁城此刻恐怕人数比屋子数还少。养心殿后殿的寝宫内是昏昏的一点灯光,一点没有像从前那样让她看到了就会觉得温暖的感觉。她甚至想逃开,不要进去。紫苓又轻轻唤了一声,“娘娘,进去吧。”这才提步上前进了寝殿。

不过幸好累着了,由着紫苓带着人服侍,等躺倒在龙榻上便昏昏睡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真正春暖花开的时候,怡亲王允祥便再也没有来过圆明园。在雍正生病的时间里,是允祥勉力支撑着与病体支离的雍正一同处理朝政。那时候的允祥差不多天天都来向雍正奏报朝务处理的情况。尽管那时候的他也病得不轻,但是精神好得很。只是每次当他告退的时候看着他行动越来越不便的瘦骨嶙峋而又倔强的背影,雍正总会心生伤感。

后来允祥逐渐从天天来一次变成两天来一次,三天来一次。竟至于现在已经完全卧病不起了。也许正是因为允祥的病情,反而导致了雍正的信念支撑着自己要好转。毕竟是生死相随、患难与共多年的兄弟,彼此之间早已有了默契。如果不是允祥真的实在支撑不住了,他无论如何都要见他一面。

雍正的态度非常坚决,完全是通告的口气,是不容商量的。端月看看外面,时值暮春,天气还好。于是便欣然迎和说,“好啊,怡亲王一定也非常想见见皇上。”这一天正好是剃头的日子。剃头的太监给雍正剃了发,刮了脸,结了辫子。端月又服侍他换了一件姜黄色的缎袍,这一下,萎顿的病容被掩饰了不少。端月又命人准备了赏赐给怡亲王允祥的东西,吃的、用的、玩的都有不少。雍正看了非常满意。

从圆明园到允祥住的交晖园近便得很。这座园子与圆明园相比虽然不及其宏大壮丽,但是小巧精致,很适合居住。到了门口,雍正不许人通报,便直接与端月进去了。穿过两进院落,再往里又是一处小小的院子,里边花木繁盛,穿过林荫道有一处精巧的房舍,房前一株梨树,此时雪白的梨花正开得灿烂至极。树下设了一张贵妃榻,而允祥,正倚在榻上。阳光穿过树枝,光影斑驳地印在他的脸上。他闭着眼睛似乎在冥想什么,神态极其安祥,嘴角还挂着微笑。

雍正停下脚步,远远地站着,看着允祥,似乎害怕发出一点点声音就惊醒了他一般。端月想上去唤醒允祥,雍正却轻声道,“让他休息一会儿吧。”他的目光并不离开允祥。

这时,那一片房舍间有人推门出来,穿着浅紫色的袍子,身形似乎弱不盛衣,摇摇地走来,是怡亲王福晋温惠。而跟在温惠身后着淡绯色绣缠枝海裳的竟然是殳懰。她也看到了雍正,两个人都是显然一怔。殳懰不只看到了雍正,还看到了他身后的端月,紧紧抿了唇。温惠上前来给皇帝请安,殳懰也跟在她后面向着雍正肃了一肃,却并不肯说话。

雍正轻轻地向允祥睡着的贵妃榻走去,一边向解释一样道,“朕来看看十三弟。”当他走到榻边的时候,允祥也听到了声音,睁开眼睛。似乎是做梦一般,犹疑着叫了一声,“四哥?”然后便要从榻上起来。

雍正偏身坐在榻边按住了他,“弟弟,你睡着吧。四哥来看你了。你觉得好些吗?”允祥却再也不舍得闭上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雍正说,“四哥,你好了,我就放心了。” 雍正点点头,“弟弟,我好了,我离不开你呀,你也要快点好起来。”

允祥闭上眼睛,不再说话。殳懰看看暗中拭泪的温惠,和目光殷切的雍正,再回想起从康熙四十七年相识到如今与允祥的一幕一幕,真有说不出的心酸难受。

允祥半天又睁开了眼睛,略有吃力地对雍正说,“四哥,我们四十五年的兄弟,缘分尽了。人生在世,终有一别。我走后,四哥不要难过。还有许多的事等着你做。千万不要因为太惦念我而伤了身体。”

“弟弟,你别说了。” 雍正握住了他的手。允祥却将目光绕过他向这边看过来,眼睛里似乎有深深的眷恋。

殳懰强忍着心头伤痛,走上前来,勉强笑道,“哪里就到这一步了……”允祥却丝毫没有听到一般,只是伸出全是瘦骨的手,要来拉殳懰的手。殳懰伸出手来握住了他。

“好嫂子,从康熙四十七年我把你给四哥画的画像交给他,如今已经二十二年了。我走以后,最不放心的就是四哥,他身边没有别人,只有嫂子,弟弟再求你了……” 殳懰紧紧握着他的手,努力压抑自己,不让眼泪流下来。允祥的话她没有办法做出承诺。可是允祥就是不肯含糊,执着地看着她。殳懰终是不忍道,“你别说了,我都答应。” 雍正没有说话,但是喉头却上上下下地动着。温惠早哭倒一边。端月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允祥将殳懰的手放进雍正手里,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雍正用力握住了殳懰的手。握了一会儿,她似乎有意想挣脱,他却尽力握着不肯放开。

又一阵微风吹来,雪白的梨花花瓣从树上纷纷飘落,被春风吹到允祥的脸上、身上。允祥闭上眼睛,平静而安详地如同睡梦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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