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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作者:沅汰 当前章节:8838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0:23

雍正八年五月十三日,怡亲王允祥病逝,时年四十五岁。当交晖园派人来奏报的时候,是这一日的晚上。因为身体还没有恢复,雍正也体弱得很。晚上将要休息,太监李六福进来请安,说交晖园派人来有事要奏报皇上。

一听到“交晖园”三个字,雍正立刻面色凝重起来。该来的噩耗迟早都会来。只是他人为地拒绝听到这样的噩耗。端月看他一时竟至语结,便向李六福吩咐,“快请怡亲王的人进来。”

一个小太监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爬进来,扑到雍正脚下立时一边哭一边说,“皇上,怡亲王殿下刚刚去了。”

雍正这时反倒平静下来,一边站起身,吩咐,“给朕更衣,朕要去看看十三弟。” 没人敢违拗,太监、宫女们看看端月的眼色。端月知道是拦不住他的,便吩咐道,“快给皇上更衣。”

忽然雍正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身子缓缓地倒下去。

等到雍正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允祥的遗体已经从交晖园移回了京城内的怡亲王府。雍正也立刻从圆明园赶回城内,没有回大内,直接便去了怡亲王府。并且下旨命所有在都中的皇子亲贵文武百官都来叩谒怡亲王允祥的灵位。

等雍正赶到怡亲王府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天色刚刚蒙蒙亮。怡亲王府内还静悄悄的。估计还有许多人没有接到雍正的旨意,或是还没有来得及赶来吊唁。院子里处处挂着白幔,当走到设在银安殿的灵堂时,几个弱冠少年都一身稿素正在灵前烧纸哭灵。

看到雍正颤颤微微地走来时,为首的一个强自镇定着上来请安。正是雍正的儿子,四阿哥弘历。跟在他后面的面有戚色而木讷少言的是五阿哥弘昼。允祥的儿子十七岁的弘皎和只有九岁的弘晓扑倒在地叫一声,“皇伯父……”便抱住了雍正的腿只管大放悲声。雍正看着弘晓,尤其是悲从中来。

端月知道他身体虚弱已到极点,忙抚了抚弘皎和弘晓,“两位王子,别只管哭,还有多少大事要做呢。”然而,话音未落,听到身后又有急急的脚步声。“十三哥……”接着便是一声悲啼,简直是杜鹃啼血猿哀鸣一般让人不忍促听。

连雍正在内,所有的人都暂且停下来回头去看。原来竟然是恂郡王允禵。允禵和大他两岁的允祥也算是从小一处长大的。小时候两个人都曾是康熙爱子,虽然也不时有吵吵闹闹,甚至打打斗斗,但是那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极至渐渐长大,允祥成了雍正的至密亲信,允禵却流连于允禩集团,也曾一时想排挤当时的四阿哥胤禛而自立,便渐渐疏远了。待到雍正继位,允祥被重用,大权在握,而允禵却从大将军王的高位上痛跌下来,两个人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及至这个时候反倒显露出允祥的胸襟,不但不计前嫌,反倒全心全意地保全这个弟弟。两个人的关系又逐渐恢复如常。

后来的这几年,不管是允禵被圈禁,还是释放,不管是在景陵还是在都中,允祥心里总惦记着他,既便是诸务缠身仍然有机会就会去看看允禵。既使不能亲自去,也会遣人去问候。

这次允禵是第一个赶来吊唁的。他是因为这几日里特别惦记着允祥的病,所以特地向雍正请旨回来探望,没想到刚刚到都中就赶上了允祥的大丧。他看到雍正的时候,跪下请安,抱着雍正的腿泪流满面,看得一边的端月也泪如雨下。允祥一直希望雍正和允禵兄弟两个人能尽释前嫌。在他死后,这兄弟两人于天命之年终于和解。他们有多少年都不曾这么亲近了。允禵多余的话没有,也一时说不出什么来,只是哭着叫道,“四哥……”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好弟弟,起来起来。”雍正拍着他的背,他已是肝胆俱裂,承受不住允禵这样的哀鸣了。

等到天色亮起来的时候便吊客盈门,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谁都不敢不来。毕竟允祥是雍朝第一大宠臣,而这个时候雍正痛在心头,没有人敢触这个霉头。真正伤心的人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毕竟真的伤心和一时做秀是有区别的。但是就算是假装,偏巧就有人装都装不像。

诚亲王允祉也是多年都没有见面的了。他虽然近年来逐渐淡出庙堂,但是却落得个富贵闲人的逍遥自在。已是天命之年的允祉保养得极其好。也修得了一副华贵淡雅的气度,完全是表里不一,不露声色。当然,他和允祥本也没有什么交情,只是碍于不敢违抗皇帝的圣旨而已。

雍正一怒之下,说他临丧无状,没有兄弟之情,当场立刻下旨削了爵位,圈禁于景山寿皇殿。这一来,刚空出来不久的寿皇殿又有人住进去了。允祉一去,再也没有出来,两年后幽禁而死。

允祥的一生,与雍正既为兄弟又为君臣,他待雍正可谓尽职尽责。绝不会以雍正的喜好为喜欢地一味迎合他。完全是站在更高立场上以保全雍正为目标,哪怕是跟他起冲突也在所不惜。可是允祥毕竟是个聪明至极的人,作为幼弟,他又特别爱护长兄的颜面,雍正的脾气他是了解的。所以既便是他尽忠直言,也总是能博得雍正的赞同,不会让他大光其火。对于允祥这种态度雍正也很明了,他总是真心待别人,也希望别人能真心待他。

在允祥去后,雍正准许他名字用“胤祥”,谥号“贤”,又将亲手所书“忠敬诚直勤慎廉明”八字置于谥号之上,并且将他配享太庙。怡贤亲王胤祥的第七子,九岁的弘晓承袭了世袭的怡亲王爵位,另外,雍正又封第四子弘皎为宁郡王。

至此,康熙年间参预争储的诸皇子,死的死,禁的禁,一切都烟消云散了。不管当时如何,到头来落得一场空,雍正也心生苍凉之感,但允祥的故去却激发了他的斗志。

雍正一夜未睡,这一天却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开怡亲王府。直到累极了才在怡亲王福晋温惠和端月的劝说下去允祥的书房里休息。谁知道刚刚在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忽然听到门“吱”地一声打开了,一阵极阴极冷的风悄然吹来,身上直打寒颤。雍正本是身上疲累极了,不想有人竟擅自闯入扰得心里怒极,想喊端月看看是谁这么放肆不经通报就擅闯进来。睁开眼睛却看不到端月,无奈之下自己翻身起来,忽然发现允禩竟然立在床前。此时早已忘了允禩是已死的人,怒道,“没有朕的旨意,是谁准你进来的?”

允禩却既不肯请安也不肯离开,仍然站在榻前瞧着他,凄凄一笑道,“奴才是来接十三弟的,听说皇上也圣躬违和,顺便再来探望皇上,只怕过不些日子奴才还得再辛苦一趟,来接皇上同去。”

雍正这时才猛然记得允禩已是死了多时的人了,怒道,“允禩,你生时要与朕作对,就是死了也不肯甘休么?”

允禩笑道,“奴才从来不曾有过与皇上作对的心思,只是皇上处处想置奴才于死地。奴才最后不是也被皇上要了命么?如今奴才已是漂泊孤魂,难道皇上还不肯放过奴才?皇上恐怕不久也就要归西了,到时候还不是与奴才一样的下场,又何必还在这个时候逞强?皇上可知道阳世行事,阴司必有所报,因果报应,毫厘不爽。皇上清理亏空时逼得多少官吏丧了命,莫说是皇上,就怕十三弟这一去也无法交待,说不定要上刀山下油锅来偿这阳世之债。还有皇上所谓新政,件件都如刀斧之利,行如急风暴雨,全然不计其后,甚是不得人心,只怕皇上一去也就一切都风流云散了。”

雍正听允禩说的话句句刺得他心痛,怒道,“朕不准你们拿十三弟作阀,朕一人做事一人当,大不了一身抵命与你。若是你们敢为难十三弟,朕必命人作法摄了你魂魄来,永世不得超生。朕所作所为一切都是为了大清江山、祖宗基业,都是为了兆亿生民安居乐业,朕自信没有做错,就是到了十八层地狱也敢以此剖白朕心。如今朕的江山已是如铜墙铁壁,你休想再坏了朕的事。”

允禩摇摇头笑道,“皇上何必太痴。皇上也是不久于人世的人,恐怕连你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还提什么大清江山、祖宗基业。皇上所行新政一切立足未稳,只要皇上一去,还不是江山易主为之一变?”

雍正此时已经想明白,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个时候撒手而去,否则别说保不住殳懰,连他辛苦数年经营的大清都要一切翻回原样,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他此时唯有振作起精神来,把一切置之度外才能保住自己,保住了自己才能保住殳懰,保住大清,保住他想要保住的一切。想到这儿四处瞻望,忽然发现墙壁上挂着一把允祥在世时用过的龙泉宝剑,于是大步上前,将那剑摘下来,拔剑出鞘指向允禩,“朕的命由天不由你,轮不到你来索命。朕不但要保十三弟,保殳懰,也要保住朕的新政。念在曾为兄弟份上,你从何处来便回何处去,朕不难为你。若是朕的寿限到了朕自然会归去,但不是眼下,不是今日,朕不把该做事做完绝不会便抛下一切撒手而去,那不是朕的作为。你好自为之,朕自会为你做水陆道场超生。”

三尺龙泉寒光闪闪,雍正以剑直指,以防允禩近身,目中冷冷地瞧着他。允禩终是不敢近前,叹息一声,化作烟雾去了。雍正这才觉得已是浑身冷汗,身体酥软下来。

忽然又听到有人唤他,“皇上,皇上。”一声一唤好似引着他的魂魄从云端回归躯体。雍正觉得犹如猛然摔落在地一般,一下子清醒过来,再睁开眼睛看时,端月正在榻前唤他,原来是南柯一梦。只是此时心境已有了很大的改变。端月看雍正睁眼看时已是目光炯炯,已经很久不再见他这么精神矍铄,心里也觉得诧异。问道,“皇上是不是刚才做梦了?一个劲儿说梦话。”雍正心里一动,故作平静问道,“朕说了什么你可听到了?”端月回道,“皇上在梦里一直叫娘娘的名字。”不用说自然指的是殳懰。雍正没再说话,由着端月服侍着起来换衣服。雍正又出去看了看允祥的丧礼进展情况。下令为允祥做七昼夜水陆道场,以助他早日超生。同时也下了密令为允禩也做了水陆道场。此时雍正已经定下心来,心思一定,似乎精神也好了许多。到得天色渐暗的时候,雍正下令返回宫禁,不再回圆明园去。

雍正在养心殿外下了辇舆,已经是夕阳垂坠的时候,养心殿笼罩在落日金色的余辉中。他忽然觉得只要这太阳不肯坠落,就可以把一切包容在它的光辉里,而一旦换了月亮升起来,曾经的明亮和温暖就都将荡然无存了。端月跟在雍正身后等着他的决断。她知道,此刻候在养心殿后殿寝宫里的人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人,只要他进入那寝殿,日子就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而对于这个结果,她既不期盼,也不拒绝。但是出人意料的是,雍正忽然转过身来缓缓地而又吃力地向西六宫走去。一边吩咐身后跟着的端月,“你随朕到永寿宫去,其他人不用跟着。”

已经是夏四月,永寿宫的海裳开得犹如一大片粉红色的云,几乎要把整个永寿宫都笼罩在下面。恂郡王允禵知道这是两株珍本海棠,与寻常的海棠不同,是有香味的。可是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海棠竟然香得这么令人迷醉,他忍不住驻足观望。秋婵已经晋封为恂郡王第一侧福晋,她跟在允禵身后也停下了脚步。不知道允禵还记不记得,但是在她心里,永远都不会忘掉他和她那一次在这片粉红云朵下面的偶遇。尽管心里有别样的感觉,但是秋婵还是走上两步提醒允禵,“王爷,皇上还等着呢。”允禵回过头来向她微微地一笑,没再说什么,两个人一起向永寿宫后殿走去。

后殿是雍正养病其间在大内的寝宫。自打从圆明园回来后,他一直住在这儿。不知道是不是期待永寿宫的吉利名字可以真的让他圣体康泰。雍正刚刚用过药,听到太监进来回禀说恂郡王和侧福晋来给皇上请安,便立刻吩咐宣进来。端月扶着他坐下,允禵和秋婵已经进来。两个人给雍正请了安,起身之际却一眼看到随侍在雍正身边的只有端月一人。允禵这才记起来,在怡亲王允祥大丧的几日里,雍正每次降临怡府,身边总是有这个宫女,而他从未见过雍正和殳懰一起同时出现在怡府。连日里悲痛没有理会这事,现在方觉得有些不对劲。便忍不住有些冷冷地挑动双眉瞟了端月一眼。端月自然以宫女的身份上来给恂郡王和侧福晋请安。知道他们有事要谈,不等雍正吩咐,便很见机地向雍正道,“请皇上准奴婢告退,奴婢去给皇上和恂郡王、侧福晋倒茶来。”雍正微微颔首,端月便退了出去。

养心殿里殳懰正坐在雍正以往批奏折的地方写字。因为怡亲王允祥的大丧,这些日子以来她总有一种不知人生况味的感觉,觉得实际上能让自己把握的真是太少了。原本天真地以为一切都是永恒不变的,可是并不知道其实很多东西包括人的生命都如此脆弱,说一声烟消云,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她与允祥相识数十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允祥真的就会这样说没有就没有了。明明记得他的音容笑貌,但就是再也难以寻觅。她有时候真以为允祥只是暂时地躲起来了,也许有一天他又会再出现,就好像原来他们一起渡过的所有日子一样。

殳懰抛下笔来,眼泪又不止不住地落下。自打允祥走后,她经常会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想起他,想起他很多时候的各种样子,想起自己还有许多话没有和他说,想起那一日里梨花树下的允祥竟然就是永别,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每当这时候她便会觉得后悔,后悔没有多去探望允祥,后悔自己没有为他尽力……

看到殳懰又是泣之无声的样子,紫苓赶忙上来劝慰。这些日子以来,这样的情境她看到太多了,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只要殳懰一想起允祥来,基本都会如此。为了让主子分散注意力,紫苓决定把自己多日以来听到的传闻禀告给主子。

紫苓一边拿了热手巾把儿奉上,一边柔声劝道,“娘娘,别再伤心了。如今怡亲王殿下已登仙界,早就脱了人世烦恼,您就不要再伤感了。”说允祥现在很好,这样的劝慰对于殳懰来说最有效,因为这会让她感到安慰。果然殳懰略略敛住了情绪,紫苓一边看她神态一边道,“不知道娘娘知不知道,奴婢听说皇上已经从园子里回来了。”紫苓说了一句便停下来。

果然殳懰听了这话立刻便抬起头来看着她,又好像没有听明白一样。一顿方才问道,“你说什么?”紫苓缓缓道,“奴婢是说,听太监们说皇上已经从园子里回宫了,现在在永寿宫养病。” 殳懰这次听明白了,没说话却站起身来,随手将手巾递给紫苓。原来胤禛早就回宫了,那为什么她不知道呢?难道他再也不会回养心殿来了吗?本来,等着胤禛有朝一日回宫里来,养心殿是他的寝宫,自然要回这里,这是一直以来支持殳懰的信念。原想着要等到冬天,至少还要再等好几个月的时候,但是只要有希望她就不会害怕。可是没想到他反其道而行之,在往年里本该去园子的时间倒迁回宫中来了。而且他丝毫没有顾忌到她,好像他们已经成了陌生人。她来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了胤禛,她以后过的是什么日子。可是此刻不敢想的已经全都到了眼前,长门寂寂不目天颜,竟然这么快就成了她的写照。她不是寥落宫苑中想争宠的女人,唯其如此才更加特别在意胤禛,因为毕竟他们曾经心里都把对方视作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忽然殳懰回头问道,“你说皇上在永寿宫?”紫苓答了一声,“是。”在她看来,殳懰眼睛红肿,目中泪光还未散去,面上泪痕犹在,但是眼里已不是那哀痛欲绝的眼神,她的眼里焕发出了神采。她并不知道她的主子此刻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她要去永寿宫见胤禛,无论如何都要听清楚他怎么说,要知道他心里究竟怎么想。她不想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了,她不能像温惠失去允祥一样失去胤禛。所以她不能这么糊里糊涂地等下去。

殳懰快步向殿外走去,紫苓有些着急,一边追出来,一边劝道,“主子,还是不要去了。听说皇上已经封刘端月为答应,都是刘答应一直在服侍皇上。” 殳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紫苓一眼,心里有些冷冷的,她并不能指望每个服侍她的宫女都与她性格相投,并不能指望她们每个人都像温惠或是秋婵一样。可是她不想听这样泄气的话,她骨子里并不是那种懂得退避三舍的人。紫苓被自己主子冷峻的目光盯得心里一寒,不敢再说什么,殳懰也并没有责难她什么,只是淡淡道,“你回去吧,不用跟着。”说完便转身而去。

等到允禵和秋婵从永寿宫的后殿退出来的时候,秋婵的眼泪才如决堤般涌出。允禵也紧锁着眉头,眼里同样是微微点点的泪光。从小他就总是与这个四哥做对,总是看不惯他,觉得他为人过于冷酷阴狠。后来四哥“抢”了他青梅竹马的人之后,他就对他更没有了好感。直到他继位做了皇帝,他心里的不痛快更深。这种横亘在他们兄弟之间的矛盾,直到四年前才慢慢消除。今日里皇帝忽然传了他和秋婵来,原本想着也许是久不见面,皇帝想问问他的动向而已。甚至心里还生出些微的不快来。但是绝没有想到,皇帝传了他来是想托付后事。而且托付的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事。直到今天他才完全心服口服,殳懰当年选择了四哥,没有错。

允禵回头看看已是哭作一团的秋婵,低声劝慰道,“别哭了,这是什么地方。再说我看皇上病症虽险却心志不衰,这不是要离世的迹象。”想了想,他更加认定了自己的想法,又加了一句,“一定不会有事。”秋婵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这才拭了拭泪,“我心里痛得紧。皇上是为格格想得太多了,可是格格全被蒙在鼓里,心里怎么会不难过。”这话说得在理,允禵也沉默下来。他第一次在心里真正地希望他的四哥能度过这次难关。

殳懰现在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要快点见到胤禛,一定要见到他。她一路从养心殿走来,越走越快,原本是多日不曾再见,此时就好像一刻都等不得了。好在养心殿距离永寿宫非常近,等闻到海棠香气的时候,已经到了永寿宫门口。守门的太监见殳懰忽然闯了来,无所顾忌地就要进去,当然不敢放行。因为这是皇帝养病的地方,更不能让闲杂人等进去。好在太监识得轻重,跪下来求道,“皇上有口谕,不经宣召,任何人不准入内。娘娘就当可怜奴才,让奴才进去回禀万岁爷。如果万岁爷宣召娘娘,奴婢绝不敢阻拦。”

殳懰一怔,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闲杂人等。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一天,连见他一面都这么困难。殳懰暗中一想,如果真的进去禀告,十有八九今天根本见不到胤禛的面。把心一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怒道,“如果皇上怪罪下来,我一个人担着,绝不连累了公公。”不等那太监再说话,闪身便进了永寿宫,一边走一边四处寻找。那太监没想到她居然敢擅闯,这下吓得不轻,也随后追来,一边叫,“娘娘……”殳懰一直找到后殿果然看到后殿门口是原来雍正使惯了的人正在外面,立刻便奔了那里去。门口的太监自然也不敢放她进去。

雍正和端月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嘈杂声,不知外面是什么事。本来恂郡王允禵和他的侧福晋秋婵辞出后,雍正觉得身上疲乏,让端月扶着要躺下来休息。忽然听到外面吵闹,雍正已经动了气,怒问道,“外面何人?还有没有规矩?”

殳懰在外面听到了是雍正的声音,他那种富有磁性的声音,每说一句话就好像在她心头最柔处轻轻拨动了一下,霎时便怔住了。那起太监原本是拦着她不许进去,但是没有人敢跟她动手。见她一下子安静下来,便也都安静下来。这时殿门“吱”的一声打开来,出现在门口的是端月。

殳懰一下子看到端月,两个人都很惊诧。端月没想到殳懰会忽然出现。殳懰打量着端月已经梳了两把头,身上穿着月白色绣玉兰花的旗装,再也不是宫女的妆扮,心里便先冷了半截。看来紫苓说刘端月已经获了答应的封号确实不假。她不由得向端月身后探看,里面便是雍正的寝殿,如今是他和端月在里面日日厮守。想起她曾经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心里便满是痛楚,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端月满心里也觉得尴尬,不知道该怎么说,一时殿内殿外都静下来。雍正在里面看不到外面情境,心里觉得奇怪便挣着自己起来,走到门口。殳懰豁然看到雍正披衣趿鞋,缓缓走来,出现在端月身后,顿时心里便是一颤。他还是满面病容,让她心痛;可是他已经不是那个与她日日厮守的胤禛,又让她这种心痛无法释放。原本等的就是这见面的一刻,可是这么多的人在场,她原来想好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雍正也瞧着殳懰,她红肿的眼睛,面颊上其实已经干透几乎快不留痕迹的泪渍,样样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不过是想让她忘掉他,这样如果他真的走了,她也不会过于伤心。这样他才能定下心来给她找一个未来更有利她的保护。可是今天他第一次觉得也许他想错了,做错了。他还是低估了她在他心里的位置,也低估了他在她心里的位置。如今这样情景,比起死来更难受。此时的端月,还有几个太监似乎都成了多余的人,雍正和殳懰的四目相对,已经不会再看到别的。也许这个时候心里难受的还有端月。被雍正封了答应是为了方便服侍,其实皇帝并没有临幸她。她在乎的并不是封号,暗自窃喜是因为她终于有理由服侍他一辈子。哪怕他真的来日无多,她也要守他到最后一刻。连日里来心里已经产生了错觉,她服侍他用膳,用药,也充作服侍的宫女为他做许多的事,几乎就是时时刻刻在他身边,除了他必要的上朝及议政。最喜欢看他在灯下批奏折,他写多久她就会远远地瞧着他多久。她以为他们已经亲密无间,甚至渐渐快要忘了殳懰。而现在殳懰的忽然出现完全打破了她的梦想,他心里永远都不能忘了她,他们已经互相长在了对方的生命里,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端月忽然心里豁然一亮,这个时候只有她来替他拿主意了。她轻轻走出殿外,向着几个太监使了个眼色。几个太监自然也是聪明人,悄悄跟在端月身后退了下去。

这时雍正没再说什么,是端月帮他下了决心。如果他真的做错了,是不是要从现在开始改正?他转身向殿内走去,殳懰跟在他身后进来,返身将门关好。她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却不肯转身过来。他只想将她保护在自己怀里,可是如果他做不到的时候,他该怎么办?犹豫之间,她已经扑身上来,紧紧抱住了他的腰,贴面于他肩背之上,深深呼吸着他身上的味道,再也忍不住眼泪。他没有动,却紧紧握手成拳,把全身的力道集中于此。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背后她的声音,“胤禛,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只记得你说过要我永远不离开你。我能做到,你还能做到吗?从前你总会特别在意我说的任何一句话,会因此而喜欢或是生气,现在我的心境与你当日相同。所以我不想听到你现在对我说我不想听的话,因为我知道我承受不起。刚才我一直在想,一定要你告诉我,我们现在这样究竟是为了什么?可是现在我不想知道了,我只要这样在你身边就什么都不要了……”

雍正听得五内如焚,却仍不肯转身。殳懰也感觉到了他身子在颤栗。终于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却道,“你回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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