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终于有好的消息带来给雍正,云贵总督鄂尔泰回京陛见。雍正欣然下令,仍然在圆明园的万字殿召见鄂尔泰。
几年不见,鄂尔泰苍老了许多,仍然又黑又瘦,但是精神极好。鄂尔泰进殿来迎头叩拜。雍正则是春风满面,扶起他,笑道,“鄂督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否?”鄂尔泰在西南地区施行改土归流,刚开始可能因为方法问题导致地方不太安定,所以有人向雍正密告鄂尔泰,说他提出的改土归流方向大错特错,导致地方叛乱不断。鄂尔泰非常坚挺,承认自己施行的方法有问题,但是仍然坚决地认为改土归流并没有错。雍正也非常支持鄂尔泰,将告他的人罢了职。
鄂尔泰说话还是淡淡的,不加修饰,“奴才在西南几年日日思念皇上,直到今日才敢进京来给皇上请安。”
雍正对改土归流的进程变化,非常关心。其实改土归流本身没有问题,因为很多地方在土司压迫下的农奴本身就有这样的期盼。只是刚开始鄂尔泰派的流官多为满汉人等,不了解当地情况,也不容易被接受,所以很难进行。后来鄂尔泰改了策略,尽量仍以原土官作新任流官,除非罪大恶极者不剿。每个流官都是鄂尔泰精心挑选的,令改土归流进入了顺畅的一段进程。
雍正笑道,“卿在西南大有所为,朕也着实为你高兴。听说你还亲解宦囊捐了银子,买了牛?”
“是。”鄂尔泰毫无骄矜之色,“既然革除了土司,朝廷改派流官,就要让当地百姓享受朝廷恩泽。为了让当地百姓安居乐业,需要多开垦荒地。开荒就需要耕牛、农具和种子,不只是奴才,当地官员人人都捐了。”
其实不仅开垦了荒地,为了更好地发展农业,鄂尔泰还大力兴修水利工程,使农田达到了非常高的灌溉率,以此来保证农业收成。
雍正很欣慰,许久没见到他这么开心了。“卿做的事,朕都知道。听说如今两粤、湘楚都有水道惯通,成了名符其实的水道康庄。”
“是。奴才想,改土归流不仅要改制度,最主要就是让百姓的生活有实在的改变。西南地区因为交通不畅而致使生产落后,只有交通便利才能与中原地区相往返,可以学习中原地区的耕种、纺织、采矿、冶铁。”
殳懰虽然只和鄂尔泰见过两次面,但是觉得他说话中肯,为人非常沉稳,做事情坚韧得很,所以对他很有好感。
雍正也好久都没有这么高兴了,站起来拍着鄂尔泰的背,“卿是上天赐给朕的良臣啊。”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笑问,“当年娘娘赐给卿的眼镜戴着如何?”陛见是不能戴眼镜的,听雍正问起,鄂尔泰忙从怀里掏出一个非常精致的小布包,打开里边是那个装着眼镜的小盒子,“娘娘所赐,奴才一直珍藏,片刻不敢离身。”
“好,戴上让朕瞧瞧。”雍正回头看看身后的殳懰,向她微微一笑。
鄂尔泰戴上眼镜方能清晰辨物,立刻看到了坐在雍正身后角落里的殳懰,淡淡一笑,从容叩头道,“奴才眼拙,又没有看到娘娘,请娘娘恕罪。”
殳懰这才起步走到近前,回了一礼,“制台不必多礼了。”然后看看雍正,又向鄂尔泰道,“您的所作所为着实令人钦佩。我知道制台不仅捐了自己的宦囊,还兴办了许多义学,让西南百姓家的孩子可以免费上学堂,想来所费甚巨,我也想略表寸心。”说着,将自己手上翡翠镯、祖母绿宝石戒指,颈上的八宝缨络项圈,还有耳上珍珠耳坠,头上的碧玉发钗都纷纷卸下来命人用一方帕子包好,递给鄂尔泰,“请鄂制台笑纳。”
这一下,鄂尔泰大惊,犹疑着看看雍正,并不敢接。雍正笑道,“既是娘娘所赐,你就拿着吧。”说罢给了殳懰一个温柔和感动的眼神。
鄂尔泰再次跪下来,“皇上和娘娘对奴才的天高地厚之恩,奴才无以为报,唯有把自己任内的差事做好。”声音微颤。在许多人眼里很冷的鄂尔泰这次是真的动了情。
这一次鄂尔泰留在京城的时间相对比较长,一直到了第二年,也就是雍正十年的正月,雍正封了鄂尔泰为保和殿的大学士,二月加伯爵,鄂尔泰成了真正的首辅重臣。
这时雍正的心头大患还是西北的军务问题。噶尔丹策零自乌鲁木齐派兵骚扰哈密。雍正派了鄂尔泰前往西路军大营,同西路统帅岳钟琪一同举大兵迎战,谁料竟然大败而归。雍正一怒之下调回岳钟琪削其公爵,命查郎阿接任宁远大将军,鄂尔泰督陕甘,经略军务。
如此一来,噶尔丹策零更加狂妄,于七月亲率大队兵马越过阿尔泰山,振武将军傅尔丹举北路大军迎战,再次大败而归。噶尔丹率军长驱直入,过了杭爱山袭击喀尔喀蒙古的策凌部,当时策凌不在营中,其子女被俘。
策凌是尚主的额驸,尚的是康熙的六公主。同时还有和硕亲王的爵位,而且还是喀尔喀的大扎萨克。吃了这个亏自然不肯善罢甘休,追击噶尔丹策零到光显寺后进行突击,终于大败准噶尔。
噶尔丹策零余部出逃,策凌不肯放过他,派人请求北路军统帅马尔赛援手。马尔赛却坚决不肯。所以,虽然准噶尔部惨败,却留下了残余势力,日后又成为乾隆朝的遗患。
得了光显寺大捷,雍正总算是找回点面子。因此赐策零为超勇亲王,定边左副将军,屯兵科布多。连策凌去世多年的妻子六公主都被加封为固伦公主,固伦公主之生母,康熙的那拉贵人倒还建在,被尊为通嫔。
由于策凌光显寺一役彻底震慑了准噶尔,此后,准噶尔不敢再侵扰喀尔喀。准噶尔与喀尔喀的世代仇杀局面也算是终于完结了。
策凌因为亲人的被俘而怒从心头起奋力追击入侵的准噶尔人,他也算是个感情丰富的英雄。策凌与六公主只有四年的婚姻,但是却一生都对这四年念念不忘,曾经表示过死后愿与六公主合葬。直到乾隆十五年去世,策凌与六公主的长子成衮札布再次请求乾隆将其父与母合葬,乾隆帝照准,按照亲王丧仪将策凌与六公主合葬,并将策凌配享太庙,策凌成了清朝第一个配享太庙的蒙古亲王。纵观整个大清朝,能够配享太庙的蒙古亲王一共就两个人,第二个就是僧格林沁。
至此,雍正出兵西北打击准噶尔的计划得以暂停,此后便决意与准噶尔议和,雍正年间的西北战事,到此也就算是告一段落了。应该说,在雍正年间,尤其是在这一年,大清达到了一个有史以来的顶峰,接近了海晏河清的政治理想,雍正皇帝也有了心情让自己休息一下。
夜幕低垂的时候,又一天过去了。近来她总是会有一种莫名的伤感萦绕在心里,每到夜晚好像更加留恋夜空中的满天繁星。尤其是每每沐浴之后,丝发披垂,依栏赏月,轻风徐徐,沁人心脾,是件多么惬意的事。
忽然感觉到身后伸出一只手臂来拥住了她。不用问,这拥抱早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而这拥抱依旧温柔、有力,让她有安全感。“你答应过我一件事,还记得吗?我已经等了二十年了。” 胤禛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上传来,他完全把她裹进自己怀里。
“什么事?”殳懰实在想不起来了。什么事是她答应过他却二十年没有做到的呢?反正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了。
“还记不记得汪夏涵在长春宫里演戏给允禵看,穿的是你设计的衣服?你答应过我说,以后也会把那个衣服穿给我看看。” 胤禛的声音忽然变得软软的,甚至听了会让人心疼。
“这个啊。”殳懰有点迟疑,那是一件衣服本来是她依照约瑟的描绘画下来,然后指导长春宫里的宫女一起动手裁制、缝纫的。约瑟也说过那是他的家乡婚礼上的新娘才会穿的衣服,真的没有想到胤禛会真的喜欢那件衣服,会二十年来念念不忘。可是如今再上哪里去找那件衣服呢?年代太久远,连她自己都要忘记那件衣服的样子了。不只衣服,还有人,斯人已逝,想起来徒增伤感。
看她不再说话,胤禛轻轻摇了摇她,“只要你答应穿给我看就可以。” 殳懰忽然心里如同江海翻波一般,回身紧紧抱住了胤禛,“我答应,只要你想,所有的我都答应。”
胤禛拍了拍她,拉着她柔声说,“来吧。我要送给你一件东西。”说着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进了寝殿内的套间。放在龙床上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被一块明黄色宁绸盖着,非常醒目。胤禛示意她揭开来看看。殳懰看看他含笑的眼神,便不再犹豫,揭开了这块绸布。绸布下面的东西一下子让满室生辉,散发着珍珠和宝玉的光芒,柔和地慑人心魄。
拿起来打开一看,是一件米白色的长袍,而且,竟然是卡胸的款式,这让她大为讶异,简直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这是一条直身裙,曲线流畅一体,非常和谐的感觉。这样的东西好像根本不应该属于这夜半无人私语时的清宫帝王寝殿。殳懰惊讶地看看胤禛,“这是,是你设计的?”胤禛只笑道,“你刚才答应我的。”
这件裙子在珍珠色的白缎之上覆盖着米白色的轻纱,缭绕如烟雾。胸前和裙摆点缀着荷花图案的珠绣,上下呼应而不繁琐复杂。腰间是数十个小小的黄玉如意串成的腰带,是点睛之笔。
因为寝殿里没有那种大大的穿衣镜,殳懰自己完全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样子。可是她从胤禛的眼睛里可以看得到。胤禛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远观片刻,他走上近前,抚着她披落的发丝,“这是我特意为你设计的,知道吗?”
殳懰还是吃了一惊,她甚至迷惑,他究竟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呢?继而更是感动。胤禛却不容她再多说话,温柔地将在她拥在怀里,温暖的唇已经吻上了她的唇。她闭上眼睛,迷醉得无法自恃,她只有一个念头,这一刻一定要紧紧地、紧紧地抓住他。胤禛更是忘情地攻城掠地。天地之间除了他们两个人,什么都不存在了。
秋风乍起,雍正临窗而坐,却不肯关闭窗户,任凭片片黄叶在窗前飘落。窗外不远处的后湖水面明净却因风微皱,连湖岸上的山峦也是蛮萧瑟的味道。雍正收回目光,对着案上的铜镜又照了照,颌下不知为何又长了一些小疙瘩,面容好像也有了岁月风霜的痕迹。殳懰看他对镜无语,掩了铜镜瞧着他便笑道,“不用看了,还是当年那个夺人魂魄,让人魂牵梦绕的四阿哥胤禛。”
胤禛放下镜子,端详了殳懰一番,眼里深情款款,忽然他狠狠地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用唇边硬硬的胡子磨蹭着她的耳朵和脖子。一磨蹭之下,殳懰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得难受。但是不想让他扫兴,只是自己忍着倚进他怀里。他探手入怀,也许是被揉弄得久了,忽然觉得一股力道从腹内顶上来,急忙推开胤禛掩着口跑了出去。但是干呕了许久,又渐渐止息。想着也许是今日的膳食太油腻了,现在觉得被凉凉的秋风一次又好受了许多。
胤禛早已经跟了出来,从身后用双臂裹住她柔声问道,“怎么了?”殳懰摇摇头,觉得疲乏得很,不想再说话,两个人一时沉默下来,都向远处眺望着又深又远的明净的蓝色天空。她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坚实的心跳,闭上眼睛,轻轻问,“胤禛,还记得你写给我的那首诗吗?”
“记得。”雍正在她耳边轻轻吟诵,“夜寒漏永千门静,破梦钟声度花影。梦想回思忆最真,那堪梦短难常亲。兀坐谁教梦更添,起步修廊风动帘。可怜两地隔吴越,此情惟付天边月。”
雍正抱着殳懰也轻轻闭上眼睛,仿佛陷入了回忆,“那个时候,想见你一面真难。你知道我心里想你想得有多厉害吗?”他突然又睁开眼睛,盈盈地笑着,“能和你在一起真好。我是不是老了,喜欢回忆过去。”
殳懰童心突起,搂着他的脖子说,“我想给你梳一次辫子,行吗?”“好”雍正点点头。
两个人又重回到殿内。殳懰让雍正坐好,她找出自己的梳头盒子摆在他面前,自己站在他身后,将他辫梢的明黄丝线解开,将头发打开。然后拿了一把自己通发用的黄杨木梳轻轻地梳起来。时不时地抬头看看镜中的雍正。雍正就这样一直从镜子里看着她。梳了好久,等头发都梳通了,便动手打起辫子来。动手才知道,这打辫子看似容易,其实难得很,既不能松,又不能紧,还要有型。弄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弄好,自己都累得出了一身汗。雍正只是乖乖地坐着任她摆弄。最后好不容易弄好了,再把那条明黄色的丝线结在辫梢上,就算是好了。
刚刚把辫子结好,太监来回禀说新烧制的瓷器送来了。雍正本身就是一个玩心颇重的人,尤其是酷爱瓷器。既便是在政务非常繁忙的时候,雍正也没有放弃对瓷器的挚爱。早在继位之初就派了允祥亲自监督内务府造办处的瓷器烧制,他总会提出许多自己的不同意见。
等到以后时间稍稍富裕的时候,雍正更发展了自己的爱好,他常常亲自设计瓷器的器型、图样、色彩,并且流连其中,乐此不疲。对于每天身处浩瀚繁杂的政务中的雍正来说,这是个很好的消遣。
在这一方面,应该说雍正是做到了不拘一格降人才。雍正三年,年羹尧以九十二大罪下狱并令自载。年羹尧之死波及到了他的哥哥年希尧。时任广东巡抚的年希尧被罢官。但是雍正似乎还是很欣赏年希尧,隔年受年希尧内务府总管的要职,其中一项很重要的任务就是与景德镇督理陶务的唐英一同研制新的瓷器烧制图样。而唐英在此之前只是一个在养心殿造办处任职了三十多年的苏拉,为人刻苦好学,所以得到了雍正的赏识。
这批新烧制的景德镇官窑是皇帝亲自指导烧制的,这时候自然急着想去看看成果,站起身起来向殳懰道,“你随朕一同去。” 殳懰尽管觉得有些浑身乏力、昏昏欲睡的感觉,但还是同雍正一起去了,因为她也对这批瓷器非常好奇。
当真正看到这些瓷器的精品的时候,真有一种目迷五色、头晕目眩的感觉。瓷器的种类非常多。有仿宋五大名瓷而烧制的大型器,大部分都器型古拙,色彩大气而单纯。其中有一个仿哥窑的秘色大瓶子,器型非常有优雅的风范,最主要的一点是哥窑瓷器独有的,表面上的那些金线铁丝的布局相当有冲击力,令人过目难忘。
还有许多珐琅彩的小碗,即有白色釉底上绘制的清灵山水,也有明黄釉底上绘制的白瓣绿萼的腊梅,还有白色釉底上盈盈欲飞的蝴蝶和娇艳欲滴的折枝花卉……就好像是一幅幅绘制在瓷器上的传世名画,既逼真精巧又于方寸之间见胸怀。
饶是雍正在一边板着脸挑长挑短,殳懰却觉得件件都爱不释手。其中有两件是她最感兴趣的。一件是一个珐琅彩大盘子,直径两尺有余,上边的花样叫做过墙梅。梅花有两色,娇红鹅黄各不相让,还有青翠欲滴的竹叶。诗、书、画、印集为一体,这也是雍正瓷器的特点。
还有一个是一个天球瓶。这个瓶子高有二尺有余,上边是一个细长的颈,下边是一个浑圆的大球,这天球的直径也有一尺多。器型并不罕见,球体上绘着云龙纹。这样的款式早在明朝就有过。难得的是,雍正时的天球瓶,纹绘极为生动。这只上边的图样是青花釉里红的海水云龙纹。蓝色的云纹很细密,红色的龙怒目圆睁,半隐半显。
这只天球瓶上边绘制的富有感染力的海水云龙纹就会让她想起《三国演义》里曹操说过的一段话:“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方今春深,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龙之为物,可比当世英雄。”
殳懰心里默念着这段话,痴痴地看着正在指点内务府官员的雍正,他从容而气迫不凡,不知道胤禛是否算是曹孟德所谓的英雄。正在看得有味,忽然觉得下腹如针刺一般,痛得让人难以忍受。但是这痛楚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去了又来。终于反反复复几次之后加上今天本来就不舒服,忍不住有些面色青白不定起来。紫苓看出来主子不舒服,赶忙上来搀扶了殳懰,轻声问道,“主子哪里不舒服?” 殳懰摆摆手制止了她,又停了一息,看雍正仍然对内务府官员津津有味地讲什么,便悄声向紫苓道,“你扶我回去,悄悄告诉跟皇上的人说我有些不舒服,回去休息一下就不要紧了。”她实在是支撑不住了。
等雍正匆匆赶回寝殿的时候,一边向里面走一边问候在套间外的紫苓,“你主子可好些了?”紫苓动作麻利地一边请了安一边回道,“回万岁爷,娘娘说累极了,想休息一会儿,奴婢就服侍娘娘睡了。”雍正锁着浓眉,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害怕的感觉,又问道,“太医怎么说?”紫苓看皇帝的面色不善,心里也有点害怕,有些期期艾艾地道,“没有请太医。”雍正浓眉一挑,看了看她,问道,“为什么?”紫苓微着头,低声回道,“娘娘不肯,说只要躺一躺就好了。”
雍正轻轻走进套间,在床榻边上坐下来。殳懰丝发披散于枕畔,身上盖着一幅红绫被睡得正香。也许是因为屋子里面暖和,她白白嫩嫩的脸上两颊处也红喷喷的,两片嘴唇也像丰润的花瓣一般。看她气色极好,雍正这才略略放了些心。想着这个时候再召太医来诊脉又要吵了她,不如等她睡醒了再传太医来。
第二天一早,雍正是早就定好了要与大学士、户部尚书鄂尔泰商议清理积欠的事。往常里都是殳懰起身比他要早,自己梳洗好了再来服侍他。但是这一日当雍正起身下床下身边的殳懰还是酣睡未醒。他略有些不放心,因为昨天自打下午回来见殳懰睡着之后,便一直连晚膳都没有用,一夜未醒直到今晨。他轻轻抚了抚她的脸,拨了拨略有凌乱的发丝,似乎是想有意把她弄醒。并不是要她服侍,只要确认她确实没事就好。殳懰果然被他抚弄醒了,只觉得昏昏沉沉,身子也好像扎入了棉絮之中,整个人都像腾云驾雾一般。勉强睁开眼睛,看到雍正已经起身,便要强挣着起来。雍正却按住了她,柔声道,“睡吧。等一会儿我就回来。我命太医来候着,等你醒了诊诊脉。” 殳懰在朦胧中点了点头,便又落于枕上,只听到雍正轻轻下床的声音。
鄂尔泰为人务实,如今接替故去的蒋廷锡掌管了户部倒是个最合适不过的人选。清积欠本来就是个麻烦琐碎的事,而且一不小心就会问题百出。但鄂尔泰毕竟是在西南历练了多年的人,改土归流尚能应对自如,清积欠这样的事更是用足了耐心和细致。
鄂尔泰戴着殳懰赏赐的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一边向雍正回禀道,“奴才这里查实的数目:以康熙五十年至雍正四年为限,全部积欠一共一千零十一万两。按照皇上的指示,可分为三类:既官欠、民欠和包揽。算下来,官吏侵蚀和豪民包揽共四百七十二万两;民欠共五百三十九万两。如何清欠还请皇上示下。”
其实关于清积欠的事虽然这些年没有再行动,只以查实数目为主,但是雍正却总是时时记挂在心里。上一次是因为王玑、彭维新等行事过于硬朗而导致一时入狱者甚多,人满为患,搞得民心惶惶,所以雍正不得不及时叫停。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小心谨慎。
追比不可过及,雍正想了想道,“还是按以前的章程,与正赋同时带征。不过这一次要分清楚,官侵吏蚀和豪民包揽的分十年带征,民欠的分二十年带征。”雍正想了想又接着道,“有积欠的民户,如果本年完纳带征之数,下一年可按相同数目蠲免应纳正赋的钱粮数。朕并不是要以此来填充国库,还是那句话,朕要的是民风淳谷。”
鄂尔泰应声道,“皇上说的是。”其实他心里也有所顾忌。在清积欠之前怡贤亲王允祥和原任户部尚书蒋廷锡在世时把清理亏空做得干净漂亮,这给了鄂尔泰很大的压力。如果刚刚接任了户部第一步一定不能走错。
雍正却没有洞悉鄂尔泰的心思,又接着道,“还是怡贤亲王在世时的宗旨,不管是官欠还是民欠,只追本人,不许波及和株连。”
“是。”鄂尔泰应道。
殳懰躺在床上,宫女将她的手腕请出来置于太医的脉枕之上。太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搭上脉。诊了一会儿功夫儿,原本是拧着的眉头略略放松下来。但是仍然不肯放手,又诊了一会儿功夫儿,太医忽然变得笑容满面。来之前原本知道要给皇上最宠爱的妃子瞧病,心里是很有压力的。并且皇上吩咐的时候说,诊了脉什么也不许说,直接去奏报,更以为是什么严重的情况。生怕治不好了要担责任。
殳懰和服侍的宫女看太医喜笑颜开的样子都觉得很奇怪。从来没见过太医给人诊脉能高兴成这样儿。殳懰觉得心情也好了许多,不由笑道,“你笑什么?”紫苓还有服侍的宫女们也想问这个问题,听主子问了,人人都盯着太医瞧。那太医是个白面有须的中年人,看样子人也极其老实,听殳懰这样问倒吱唔起来。因为他其实很想把诊脉的结果告诉这位主子,可是遵照皇上的口谕又不敢说。只得略有些结结巴巴地回道,“娘娘的身子无恙。皇上……皇上不许臣告诉娘娘。”这话说的语无伦次。可是殳懰和宫女们并不知情,殳懰自己心里先是一沉,以为是什么要紧的病症,所以不能说,必须要先告诉皇上。宫女们的心思此刻却乱七八糟地在心里漫延开了,满是疑惑。
那太医看看再无吩咐也就辞了出去。
雍正从勤政亲贤殿回来,在九州清晏前下了辇舆,迎面便看到早上吩咐去给殳懰请脉的太医从里出来。雍正心里惦记着殳懰的病,此刻又人多不便,命人先去领那太殿到一所偏殿里候着。
太医看到雍正进来,便上来请安。雍正先命他起来,然后摒退了所有人,自己坐下来,暗中在心里安定了一下,问道,“你可给娘娘诊过脉了?娘娘究竟是什么病症?”
太医这时才敢无所顾忌地挂了满脸笑,忽然又跪下来向雍正朗声道,“回禀皇上,臣给娘娘诊了脉,不是病是喜。娘娘已经有两个月身孕,臣恭贺皇上。”着说便叩头下去。这种事全凭皇上高兴,太医也是要有赏赐的。
雍正先是一怔。这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他甚至根本都没有想到过,他和殳懰还会再有一个孩子。一时之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就是完全的不知所措。直到回过神来再看到那太医仍然跪于地上,这才“霍”地站起身来直视着他问道,“你诊的没有错?”喜脉是非常容易判断的,而况已经两月有余,自然不会有错。所以太医也非常有把握地回道,“回禀皇上,臣仔细诊过了,绝没有错。”
雍正扔下太医便向殿外走去,头下不回地道,“赏,朕重重有赏。”至于赏什么,他已经顾不上去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