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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作者:沅汰 当前章节:8335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0:23

雍正轻轻走进套间,只有服侍殳懰的宫女紫苓在外面随时候着。雍正一边向套间里边张望,一边轻声问紫苓道,“你主子可好些了?”紫苓刚要行礼,雍正怕她声音太大吵了殳懰,摆了摆手制止了她。紫苓也学着皇帝轻声道,“回皇上,主子一直在里面没有出来。太医走后主子一直心情不好,一天都没有用膳了。”其实紫苓这时也提心吊胆的,不知道殳懰究竟是生了什么病。雍正又轻声命道,“你着人去做些你主子平日里爱用的只管送来,朕来劝她进膳。”紫苓答应着去了,心里想着,如果是皇上亲自劝,主子没有不用膳的道理。

雍正轻轻挑帘子走了进去。一打量,殳懰还在床上,向里侧面而卧,枕着自己的手臂,长长的丝发披垂于身后,只看背影都能感受得到她浓重的心事。雍正知道她并未睡着,便不再掩饰,大步走上前去。殳懰也听到了有人进来,听声音便知道是雍正。不过还未等她转过身来,便已经被雍正从床上横抱起来。他这才惊觉,殳懰竟是满面泪迹。他抱着她笑问道,“怎么了?这是好事,哭什么?”他还不知道殳懰并不知道实情。殳懰忽然伸臂勾了他的颈,紧紧贴于他怀中便再也不肯松开,几乎是放声痛哭,直到把他肩上都染湿了一片,这才慢慢缓过来。这样哭过舒服多了,她还是抱着他不肯松手,在他耳边叫着,“胤禛……”他耐心劝慰,“怎么了?我们不是都盼了很久了吗?”

殳懰这才微微松开一些,仰面不解地瞧着他,问道,“你说什么?”雍正这才想起他给太医的口谕,知道了殳懰还不明白实情。这真是个可以锦上添花的笑话,忍不住抱着她笑道,“这个太医,真是死心眼儿,朕究竟是该赏他还是罚他?” 殳懰看他大笑,更是不解。雍正这才收了笑,瞧着她柔声道,“你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你不知道吗?”

殳懰听他这一说,也是一怔。这是她几乎已经绝望了的事,在他们之间总会小心翼翼回避的话题。谁能想像得到惊喜就会来得这么意外。有时候千盼万盼的愿望看似轻松却总是不易实现,而当你一旦放开不再计较的时候又会收获出人意料的喜悦。殳懰瞧着雍正,颤颤地问道,“真的吗?你没有骗我?”她需要证实,证实才让她放心。雍正郑重地点点头,“千真万确。”

这时外面传来紫苓的声音,“回禀皇上,娘娘的晚膳预备好了。”雍正抱着殳懰不肯将她放回床上,却向外面吩咐道,“进来摆膳罢,朕与娘娘一起用膳。” 眼看着紫苓便要带着人进来摆膳,殳懰又急又羞,脸都红了,伏在雍正耳边低语道,“快放我下来。”雍正却故意笑道,“怕什么,你是我儿子的亲额聂。” 殳懰又不敢强自挣扎,只好埋首于他肩上,不敢再看。

紫苓等人已经进来,瞧了这情景也是个个都脸红心跳,从来没有见过威仪棣棣的雍正皇帝还有这般柔情的时候。摆了膳,雍正这才抱着殳懰走到膳桌边将她放在椅子上,自己在她身边坐下来。但是并没有让紫苓等人退出去,看样子皇帝今天是童心大动,要任性到底,有意将自己对殳懰的宠溺展示给宫女们看。

雍正瞧着一桌子的冷热荦素,还有粥和点心等等,一边仔细打量一边问殳懰,“要用什么,朕来喂你。” 殳懰本来闻到这些膳食的味道胸中便有些不舒服,听他这么问怕宫女们瞧见,更不想吃了。摇摇头道,“什么也不想用。”围观的宫女们今天算是大开了眼界。雍正却自作主张地用乌木镶金箸将一片鸭肉送到了殳懰口边,用哄孩子的语气哄着她道,“来,用一点,乖。” 殳懰闻到鸭肉的味道,忽然胸中一顶,便干呕起来。雍正赶忙站起身来抚着她的背,宫女们也早就拿吐盂的拿吐盂,拿手帕的拿手帕,又有赶忙拿了茶来漱口的。等殳懰缓过来的时候,因为刚刚反应太激烈,眼中已涌现上泪光,眼圈都红了。瞧着雍正怯怯地道,“求皇上别为难我了。”雍正瞧她的样子也心痛,不忍再迫得她用膳,俯身抱起殳懰走到床边,仍放她躺在床上道,“歇着吧,等什么时候想用了再用。”说着又吩咐紫苓等人把膳桌撤了。紫苓迟疑道,“万岁爷,您还没用膳呢。”雍正哪里还有心思用膳,一边给殳懰掖好了被子,一边吩咐道,“撤了吧,朕也不想用。”

九、十月里秋老虎仍然有发威的时候,殳懰坐在殿外的檐下净心养神。远处的天空又清又蓝,是秋天特有的明净,显得既高又远。园子里随处可见的参天古木和夏天的时候没什么太大变化,但是毕竟染了秋天气息的况味是不同的,总有一种萧瑟又落寞的感觉。秋天让人既有一种充实感,又怀有淡淡的失落,还带着一丝期许。院子里不知是什么时候摆上的菊花,好多个品种,有红中带黄,有紫中带绿,有娇艳如火的金红,有深沉雅致的水粉,大多都是不受拘束而随意怒放的,倒让院子里添了一些活泼的气息。

殳懰连日里来都寝食不佳,什么都吃不下,晚上也总是难以入睡,已经被折腾得没什么力气了。不过反倒坐在这里略静一静才能舒服一些。抬眼一瞧,一个宫女穿过菊花丛走到她面前,福了一福回禀道,“娘娘,刘答应来给娘娘请安了。”

这倒是个意外。自从雍正病愈之后殳懰再也没有见过端月。不管怎么说在他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一直是端月在他身边,对于这一点殳懰是记得很清楚的,总是记得要感念端月的付出。后来因为知道怀了身孕这个意外的惊喜,自己寝食难安再也没有精力去想这件事,所以渐渐才抛开一些。自打从宫里到了园子里,端月不再出现在九州清晏,想必是被雍正迁到别的哪一处去住了,具体是哪里殳懰还不知道。忽然听到端月来了,心里还是有些意外的惊喜,忙吩咐宫女,“快去请刘答应进来。”那宫女领命而去。

果然不大会儿功夫端月的身影便摇摇地出现了,她也如同那宫女一般从菊花丛中穿过。只是她的身影更加飘逸,好像梦幻地随时都要飘走一样。她身上穿了浅紫色宁绸旗装,上面绣着的也是菊花,是银白色的菊花,清雅尽是清雅了,但是却趁得她好似满面清愁一般,人也弱不胜衣,更若人怜爱。不知为什么,殳懰忽然心里寒寒的,竟无端地想起了故去已久的敦肃皇贵妃年氏。只是端月并没有年氏那么骄矜,反而更多了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书卷气。

端月走上前来福了一福,很惊羡地瞧了瞧殳懰略有发福的体态,柔婉地笑道,“听说娘娘有喜了,奴婢特来给娘娘贺喜。” 殳懰看到她倒觉得很亲热,吩咐宫女搬椅子来,笑道,“你来的正好,坐下来陪我说说话。”端月答应着坐下来。又似乎是犹豫了一瞬,终于问道,“皇上知道娘娘有了身孕,一定是格外欢喜吧?” 殳懰笑了笑,没有回答。端月是因为雍正病中服侍有功才晋位为答应。可是答应只是最低一等的妃嫔,见皇帝的机会很少,反倒不如从前专伺皇帝膳食倒日日服侍在侧。殳懰能体会得到端月是很怀念从前的那种日子的。

端月瞧了瞧殳懰的面色道,“娘娘气色倒不太好,是不是太辛苦了?” 殳懰这时忽然想起了端月曾经为雍正做过的鸡丝篙子杆那道菜,油绿的样子一下子便把胃口逗起来了。因为连日里来总是不思饮食,这一下却胃口大开。笑道,“辛苦倒还好,只是总也不想用膳食,好想吃你做的菜。”

端月听殳懰这么说倒高兴得很,总觉得自己还有用武之地,立刻便有了兴致,笑道,“这有何难?主子想用什么只管吩咐,我立刻便可做了来……”

“不行!”端月话音未落,忽然一个威严又有磁性的声音响起来,让正聊得开心的殳懰和端月都心里一悸。竟然是雍正不知何时从廊后绕了过来。端月便渐渐地沉了心,面上也一青一白,头也低了下来。终于向着雍正肃了一肃道,“给皇上请安。”她知道雍正已经对她曾经下毒的事有所怀疑。只是他不愿意再耗费精力去大肆追究,雍正有自己的想法。因为这说出来也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而况是因为清理亏空所导致的。也许他的想法只是把她当作众多妃嫔中的一个让她孤独终老而已。

殳懰也正要站起身来,雍正却已经走到她近前,轻轻抚了抚她,转眼已是满面寒霜如同春风骤暖一般,柔声道,“你不用起来。”说着便向身后打了个手势。一个太监走上前来,手里捧着一卷五色卷轴,殳懰忽然想起来,这是圣旨。她不能坐着聆听圣旨,从来没有人有过这样的事。还是挣扎着要起来,雍正却依然按住了她的肩。

那太监展开圣旨,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道,“有旨意。”霎时,除了立着的皇帝和坐着的殳懰外,所有的人都跪下来。端月心里面也非常好奇,这圣旨一定是与殳懰有关的不用说,也许是赏赐吧。只听那太监又朗声读到,“奉圣旨,养心殿御前一品夫人乌梁海氏,贤良淑惠、秉性柔嘉,特晋妃位,赐号谦妃。钦此。”

圣旨非常简单,没有什么特别的话。但是效果却令在场所有人出乎意外,除了皇帝自己,他温柔地瞧着殳懰,眼里全是笑意,他的笑里有一种成竹在胸的感觉,他是自信一切尽在掌握中的雍正。殳懰却蹙了眉微微一笑,她也没想到雍正会忽然封了她做妃子,这是她自己想都没有想过的事。从前一开始是因为雍正要想尽办法留她在身边不用分宫别居,所以才动足了脑筋想了那么个名堂。后来殳懰自己倒觉得这样也不错,至少那时候是不愿意与后宫嫔妃比肩的,不愿意让自己真正成为她们之中的一个。现在她已经完全不在乎这个了,有或没有丝毫不会再影响到她和他。但是他毕竟是好意,她还是向他笑了笑,温声道,“多谢皇上恩典。”

只要殳懰见了情,雍正就极为高兴,向着那些环跪一地正对殳懰叩贺的太监、宫女吩咐道,“都起来吧,娘娘都重重有赏。”说罢又向身后的首领太监吩咐了几句什么,便挥挥手命他们都下去。霎时庭院里空空荡荡,只有端月还低头垂侍在一边,心里不是滋味。雍正和殳懰的恩爱样子她是见多了的,只是恨自己不该对原本不能动情的人动了情,可是因缘原本就有定数,既便自己再努力也只是水月镜花,只能是空劳牵挂。她并不看重名位,但是唯有在现在心境下看到雍正独独对殳懰万般柔情,心里更像是被针刺了一样。

看看已经没有人,雍正才在殳懰身边坐下,一边执了她的手,一边柔声问道,“喜欢吗?”殳懰并不争辩,温婉一笑道,“喜欢。我终于成了皇上后宫嫔妃之中的一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可爱的玩笑的意味。雍正却毫不顾忌端月还在,目中柔情已无他人,正色道,“我要给我儿子的额聂一个名份。”他稍一顿终是又道,“凡事都有定数,一步一步来吧。” 殳懰却故作不悦,“皇上现在心里只有小阿哥,哪里还有他的额聂。”她的一颦一笑总是最易让他动心,既便知道是玩笑,还是急道,“你说要什么,我便与你什么。”

殳懰忽然抬起头来瞧了瞧在一边站了许久的端月,唤道,“端月,来。”端月不妨殳懰忽然唤她,一怔忙走上前来。殳懰看了看端月向雍正道,“我要皇上答应我,让端月回来。我喜欢吃端月做的菜。”端月心里一跳,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事,不料竟是殳懰提了出来。顿时心里又狂跳不止,唯恐雍正不会应允。果不其然,雍正一下子沉默下来。端月能感觉得到他冷冷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他在探究她。过了半晌雍正淡淡道,“别的要求我什么都答应你,这个不行。” 殳懰以为他还是在顾忌病中那些事,便笑道,“有什么不行?”雍正又顿了一顿终于道,“你知道你现在对我有何等紧要?我恨不能时时守在你身边。别人不我放心。”话说的隐晦,殳懰不懂端月却不糊涂,看来他终究还是对她有疑心。但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先做了可疑之事。顿时刚才心里的一腔热念都化为泡影,也不再抱希望了。

不料,殳懰却忽然道,“别的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端月。既使是别人不可信,端月也是最可信的。”雍正听她这样说,一时又不知如何反驳,因为毕竟怀疑端月在膳食里做了手脚也只是他一种强烈的感觉,而不是什么有证据的事。这个事已经不宜再追查,恐波及太广,若是宫廷因此人心生变倒不值得了。可是这个又和殳懰没办法解释,何况是在她有身孕的时候,更不想让她想太多。雍正瞧了瞧端月,端月没想到殳懰竟会这样想,心里顿时又是一热,此时跪下道,“主子对奴婢的恩典奴婢永世难忘。从今往后奴婢只想尽心尽力服侍主子,哪怕不要这虚名,只是像原来一样做主子的宫女也知足了。” 殳懰瞧着雍正,等他回答。

雍正想起殳懰连日来不思饮食,终于道,“既如此,就依了你吧。”他没有再向端月说什么,只是他那冷冷的目光中满含着告诫之意。

七个月的时候,身子沉重起来。为的是怕殳懰不宜移动,更为妨途中有变故,雍正破例没有在冬天迁回宫内,就在圆明园中过了年,在此迎来了雍正十一年。腊月里从腊八,一直到正月里十五过后,除了必要或紧急政务,雍正都寸步不移地守着殳懰。越到了这个时候越是患得患失,因为他太渴望这个孩子了。端月也拿出全副本事来尽心尽力调馔饮食,殳懰果然此后一直胃口颇佳,渐渐气色好了起来。看着殳懰的肚子一天天隆起来,雍正格外的高兴,端月也格外珍惜现在的日子。整个儿过年的时候,除了殳懰,其他的妃嫔几乎都只是有限地见了皇帝一两次而已。在雍正心里,除了殳懰,什么事都不重要了。

过完了年雍正自然还是该听政听政,该议事议事,他并不是不负责任的皇帝。殳懰有端月、紫苓等人倒也可以解闷儿。这一日里是在正大光明殿里大朝的日子,皇帝一大早便出了九州清晏登辇而去。雍正刚走的辰光,忽然便有宫女来回禀说,熹贵妃钮祜禄氏来探望。原本皇后乌喇那拉氏在的时候,殳懰和钮祜禄氏倒常有交往,因为都要常去给皇后请安,日朝中宫是必不可少的规矩。孝敬皇后崩后殳懰和熹贵妃却渐渐少了来往。钮祜禄氏不奉召更是从未来过九州清晏,不知道今天竟有什么事能让一向沉稳、低调的钮钴禄氏找上门来。殳懰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还是命赶紧请熹贵妃进殿来。

熹贵妃虽然不得雍正宠幸,但实际上她应该算是皇帝的后宫里最心安理得的人,因为她有四阿哥弘历。雍正的子息本来就不算旺,长成之后也还得皇帝眷顾的便只有钮祜禄氏所出的四阿哥弘历及裕妃耿氏所出的五阿哥弘昼。而四阿哥弘历将来要继承皇位,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弘历真的做了皇帝,那钮祜禄氏是什么身份也就不言而喻了。想到这些,殳懰心里忽然有些害怕,说不出来是在怕什么,只是觉得心里空空的,好慌乱。她忽然很希望此刻在自己腹中的是个女儿,她也是亲身经历过熙朝末年争储全过程的人,那时候看似平静表面之下的浪翻波涌没体会过的人是很难知道其中滋味的。

正想着熹贵妃已经进来了。熹贵妃看上去总让人觉得极为端庄而沉稳,既使踩着花盆底走路时也绝不会摇摇摆摆。她一进殿内便满面笑容,殳懰虽已晋妃位,但还是比熹贵妃的位份低,已经让紫苓扶着迎上来。熹贵妃自然不会让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请安,她知道这未出世的血胤在雍正心里的份量,若万一有个闪失,不但她担不起责任,恐怕连着她的四阿哥的前途都会有变化,这也是她最为担心的事。

熹贵妃笑着同紫苓一起搀扶了殳懰,“谦妃妹妹刚晋了位,我还没来得及贺喜,今儿来瞧瞧妹妹。”自从殳懰有了身孕后熹贵妃倒也隔段时间或是自己或是打发了人来瞧瞧,也总是送些东西。殳懰也笑道,“姐姐请坐。姐姐和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我不计较这个的。”熹贵妃也笑道,“妹妹是用不着在乎名份。”这话里的意思自然是说殳懰得的是皇帝的专宠,名份只是虚的。但是这是没办法的事,除了这个殳懰是什么都可以让的,唯有胤禛是绝对不能让的。因此只是矜持着笑了笑,吩咐道,“去给贵妃娘娘上好茶来。”

熹贵妃打量一番殳懰的肚子,笑道,“我看妹妹是要生个小阿哥呢。我怀四阿哥的时候肚子这模样和妹妹的一般无二。”说着便笑着又打量殳懰。殳懰却不在意地笑道,“不瞒姐姐说,我倒希望是个小格格呢。”熹贵妃一怔,她还没听过哪个后宫的女人发自内心地说不想要小阿哥,想要小格格。殳懰笑道,“女儿才跟娘最贴心。”熹贵妃略有深意地笑了笑,“只有妹妹才这么想。皇上恐怕不是这么想吧?”原来是为了探听雍正的意思,钮祜禄氏原本不是这样作张作智的人,不是今儿是怎么了,竟然有这个胆子。看来只要是为了自己的儿子,是做娘的都能使得出这心来。

殳懰原本一直对熹贵妃还是挺有好感的。觉得她为人很深沉,从来也没有要压过谁一头的心思,从来不为难别人。在这后宫里本来就是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本来并不是冤家,更没有必要结了死结。殳懰忽然觉得原本被胤禛保护在他怀中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从今往后,只要她有了亲骨肉,如果恰巧还是个阿哥,那么就注定了她在这后宫里的烦恼就会多许多。这并不是由她想躲就能躲的,有多少人是身不由己啊。想到这儿又觉得还是把自己的想法和熹贵妃挑明了的更好些。

紫苓已经上了茶来。殳懰命人都退下去,亲手要给熹贵妃斟茶。钮祜禄氏想从她手里接了茶壶来,殳懰笑着按了按她的手,“姐姐别动,让我来。”说着便提壶给钮祜禄氏和自己斟了茶,向钮祜禄氏示意,让她先尝尝。自己却不饮,瞧着钮祜禄氏笑道,“姐姐不是别人,我也没什么不能和姐姐说的。姐姐也知道,自打上一次的小阿哥掉了以后,我已经心灰意冷,此生根本不做它想了。没想到时隔这么久,又忽得了上天眷顾有了身孕。既然如此我已经是心满意足,哪里还会再有挑三捡四的念头,所以不管是个小阿哥还是个小格格都足够让我欣喜不矣了。只要孩子能平平安安的,我这当娘的还能有什么别的要求呢?”

殳懰上一次掉了小阿哥的事熹贵妃自然知道,自己也是有儿子的人,自然能理解那种心情。熹贵妃本来也是心地纯厚的人,忍不住安慰道,“妹妹别这么说,凡事要往前看。这不是已经有喜信儿了吗?这也是妹妹积德积福。” 殳懰把眼里原本涌上的泪又转了回去,这才笑道,“姐姐说的是。”忽然口风一转道,“皇上也跟我的心思是一样的。姐姐也是从潜邸里服侍过来的人,跟了皇上这么多年,来的又比我早,自然对皇上比我看得明白。” 殳懰是想暗中提醒熹贵妃,雍正不是个把国事、家事混为一谈的人,如果那样他也就不是这个英明决断的铁腕皇帝了。但是雍正已经立了四阿哥弘历为储这件事只有她知道,熹贵妃并不知情,所以对于殳懰的暗示一时并不能明白。钮祜禄氏听了殳懰的话更觉得如坠五里雾中,只是勉强笑道,“天心难测,除非是妹妹这样的人罢了。”

殳懰忽然警觉,此时她的态度可能在钮祜禄氏的眼里非常重要,也许在她心里还会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皇帝的态度。而她此时说得越多就是在无意识之中卷入的越深,想到这里心底忽然涌起了一股寒气。于是只是向着熹贵妃笑了笑,表示认同她的话,然后端起面前的茶盅来啜了一口。

熹贵妃看殳懰不再说话,面上便有点讪讪的。以她的为人行事其实今天是断断不会来探消息的。但是没办法,深宫里有了儿子的女人为了儿子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何况还是四阿哥弘历那样的儿子。场面一时尴尬起来,到底还是殳懰心里一软,又笑道,“最近闲来无事,我倒是把四阿哥的《乐善堂文钞》又再次拜读一遍,真是难得。”《乐善堂文钞》是雍正八年的时候弘历将他十四岁以来的诗文挑选辑录成册的一本文集。说白了,这书里的诗文没什么特别,但是竟有十四人为之作序,不是亲贵就是重臣或是士林领袖。无形之中造成了一种对弘历赞扬一片的景象。

殳懰虽然没有说什么过分赞誉的话,但是“真是难得”四字熹贵妃却听得清清楚楚,眼睛顿时一亮,这次终于发自内心笑道,“妹妹过誉了。”

熹贵妃辞去之后很久殳懰一直觉得心里闷闷地透不过气来。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寝殿里的窗前,瞧着外面春风中似有似无的柳枝上的绿芽,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责任,作为将要出世的自己的亲骨肉她所要担负的责任。

正暗自遐想,忽然觉得身后一双手臂又缠上了她的肩背,慢慢将她裹入怀中。耳边是胤禛的低语,“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连我进来都不知道。” 殳懰慢慢转过身来倚在他怀里,低声回道,“想我的孩子的亲亲阿玛。” 胤禛抱紧了她,“以后你会不会只想着他,不再想我?”这是他很担心很紧张的问题。殳懰笑着仰面将自己的鼻头和上唇处在他颌下蹭了蹭硬硬的髭须,“怎么会?他会长大成人,也会有他最亲近的人。只有你才是永远属于我的。” 胤禛心里一股热流涌上,紧紧抱着她,俯下头来吻了吻面颊,他的唇一路探索着绕到她耳畔低语道,“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殳懰没想到自己在他心里竟有如此的重要,便是意外惊喜,也伸臂紧紧抱住了他。

套间的帘子挑起的那道缝隙被轻轻放下,同时端月轻轻返身走了出去,心里是无边的落寞。这便是最远的距离,虽然近在咫尺却又犹如远隔天涯。虽然是看得到的,却永远也摸不到。她今生便是注定了永远都没有可能接近他,却又必须日日都接受着他和别人温柔恩爱到骨肉难分的刻骨铭心。她太寂寞了,哪怕她会有一个孩子。只要这是他的孩子,哪怕只有这个孩子,她也会好受一点,她也会觉得有希望。如果真的会有这个孩子,她一定会好好珍惜,哪怕是用她的性命去珍惜。因为如果是那样,她便会觉得是他一直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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