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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沅汰 当前章节:10341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0:23

今日是谅阴期满后雍正第一天驻跸于圆明园内理政。这也意味着已崩逝的圣祖仁皇帝彻底地在当今的大清朝局内完全隐退。当朝天子雍正皇帝作为一个新君要在这个新朝将自己的权威一步一步树立起来。

可是,事情并不如他所愿,今日是园内第一次大的御殿听政日。大学士、九卿、翰、詹、科、道几乎无人告假,全都齐集于正大光明殿内。正大光明殿是圆明园内最高大雄伟的殿宇,显然雍正早就想到在这个他特别喜欢的园子里会让他渡过大半的光阴,所以一定要有一个听政、理政的地方。因此他着意修缮了正大光明殿。正大光明殿虽然不及宫内的太和殿、乾清宫等处殿宇高大庄严,但是作为一个听政的大殿也足够深入而阔朗。此刻,殿内齐集了上朝的官员数十人,却仍然有一种空旷的感觉。

殿内悄无声息,雍正扫视着御座之下的诸王公大臣,人人都立得笔直面无表情,但是他完全明白各人一副心思,尤其是此刻更不知道每个人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忽然觉得这不是在春暮夏初的时候,丝毫感受不到外面的艳阳天,只觉得浑身阴冷。沉默了许久,雍正终于在自己心里打足了精神,像要面对一场艰难的苦战一样,让自己做好准备。他居高临下地瞧着下面的群臣,慢慢开了口,“朕继位之初就下过严旨,清理各直省亏空以三年为限,逾期有不遵朕旨意者,朕必重治其罪。如今三年期限已过,虽然颇有成效,但是不遵照朕的旨意行事者也大有人在。刚才尔等既是反对朕对此等人重治其罪,岂不是要朕令出不行?你们也要一起抗旨吗?”

雍正于继位之初就面临国库空虚的问题,想当初抚远大将军年羹尧平定青海用的银子多如流水。雍正就是一边与怡亲王允祥商量着如何设立会考府清理亏空,一边艰难地挪移各处银子为年羹尧做军费,这才打胜了西北一役。因此,后来查得年羹尧居然个人就贪污了将近两百万两银子的军费,雍正对他已经是恨之入骨。如今三年期限已到,各直省清理亏空的进度也完全不同。如直隶、河南等地算是做得比较到位,而有些直省直接从方面大员处就没有把雍正的严旨去有力执行,这些雍正都是知道的。因此,雍正提出要对不填补亏空者重治其罪。但是他没想到居然遭到了有力的反对。

雍正说出刚才这番话来,看似是极为有威仪,但是稍一思量便看得出来这里面他的无可奈何。作为一个皇帝,他不能说话不作数。可是此刻就是他的朝臣们在迫得他说话不作数。扫了自己的面子还是小事,如果此时一松口,清理亏空的事马上就会急转直下,搞不好便是前功尽弃。雍正的心思允祥知道的最清楚,他也不能看到皇帝在这个时候孤立无援。允祥跪下奏道,“皇上当时下的旨意臣等万万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此时虽然三年已过,却仍然言犹在耳。臣是皇上亲命的掌管户部的王大臣,皇上将会考府一事交于臣,命臣直接监督各直省藩库的亏空清理情状,不管如今事至何地,臣都愿意一力承担。只要是有错处,臣总是万难辞其咎。皇上交于臣的差使没有办成,请皇上重重治臣的罪,臣心服口服。但是臣恳请皇上仍然当日下的旨意行事,不要因为臣办差不力而坏了皇上的规矩,令朝廷受损。”说罢便重重叩头下去。

雍正听了允祥说的话,心里重重一撞。允祥完全把清理亏空不力的责任担在了自己身上,他要让人明白皇帝的圣命并无不妥之处,执行不力完全是因为他一人之过,这是他能力不及的原因造成的。而且他把雍正心里最想说又不能说的话说出来了,就是不管什么代价什么后果,亏空一定要清理到底,绝不可半途而废。雍正慢慢将手伸向了在前御案上的一只小小的青玉狮子镇纸,继而将它握在手中,他紧紧地握住了光润滑腻的玉石,把自己全身的力道都加了上去,那只手颤抖而苍白。

“皇上,”又是一人出班跪下来。是南书房行走的大学士徐元梦,现任着《明史》总裁。“皇上当日的圣旨,奴才等身为廷臣焉敢忘怀。不过三年时日甚长,各直省亏空又情状各异,其中难免各有差池。想必也不是敢有人不将皇上的圣旨放在心上,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实在难以遵旨的难处恐怕也是有的。各直省官员们若是但凡有余力必然不敢辜负皇上的圣望,只恳请皇上不要催迫太急。如此恐怕要令官吏们人心惶惶,无力庶务啊。当日圣祖仁皇帝在日,也曾经清理亏空,但是究竟还是因牵连过多而不得不放弃。圣明如圣祖,宽仁厚德,不忍逼迫臣下,就是明白官吏是朝廷的根本,不能让官吏寒了为朝廷办事的心啊。”

徐元梦本是满洲正白旗,姓舒穆禄氏,所以自称“奴才”而不称“臣”。徐元梦是颇有文声的名士,康熙中期也曾在上书房供职,教授皇子们读书。那时雍正身为皇子便是称他师傅。徐元梦今天一番话如果单论起来,并无错处。但是话要讲对时辰,这个时候雍正革除弊政之心正盛,徐元梦却忽然抬出圣祖仁皇帝的宽仁厚德,不计较官员亏空,倒好像有意在压制雍正。更让雍正心里不舒服的是,徐元梦说的话和下旨清理亏空之初允禩曾经的论调如出一辙。忽然又记得当日里允禩在众皇子中是最得徐元梦赏识的,说他颇有仁孝之风。

雍正此时已经心里有了主意,手里慢慢将那只握了多时的青玉狮子镇纸放开来。大概是因为用力太久了,整只手都又麻又痛,如同针刺一般。面上的表情却放松下来,命道,“朕也不是那等丝毫不体恤下情的皇帝。也并不是一心只看成果,朕只要你们实心办事,能够公忠体国才是最最要紧。如李维钧在直隶任上清理亏空,欠银四十一万两,如今只还了二十万两,也没有如期完成。但是朕知他已尽全力,并且他也向朕担保,余下的二十万两必在两年之内还清。还有河南巡抚田文镜,是从按察使上升上来的,朕就是看中了他一心用命从不肯欺妄朕。朕如今已经是这大清的天子,尔等也勿要再视朕为藩邸之雍亲王。既然做了这个天子朕就少不得担起责任来,再顾不得旧日的私情了。田文镜一到巡抚任上便是彻底严查,早就在两年前便将藩库里的欠银偿清了。如今又在严催州县所欠的银子。”

说到这儿,雍正忽然看了一眼允祥,“怡亲王,你起来。你自掌管户部及会考府以来,夙兴夜寐尽心尽力,这些朕都知道,朕没有怪你的意思”雍正又看了一眼徐元梦也道,“徐元梦,你也起来,你的心思朕也明白。”两个人分别站起身来。雍正接着道,“真正有难处的,朕不是不能体谅。但是,”他忽然声音一震,“想蒙混朕的,朕绝不容情。不管是圣祖宽仁也罢,朕严刻也罢,一体都是为了大清。既然是为了江山社稷,朕对谁都不能容情。”说着眼风一扫冷冷道,“朕也深知,有些督抚清查亏空参究属下官吏时看似严厉,实际总是从宽开脱,就是要让属吏对他感恩戴德。以朕之社稷向属下市恩,坏朕的规矩,朕更是绝不能宽免。”说着雍正顿了一顿,看着下面各人的表情,良久没有声音。半晌才缓缓道,“今天,朕就再下一道旨。凡是各直省亏空未补完者,朕再限三年,宽至雍正七年。此时务须一一清楚,如届期仍有不填补完全者,朕连带本人与上司督抚一并从重治罪。”

殿内众臣也被雍正的严旨惊得心里阵阵阴寒,一起跪下来领旨。领旨罢,按说话到此处也就该明白了,但是偏偏又有一人不肯随众起身,仍跪于地奏道,“皇上,臣有话说。”雍正早看清了那跪在地上的人,是内阁学士,礼部左侍郎查嗣庭。雍正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头。他在心里对这个查嗣庭是一点好感也没有,因为他是隆科多举荐的。只是因着查嗣庭也颇有才学,算是文坛里比较着著的人物,所以才量才而用。“还有何话说?”他耐着性子问道。

“皇上,”查嗣庭却不了解雍正的心思,尽管大声奏道,“刚才皇上下的旨臣还有疑问。皇上说再以三年为限,展期至雍正七年,这原是皇上的隆恩,但是臣请皇上再格外施恩。各直省亏空至今不能完全清理除了有些督抚办事不力之外,也着实有意外情况,还请皇上再明查。如今多有官员因亏空被迫自尽的,实在是有损朝廷颜面。还请皇上以宽仁厚德之恩以慰官吏,不要追纠太甚。”说着叩下头来。

查嗣庭看不到雍正的表情,却不知雍正是颇有玩味地瞧着他。官吏畏罪自戗的是早就在他预料之中的事。从清理亏空至今这种情状便未断过。就在不久前还接到广东巡抚杨文乾的折子,参奏属下肇高廉罗道李滨亏空日久不还,李滨便自戗。闽浙总督高其倬及福建巡抚毛文铨联参兴泉道陶范,陶范也即是自戗……雍正也不想看到这样的情况。但是这种情况殊是各别,就像当日他和允祥的预料一样,颇有舍命不舍财的人,宁愿自己一死以抵赖,也要把赀财留给子孙。

查嗣庭说话的语气像极了允禩,而且口口声声“宽仁厚德”这让雍正心里极为恼火。隆科多之父佟国维在康熙季年的争储中为允禩不遗余力地奔走,隆科多自己也一度是秘密的“八爷党”,查嗣庭是隆科多的党从,就更不用说了。雍正心里刚刚打定了的主意更加坚定。此时却点头道,“卿说的颇有道理。不过,此等想以死抵赖的,朕绝不宽恩。倒是真有实在不能依限填补亏空的,要早日于该督抚说明,向朕奏闻请旨,朕可以按实际情状给予恩旨。”

允禩是第一次进入圆明园的正大光明殿。乍然从艳阳高照、暖融融的地方进来,竟然浑身沁凉,好似一身跌入了冰水中一般。殿内空空荡荡,只有那御座上高高坐着的一人,抬眼望去,他离自己好远好远。允禩没有慌张失措,也没有恐惧不安,自打他被褫黄带、绝属籍,改封民王的那一天起,他好像知道自己这一生的使命已完成。能多剩余一天便是意外得来的,就该好好珍惜一日。可是高高在上的雍正瞧着从容走进殿内,并且正在向着御座走来的允禩却没有办法轻松起来,他的心里沉甸甸的。

允禩走到御座前适当的位置,请个双安,复又跪下朗声道,“奴才允禩恭请皇上圣安。”说着便叩头下去,然后直起身来长跪不起。雍正没说话,并不赐他平身。空旷的殿宇内传来他缓慢而利落的从容脚步声。这脚步声由远及近,已经到了允禩面前。雍正绕着跪在地上的允禩踱步,从他面前踱到背后。忽然他的眼睛象是被刺了一般,他忍不住俯身伸手捉了允禩的辫子,口里却叽哩咕噜地说了一句满语。

这句话允禩听得清清楚楚,他叫他“阿其那”,意思就是讨厌的东西。允禩身上一颤,心里作呕,既便他知道他恨他,可是从未想到过他会这样作践他。雍正已经放开了他的辫子,又踱到他面前,他能看到他明黄色的靴子就在自己眼前。不知道他在看什么,过了很久,他冷冷道,“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朕说?”

虽然早就想到过有可能会有这么一天,但是当这一天真的如期而至的时候,允禩还是觉得有些意外。心里已是万念俱灰,却仍执着道,“奴才想知道,究竟为什么。”

本以为雍正会怒不可遏,没想到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他的微微一喟,他的声音也沉缓下来,“朕和你一样,都是为了这江山社稷。朕为此而生,你为此而灭,朕和你本是同根同源,如此这般也算是殊途径同归。你去了,朕才能放开手脚除旧布新。你若不去,朕不知要费多少周折,多少时日。可是朕累了,不想再和你斗下去,朕已经没有那么多精力、那么多时间去浪费,朕要尽快把这朝局振兴起来,给子孙后代奠定大清的万世基业。”

允禩将雍正的话字字听在耳中记在心里。他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可是雍正的这番话又让他再次心潮涌动。最终还是淡淡一笑,“皇上如此抬举奴才,奴才也不枉此生了。”他笑得颇为安慰。又是一叩头,“奴才多谢皇上隆恩。”说着不待雍正再吩咐已经站起身来。

转身便要去,“八弟……”雍正忽然叫住了他。他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叫过他了。允禩不由得心里一颤停了下来,却仍然强道,“皇上还有何吩咐?”雍正瞧着他的背影问道,“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话要对朕说?”

允禩沉默了一刻,才道,“皇上的心奴才已经完全洞悉,奴才相信皇上,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再一顿,忽然缓缓转过身来,瞧着雍正的眼睛,“奴才此生只剩一个愿望,请皇上准奴才见她一面。”

雍正一怔,转而立刻明白他口里的“她”是谁,眼里骤然染上了怒气,目光射向允禩,犹如利器刺向他一般。可是他仍然瞧着他,不肯退缩。“奴才对不起她,不该合着别人……”他的辞气里满是歉疚,却说不下去了。雍正缓缓走上两步,他已经与允禩距离近到了盈尺之间。忽然他猛然伸手抓紧了他的衣领提了起来,怒喝道,“朕呢?你有没有想过对不对得起朕?朕和她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小阿哥,就这么被你们给折腾没了。还有朕的江山……”雍正忽然觉得疲累无比,此事已成定局,有些话也用不着再说了。他慢慢放松了他的衣领,将手放了下来。冷冷道,“你去吧……”

允禩没有说话,退了两步,慢慢转过身去向殿外走去。雍正瞧着他的背影,忽然之间允禩好像退回到了那个漂亮而略有忧郁的小男孩,笑着叫他“四哥”……然后便是长大后如玉树临风的允禩,总被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簇拥着。他在他的雍亲王府海棠树下舞剑,他怕十四阿哥被康熙皇帝怒极而扔过来的砚台砸到而拥着他闪开,他担心圈禁中的十三阿哥而送东西给他……忽而又是他与殳懰在西花园的湖边笑语春风……雍正的脑子里已经完全的重重叠叠都是不同的允禩,耳边全是他的声音,他猛然摇了摇头,想把一切甩掉。

再抬头看时,允禩已经不在殿内,雍正心里一痛,自语道,“八弟,朕总有一天会和你一样把性命牺牲给祖宗的江山社稷。”

九州清晏里边的殿宇与紫禁城里的建筑风格不同。或者说,圆明园与宫里是完全不一样的。紫禁城里讲究的是对称,高大威严,方方正正。而圆明园里的建筑讲究的是奇思妙想,不落俗套。九州清晏是一大组建筑,但是并不繁琐重复。房屋全部都小巧精致,格局看似随心所欲,实际灵秀飘逸,时时让人有惊喜。

暮色四合的时候,殳懰已经独自在九州清晏呆了一整天。朗世宁说他通过观察神态就可以作画,和他聊了一个时辰,时间已经不短了,当然以后肯定会见面更多,反正画像也不是什么着急的事。

李六福也带着太监、宫女们把雍正和殳懰住的地方布置好了。原来九州清晏后面还有后湖,住的房子在九州清晏西北角上,临窗就是后湖,推窗远望:烟波浩淼,古树、青峰还有远处隐隐的亭台楼阁,感觉就像是仙境一般。

殳懰估摸着按常例雍正坐朝或是单独接见臣工一个上午的时间是足够了。下午到晚上的时间都用来批奏折,或是和允祥等人额外有其它的事要议。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也没有回到九州清晏来。

殳懰决定一个人出去走走。好不容易遇到了这个机会,一定好好在圆明园里逛逛。从早上进来的那里出去,这时没有画舫,便信步往东南边走去。走了一段,看到一座木桥。不是拱桥,曲曲折折,如同九曲回廊。走近了才发现桥上站了一人,正在向着西边的前湖眺望。

夕阳西下,映得湖水一片金红色,那个人背着双手,出神地看着坠下的夕阳,即使是阳光刺目,他也毫不躲避。殳懰走近了才看清楚,是允禩。好久没有见到他了,没想到今天在这里见到。

“独自莫凭栏,无限关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允禩轻声吟诵,眉梢眼角笑意微微,似乎与这几句伤感的词句不协调。他的声音很好听。只是与雍正特有的磁性声音不同,允禩的声音特别纯正,特别柔和。如果说万般柔情汇集在喉的时候,雍正的声音会把人电到,那允禩的声音就会把人醉到。

诵完了词,允禩才转过身来,笑微微地看着殳懰,“我等了姑娘很久了。”

殳懰觉得他今天的看似镇定中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咀之有味却说不出来。他的年纪与雍正相仿,但是看起来两个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允禩的感觉越来越城府深沉,而雍正却仍然喜笑怒骂见之于颜色。但是听允禩在这里是为了等她,禁不住诧异道,“八爷是在等我么?”她并没有与他约定,而他也并不知道她一定会在此时出现在这里,不知道他说的等了很久是什么意思。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有觉得她曾经真正清楚地看到允禩心里。

允禩已从桥上下来,走到她面前,一边走一边道,“这些年,我一直都想问你,四哥究竟好在哪里?你为什么这么忠贞不渝地跟着他?父皇认准了他,老十三对他死心踏地,还有朝廷里的那么多人都对四哥忠心耿耿,唯他之命是从,为什么?他究竟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药?”这些话让任何一个人听到了都会流冷汗,但是他却用这样轻飘飘的语气说了出来,就如同漫话家常一般。

允禩真正是天生的眼波流转的桃花眼啊,即使是在他不经意之间也让人觉得深情婉转。

“八爷的人缘也不错啊,九阿哥、十阿哥、王鸿绪、揆叙、阿灵阿他们不是照样也对你死心踏地吗?” 殳懰反驳道。

允禩好像在和一个心腹朋友讨论问题一样,神态轻松和自然,笑道,“那我倒要请教了。依照姑娘的话,皇上与我都不是那不得人心的人,可是因何他成者王侯,我便成了败者寇?成王败寇也就罢了,我知道四哥也曾经有心让我助他一臂之力,我原本也确实是这么想的。就算是他一心为了江山社稷,我心里也是如此,并没有谁真的就容不得谁,倒为什么一直难以兄弟协力?倒要请姑娘教我。”

殳懰笑道,“八爷是真的不懂吗?其实我心里也是敬重八爷的,只是你和皇上究竟不是一个想法。在皇上眼里,江山社稷就是黎庶万民。只有保得了黎庶万民才能稳得了江山社稷,为此皇上不惜与人为敌。” 殳懰看他听得认真,频频点头,又道,“在八爷眼里江山社稷只在朝堂之上,居庙堂之高便难见江湖之远。治天下当如用兵,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说到底,八爷还是目光太短浅了,只看到朝堂上的顶戴花翎看不到天下亿兆生民,只看到眼前一时繁华看不到万年长治之策。”

这话虽然语气尖刻,允禩却似乎并不介意,点头道,“听你说的似乎有些道理。你哪儿来的这些见识?怕不是跟他学来的吧?”说着,便好整以暇地瞧着殳懰。

殳懰本来担心自己出言不驯会惹恼了他,瞧他又好像没事人一样,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八爷不要拿我取笑了,我没有什么见识,刚才说了什么也只是一时兴起,不能作数。皇上跟我从来不谈论朝廷政务,都是我自己胡猜的。八爷就只当是笑话听听好了。”

允禩瞧着她笑了笑,“偏是四哥有这个福气,看样子你们现在是琴瑟和谐得很哪。如此我也好放心了。”他又缓缓向前走了两步,直挨近了殳懰身子,仔细瞧着她,好像根本不认识的人却要在短短的时间内看到对方所有一样,生怕漏掉了什么。他只是静静地瞧着她,眼神却好似已经将她全身上下拂过一遍一般。半晌如同梦呓一般道,“康熙四十七年夏天,你从喀喇沁随同父皇一起回到都中,进了宫便栖在长春宫承禧殿。我第一次见你便是在我的府里,那是为了我额聂晋了妃位。后来我常常想起,如若我额聂像其他的母妃一样早晋妃位,我便能像四哥或是十四弟一般有机会常常进宫去给额聂请安,也许会早些见到你,也许你我的今日便大不相同。听说四哥后来娶你入雍亲王府时将你在王府住的屋子全部都照承禧殿的规置摆放。大概除了四哥,没有人进过你的香闺吧?我心里真是艳羡四哥得很。人哪,缘分真是难说啊。四哥可真是疼你。可是你并不知道,我心里更是如何得疼你……”

殳懰听允禩的话越说越走样儿,这个时候又怕雍正忽然从前廷回来,瞧见了不好,勉强笑道,“八爷怎么没喝酒倒说起醉话来了。时辰不早了,还是早些回府去吧。”

允禩被他截断,一怔,又笑道,“姑娘究竟还是心里只装着四哥。我真是一失俱失。”又仔细瞧瞧殳懰,笑道,“我是该去了,往后姑娘若是哪一日想起我,能够一掬清泪,我也知足了。”

殳懰只当他说浑话,并不以为真,笑道,“有得才有失,根本没有得,又哪来的失。”

允禩忽然想起一事,道,“有一样东西我也该还给你了。”说着便略微偏了头,伸手从脑后将辫子捞了过来,握着辫梢看了看。那辫梢之上系着头发的正是殳懰的那条缀东珠的缎带。

殳懰看到那条缎带心里猛然一跳,脱口而出道,“这东西怎么在你这儿?这是我送给恂郡王福晋的。”

允禩将那条缎带解下来,拿在手里仔细瞧了瞧,一边瞧一边道,“这东西我戴着已经很久了。就是恂郡王福晋赠于我的。我知道这是你的东西,看到它也就权当是看到你了。只可惜是我一厢情愿,如今再留着它也没意思,不如还给你罢。恂郡王福晋就是将我赠于她的一只雕花赤金点翠镯来与你换了这条缎带。她说,这两件原本不相干的东西这一交换想必就要天翻地覆了。后来我知道四哥曾因此疑你,害得你们生了一场嫌隙。如今你拿了这个去跟他解释吧。他一定会相信你。男人心里都是明白,谁是他最喜欢的,谁是对他最好的。”

殳懰想起那个掉了的小阿哥,心里一痛,缓缓伸手接过这条缎带,像是自语道,“都是过去的事了,还解释什么?就算是解释,失去的再也补不回来了。”说着便将缎带轻轻丢进了湖中。她不想回忆过去,宁愿这一段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也希望以后这样的事再也不要重演。

允禩忽然毫不顾忌地大笑起来。他又回头看了看夕阳,似乎是一个倦意重重的游子一般轻声道,“该回去了。”然后又转向殳懰,还是那么安静祥和,“你跟他真是天生一对。我服了。”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了。

夜幕缓缓降临了,忽然觉得意兴阑珊,殳懰回头便又往九州清晏走回去。这里与紫禁城还有一个很不同的地方就是处处都有树有花。天黑下来的时候,院子里的各式宫灯都亮起来了,点缀得明暗相宜却毫不刺目。穿阁过殿,回到雍正的寝殿,却看到昏暗中迤逦一列宫灯,雍正也被一众太监簇拥着刚刚从另一面过来,急忙迎上来。

殳懰略肃了一肃,并不说话,便随着雍正进了寝殿内。宫女将灯拨亮,殿内亮如白昼,便都退了出去。雍正已经换了便服,随口问道,“今儿一天都做什么了?” 殳懰想了想笑道,“真是万万不能想到,朗世宁原来便是我跟皇上讲过的那个约瑟。”这话题倒让雍正也一诧,颇感好奇,也来了精神,笑道,“朕命他给你画像,看来还真是找对了人。朕正命他画些珐琅瓷器的图样,朕甚是喜欢。”说着瞧瞧殿内无人,便将殳懰揽入怀中抱了坐在自己腿上,低声笑道,“你先前说的在喀喇沁见过的我的画像,不就是在他那里看到的?看来这朗世宁,我倒真该多谢他呢。” 殳懰不好意思再说这个话题,只是双臂搂住了他的脖颈,俯身在他肩上,便再也不肯松开手。

雍正抱着她,又似不经意地问道,“还做什么了,都说给我听听。” 殳懰忽然想起刚才遇到允禩的情景,一时心里有点烦乱,却忍不住答道,“别的倒没什么,只是你那么久不回来,我一个人出去散步,刚刚遇到了允禩。”雍正轻轻将她的双臂从自己颈间拉下来,托着她的腰使她与自己对面,瞧着她问道,“允禩?他如何会在这里?他可说了什么?” 殳懰回忆起刚才的情景,摇摇头,还是不解,“倒是说了很多话,但是他今天好似和以往不同。”

雍正心里登时乱起来,不知道此时的允禩府里是个什么情景。忙道,“既然如此就不必说他了。”说着已将殳懰再抱进怀里,在她耳边念道,“不要再想他,也不要想别人,我只要你想着我一个人。”

这天夜里,殳懰几乎一夜未眠,总觉得有什么事似的,又因为暂时还不太能适应圆明园里的气氛。怕自己辗转反侧打扰了雍正,夜半时分就轻手轻脚地出来了。凌晨时觉得有了些倦意,走到殿外看了看,天空灰蒙蒙的。既是因为还没到天亮的时候,又是因为阴天的原故,弄得心情更灰暗起来。也不知道套间里的雍正昨夜是否睡着了。再进殿来,便坐在套间里外面的一把圈椅里闭目养神,静等着雍正起身。

正想着再静一会儿就进套间里去看看,却听到外面有说话声,刚要出去,允祥已经急匆匆地大步进来了。他面容憔悴得很,看样子也像是一夜未眠。而且他走路的姿势似乎不太平衡,感觉有一只脚格外用力。

还来不及说话,允祥后边,李六福还有两个小太监跟着一起进来。“娘娘,怡亲王殿下说……”李六福一脸的无可奈何。殳懰摆摆手,“不用说了,你们先出去吧。”她知道允祥这个时候来一定有重要的事。

允祥向套间里边瞧了瞧,小声问,“皇上昨晚睡得好吗?” 殳懰摇摇头,“好像有什么心事,一直睡得不安稳。我怕惊忧了皇上,便出来了。就想着哪怕是睡不着,让他多躺躺也是好的。”允祥点点头,又若有所思地来回走了几步。

也许是两人说话的声音还是太大了,也许是雍正已醒来,只听里面传出来声音,“是允祥吗?进来说话。”两个人对视一遍,便一同进了套间。里面雍正并不在床上躺着,披着衣服也在地上踱步。看到允祥进来,雍正停下来,焦灼地望着允祥。

允祥请个双安,跪下来,眼里流下泪来,声音哽咽,“四哥,昨天夜里……八哥……八哥去了。”还未说完便喉头作响,再也说不下去了,眼里泪如泉涌。

殳懰听到这个消息也一惊,明明是昨天还曾经见过面的人,并且没有一点迹象,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忽然去了。这才想起允禩昨天说的那些奇怪的话,此时算是完全明白了。心里一痛,不由把手帕狠狠地咬进口里。再看雍正,目光呆滞,木木地转过身去,便再也不动了。

这个结果是雍正早就知道的,甚至于是他亲自督促成的。其实昨夜里他也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忽而也会后悔,但是终究还是忍了下来。凌晨时分殳懰轻手轻脚下床而去,他便也随之起身,一直披了衣服在套间内踱步。好像既盼着这一刻,又怕这一刻的到来。此时消息终于来了,他心里却涌上了浓重的痛意。背转身子,不肯让别人瞧到他的心思。过了好半天,嘴里才喃喃自语,“为什么……”接着大呼一声,“允禩……”他的身子便慢慢地倒在了地上。

殳懰被他倒地这一惊,心跳得厉害,叫了一声“胤禛”,便立刻扑上去拼命扶他。“四哥!”允祥也膝行上前来扶雍正。

允禩就这样走了,他的一生一直都在不停地努力,因为他有自己的信仰。不管他的信仰是不是别人认可的,他自己却从未怀疑过。这一年他四十五岁。就在他走后不久,允禟也死于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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