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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沅汰 当前章节:10313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0:23

雍正正在背负着双手眉头深锁地在殿内踱步,忽然看到允祥已走进来,大概是心里盼得久了,立时便是眼前一亮,吩咐道,“来的正好,朕有重要的事要和你商量。”

殿内服侍的太监深谙规矩,上了解暑茶便退了下去,将殿门紧闭。允祥这才有些动作僵硬而不太连贯地请个双安,又要跪下,雍正已经一把将他扶住,“不要拘礼了,事情多得很,议事要紧。”说着又吩咐道,“坐下说。”

“谢皇上。”允祥坐下来。“各直省报上来的田亩钱粮赋税的积欠臣弟已经在户部主持清算。现下全部算清楚了数目:自康熙五十一年至雍正元年十二年间,江苏逋欠八百八十一万两;浙江七十七万两;福建四十四万两;山东三百万两;安徽十万两;湖北二十万两,总共一千三百三十二万两,是笔不小的数目。”积欠指的是田亩上正赋的钱粮往年来未交纳的累积。这是在清理亏空时发现的问题。雍正命允祥一并算清楚再来复命,允祥不敢怠慢加紧命户部算清楚了便来奏报。允祥整日里与钱粮数目厮混,耳濡目染,记数目是很清楚的,一本账都在他脑子里,此刻清清爽爽地奏报上来。

“怎么这么多?”雍正不禁脱口而出。在发现了钱粮积欠的问题后,他也在心里反复琢磨过,但是没有想到居然有这么多的积欠。这么大一笔钱,真是很能做些事了。“这和亏空一样,自然要追讨。”按照雍正眼里不肯揉沙子的性格,不会对这么大一笔积欠置之不理。催讨是一定的,关键在于如何执行。

从追讨的目的来说,允祥也没有异议,但是目前清理各直省亏空就是个头痛的问题,此刻又正在如火如荼的时候,哪里还再有精力去追讨积欠。不过雍正的性格他了解,便提议道,“积欠自然是要清,皇上的心思臣弟明白。不过事情要分个轻重缓急,总要先做成了一件再去做另一件。清理亏空此时正在关键时候,万万不能中途退缩。积欠和亏空又相密相连,如果亏空清不了,积欠自然也清不了。况且清积欠目下看来并不是要立行的头等大事。皇上也看到了,清理亏空时各直省异状丛生,行事太急了难免要出问题,清理亏空如此,若清积欠也是同理。不如先徐图缓进,臣弟以为江苏一地积欠最多,可以先从江苏清起,这样出了什么问题也可以亡羊补牢,不至有大的纰露。如果行事顺利,其它几个省再照方做起,就省力多了。如若难以推进,不如等到亏空清毕了,腾出精力来一体重查积欠,也要更见成效。”

雍正本是个性子急的人,按他的意思既然亏空与积欠一体,不如一同下手,同时进行。但是允祥一番话说的又入情入理,不能不让他有发自内心的深省。何况此时心里还有别的事,倒是个头等大事。想了想便决然道,“这样也好。正好江苏巡抚张楷上了奏折,提议将逋欠分十年带征。朕就命他先在江苏试行,看看情况再议吧。”

这样的提议允祥完全能接受,欣然道,“皇上说的是,就按皇上的意思办吧。”

雍正却转身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折递给允祥,瞬间面上已经严肃起来。“这是李绂上的奏折,你先看看。”说着便将那黄绫面的折本递了过去。他没有多说什么,因为不想在允祥未了解事情之前就先说出自己心里的意思。允祥接了打开细读,雍正刚才说得口干,此时捧起茶碗来啜饮,一边又放下茶来瞧着允祥面上表情。

奏折是广西巡抚李绂上的,时间就在那日夜里勤政亲贤殿召见之后。回到自己府第,李绂左思右想,想起在河南种种所见所闻,以及当地士林领袖的殷殷相盼,更是觉得田文镜为人刻薄有失官体更有失国体,长此以往下去恐怕连河南一地都要文风凋露。于是立意要将河南官场上凋敝上奏与雍正。

折子里写了两件事:第一件事田文镜身为河南巡抚,竟然任用市井无赖张球;第二件事田文镜将下属官吏信阳知县黄振国逼死在狱中。这折子到了雍正手里已经好几天的功夫,雍正也反反复复看了不知道多少次,但是心里一直存有疑惑。首先他不能肯定这两件事是否真的存在。他倒不是不信李绂,是怕李绂犯起书呆子气来被人利用和蒙蔽。其次,田文镜是他现下最得力的能员。河南在田文镜治下无论是清理亏空还是官绅一体当差纳粮都行事颇见成效。因此田文镜在河南树敌甚多,也保不会有人陷害。而且田文镜是他点名的“模范巡抚”,不用因为这两件有可能是无中生有的事便兴师动众去彻查。

允祥先是快速浏览一遍,心里便是乍然一惊。李绂他是了解的,是个人品端方的正人君子,如果连李绂都这样忍无可忍地状告田文镜,真不知道田文镜在河南已经做到了何种田地。有一点是肯定的,他对田文镜并无好感。他粗略看了一遍之后,不肯放下,又仔细看了一遍,这次几乎是字字句句地认真读。读了好半天,这才将奏折轻轻合上,却并不说话,只是抬眼瞧了瞧雍正,看雍正也正瞧着他,顿了顿问道,“李绂回都中那日不是进园子来见过了皇上,与皇上细谈了一夜?”

雍正忽然“霍”地站起身来,一边背着手在殿内踱了几步,一边道,“李绂说的无非是河南的士子对朕官绅一体当差纳粮的新政心有不满。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偏是被损了的绅衿不满,这是明摆着的。因此便要陷害田文镜,朕断不能让他们如意。田文镜是公忠体国的能员干吏,岂能小过辄遣?李绂是范了书呆子气,不该趟这个浑水。”

“皇上”允祥也站起身来,忍着腿痛,他没有想到雍正这么维护田文镜。他心里与雍正颇有分歧。“从田、李二人的为人看来,实在是有大大的不同。田文镜本乃监生出身,做了数十年微末小吏,因为得了皇上的擢拔才得已一跃而为地方大员,因此感激皇上简拔之恩是必然的,行事自然也要事事用命。但是正因为如此,田文镜才对科甲出身的官员心存隐恨。他参黄振国的折子皇上也给臣弟看过,说黄振国‘狂悖贪劣,实出异常’,这本来就是虚无缥缈的罪名,无法坐实了。可见田文镜为人苛刻,没有方面大员的气度。李绂是个读书人出身,讲究的就是忠孝节义,他幼失怙恃赖祖母养大,如今事祖母至孝至诚,可见其人品之一斑。在广西巡抚任上,李绂清正廉明对下也管束甚严,广西吏治都为之一清。他不是以事论事的干吏,但是这样的官吏可以清一域之风气,这样的官吏多了天下吏治便清了。他与田文镜既无宿仇又无近怨,只是禀着既在朝为官便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心思对皇上禀忠直谰,又何来的趟浑水之说?皇上对田文镜这样的人倒应当防范于未然,不要成了尾大不掉之势才好。”

允祥为人最公正,也是诚心为雍正计,自然不会心意偏向任何一方。他看事情不只看表面,从田文镜和李绂两个人的出身及经历想起,自然也有一定的道理。但是他的意思与雍正的意思完全不同。说了这些话,允祥有些头晕,眼前一黑,勉力忍着。

雍正听了允祥的话却颇为惊讶,转身来瞧着他,冷冷道,“田文镜唯朕之命是从有什么不对?朕就是不喜欢这些读书人自以为是,满口里仁义道德,实际都是自私、虚伪至及,哪里有一点忠君体国之心?”这话明着里像是说读书人,实际上有隐痛的。昔年熙朝争储时,当时的八阿哥允禩便得了士林的一致称颂,说他宽仁贤德,这是雍正心里永远不能忘记的事。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话允祥当明是明白的,但是没想到如今已经身为一国之君的雍正竟然说出这么任性的话来。心里顿时便是一急一痛,走上两步,刚一开口,“四哥……”但是话未落人却先倾倒在地。

雍正见允祥忽然倒地,先是一惊,大步走上前来,俯下身一瞧,允祥已经是晕了过去。忙托起允祥的身子,一边大声叫道,“十三弟,弟弟……”一边又是的手忙脚乱地掐人中。一边又大声叫道,“来人,快来人”。一霎时已经有太监进来,雍正忙吩咐传太医,又是七手八脚地将允祥抬到窗下的炕上,允祥被一番折腾,这才悠悠醒转,睁开眼睛瞧了雍正半天。雍正已经被他惊得出了一身的冷汗,看允祥醒来才略放下心来,又命快去催太医快来。

允祥看看殿内服侍的人围得密密层层,又看了看雍正。雍正明白他的意思,吩咐道,“出去,都出去候着。”太监们这才退了出去。雍正已缓过神来,瞧着允祥面上尽是忧虑之色,“弟弟,你着实惊着朕了。”

允祥勉强笑了笑,攒足了力气,“臣弟还有话说。”雍正拉了他的手,看看他颜色如雪,不忍道,“不要说了。等你好了再说。”

允祥却不肯听,又道,“四哥,不能等啊。臣弟不把话说尽了,总是担心。臣弟知道四哥革除积弊的新政需要有得力的人去施行,田文镜算是一个。臣弟也知道他是干练之员,但是他为人太过矫情,行事不留余地,虽然眼下做得好,却并不是长治之才。他在河南推行新政虽然一时收效极好,但是在他治下臣弟恐民风凋敝,这是后世难以弥补的。李绂虽迂了些,但是人品端方堪为万世之表,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起模范作用。昔日父皇开博学鸿辞科礼遇读书人,费了多大精神,臣弟是怕……是怕……”允祥斟酌着究竟还是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雍正此时才明白允祥一番苦心,握紧了允祥的手道,“弟弟,别说了,你好好歇歇吧。你的意思朕明白。如若真有其事,朕也不姑息田文镜。朕把李绂的原折裁掉头尾发给他,让他明白回奏,你看可好?”

允祥微微勾了勾嘴角做出笑意,“四哥能明白弟弟的心思,弟弟就无憾了。至于如何发落,弟弟听四哥的。”听他说的甚是凄凉,雍正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丝不祥之意,坚定如铁地回道,“朕不要你说这些,只要你好好儿的,朕心里才能慰藉。”

其实李绂参奏田文镜的事雍正心里想的更深,不过此刻也只好以静制动,先看看田文镜怎么回复再说。

自打秋婵出了园子进了恂郡王府之后,殳懰一下子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管怎么说也是相处十数年的人,忽然去了一个,真的很不适应。正在瞧着窗外一派古树参天,花木扶疏的景致出神,听着鸟叫蝉鸣别有一派生机盎然。

一个宫女进来回禀,说是恂郡王和庶福晋来给娘娘辞行。殳懰讶然,赶紧吩咐请进来。庶福晋完颜氏便是秋婵,雍正和殳懰商量之后赐给允禵的。以秋婵的身份赐封庶福晋已经是逾距,这算是个例外。这是刚刚几日之内的事,雍正虽也答应了允禵带着秋婵去景陵继续给圣祖仁皇帝守陵,但是没想到有这么快他们便来辞行。

允禵看起来还是老样子,只是浑身上下多了一种略修边幅的感觉,唇上竟也会有丝丝笑意。似乎又让人看到了康熙朝那个桀骜不驯的皇子。秋婵改梳了两把头,穿了桃红色亮地纱的旗装,顿时便显出了妇人颜色。

殳懰不要他们对自己行礼。急问道,“怎么这么着急就要走呢?”

允禵唇边微微一笑,看了眼秋婵道,“在哪儿都一样。也不过就是早一日晚一日的事。”能看得出来他的心情是大大有起色了。这也让殳懰放心了许多。虽然她非常舍不得,但是如今的情景看在眼里也极为欣慰。

总是依依不舍地闲话了一会儿,雍正的赏赐是早就准备好的,赏了下去。允禵和秋婵便要告辞。殳懰一直送到前湖,才作罢。看着允禵与秋婵两个人相携而去的样子,心里不知是喜是悲。

忽然秋婵回转身来,又急步走到殳懰身边,眼中含泪道,“格格,以后多多保重。不管是哪一时哪一日到了用得着奴婢的时候,一定要尽早命人去告诉奴婢,到时候奴婢一定尽全力报效。”

殳懰听她的话一时不解,心里也不曾多想,却喉头涌动说不出话来,只是笑着点点头,又眼看着秋婵回身而去。

午后虽然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但是殳懰往往喜欢这个时候出去散步,绕着湖堤而行,或是一个人在高处的凉亭里眺望,都可以让自己的心情放任自流。整整一个夏天就是这么过的,非常惬意。

午后,她一个人轻轻地溜出了九州清晏,从后门到后湖边上很方便。夏末秋初,午后的微风吹在身上很舒服,真有种暖风醺得游人醉的感觉。尽管来圆明园已经三个月了,可是她仍然觉得时时如在梦里、画里一般。远远看到前边临水处有片柳荫,便向那边走去。

走近了竟看到胤禛,他穿着款式很随意的天青色纺绸袍子,宽袖大摆随风飘飘。他坐在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头上柳丝拂动,更妙的是,居然把白色纺绸裤子卷得老高,一双脚泡在湖水里还很舒服地在水里踢来踢去。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到殳懰走来,笑道,“你也坐下来试试,这儿倒凉快得很。”

大青石大得很,殳懰坐在他身边,偷偷看着他。他穿的衣服领口好低,直接露出胸口,便于透气。衣襟用左右两条带子系着,没有扣子。悠闲的样子看起来倒像是五柳先生读书累了雅兴大发来嬉戏一番。

殳懰抿嘴一笑,“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你倒像是三闾大夫呢。” 胤禛向她微微一笑,又放眼向远处望去。后湖大得很,一片碧蓝,湖水对岸还有青砖、粉墙和描金彩绘。

“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被明月兮佩宝璐,世溷浊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驰而不顾。驾青虬兮骖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故将愁苦而终穷。接舆髡首兮,桑扈裸行。忠不必用兮,贤不必以。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与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余将董道而不豫兮,固将重昏而终身……”

胤禛朗声高诵了《涉江》的全篇,诵得非常流畅,而且抑扬顿挫。似乎他不是在诵读别人的诗,而是在说自己想说的话。殳懰心里忽然有一种感觉,觉得距离他越近就好像更远;了解他越多却好像更陌生。

“我和允祥小时候就很喜欢背诵这首《涉江》。那时候我去哪里允祥都要跟在我后面,他活蹦乱跳得像匹小马驹。” 胤禛半怀旧半伤感地说,“现在我能给他一片天地,任他驰骋,可是他跑不动了。” 胤禛低下头,沉默下来。自从那日里允祥病后,他总莫名伤感。

“怡亲王怎么了?” 殳懰也好几天没看到允祥了。她和允祥也算是多年的相知,自然免不了为他担心。

胤禛抬起头,看看她,眼里有点眩然欲涕的样子,但是极力在克制自己。“太医院的医正刚刚奏报,他的腿疼得很厉害,膝盖已经变形了。”

殳懰心里一紧,允祥的身体不好,她是知道的,这和过度疲劳也有关系。但是看胤禛如此伤感,心里忽然涌上一丝莫名的恐惧。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可是看看胤禛眼角眉梢都是歉意的样子,她不禁主动拉起他的手,握得紧紧的,勉强笑道,“怡亲王是福大命大的人,不会有事的。”

胤禛却反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眼里又慢慢恢复了常态,“三闾大夫,允祥,允禩、年羹尧、隆科多……都是为臣者不易。孰不知,为君者更难。想做的事不能做,想保全的不能保全,不愿意见的人要见,不愿意做的事也要勉为其难。时间久了,连自己也忘了自己是谁。”

应该说胤禛是一个很能克制自己的人。而且他对自己的定位也非常明确。他该做什么自己心里很清楚。也许这才是真正具有责任感的男人。因为扛在他肩上的责任是关乎兆亿生民的,是关乎江山社稷的,所以他有很多时候不得不舍掉一些小的利益和责任来成全大局。当然,他心里也会时时有矛盾,他的情绪也会有波折。可是他不是诗人,他不伤感,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又往往平淡得很,倒像不是在说自己的事一样。唯其如此,才更能触动别人的心弦。

殳懰不愿意他过于沉浸在这种悲悯的情绪里。她先挣脱了他的手,起身站在大青石上,又向他伸出手,笑道:“起来吧。你已经在水里泡得够久了。” 胤禛拉着她的手,却自己支撑着站起来。殳懰弯下身子,帮他放下卷起的裤子,他宽袍大袖,袒露胸襟;衣袂飘飘,却赤着双脚。水渍淋淋地站在大青石上。

“你是大清的天子,这一点你心里很清楚,整个大清朝的责任都在你身上,你还有很多的事要做,不能在这里流连忘返啊。”他没有伤感,她也不愿意伤感。她还要留着力气来支持他,永远坚定地支持他。殳懰认真地说,“你还有我。你所有的一切我都愿意与你分享。”

胤禛握着她的手一紧,只是看着她,半天才说,“回去吧。”胤禛拉着她走上石子涌路向九州清晏走去。

回到九州清晏,太监们上来服侍更衣,雍正摆摆手,“传禀笔太监。”他又恢复了那个沉稳、自信又坚定的雍正皇帝。雍正传的旨意只有一句话,“着恂郡王允禵回府静养。”

传完了旨意,太监们拥着雍正进了套间里边去换衣服。等到再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穿了枣红色的缎袍,衬得气色格外好,真有种雄姿英发的感觉。

万字殿,是一座外观为“卍”字形的建筑,建于湖中,冬暖夏凉。这也是雍正很喜欢来的一个地方。这里殿宇深沉,推窗望去一片碧波极其开阔。后来在乾隆时期,弘历给它改名字叫“万方安和”,意寓:国家一统,天下太平。

临窗处有酸枝木大案,光线和视野都极好。桌子上铺好了开化玉版宣,压着白玉石榴镇纸。雍正却不提笔,只是背着手站在桌前,对着窗外一泓碧水沉思。殳懰站在书案一侧凝神执着一锭名花十友墨在一方九龙云从的端石砚内小心磨墨。

雍正收慑心神,伸手取了一支青玉管斗提笔饱蘸浓墨,舒腕运气,不急不徐地在纸上写下三个斗大的字:“为君难”,写完放下笔,先自己审视一番。一边看一边问殳懰,“这三个字哪个写得最好?”

殳懰转到正面来,很认真地看了看,可惜自己对书法也没什么鉴赏力。以前只看过他写的小字,觉得流畅而不滞涩,笔走龙蛇,相当灵逸。如今再看题匾额的大字,又觉得气势磅礴、清新挺秀,很得神韵。笑道,“哪个都很好。”其实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雍正的书法,在清代皇帝中可谓翘楚。

雍正向一边侍立的太监吩咐道,“把这个挂到勤政亲贤殿的后殿去。”

雍正望了望落地的大钟,刚要坐下吃茶,外面一个小太监进来跪下,“回禀皇上,云贵总督鄂尔泰到了。”雍正立刻放下茶碗,精神振奋,“快请鄂督进来。”小太监出去,雍正回头向殳懰轻笑道,“你也来看看这个鄂尔泰。连我都吃过他的钉子。”谈笑之间却毫无芥蒂。

殳懰听雍正说过,他还在做皇子时就对这个十九岁入仕的鄂尔泰很有好感。恰巧有一次有机会见面,但是鄂尔泰却对雍正的属人说,皇子不得结交外臣,不愿意与当时的四阿哥见面,丝毫不给他留面子。

雍正却因此很赏识鄂尔泰,一登极立刻授了他江苏布政使。去年又升了云贵总督。鄂尔泰虽然入仕早,但是在康熙朝一直得不到重用,屈居内务府员外郎,毫无建树。本来自己也以为年纪老大,此生也成定局了。不想得了雍正的信任,自然也就用心报效。

殳懰暗暗向雍正笑道,“我只悄悄在一边听听就好了。我也很怕这位鄂制台呢。”雍正笑着点点头,指了指角落里窗下的一个位置,示意她坐在那里。其实殳懰虽然没有见过鄂尔泰,对他却极有好感,好不容易遇到这样一个机会,也屏气凝神等待着。

刚刚坐定,鄂尔泰就从外面进来了。鄂尔泰与雍正年纪相仿,身量中等,长得一双很有精神的浓眉,细长的眼睛颇有包含,只是面目稍黑。偏偏还穿了一件黑色的袍子。君臣两个人都是便服相见。

鄂尔泰迈着适中的步子进了殿,形容非常稳重,走到离雍正十步左右的距离,先请双安,然后跪下叩头,口称,“奴才鄂尔泰叩见皇上。恭请皇上圣安。”雍正双手一抬,笑道,“鄂督请起。朕今天是和卿闲话的,不必拘礼。”鄂尔泰站起身来。看样子可能眼神也不太好,所以并没有看到殿角落里还坐着殳懰。

说是闲话,雍正的脾气太监们都了如指掌,上了茶之后都各自退了出去。殿里只剩下雍正、殳懰、鄂尔泰三个人。

雍正示意鄂尔泰坐下,仔细看看鄂尔泰的脸叹道,“爱卿比上次见朕的时候瘦多了,也黑了好些。朕心里实在很是惦记你,所以才不远千里召你回来见一面。”

鄂尔泰闻言起身,向着雍正深深一揖,“皇上如此记挂着奴才,奴才心里感激不尽。唯有一心一意把皇上交派的差使做好了才对得起皇上。”这个鄂尔泰说起话的语调却是平和得很,不卑不亢的。

雍正点点头,“爱卿坐下说,这里没有别人。差使办得可顺利?”

雍正在万字殿召见鄂尔泰,这里四面临水,说起话来很方便,不会外泄出去。虽然君臣两个都穿了便服,而且雍正一再说是闲话而已,实际上彼此心知肚明,他们要说的是天字第一号的大事。

四川、陕西、湖广、云贵一带居住了很多苗、瑶、彝、壮、白等民族,他们与内陆中原地区的生活方式不同,再加上交通闭塞,所以从元至今仍然沿习土司制度。由土司对当地进行管理,土司可以随自己的意思惩罚属民,割鼻挖眼等实为平常。征收赋税也完全按自己的意思来,想征多少征多少,并且名目繁多。而且,即使是土司之间也会因为抢地盘而互相征战,还有许多不服朝廷管束的,竟然时时攻击当地驻军。土司管辖的属民就像是隶属于土司的奴隶也苦不堪言。这一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雍正登极以后自然也想要解决这个问题。但是当时有人认为这是历来沿习已久的制度,不应该废除。也有人认为应该废除土司制,可是具体怎么做也没有好的办法。

雍正自己认为土司制度影响了朝廷的整体一定要解决。可是苦于第一,没有想到好的办法,第二,他认为必须有一个合适的人去才行。否则就算有了好办法,没有找好人去施行,一样会失败。他命鄂尔泰为云贵总督,其实就是希望看看鄂尔泰会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今年夏天,鄂尔泰出兵围剿了几个土司的寨子,这一番调他回京面圣,就是想听听他的想法。

雍正所问的“差使”,其实就是指鄂尔泰对土司用兵围剿的事以及关于废除土司制的具体办法。

鄂尔泰最清楚雍正的心思,他自己也认为到云贵去他的第一要务就是改土归流。“奴才认为,朝廷想要改土归流,要分三步走。”鄂尔泰是个不苟言笑的人。而且听这第一句话就能知道,他对于改土归流思路已经很清晰了。

果然,雍正眼睛一亮,很有兴趣地问,“爱卿说说看,是哪三步?”

“第一,剿;第二抚;第三兴。”鄂尔泰看来不是浮夸之人,说话也相当的言简意赅。

“好。说说具体办法。”雍正对于这种思维方式很嘉许,但是,他也是个非常注重实际的人。只是说得好不行,还要有具体的策略,能做得好。

鄂尔泰接着说,“第一,剿。奴才认为部分土司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屡屡与朝廷作对,这样的是非剿不可的。不剿不足以立威。但是剿要与抚相结合,所以第二要抚。除掉负隅顽抗者,剩下的可以收抚。收抚者朝廷尽弃前嫌,重新编定户口、保甲,派流官管理。如果暂时不便于派流官的,朝廷指派土司。第三就是兴。土司辖下尽是我大清子民,朝廷应当一视同仁,轻赋税重农耕,使他们安居乐业,自然也就不再世代仇杀。”

鄂尔泰话说得很扼要,但是这看似简单的三条办起来估计没有个十年八年功夫是见不了成效的。并且,施行起来有许多的细节是不好把握的。雍正一边听一边皱着眉思索,又不由自主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步。鄂尔泰自然也站起身来看着他。

雍正听完了看看鄂尔泰,鄂尔泰的表情很平静。“爱卿这次长塞出兵一举成功,朕心里得了极大的安慰。卿知朕心,西南土司制度一日不废就是朕的心头大患。土司管制的也是大清的子民,却世代为奴,不能享受朝廷恩泽,朕心里实为不忍。如卿所言也是朕心里所想,只是朕一直没有坚固可托之人。这件事又事关重大,所以朕迟迟不能决策。”

雍正走到鄂尔泰面前停下来,直视着鄂尔泰,“卿之所言,深得朕心。朕就把改土归流的重任交给你了。你这次回去只管一心办事,不要有任何顾虑,有什么难处立刻密折奏于朕知道,朕来帮你解决。”

鄂尔泰躬身道,“这件事的重量奴才心里清楚,此生若不能把改土归流的事做成功,奴才就没打算再回京来见皇上。只是还有一件事请皇上示下,云南、贵州、广西等地有的地方因为疆界划分的问题,所以才导致了土司和朝廷官兵之间的械斗,如果重新划界,这个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免的。”

雍正立刻爽快地答道,“这有何难,这件事就交给卿去全权处理。朕把云南、贵州、广西就交给你了。卿如果办好了,功绩不下于开疆拓土。”雍正授予鄂尔泰云南、贵州、广西三省总督职衔。权力大了,责任也重大。但是坐在殿角里的殳懰却没有从鄂尔泰脸上看出什么感恩戴德来,仍然是非常平静的表情。不由心里暗自感叹鄂尔泰是个真男子。如果换了一般只知贪权不知进取的人恐怕早就不知所以了。

议定了这事,雍正心情特别好。他从桌上拿起一个很精致的朱漆小木盒,递给鄂尔泰笑道,“打开看看。”鄂尔泰双手接了,打开一看却是一副水晶眼镜,再看看雍正。雍正示意他戴上试试。

鄂尔泰戴上眼镜,突然之间视物清晰无比,原来是一副老花镜。雍正笑道,“朕也有一副,很好用。”鄂尔泰正要起身叩谢,忽然一抬头发现了雍正身后,坐在殿角里的殳懰,立时一怔,再看看雍正。

雍正回头示意殳懰过来,向鄂尔泰笑道,“这是朕的养心殿御前女官,一品夫人,从来不离朕的左右,你也来见见。娘娘对你可久仰大名呢。”

殳懰走上来,鄂尔泰连忙要跪下请安,殳懰却含笑抬了抬手,“不敢当。应当我向制台见礼才对。”说着便敛衽一礼。惊得鄂尔泰倒退一步,口里称,“折煞奴才了。”

殳懰看看雍正,向鄂尔泰正色道,“制台在我心里是大清治世之能臣,心里佩服之至。”这说的倒是她的心里话,她一直觉得鄂尔泰的改土归流尽心尽力做得非常成功,甚至可以说是奠定了西南一带未来的发展基础。

雍正笑道,“这眼镜就是娘娘送给你的。”说罢笑着看看殳懰,雍正给了她这个向臣下示好的机会,她没有反驳。

鄂尔泰却感激涕零跪下谢恩。雍正亲手扶起他,“朕就祝愿爱卿此去马到成功。”

鄂尔泰此去果然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而雍正于微末中慧眼识得了鄂尔泰,一直对他信任有嘉也实在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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