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选秀女那日起皇后乌喇那拉氏生了病,本以为是偶染微恙,但是居然一直缠绵病榻愈发严重起来。殳懰日日早上都在服侍了雍正去议政之后按规矩去给皇后请安。天气渐渐和暖起来,皇后病体总算是一日好似一日,但是一直没有胃口,所以精神也难以大振。
这日里早上,殳懰正在梳头。梳好了头便要去给皇后请安。梳头的宫女名字叫紫苓,算是替代走了秋婵,这是雍正特意指派给殳懰的,算是服侍她的一班宫女的首领。紫苓手上颇有些功夫,既便是同样的旗头,在她手里便能看出新鲜别致来,尤其是首饰搭配,很能别出心裁。今日是个地有暖气生的好天气,紫苓在殳懰的两把头上除了别了她常戴的绒花外又各在一边加了一支镂金镶嵌宝石的蝴蝶发钗。蝴蝶翅膀既轻又薄,只要殳懰稍稍转头便有它便有翩翩欲飞的感觉,两条纤细的长维更是动感实足。蝴蝶的眼睛是红宝石镶嵌,也点缀得极为醒目。这样,殳懰头上的绒花,再配上精工细作、栩栩如生的蝴蝶一下子便显得生动的感觉来。
头发梳好了,殳懰对着镜子瞧了瞧,十分满意。紫苓见主子高兴,忽然忍不住凑趣道,“娘娘不是担心皇后主子胃口不好吗?其实咱们这儿就有能治了这病的人。”她本是想帮殳懰向皇后邀好的意思,而殳懰也确实为皇后胃纳不佳费过心思。听了紫苓的话便顺水推舟问道,“怎么治?养心殿也不是太医院。”
紫苓笑道,“敢情主子还不知道呢?养心殿里所有的太监、宫女都知道新来的宫女刘氏烧得一手好菜,尤其擅长做各式的苏式点心。奴婢想,皇后主子也许是吃御膳房的味道习惯了,偶尔换个野味也许倒真能开努食欲呢。”
原来是换个吃的花样儿,这倒也还罢了。如果是药饵之类,那是谁都不敢随意进献给皇后的。而饮食就大不相同,后宫妃嫔原本也有给皇上进献饮食的惯例。不过殳懰倒有点纳闷,这个刘氏是怎么让整个养心的太监、宫女都知道她善于烹饪呢?殳懰想了想,还是命道,“去把刘氏唤来吧,我亲自问问。”
听自己的建议被主子采纳,紫苓也觉得有面子,同时觉得这对刘氏也是莫大的恩宠,便赶忙亲自去叫刘氏来。如果能开了皇后的胃口,说不定这个新来的刘氏就能一步蹬了天。
刘氏很快便被唤了来,她已经换了宫女的装扮,现在这个时候,按规矩就算是气候不至服饰也都换了夏天应季的。一件没什么出奇的墨绿色衣服,头上和所有宫女一样梳了一条大辫子,从整个人衣饰、发饰来说看不出有一点个别。从从容容进来,走到殳懰近前先请安后问道,“娘娘唤奴婢来有何吩咐?”
殳懰发现,单单对于刘端月这个人来说,她还是维持着最初的好感的。甚至于有一种彼此相近,皆为同类的感觉,这是她很少会有的感觉。总觉得刘端月有些与众不同,但是又不能具体说出这种不同在哪里。还有就是觉得她确实比其他的宫女都成熟许多,也许是因为她过于沉静,这种最初的感觉并没有变。
刘端月虽然来养心殿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却一直没有能见到殳懰,这是她第二次见她。最初时只是觉得她极美,隐约觉得她很受皇帝眷顾。等来了养心殿才渐渐明白,这位娘娘确实是得到了雍正作为一个君主极其不可能的爱恋。也许是因为皇帝的关系,所以她对殳懰也充满了好奇。虽然自己并没有将这位娘娘格外高看一眼,能够做出这不卑不亢的样子来,但是却不知她会如何待她。
“也没有什么吩咐,只是听紫苓说你颇擅庖厨,所以特别唤你来问问,你也不必拘束。” 殳懰面色和悦地瞧着她道。
刘端月觉得这位娘娘其实是很活泼的人,出语也并不努力去禀持自己表面该有的所谓的威仪和架子。说话并不刻板沉闷却很有跃动的感觉,总让忍不住想猜想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不知道下面会同你去说什么。有时候你又会很期待她说话。
“说奴婢擅庖厨实在是不敢当,只是特别喜欢而已。”刘端月谦逊回道。其实殳懰唤她来所为何事,紫苓刚才去找她的时候早就告诉她了。要是依照紫苓的意思,是希望她能巴结这个差使,最好像药到病除一样靠着她的手艺就能治了皇后的病。依照紫苓的说法这是对她和娘娘都有好处的事。但是刘端月并没有按照紫苓教她的去做,甚至可以说她对这样的事并不热心。
而让刘端月意外的是,殳懰也并没有直接问她。娘娘也闲闲地像聊天一样道,“原来如此,可见凡事都要先喜欢了才能做得好。烹调也是一样的道理,并不是一样的饮食不同的人都能做出相同味道来。若是不喜欢了必不能别出心裁,仅靠动手不动心,一样是没用的。”
这话倒让刘端月格外能赞成,甚至有共鸣的感觉。脱口道,“娘娘说的极是,所谓庖丁解牛能游刃有余就是娘娘说的这个意思。”这话不像一般宫女能说出来的。“庖丁解牛”本是出自《庄子·养生主》的一个典故,看似简单,细读起来却颇有余味。刘端月话音一落,紫苓便有些怔怔地瞧着她,觉得这个新来的宫女让人如坠五里雾中一般。
殳懰却忽然笑道,“这么说来你已是庖丁解牛的境界了?”她略有顽皮地考问道,“这么说来,药食同源,药补还逊于食补,你再来说说若是脾弱口苦,胃纳不佳要用什么饮食来调治?”
刘端月已经觉得自己刚才没加小心,说错了话,此时已起了警戒心,只是谨慎答道,“娘娘说的话深奥,奴婢并不能懂。奴婢只是因自己贪嘴,喜欢私下亲手炮制饮食,根本谈不上食补,更不能通医药之源。”这话明显是掩藏和拒绝。但是紫苓刚才对她表达的意思也很清楚,她不想在刚刚进了养心殿就把得势的宫女得罪了。何况还是殳懰的询问,并且有考较她的意思,这位娘娘的面子更是驳不得的。想了想又道,“娘娘若是说口苦,奴婢倒愿意做一味闵饼来孝敬娘娘。”
殳懰没在意她前边说了什么,只是听她说闵饼,便好奇地问道,“你说的闵饼又是指什么?”
刘端月简单解释道,“闵饼是一味点心。用闵草和着糯米粉做成皮子,里面包了各色干果做成的馅料,上锅蒸熟即可食用,其味倒也甘甜糯滑。”
殳懰点点头笑道,“听着不错,那你就做些来吧。皇后病愈后胃口不佳,若是食了这个也许还能开开胃口。”
刘端月领命去了。她正好头天用石灰水泡了闵草,此时只要煮熟、去筋、捣烂就可以搅在糯米粉里和成面团,再制成皮子。再用豆沙、核桃仁、松子仁做馅包在糯米粉的皮子中,制成饼状上锅蒸熟即可。刚蒸出来的闵饼最是味道甜美。
因为闵饼要热的才好吃,所以殳懰立刻命人装了食盒子提着,马上就要去翊坤宫。端月刚才忙了半天,就命她不用跟着了。
皇后显然是精神大好了,还请了熹贵妃和和裕妃来。见了殳懰也特别高兴,尝过了殳懰带来的闵饼更是赞不绝口。闵饼的味道香甜而清新,丰润而不油腻,连熹贵妃钮钴禄氏还有裕妃耿氏也都赞不绝口。
殳懰和她们也算是多年友好相处,一直相安无事,而且熹贵妃和裕妃也都算是明白人,偶尔见了一次面也是很能谈得来的。一时间皇后的翊坤宫里谈笑风生,气氛好得很。
皇后看看眼前的人,也就歪在病榻上不禁轻轻叹了一声,“我们姐妹们一起,在后宫好歹还有个说话的人,也算是热闹些。要不然,想见皇上一面,是真的很难啊。”
皇后说了话,别人不能不接碴。熹贵妃的位份最高,便安慰皇后,“皇上也很惦记皇后,只不过是政务繁忙,实在是没有功夫。姐姐哪里还舍得皇上天天东奔西走地来看你呢?”说罢便给裕妃使眼色。
裕妃本来就是聪明的人。便接了熹贵妃的话说,“皇上人虽没来,心里可是惦记着姐姐呢。哪天不遣人来问候?只要一听说姐姐大好了,皇上就高兴得什么似的。”
皇后倒被她逗笑了,“妹妹倒象是都看到了似的。”
裕妃笑着看看殳懰:“我虽没看到,殳懰格格都看到了。”
殳懰当然也愿意顺着话碴让皇后开开心,“皇上是无一日不惦记姐姐呢。裕妃姐姐说的没错,这个我可是都看在眼里呢。”
皇后伸出瘦瘦的手来,握了殳懰的手,“这还不是多亏你提醒着。”
这大概是自从进了雍正朝以来后宫里最其乐融融的一段时光。如今身在高位的没有了飞扬跋扈,下面的也没有野心勃勃,这倒是难得的安静祥和了。
刘端月今日是不当值的,早上奉殳懰之命给皇后做闵饼算是额外的一个加差。所以忙完了那件事之后她便回到了自己住的养心殿后的板房内。难得屋子里没有人,静下来想一想心事。她为人擅庖厨这是有意要让养心殿的人都知道的,但是目的并不是为了给皇后做闵饼,这是在她意料之外的。她进宫有自己的目标,并不想格外横生枝节坏了自己的大事。想想最好的办法还是尽量少惹人注意,因此一整天哪里都没有去。
一天时间过得很快,眼看着就到了夜里,时间不早了,同屋住的宫女除了当值的也都要回来安寝。刘端月跟她们一直都保持着一个亲切但不亲势的距离。宫女们一天下来在这个时候难免叽叽喳喳议论一番。这个时候刘端月是从来都不肯参预的,只是说说而已。惹有人问她话也尽量简短回答。许多日子下来,同屋里住的宫女都以为她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便也渐渐接受了。
屋子里正闹着,忽然听到外面一个略尖利的声音大声道,“宫女刘氏可在?皇上传宫女刘氏即刻到寝殿去。”显然是个得势的大宫女,声音里冷冰冰的。屋子里也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在刘端月身上。连刘端月自己也吓了一跳,深更半夜,被传到皇帝的寝殿,这个太有想像力了。可是这并不在她的预料之中和计划之内,并且这是她绝对不愿意接受的事。刘端月一时怔住了,却心急如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脑子里却转得飞快,一连浮起了许多想说的话和想做的事。看她脸上表情又急又惧的样子,同屋的宫女们才回过味来。屋子外面大概等得急了,又道“皇上召刘氏即刻到寝殿。”屋内的宫女上来推了推刘端月,略带醋意地道,“哑巴啦?姑姑在外面叫你呢?没听到吗?万岁爷传你去寝殿。”
刘端月这才醒过来,慌忙答了一声,“刘氏在。”说着便稍稍检视了一下自己的衣饰,幸好还没有卸妆换衣,即刻走到门口推门出去。看着她的背影,屋内的宫女目光中内容极其丰富。终于有个尖酸地道,“想不到这屋里要飞出凤凰来了,这才来了几天啊。”又有人叹道,“皇上专宠咱们娘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难道是真的要变了么?”这话一出来,屋内顿时安静下来。是啊,君恩似水,此刻还在眼前,谁又知道下一刻会流转何处呢?
刘端月在黑暗里跟着那传口谕的宫女,因为脑子里极乱,脚下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到了寝殿门口,那宫女半带嘲讽地道,“进去吧。别让万岁爷久等了。”说着便看着刘端月,似乎是要等她进去了才离开。
刘端月此时别无退路,唯有尽力平静心态,慢慢拾阶而上,门口的太监推开门,让她进去。寝殿内灯光很明亮,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刘端月进来后,里面候着的太监引着她走到内套间的门口,将帘子挑开。刘端月此时唯有将心一横,便不再犹豫跨了进去。
进去根本不敢抬头,也不想抬头,倒希望什么都看不到。先请安后叩头,口称,“奴婢刘氏给皇上请安。”屋子里极安静,没有人说话。刘端月心里奇怪,愈觉得恐惧。
终于听到了皇帝那独有的丰常有磁性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这声音她记得,映像深刻。她的名字皇帝没记住,这实在很正常。能拖延一刻是一刻,这么想着便慢慢答道,“回禀皇上,奴婢叫端月。”
又是半天没有声音,却听到有动作的声音。忽然听到一个女声道,“皇上安寝吧。”是殳懰的声音,这个刘端月能分辩出来。听到这屋子里还有别人,刘端月顿时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是又觉得殳懰的声音并不像早和她说话时那样娇俏的感觉让人觉得似乎是个很任性的并且是正心绪不佳的女人发出的声音。低着头的刘端月非常好奇,忍不住飞快地抬头一瞧。这一眼正瞧到殳懰向着雍正蹲身一安要告退。却看到雍正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而且很用力。并且用低低的声音很有力地说,“我要你留在这儿。”这下刘端月臊红了脸,忙又低下头来。心里觉得异样,这时的雍正和殳懰给她的感觉都非常不一样。她忽然觉得皇上很在乎这位娘娘。
殳懰也看到了刘端月抬头看到她和雍正的动作,不好意思当着宫女的面再任性,便不再说话。却用力挣脱了雍正握着她手臂的手。
雍正瞧着跪在地上的刘端月命道,“抬起头来。”刘端月慢慢抬起头。此时她最初的担心已经渐渐消失,便不再那么恐惧了。“端月,可是正月里生的?”雍正念着她的名字饶有兴趣地问道。刘端月一怔,忙回道,“是。”
“你的名字朕甚喜欢”雍正道,“你给娘娘叩个头吧。朕指名让你到养心殿来就是让你来服侍娘娘的。听说你颇善庖厨,娘娘今日也用了你做的点心,很是喜欢。你只要把娘娘服侍妥当,朕日后自然有重赏。”
刘端月先是一怔,又是一喜,没想到这么晚了皇上叫她来是为了说这个。这倒是个让她心里很服帖的圣命。她是个反映很灵敏的人,稍一迟疑立刻便给殳懰磕头,“奴婢给娘娘叩头。以后奴才有什么服侍得不周到的地方请娘娘多多恕罪。”说着心里又平静下来。
而雍正忽然下了这样的圣命,让殳懰也极为意外。她看看雍正,雍正也正看着她。她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刘端月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命道,“你起来吧。”她这不好意思当然是对雍正的,而她本人和刘端月一样心里很熨帖,因为这个结果她很喜欢。
雍正看看端月,吩咐道,“你下去吧。”刘端月此心里才完全放下心来,跪安而去。
等刘端月出去,殳懰不好意思地看看胤禛。胤禛狠狠把她圈进怀里,在她耳边低声说,“这下你满意了?我一开始就是因为觉得她像个文静不会生事的,想着秋婵如今已经指给了十四弟做庶福晋,你没有得力的人使,所以才想挑了来服侍你的。你倒让我碰钉子。” 殳懰把头埋进他怀里,闷声说,“那你要怎么样嘛?”“自然要罚你……” 胤禛一边说一边用力将她抱起来。
春天的天气忽冷忽然,寒暑往来不定。但是一年之计在于春,雍正五年的春天皇帝也格外地繁忙。田文镜、李绂的互参案算是暂时基本平息下去了。结果还是田文镜胜出,皇帝将田文镜直升为河南总督,加兵部尚书衔以此来表示自己明确的态度。而李绂则恰恰相反,由直隶总督任上内调回京,降级为工部侍郎。而皇帝本身的真意,并不是支持田文镜,只是想表达自己不容官吏们偏袒姑息、徇情瞻顾,不容在他的雍正朝再有朋党这样的情况出现。
眼看着又要搬到圆明园去了,紫苓私下里也招呼着端月一起收拾东西。端月虽然说是皇帝亲命来服侍殳懰的,意思便是叫她做这一班宫女的首领。但是她本人倒不是十分热心,服侍的事自然尽心尽力,但是并不争什么,凡事总是先尽着紫苓,因此紫苓如今倒和她关系非常融洽。
这一日下午已经过了晚膳的时候许久了还不见皇帝回来用膳,知道他最近忙得很,此刻正在和怡亲王允祥议事,殳懰倒也没有太在意,只是闲闲地坐着看紫苓和端月收拾去圆明园要带的东西。紫苓和端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她在一边听着。
忽然一个太监脚步匆匆地进来,来不及请安便急急地道,“娘娘快去瞧瞧吧,万岁爷在东暖阁晕倒了,怡亲王急得不得了,请娘娘快去。”那太监有些语无伦次,这般失惊打怪,倒把殳懰吓到了。皇帝在议事的时候晕倒,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而且早上还好好的,前几天也没有任何圣体不愈的先兆,真是要多意外有多意外。殳懰“霍”地站起身来厉声问道,“怎么回事?”那太监结结巴巴说不上来,紫苓怕殳懰心里一急有个闪失,便上前几步挨近她身边护着,端月却仍然站在原地,盯着那太监。殳懰看问不清楚,立刻便向外面走去,紫苓和端月紧跟在后面。
进了东暖阁,一眼便看到屋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人,都是太监和宫女。太医自然去宣了,还没有到。怡亲王允祥正在站在当地急得打转,他自己病还没有好利落,没想到皇帝又倒下了。这是端月第一眼瞧见允祥这个人,但实际上允祥的名字她从前是听得太多了。她是略懂医道的,只是深藏不露不足为外人道哉。平常人并不觉得允祥身上有什么重症,但是端月只一眼便看到他气色看着虽然好,但是面色隐隐泛青白,一看便是病体已深入骨髓。由此便禁不住多瞧了允祥几眼,心里生出些不忍来,但是也唯有暗自叹息而已。
殳懰顾不上和允祥说话眼睛找着雍正在哪里。这时一屋子的太监、宫女齐齐地给她请安,这才看到雍正已经躺在炕上,平躺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心里便先是一惊,向着环跪的太监、宫女摆摆手,“罢了,都起来,皇上哪里禁得住这么多人在这儿吵,你们都出去候着。有事自然叫进来。”这样一众服侍的人等才退了出去,屋子里才安静下来。
殳懰偏身坐在炕沿上,瞧着雍正脸煞白。紫苓和端月站在她身后。紫苓自然此时也是心急如焚,端月却目中寒光一闪,但是一瞬之间又恢复如常,静静地立在殳懰身后以观其变。忽然允祥颇为奇怪地瞧了端月一眼,只是一时瞧不出什么端倪来,此时无暇顾及这些小事,也就罢了。
殳懰轻轻抚了抚他的手,唤道,“皇上,皇上。”雍正这才慢慢睁开眼睛,他觉得全身几乎虚脱,一点力气没有。允祥看到雍正已醒来,心里总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也凑上来叫了一声,“四哥。”雍正看看屋子里的每个人,有气无力地问道,“朕这是怎么了?”允祥见殳懰来了也略略安了心,一边安慰雍正道,“皇上,刚才您与臣弟议事,忽然晕倒了。”
雍正又闭上眼睛,脑子里这时才慢慢想起刚才的情节。忽然又睁开眼睛,不顾殳懰和紫苓、端月一主二仆,只向着允祥努力道,“孟子讲井田制是真正治世之道,眼下旗人们不愿意去耕种井田是不明白其中道理。但朕是他们的主子,自然要为他们长远利益计,着人好生去把道理讲透。还有那些没有产业、游手好闲的旗人,往往以投亲靠友为生,把好人都带累了自己仍然不知悔改。这些人不用讲道理,先送去了,让人看着他们,一定要好生耕种,自力更生。”稍歇了歇又向允祥道,“十三弟,你身子也没痊愈,不要在这儿守着朕了,朕并无大碍,朕心里明白。你先去把刚才议的事都落到实处。”
雍正一番话让允祥心潮起伏,但是此时又不便作色,只是强忍道,“臣弟遵旨,请皇上放心。皇上多多保重。”说罢便跪安去了。
端月倒惊讶地瞧着雍正。没想到皇帝一醒过来说的话便是这个。此时倒忍不住盯着炕上的雍正瞧,好像在探究什么。这和她听来的那个雍正皇帝真是太不一样了。她忽然觉得这样的皇帝才是真实的。
雍正这才瞧瞧殳懰,柔声道,“怎么连你也惊动了。你别怕,朕没事。”说着努力将殳懰按抚着的那只手努力反握了她的手,以示自己没事,让她安心。殳懰却强忍心内焦灼不安,安慰道,“皇上要把臣妾的魂都吓掉了。”雍正勾了勾嘴角,努力一笑。
此时外面一片嘈杂,太医终于到了。进来先要请安,殳懰吩咐道,“免了罢,先给皇上请脉要紧。”说着便起身站得略远一些,瞧着太医请脉。太医跪在炕边的地上,拿出一个黄绫小枕头,道“请皇上伸腕”。雍正将手放在这小枕头上。太医只略一搭脉,又略微想想便笑道,“请皇上、娘娘放宽心,皇上并无大碍。皇上本身体质湿热,又一时急怒攻心两下里一相遇便晕倒了。臣敢问皇上今日可是并没有用膳?”太医的话让端月听得不禁微微点了点头,一时好笑,又禁不住弯了弯嘴角。
雍正这才想起来,连着几起子的事,午膳、晚膳俱废,此时才觉得腹内空空如也。再加上刚才又因为带征积欠并不顺利,并旗人不知节俭等一时急、怒交加便晕倒了。殳懰听说他没事,这才放下心来。又闻知一天未用膳,想起端月上次做得闵饼颇合皇后的胃口,便一叠连声地吩咐,“做去。”端月领命而去。
等端月将做好的饮食盛了食盒子捧了来的时候,雍正已经被扶回了后殿的寝宫。此时天色已晚,殿内华灯如昼,雍正欹倚在龙榻上,殳懰坐在榻边与他相对,两个人正在喁喁私语。说的什么听不清楚,但看那情景已是春风如醉。在端月眼里雍正总是那么威仪棣棣的样子,从来没有过像今天这样病恹恹地让人觉得可悲可悯。
进来呈上食盒,一白一绿。白的是粥,绿的是菜。粥是浓郁奶香,菜是甘淡如菊的味道。雍正顿时觉得被逗起了食欲,口中生津。殳懰瞧了瞧端月问道,很惊讶问道,“你做的是什么?说给皇上听听。”
端月听这一问才解释道,“回皇上、娘娘,是粳米粥和蒿子杆。刚才太医说皇上体质湿寒,粳米性平正好合皇上用。奴婢在里面加了牛奶,煮出粥来既不伤肠胃又能补虚劳。蒿子杆是用鸡丝炒的可安神静气,益养脾胃,也正合皇上用。奴婢是自作主张,请皇上和娘娘恕罪。”
雍正惊讶地瞧着端月,她却垂了头,并不十分邀赏的样子。殳懰却笑道,“你哪里有罪,又何来的恕罪。”端月听她这么说才又道,“皇上和娘娘若无吩咐奴婢便告退了,请皇上慢用。”
雍正并未说话,殳懰却吩咐道,“你先别走,在外面候着。等会儿还有事。”端月想着无非是还怕皇帝要用什么,所以要她再候一息,也就答应着去了。在套间外面等着。
此时寝殿内只剩下胤禛和殳懰两个人,胤禛因为一日未进食,早就饿极了,饿极了反倒不饿,只觉得体虚。殳懰拿起牙箸来递给他,笑道,“快用吧,都一日未进食了。”面上是笑,心里却涩涩的。胤禛却并不接那牙箸,只笑看着她。殳懰诧异笑道,“怎么啦?这粥饭是第一养人的,菜也做得合时宜。” 胤禛眼神向殿内四处一扫,确实无人,忽然向殳懰笑道,“你喂给我好不好?” 殳懰先是一怔,后又臊得脸都红了。但是禁不住他火热的眼神带着那浓烈的期盼瞧着她,只好半掩饰地拿起银匙道,“真是拿你没办法。”此时门口的帘子微微掀起一丝缝隙,帘外一双眼睛将帘内春深似海的一幕瞧得清清楚楚。
吃罢了胤禛问道,“你刚刚留下端月做什么?” 殳懰抽出自己的手绢儿轻轻帮他拭了拭嘴唇笑道,“为了你呀。”“为了我?为了我什么?” 胤禛还是不解。殳懰却已经收了笑,正色道,“今天这样的事,我只允许这一次,以后再也不许你如此作践自己的身子。我留下端月就是为了跟你商量,以后就让端月跟着你。她很擅长庖厨,以后什么事都不用她做,只要她服侍好你的膳食,她就是我的大功臣了。不论你多么忙,只要是用膳相关的事,端月说的你就要听,这时候她就是我,她说的就是我说的,你不可违拗我。”
胤禛看她说的认真,忍不住也故作严肃道,“岂敢岂敢。你的话就是我的圣旨,我岂敢不听。” 殳懰被他逗得一笑,胤禛执了她的手,盯着她看了半天,目光中已满是柔情,温声道,“我真不知道,如果没有了你,我还怎么活下去。” 殳懰听得心里惊喜,忍不住埋首于他怀中。
此后,端月便成了专职服侍皇帝膳食的宫女。她虽是旗人却极为擅长做苏菜及苏式点心。苏菜取材十分广泛,烹饪方式也多种多样,但是刀功、火候样样讲究,往往菜式都是精工细作色、香、味甚至连名字无一不美。苏菜味道也是丰腴而不油腻,清淡而不单调,既有家山秀色,又有清雅风味。雍正本来就饮馔清淡,这下刘端月正好投其好。而苏式点心,更是春饼、夏糕、秋酥、冬糖式样繁多,刘端月根据雍正的口味在其间做取舍往往就成了他夜半批完了折子之后一种享受。而刘端月为人也比较沉默,不像别的宫女背地里事多。如此一来更是一心都投入到了雍正和殳懰的饮馔之上,似乎没有心思再想别的事。
皇后乌喇那拉氏的病体差不多已经完全康复,如此一来过不了几天她便可以随圣驾一同驻跸圆明园,不用因为生病就留在宫中。连日里都是殳懰、熹贵妃、裕妃等人去给皇后请安。皇后既然痊愈,免不了要请她们几个人去翊坤宫里答谢一番。
申正时候,雍正回到养心殿,寝宫门口当值的宫女都跟进来服侍,雍正命跟着的太监把带回来的奏折都放在炕桌上便让挥退了所有的人下去。然后他便坐在条山炕上准备批奏折。忽听外面有脚步声,以为是殳懰回来了。进来的却是端月,手里托着一个朱漆盘,里边是热气腾腾的苏式点心和奶茶。端月托着盘子动作还不太娴熟地请了安,“皇上,奴婢新做了闵饼,可以清热、解毒的。”现在雍正的饮食、茶水都由端月照料,她倒也特别会搭配。
雍正没说话,抬了抬手,示意她起来。端月小心地托着盘子从地上站起身来,把托盘放到炕桌上,一边把里边的点心和奶茶拿出来放好一边向雍正道,“皇上日理万机的,还是身子要紧,也该有张有弛,有什么事用了点心再做也不迟。”
雍正很不习惯有人这样对他说话。既便是殳懰也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殳懰是很少要求他什么的,自然也不会约束他。总是他心里会顾忌着她的感受,为了博她高兴才会自己约束自己。但是端月不同,这是殳懰事先跟他讲好了的,只要是膳食的事,端月的话就是她的话。既然她说了,他就一定要听。
雍正看了一眼桌上的点心又看看端月,也许她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说多了。虽然殳懰是有这样的吩咐,但是端月非常识得自己的身份,从来不肯僭越。此时低着头面色微红,不敢再说什么。雍正只吩咐道,“下去吧。”
“是”端月像获赦一样便要退下去。
“回来。”雍正忽然叫道。
“是”已经退到了门口的端月听这一声传唤停下来。似乎是稍一迟疑,最后还是又小心地走到雍正面前,“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雍正已经用镶金牙箸自己动手夹了一块闵饼放入口中。吃完了赞道,“味道不错。不过闵饼此物,味道过于甜腻,食久必弃。”看他的神色已经不像刚才那么严肃了。
“你怎么会做这么多苏菜和苏式点心?”雍正一边问一边端起奶茶,并没有看端月。
“回皇上,奴婢祖籍苏州,从小在苏州长大。”端月一边回答,一边十指紧紧地扣住了手里的木托盘,眼圈也似乎有点微微地泛红了。
“朕为皇子时也曾经随皇考圣祖仁皇帝去过苏州,领略过吴中第一名胜的虎丘,也见宿于枫桥下听过寒山寺的夜半钟声。苏州是个很好的地方啊。”雍正感叹道,对于他来说在不胜烦据的政务中,回忆曾经的少时清游也成了一种奢侈。
端月抬起头有点不太敢相信,“皇上也曾去过苏州?”
雍正看她有点情绪起伏,不解道,“朕不但去过苏州,而且当时就随皇考住在苏州织造李煦的府中。李煦的织造衙署颇有江南园林之胜,朕至今都难以忘怀。”
端月低下头,声音微微打颤,“苏州不只有苏绣,还有金谷园、沧浪亭、拙政园……”
雍正并未注意到端月的神色,黯然道,“李煦也是皇考圣祖仁皇帝的旧臣了,朕是不得不抄了他的家。你在苏州可曾听到过什么?”
端月此时已经是肩头微微颤动,努力克制着答道,“奴婢,奴婢不曾听说过什么。”此时她的心里已似万箭穿心一般。
雍正这才注意到端月情状有异。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她更加低着头不敢抬头。雍正伸出一只手将她的下颌抬起来,蓦然便看到端月眼中的泪轰然而下。“想家了?”雍正问道。
端月微微后仰,躲着皇帝的这个动作。一边语气滞涩地答道,“奴婢失仪了。皇上说起苏州,奴婢是有点想家,皇上恕罪。不过,奴婢这一辈子恐怕是再也回不去苏州了。”
“为什么?”雍正不解地问道。“等你过了二十五岁,朕自然会放你出去。难不成你连这几年都等不了?还是不愿意服侍朕与娘娘?”
端月似乎很吃力地答道,“奴婢……奴婢愿意。只是一番风景一番心境,人总是会变的,再也找不回原来的心情了。”
雍正若有所思地放开了她。这说的又何尝不是他自己呢?这时外面有人进来回禀道,“皇上,娘娘回来了。”端月这里才略定了定心神,在心里松了口气。拿着托盘向雍正告退,“皇上,奴婢晚上再给您送宵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