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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沅汰 当前章节:9144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0:23

端月是第一次来圆明园,如同每一个第一次进这园子的人一样,她也不得不惊叹于这座名园的与众不同。虽然她经历过江南园林之胜,但是相对于她所见识的名园来说,圆明园不够小巧精致却更为开阔大气;缺少匠心匠气却有了灵动精神。

外面天气又闷又热,园子里却青山绿水,繁花似锦,处处鸟语蝉鸣。端月仍然是着浅绿色的宫女服饰,背后一条大辫子,手里捧着一个漆得光可鉴人的朱漆托盘在九州清晏内穿廊过户。托盘里面是两个不同的茶盅,一只青花瓷盅,一只是珐琅彩青绿山水瓷盅。

九州清晏内较皇帝寝殿比较远处的前廷一处青砖、碧瓦、朱红廓柱的偏殿内雍正和怡亲王允祥正挥汗如雨地在讨论关于清积欠的事。这殿内其实还算是高大清爽,但是禁不得雍正天生是个急性子,总爱上火。又加和允祥议事时一动一静极为投入所以仍然是汗流浃背。雍正怕热,但是允祥畏寒,所以他宁愿不要在这屋子内摆冰盆降温。

允祥的腿行动越来越不方便,雍正还是命他坐着。自己一说起话来又忍不住着急,往往是皇帝自己站起来一边说一边在殿内踱步。此时雍正蹙着眉头,似乎在沉思。不过片刻之后便立刻下了决断向允祥道,“张楷说的那个法子根本就行不通,朕看干脆就停了它,再另想办法。”他指的是江苏巡抚张楷建议将江苏地区的积欠分十年代征的事。

这点允祥是同意的,“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没有那么简单。张楷还是太书生气了。皇上是不是有什么新的法子?”

雍正微微颔首,缓缓道,“积欠欠的是朝廷赋税,可见民风凋敝已久。朕是想借此机会整顿民风。朕已经下旨给户部侍郎王玑,刑部侍郎彭维新率领候选、候补州县官分赴江苏各州县清查。到了地方查清楚了便立即追索。已经查清了还不上缴的就投入狱中继续追比。朕就不信如此查下去还能清不了这几百万两的积欠。朕并不是贪财的皇帝,但是朕就是要治治这些刁钻无赖的子民,还江苏一个民风淳朴。”

允祥知道雍正性子急,做事比较雷厉风行,而且眼前看样子也只能这样做了。但是他想得比雍正更周到,按照清理亏空时的经验提议,“皇上最好明白告诉王玑和彭维新等人,清积欠也只能是谁的帐谁了,不要波及太广才好。”

这个提议是经验之谈切实而中肯。雍正赞道,“还是你想得周到。”紧接着又一转念道,“三年前,还是雍正二年的时候,田文镜就给朕上过折子,说是朕的清欠令一下,田价下跌,更有为了不还积欠隐瞒田产者甚多。田文镜问朕能不能下令让隐瞒田产者自首,朕答应了他。田文镜也果然不负朕望,至今已在河南清出了二千五百多顷地,应征的钱粮有六千四百余两。朕又命将田文镜的办法在各直省推行。不过没有人像田文镜在这事上这么实心用命,都没有什么成效。朕有意找个合适的机会放田文镜河东总督,让他在山东也按河南的办法做去。不过昨天朕看了岳钟琪的折子,说是让朕准他在四川清丈田亩。朕就是想和你商量一下,此法可行不可行。”

允祥想了想,“岳钟琪的法子倒是可行。只是事在人为,臣弟最怕好事办成坏事。只要执行得法,倒是条直接又简单的路。”

雍正听允祥也这么说,索性道,“也罢,朕就命在岳钟琪在四川先做去。一边做着一边看,有什么问题命岳钟琪随时奏报于朕知道,到时候再一个个破解。”也只能这样了,允祥没有异议。

忽听殿外有个清脆的女声,“万岁爷,奴婢给万岁爷和怡亲王送茶来了。”允祥便是一怔,这声音他并不熟悉,绝对不是殳懰。而且,敢在皇帝跟和硕亲王议事的时候来打扰一定是得到过皇帝的默许。再瞧雍正,果然没有异样,好似很习惯一样命道,“进来。”

允祥盯着那殿门处,倒要看看进来的是个什么人。殿门“吱”的一声打开。一个一身绿衣,极其清爽的女子进来。确实是比别的宫女与众不同,既便不说话,不妆扮,也有一种候门绣户女子的样子。倒有些像那辛者库里犯官人家的妻女,虽然是重犯却脱不了原本的气质。等她走近了才忽然记起来这是曾经见过的服侍殳懰的宫女。

端月已经放下朱漆托盘,将两只茶盅连着镂金盖子和盅托分别亲手奉与雍正和允祥。捧给雍正的是那只青花瓷盅,而捧给允祥的是那只珐琅青绿山水盅。雍正一眼瞧见两只茶盅不一样,便问道,“怎么朕用的和怡亲王的不同?”

端月从容答道,“奴婢想着万岁爷体质属热性,而怡亲王体质偏寒。所以既便同是解暑茶也应当有区别。”雍正和允祥刚刚说了半天的话,再加上不停出汗,早已是口渴不堪,此时分别饮了自己的茶。

允祥只啜了一口便放下了茶盅,瞧了瞧端月,淡淡道,“这大热天儿的,你弄了这么一盅滚热的茶,可怎么喝?”

端月却从容答道,“回怡亲王,茶汤虽热,却茶性至寒。陆羽《茶经》道‘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本草拾遗》里也说,‘止渴除疫,贵在茶也’。何况怡亲王殿下体质虚寒,奴婢也不敢给您用绿茶,用的是乌龙,安溪铁观音。铁观音不寒不热,正与殿下合用。殿下此时是不是觉得喉底回甘,满口生香。”

不待允祥再说话,雍正却走到允祥身边看了看他杯中茶,问道,“怎么怡亲王的茶异香扑鼻,朕用的茶却苦得很。”

端月轻轻一笑道,“万岁爷用的茶是奴婢特制的。奴婢看有刚进上来的鲜苦瓜便选了一个,把瓜瓤剖出放入西湖龙井,待阴干后细细切碎这才冲泡来给万岁爷喝的。万岁爷没瞧见那里面还有苦瓜屑么?”一顿忽然略放低了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奴婢是看万岁爷这些日子有轻微中暑,心绪烦乱,才想出了这个法子。”

雍正心里一动,却没再说话,挥挥手,命端月下去。

允祥出了九州清晏的前门,缘着花墙往后湖处走去。他在这园子里很少有这样的时间闲闲地散步。但是今天却心事重重地想一个人走走。不断地回想起刚才的片断,那个叫端月的宫女,总觉得她别有异样,可是又说不出来在哪里。看着她在皇帝面前侃侃而谈的样子,让他赫然心惊。倒不是因为他自己,是因为他再也没有见过除了殳懰之外还有人能在雍正面前这样,皇帝没有再像对殳懰一样如此放纵过一个人。

走到后湖边上,眼前不远处就是九州清晏的后门,正好离殳懰的寝殿不远。正好多日里没有再见到殳懰,不如趁这个机会去看看她。主意拿定了便向那九州清晏的后门处走去,岂不知在那门对面的后湖岸边上一株垂柳下刚刚送茶的端月正遥遥望着他。眼看着允祥走近了,端月从垂柳下移步花径之间。允祥也看到了她,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端月已经从容上前福了一福,口称,“奴婢刘氏给怡亲王请安。”

允祥停下脚步,打量她一番,问道,“你不去当差,怎么在这里?”端月抬眼望了望允祥,好似要努力记住他的样子,口里却从容回道,“奴婢在这里等王爷。”如此直接,倒让允祥一怔,心里对这个刘氏产生了大大的疑问。端月看允祥不说话,只是目光冷冷地瞧着她,便心里先有些痛起来,连带着语气也略带了悲音,“奴婢的家祖父以前时常念着王爷,连着奴婢小时候也耳濡目染,常在心里感念王爷对奴婢一家的恩德。如今奴婢被选进宫来,见了王爷的面,有些话只想抖胆禀告而已。”

允祥想了想,实在记不起给哪个刘姓官吏有什么天高地厚的恩德。况且允祥为人仁厚,得他照应的人也数不胜数,便不再费心去想了。只是也放缓了语气道,“你究竟有何话说?但说无妨。”

端月此时目中已尽是悲凄,“王爷可知自己身染沉疴?”

允祥并不太在意,“我知你略懂养生之道,难道也会瞧病么?”

端月却正色道,“奴婢不会瞧病。但是瞧病还不是为了养生么?”允祥心里相当讶异,这话说得极有见地。端月却接着道,“王爷的病奴婢能瞧得出来,三分在治七分在养。王爷定是不遵医嘱不肯安心养病才日日加重。王爷岂不闻‘扁鹊见蔡桓公’之事?”

“扁鹊见蔡桓公”是《韩非子》中的一篇,说的是蔡桓公身染疾病却讳疾忌医,最后步步加深一命呜呼的故事。这个允祥当然熟悉,但是从来没有人敢这么直接地对他做出过预断。端月一话让他心里一寒,但是即刻却淡淡一笑道,“看来你不光能通医理,还能通天命。不过,天命非人力所及,还是不要妄谈为好。”

端月终是心里暗暗一叹,又道,“我知王爷必不信我。只是深恩难报,勉力为之而已。”

允祥刚要再说话,却见又一个宫女从门内出来,先向他请了安,便向端月道,“哪里找你找不到,原来在这儿,该给皇上预备晚膳了。娘娘也说有事要找你。”说着两个人便又福了一福辞去了。

允祥也顺便就进了九州清晏,通报进去见了殳懰。多日不见自然有许多话说,允祥一边和殳懰闲谈,一边想着刚才的事。终于忍不住问道,“那才那个送茶的宫女是什么?”瞧着允祥有些期期艾艾的,殳懰又想了一想才记起刚才的事来,看四处无人,便有意玩笑道,“你说的是端月?怎么,十三爷看中意了么?皇上如今可是离不了她的。”这话更让允祥担心,可是又不便无缘无故地与殳懰绕舌,只是勉强笑道,“你想哪里去了?我只要有温惠就足矣。”想了想终是忍不住,还是提醒道,“皇上既然离不了她,你就不担心自己么?”哪想到殳懰却毫不在意,瞧着他笑道,“那你是不放心我呢?还是不放心皇上?”允祥觉得此时他已经没有办法再把话说深了,如果是本来无事,让他给搅起了事端就实在太不明智了。

在西北用兵的问题上,雍正一直都很跃跃欲试。自从年羹尧干净利落地平定了罗卜藏丹津的叛乱后,给了雍正极大的信心,一直念念不忘地想彻底扫清准噶尔的策妄阿拉布坦残余势力。他认为他现在完全有能力实现这个目标。他虽然不是开疆拓土的皇帝,但是也要守土有责,甚至想借此来彰显武功。

允祥在雍正的既定目标之下,一直在为他做着最实际的准备。甚至亲自估算所需钱粮、马匹。好在现在不光耗羡归公和追讨国库亏空获得了成功,还有另一个目前实施的比较成功的事就是摊丁入亩。目前的情况差不多就可以说得上是四海平定,吏治澄清,国库充盈,与年羹尧出兵青海时不可同日而语,完全供得起西北再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平叛战争。然而,兵者国之大事也,还是要需要谨慎筹措。

徭役和丁役要不要摊入田亩,其实早在前明就有嘉靖时的内阁大学士桂萼提出过。万历时的首辅张居正在桂萼的基础上开始施行一条鞭法作为实践,只不过施行不久就因为张居正的辞世而被废除了。

康熙皇帝宣布“滋生人丁,永不加赋”后当时还为皇子的雍正就有不同想法。冷眼旁观此后的十几年间,由于许多具体的问题和一些人为的因素,“永不加赋”不但成了朝廷的拖累,也成了百姓的拖累。所以是否要将人口税摊入田亩,就成了康熙末年一个争论的焦点。

由于康熙老爷子那个时候焦头烂额地为立储问题担忧,实在无暇顾及这件事,所以终康熙一朝并没有施行真正的摊丁入亩。最主要的问题还在于,要不要施行,两派之间争论太激烈。而且,老爷子自己也知道,若真想改革赋税绝不是一天两天可以成功的事,结果也很难说。他实在不想在自己晚年再有政治的败笔。

后来在雍正皇帝刚刚一继位的时候,就有山东巡抚黄炳再次提出这个问题。但是雍正看这个问题要深很多。胤禛曾经自己说过,他胜于皇考的地方就在于能够体察下情。作为一个四十五年的皇子,他一直是个旁观者,康熙的旁观者,朝廷的旁观者,天下的旁观者。所以,他早就看清楚朝廷是受损者,百姓是受损者,唯有不法缙绅才是受益者,上可操纵吏治,下可操纵民生。

所以雍正在继位之初开始施行一系列措施来进行平衡:革除了儒户、宦户,不许以缙绅的名义包庇更多不向朝廷完粮纳税的人。并且缙绅不能拥有特殊地位,要与普通百姓一样服徭役。施行耗羡慕归公,避免缙绅和地方官勾结,让地方官受缙绅操纵。

在这个基础之上,雍正和允祥觉得时机已经成熟,开始制订决策推行摊丁入亩。雍正的目的就是:既要保证朝廷的赋税收入,又要减轻普通百姓的负担。具体办法就是将丁税和田亩税合一,以田亩数为征收的依据。田亩数多自然就要多交,田亩数少就少交。这样一来,不但朝廷赋税有了保证,而且,原来为了躲避丁税而无地的人也不用再四处逃亡。

应该说,这是雍正的一项重要改革。摊丁入亩虽然诞生在一条鞭法的基础上,但还是有很大的区别。一条鞭法的着眼角度是朝廷征收赋税的便利性。所以普通百姓可以不服徭役,用银子来代替,只要你交得起银子就行。可是雍正的摊丁入亩却考虑得更实际,人头税等于完全被取消。而占有田亩更多的人,获得的利益多,付出的也要多,向朝廷所尽的义务就要多。

在雍正和允祥商定了之后,首先在距离京城最近的直隶地区试行,接着由黄炳在山东推行。如今到了雍正五年,江苏、江西、湖北、安徽、甘肃、陕西、福建都推行了摊丁入亩。如此大规模地区达到了赋税的保证,这也是国库充盈的一个原因。

国库的日益充盈,这也是激发了雍正要出兵西北的重要原因之一。允祥协助他在积极地做准备。挑选了精兵、良马进行训练等待时机。除了允祥之外,还有张廷玉和鄂尔泰都是大力支持雍正西北用兵策略的。

前廷已是蓄势待发,后宫却是波折不断。一帝一后都圣体违和。皇后本是久病之后有了起色,甚至于已痊愈;而皇帝则是毫无征兆地一天天衰弱。雍正五年的冬天,皇帝迁回宫去的时候,皇后早已经在翊坤宫中病了许久了。连着年都过得没有了味道。转眼又到了雍正六年的春末。

春末的时候,按照惯例,又是去圆明园听政的日子。这是殳懰盼了好几个月的时候。皇帝的身体时好时坏,她总觉得园中水土好,等驻跸圆明园的时候一定能够有起色。

但是在离开紫禁城之前,雍正忽然要去探望翊坤宫中缠绵病榻的皇后。他跟皇后见面的时机实在是不多。殳懰自然也要跟着一起去给皇后请安。雍正还特命端月也跟着,想来是要借用她的易牙手段。

到了翊坤宫,雍正被院子里的那一株开得很缤纷繁茂的梨花所吸引。但是花事虽盛人却消瘦了许多。病体缠绵的皇后极不相宜地站在梨花树下接驾。脸上虽然苍白,见了雍正却露出了光彩。皇后强自挣扎着要给雍正请安,倒是雍正看她病得瘦骨支离的,先伸手扶住了她,“你病着还计较这些礼数干什么?”毕竟是多年的夫妻,少时结褵,并不是想疏远就可以疏远的。

殳懰看着皇后便心酸得很。就算是六宫之主,母仪天下,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照样一个人独守深宫一天一天地挨日子。待雍正命宫女扶着皇后,殳懰也上来给皇后请安。皇后近来每次看到她都很高兴,声音很虚弱地说,“起来吧,妹妹太多礼了。”

皇后眼睛却跳过殳懰打量着跪在她身后的端月,很好奇地问,“这是谁呀?” 殳懰笑道,“是养心殿的宫女,叫端月,做得一手好菜。皇后上次吃的闵饼就是她做的。知道皇后胃口不好,她做得一手好菜,特别带来给皇后做几个菜开开胃口。皇上也说要与皇后一同用晚膳呢。”端月也上来给皇后请安。

这一下说得皇后大为兴奋,连眼睛似乎都亮起来了。只说,“好,好。”然后又要向雍正行礼,“多谢皇上了。”雍正看看殳懰,眼神里似乎有感激,又扶了皇后一把,说“进去坐着说话吧。”

端月机灵得很,立刻便跟着皇后的宫女去了翊坤宫的小厨房。雍正和皇后还有殳懰坐下喝茶说话。雍正只是问了问皇后的病。其实皇后的病天天有太医向他回奏,都知道的很清楚。可是他还是问,皇后也就很小心翼翼地回答。因为除了这个话题,似乎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殳懰怕冷了场,时不时地找些话来圆场。

好在端月的动作快得很,又有小厨房的宫女帮着,不一会儿就摆晚膳了。别的菜倒还摆了,端月特别制了一道菜名字就叫“万寿无疆”,不知道算不算是她对帝后的孝心,其实原料也简单不过是常见的香菇、冬笋而已,但是味道却很鲜美。

皇帝留在这里晚膳是没有的规矩,这次算是破例,也算是给皇后莫大的恩典了。所以,皇后努力地想多吃一点。当然端月的手艺也确实是不错,殳懰也觉得别有滋味。只是看看雍正却很少动筷子,吃得太少了。吃饭的时候不能说话,场面还是冷下来了。

吃了饭,皇后命上普洱茶。一时间又沉默下来。皇后想着雍正要回养心殿去了,心里还恋恋难舍,一时无话可说。雍正又有点心不在焉的,顾不上说话。殳懰就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待雍正放下茶碗向窗外看了看,便站起身来。皇后和殳懰自然也跟着站起身来。皇后颤颤地问道,“皇上要回养心殿去了?”眼睛里全是依依不舍。雍正回过头来,看看皇后,从他十四岁成婚,至今已经四十八年了,乌喇那拉氏从一个韶龄少女变成了外表华贵内心空虚的深宫怨妇。他的眼睛里也有不能自持的伤感。

但是他并没有准备停下脚步,只是略带伤感地说,“你好好养病,等好一些了就搬到园子里去。”说完,转身便向外走去。

回到养心殿,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胤禛坐在桌边一言不发。只是盯着桌上的灯在出神。也许是因为和皇后的见面引起了他太多思绪。殳懰不去打扰他,只是坐在他对面心不在焉地看书。想让端月拿热牛奶来,一抬头却发现,站在角落里的端月竟然也在走神,从皇后那里回来后就一直不知道在想什么。

倒是雍正从沉思中醒来,命道,“端月,你们都出去候着。”端月显然是被他突然之间打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吓了一跳,动作不太协调地和太监、宫女们一同跪安出去了。

雍正看看对面而坐的殳懰。虽然隔着炕桌,但是两个人的距离实在很近。他的眼神里竟然有一点点凄凉。“怎么了?是因为皇后的病伤心了吗?” 殳懰有点慌了神,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雍正却隔着桌子伸出手来握住了她的手,“你说如果有来世,我们会在哪里相遇?”他在微微地笑,说出的话却像针一样地扎了她的心。但是他的话虽悲凉却一如既往地自信。他认定了他还会在来世和她相遇,只是他不明白他们会以何种方式相遇。

殳懰心里一热,也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我不知道来世会与你在哪里相遇,但是我今生今世绝不要离开你。”

他热切地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你与众不同,总觉得丢不下你,总觉得为了你做什么都心甘情愿。我做的不好,我自己知道。”他仰天轻轻一叹息,“如果真的有来世,我一定不辞辛苦找到你,好好爱你。”

殳懰却没再说什么。未来不能由她来把握,人生苦短,她要好好享受和他在一起的时光。

想到这些,她反倒心情好了。向雍正笑道,“我们不是现在就在一起吗?来生的事谁又能说得定。落花风雨又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他已经恢复了常态,他又是那个雍正皇帝了。他抚了抚她的手背,“今天晚上,我要做一件大事。”说罢放开她的手,在面前铺好一张笺纸。他提起朱笔,开始在上面写字。

殳懰就着灯光看得非常清楚,雍正毫不犹疑地写道,“立皇四子弘历为皇太子,钦此。”她屏住呼吸在看,她亲眼看到的就是他的传位遗诏。待写罢,雍正亲自将这张传位遗诏放在一个小铜盒子里锁好,然后他把钥匙当着殳懰的面藏起来。

雍正叫了养心殿的总管太监李六福来,把小盒子交给他,命他带着人放到乾清宫的正大光明匾后面去。李六福领旨去了。对于他来说,执行皇帝的命令是想都不用想的事。但是他并不知道他手里拿着的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从此以后雍正偶一为之的方法成了清朝后世皇帝的祖宗成法。秘密立储制度就这么建立了。乾、嘉、道三位皇帝都用这种办法立储。咸丰皇帝只有一子,同治帝死时无子,光绪帝也无子,宣统帝退位后大清就灭亡了,后来的时间这办法实在是没有什么太大作用。只可惜,在康熙朝闹家务最厉害的时候它还没有诞生,没有起到它本可以起到的作用。

第二天一大早,皇帝圣驾再一次从紫禁城起驾,去往西北郊的圆明园。在园子里的日子是殳懰最快乐、最轻松的时候。只是她并不知道在圆明园里还会有什么样的事发生。转眼又是夏天了。

进了园子,事情并没有像殳懰期盼的那样,雍正的病反倒感觉有些与日加重了,但是他还是勉力勤政,不肯让自己休息下来安心静养。九州清晏里雍正和殳懰所住的寝宫在西北角上,推窗即是后湖。凉爽便凉爽了,但是有时候会有蚊子飞入帐中。寝殿靠近水,所以蚊子必然很多。尽管雍正命太监们全力以赴地打蚊子,殳懰还是时不时地在晚上挨蚊子咬。

但是如果有一只蚊子逃过了重重追捕躲进了帐幔,一晚上都都会折腾得人不得安宁。而且,由于血质的问题,蚊子特别喜欢咬殳懰。晚上最怕听到的声音就是蚊子在耳边发出的“嗡嗡”声。每次听到了都会让她烦躁不安。皇帝这个时候身体时好时坏,夜里的睡眠最重要,殳懰为了不影响他,便总是自己一个人在夜深人静又难以入眠的时候轻轻起来,再慢慢散步到后湖边上,往往是等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一个人迎接破晓到来。

在周围无边的安静中,湖面上一声又长又悠远的钟声,徐徐而来,一声接着一声。钟声并不清脆,却能穿破夜空,让人怀疑是否是真实的。她慢慢睁开眼睛,感觉到黑暗里四处无人,立时便清明澄彻。

又是这样的一个破晓,殳懰难得一夜好睡,睁开眼睛身边却无人。轻手轻脚下床来,溜出了门。门口有值夜的太监、宫女,都在打盹。她轻轻从他们中间穿过,如同夜游神一般飘到了九州清晏的后门。果然看到雍正正背着手站在门外眺望后湖,此时已经是东方微白。他似乎在隔湖向对岸青青葱葱的山间眺望,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殳懰轻轻走上两步,雍正背对着她轻轻念道,“夜静梵音来水面,月明鱼唱到窗边。虚堂虑息难成寐,冰簟心清即入禅。”他的声音忽然间变得很清越,并且毫无倦意。真是不忍心打扰他内心这片刻的宁静。殳懰只是站在他身后痴痴地望着他。

就在他们前边不远处的后湖,对岸发出清远钟声的正是一座庵堂,名字叫作“慈云普护”。庵堂建在半山腰,是园子里的隐隐的缓缓的小山坡。这种有山有水的环境常常让殳懰觉得这是梦境。

这时,雍正已经回过头来,看到殳懰,“不睡觉起来做什么?” 殳懰抬头看看天空笑道,“时间不早了。” 雍正伸出手,微微拢了拢她披散的发丝,柔声说,“是我吵了你。”

忽然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一个太监远远地走来。雍正从来不愿意让人误以为他唐突殳懰,所以立刻把抚着殳懰发丝的手放下来。但是面上已带不悦之色,直视着远处走来的端月。

那太监并不敢盯着皇上面上瞧,躬身上前请安道,“朗世宁,朗大人求见皇上。朗大人说是皇上命他画的画像昨夜完成,特意一大早拿来给皇上看。”

雍正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又换了温柔的面色对殳懰说,“走,一起去看看。”要说起这幅画像来,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不知道朗世宁用了两间时间完成的画作究竟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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