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帝师传奇》作者:柳折眉【完结 番外】 > 帝师传奇.txt

卷五:归去来(云隐篇) 第十八章 - 万里终风天不老

作者:柳折眉 当前章节:14960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2:05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稽首送别离,岂惟万里征。

松花移明灭,靖陵春犹深。

柳笛催远道,谁堪着乌衣。

靖陵,大周开国之主,天嘉皇帝帝陵。因天嘉帝风司冥统一大陆,受禅登基前位封靖宁亲王,故帝陵亦取徽号中“靖”字为名。靖陵位于承安京北,安葬北洛风氏历代君主的北山西南隅,天然有一带清溪环绕的青河帝陵范围。作为一统西云大陆的大周开国皇帝陵,同时也是青河帝陵中第一座帝王陵,靖陵的建制规模自然极大。但因承自北洛帝王“因山为陵”的传统,站在“靖山”之下只见一片青山林海郁郁苍苍;惟有山前巨石铺就的宽阔神道,神道两侧无数巨大的人、兽石像,以及神道尽头高耸的石碑,显示出皇陵主人无上的威严。

远远望一眼神道碑前宽袍缓带、一身黑衣的身影,章回安抚一下身边马儿,一边心底暗暗计算时刻。

三月下旬,将入四月的承安京,春色正好。申时近半,日头虽已偏西,天光却很明亮。若即刻启程,一路快马,从青河皇陵到京中也不用小半个时辰,正好能赶在暮色降临之前。不过,既然主人还未发话,自己作人下属的也无意催促。只是目光不经意瞥过身边素衣小帽的年轻人,见他不住地左右脚倒换着身体重心,章回忍不住开口笑道:“这是怎么了?地上有虫咬脚?”

年轻人闻言一怔,摇一摇头刚要答话,却又被他笑着打断:“不是虫咬,难道是站乏了?但魏公公每天皇上身边跟前随后站班服侍的,会这半会儿就站不住?我还不曾觉累呢。”

“章大人真会说笑。小满一个伺候人的,怎么好跟您这传谟阁里副相大人比?”年轻人…澹宁宫领班太监,魏小满轻笑道,“您位高份尊,天生端着官人的架势,走到哪里都一个样儿。哪能像我这出了宫、少了人监视就站没站相。骨头软立不稳的?”

得前代天嘉帝欢喜常侍驾前,又是当代君主熙元帝的亲信,魏小满原不是普通内监宫人可比,就是对朝中大臣,平日也一般地说笑。见他口齿伶俐地反击。章回顿时一笑退却,“是我说错了,只不过见你倒脚侧得这般频,忍不住想起从前上蹿下跳、没一刻安稳的皮猴样

“也就是在碧玉苑里皮了一回,居然还有人惦记到今天!”

瞪一眼章回,年轻人嘻嘻笑一笑,眼里渐渐闪出追忆的光彩。“说起来。那次还是先皇陛下亲口的旨意,调我到碧玉苑里服侍……只有你一个外头没有家人,因此从没出过宫,就趁机出去转转,街市上舒散舒散也好。先帝爷当时的表情,还有那样温和的说话……都说天底下没有他老人家不知道地事,可陛下待我们都能这样体贴。真是让人想起来就要掉眼泪。”

几句话勾起曾经记忆,见他说着伸手在眼角擦一擦,章回也觉眼中微微湿润。“先帝确是非同凡……啊,陛下似乎要过来了。”

“西蒙斯提,是西蒙斯提…人间的神王。怎么和凡人比?章大人又说错话。”立即挺身抬头,望向熙元帝所在,见他只是动一动并不曾向这边走来,魏小满随即回头又轻笑起来,“这可是在靖陵,先帝爷和柳太傅就在这里听着,章大人怎么每次都在这里说一堆错话?可是专门要惹先帝爷、惹太傅大人生气。”

“如果能真气到他们。就梦里见上一见也是好的。”

一句出口。两人不禁相对苦笑,同时想起这是天嘉帝最后几年。在归葬帝陵的柳青梵神庙前、在北山行宫春荫殿、在擎云宫御花园,回忆青衣太傅时最常说的话。天嘉帝与太傅柳青梵情谊至深,柳青梵辞世后时时怀思,盼望神灵入梦重逢地真情真意让每一个身侧之人动容。章回和魏小满,一个是天嘉帝晚年最器重的青年朝臣,一个是天嘉帝晚年最常随侍的宫人内监,都与他极其亲近。此刻身在帝王最终所归的靖陵,万千思绪,不记天嘉帝多少伟绩丰功,竟全是平日最细腻微小的点点滴滴,如春日里和风细雨,润待心头一片酥软温煦。

“先帝爷……唉,陛下过来了!”

首先从追忆中回过神来的还是魏小满,猛一眼见神道碑前熙元帝已经举步向这边走来,急忙快步迎过去。章回也笼一笼马匹,见熙元帝几步行到身前,躬身行礼道:“陛下。”顿一顿,“是这就返宫么?”

“嗯。”颔首,目光瞥见章回眼角湿痕,熙元帝动作微顿,但随即扬唇,“还是按一贯的,来路回去,不用惊动他人。”

“是,皇上。”章回行一个礼,与魏小满牵了马跟随在熙元帝身后。三人静静走出皇陵地界,这才翻身上马,马鞭一扬,快速折上官道就往承安京驰去。

时近傍晚,离承安越近,官道上往京城地车马也越多。三人渐渐放慢了速度,一路沉默的熙元帝这才回头向章回轻笑着道:“怀英,你可知道,今天是为什么往青河?”

闻言在马上欠身,章回笑一笑道:“若属下猜得不错,是为了新诞生的小主人而去向先皇还有太傅报喜的。”

看一眼沉静从容的臣子,熙元帝风涪厨目光里露出真诚笑意:现在是熙元兴平三年,天嘉帝回归神界,他继位登基为帝的第四个年头。身为天嘉帝与太傅柳青梵亲自选定的太子,从天嘉三十五年后又得整整十年地朝事政务历练,风涪厨继位以来诸事平稳,政通人和国泰民安。而上一个月,风涪厨的元配正妻,出身昔陵旧主上方氏的皇后上方婉莹。继生育三位公主后终于诞下麟儿。虽然熙元帝膝下已先有两位皇子,嫡子的降生还是使朝野一片欢腾。宗室、朝廷都为之大兴祭典庆贺,热闹一直到前日小皇子满月,|更新:|祈年殿中祭祖仪式结束才稍稍告一段落|下|。西云大陆传统,|载|初生婴儿满月后才得轮次排行、|美|记入族谱。|少女|熙元帝在嫡子满月后第三天前往先皇天嘉帝地靖陵,其心意也是容易得知。只不过。听章回答句里“先皇”之后紧跟地“太傅”,语声中毫无迟疑,风涪厨还是颇觉几分愉快和满意。

“除了报喜,其实还有一事想要问父皇和太傅,希望为朕解难。怀英可还猜得出来?”

熙元帝轻轻一句入耳。章回不由一怔:这不是他第一次随驾到青河帝陵。事实上,天嘉四十五年五月天嘉帝大行之后,近四年来他到北山帝陵的次数极多。不止各种祭典、礼仪国法规定的谒陵随扈,更多的时候,是跟熙元帝随时地、“即兴”一般地策马北山,到青河靖陵拜谒。

出身殿生,为天嘉帝晚年时信臣。又蒙天嘉帝钦点,与传谟副相兰卿、睿亲王风亦琛以及太子风涪厨共同编修柳青梵生前巨著、藏书殿中教材《异国史录》,十二年来章回与熙元帝可谓亲厚。常在驾前,自然知道风涪厨这些即兴的出行谒陵多是国事纷扰烦难之际,或是有不能对他人言地心思情绪而只愿对至亲至爱至敬者倾诉。但最近几月,国中升平,朝廷无事。官员各安其职,内宫又有嫡出之喜……章回细细想了一圈,还是想不出风涪厨“解难”一词所指,只得在马上又欠一欠身:“属下愚钝,实在想不出来。还请主上赐教。”

风涪厨闻言微笑。斜睨章回庄重严肃的面庞,嘴角突然掀起一抹深感兴味地笑容:“当年你还拿这个烦过我,现在倒想不着了?”见章回越发疑惑,风涪厨终于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就是孩子地名字啊!烦恼了大半年,眼看着百日却连个家常呼唤的小名都拿不定,难道不是你这堂堂地殿生大人做过的事?竟忘了个干净。”

熙元帝言语打趣。章回顿时赧然低头:当年他侍奉姑父李沐之父、前朝尚书李寂十年。直到他归去神界,又为之守孝三年;随后便上京赶考。到二十三岁还不曾订婚成家。天嘉帝喜他对李寂真心纯孝,又怜他孑然一身再无亲族,为他指婚自己的长孙女,即皇长子风泓温的嫡长女巾瑞郡主,天嘉三十七年亲自主持两人成婚。婚后夫妻和美,次年就添了一子。章回双亲早亡,唯一的姑母也过身十余年,无族无依;及至成婚,始得家人天伦,初为人父,心中喜悦自非同常人。但也由此,孩儿名字想了又想拟了又拟,却始终不能拿定,最后还是身为“叔父”的风涪厨看不过眼,这才最终为他决定。不过从此每每玩笑,说他枉负殿生之名,连个名字都不能取。此刻听熙元帝这样说,章回脸上微微发烧,嘴角边却露出十分温暖的笑容。

“则少主地名字,先皇与太傅大人可曾告知,或有所提醒?”

多年君臣相得,彼此又是至亲,对章回同样带了几分打趣的问话熙元帝并不以为忤,而是轻松答道:“告知是没有,提醒么……倒也差不多。”眼见城门就在前方,风涪厨目光一转,嘴角轻扬,“一会儿,陪朕去一个地方,你便知道。

熙元帝故作神秘并不直说,章回心中好奇,却也不能发问,只是笑一笑策马随之入城。见风涪厨先是经城北德胜大道,随即便转入畅柳湖畔映波路,经过草亭街继续一路向西南,章回心中隐隐预感。果然,片刻见前方学士路、文慧街相交的三叉路口,相对于天色尤其显出熙熙攘攘的人群,尤其人群中最多文士装束,章回忍不住叹一口气:“若是这个,国史馆、藏书殿里什么珍本没有。专程跑到这里,人往人来,万一冲撞了倒不好。”

风涪厨轻笑摇头,策马趋近街沿,随即翻身下马;顺手把缰绳丢给身后伺候的小满,带着章回就向文慧街道口处,门上高高一块“百纳斋”金字匾额的书肆走去。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正堂上天嘉帝御笔手书。昭示了这家书肆的非同一般。作为承安京乃至整个大周王朝最负盛名地书肆,官府之外第一私人刻坊,百纳斋向来是天下文人向往,而门前学子士人云集。因是前朝宰相林间非正妻白氏陪嫁产业,并由林间非次子林玄与其嗣兄袁子长共同经营主持,多年来百纳斋与朝廷关联极其深厚。而这样的身份背景。又使百纳斋自然成为朝廷和士林沟通联络地最重要途径……按天嘉帝开国建朝时定下的规矩,每三年会试大比;而新皇登基改元,最初三年每年加开恩科。时熙元兴平三年,当有春、秋两届科举,京中试子学人正多。而二月万寿节恩科方罢。这一科会试得中、殿生们的文章策论已经由百纳斋选取成册,刊刻了出来,恰是这两天正式上市发行。因而时间虽已交酉时,暮色渐下,百纳斋兀自人流不绝;门庭若市,全无一点晚来顾客渐疏地意味。

熙元帝前往百纳斋,章回原已猜到他是来寻看市上所行柳氏文集。欲由此获得灵感。虽然宫中藏书殿与国史馆聚会天下珍本目书,且朝廷早已依柳青梵当年所奏建立大图书馆,并规定国中一切书籍刊物,凡出版,无论官府或官府所允私人书商,刻成必先送两册入馆以为存样。如此数十年,国家馆藏书籍资料自然极丰。所括也极全。但艺文书目,到底不能反应时下文坛推崇,也见不出寻常士人之偏好。再者,柳青梵生前著述宫中保存最全,然而与市面上出版、寻常士人所见多有不同;百纳斋数度刊刻。也都有微妙的差异出入。熙元帝既有意从他的文集中为皇子取名,却是不能不小心了……想通这一点,章回心中略安,看向风涪厨背影地双眼也透出微微的笑意:与其父天嘉帝的庄严沉稳不同,熙元帝性情中常有随心任性的成分出现,为人处事也多活泼,显出无限旺盛地精力。比如这文集版本差异。令太学学官比对了递上条呈便可。根本不需他亲自考核。但稍一转念,想到同样身为人父。对风涪厨心血来潮地举动决定,章回心中倒生出几分格外的宽容来。

随着人流,两人在书肆正堂中慢慢测览,部分书架前则驻足查看。看到正堂门前,最显著位置呈放地果然是最新的《通考策》,附了二月贝科会试策文,而围拥了挑选购头的文士也最多,风涪厨和章回不由相视而笑。随即看到专列个人文集的书架上,林间非《谟台集》、《湖畔集》,上方未神《念安手稿》、《两京记》,宗熙《日知斋文集》,兰卿《拾屑集》、《兰宾客集》、秋原镜叶《承荫记》、《从学录》,谢迈、特尔忒德合集《云中集》、岳虔《霓裳音律百二十种》、《下载-美少女更-新》……天嘉朝几乎所有名臣名士诗文著述列得整整齐齐,从封皮书页都可见翻阅之频繁。看一眼身后青年朝臣,风涪街突地嘴角轻扬,略一俯身从架上取过一册在手,却是章回新撰的诗集《后浪诗稿》。望见君王眼中戏谑,章回面上一红,快速凑近一步,躬身低语:“林大人亲上门索讨,实在推不得,主上就不要取笑了……”

章回参试入朝前,曾经六合居上与人议论柳青梵是非,恰与偶然微服出宫地天嘉帝相遇,因而与其时相随帝驾的太子风涪厨,以及副相兰卿、睿王风亦琛、慕容云恩、秋原泽玉、林玄等有过接触,章回在得中殿生、正式入朝为官后,与这几位朝廷重臣交情也不同寻常。他得天嘉帝器重,朝中行事从来谨慎小心,称职、谦恭为群臣公认;惟有当年狂妄,常被相熟的几人当作把柄引为笑谈。他原本诗文俱佳,但因圣眷盛隆,实不愿更多招摇,屡次拒绝百纳斋撰文刻印的提议,情况风涪厨也都知晓。此刻听章回言,知道是林玄“一旦认定目标则百折不挠”的脾气发作,其中怕更有“威逼利诱”……想到这位重臣、爱卿平日行事,熙元帝忍不住微微笑起来。

“父……父亲从前就夸赞过你的诗文,兰大人也说过唯有你得老师与他文字真传,谁又能取笑你?只是夹在其他书里一起呈献,像是唯恐被发觉了一般,教我险些错过。才是真该打。”说着瞪章回一眼,见他陪笑低头,风涪厨也笑一笑。顺手撂下书册,随即抬头扫视店堂中,“怀英,这里这么多的集子。应有尽有,怎么独不见柳太傅地?这可真奇了怪了……”

熙元帝一句出口,章回心中猛地一跳,忙要开口解释,旁边刚巧经过的一名书生已经不客气地嗤笑出声:“真是空有一身漂亮衣饰人物。竟是个不读书的……趁早回去,这里可不是让人装点门面,附庸风雅地!”

“这位兄台,怎见得我就是装点门面,附庸风雅了?”章回紧张中,风涪厨却笑吟吟向那书生开口。“海纳百川,不拒向学之人。我想寻柳太傅文集观摩学习。难道竟然有错?”

伸手不打笑脸人,那书生虽说话刻薄,但见熙元帝面容含笑,温雅中自有一种雍容,倒也不敢再加无理。只讪笑两声,随即向大堂东南角收银柜台一努嘴:“到百纳斋的,谁不知道柳太傅地所有集子要直接问堂上掌柜?所有版本种类都在隔间的小室里陈列着。自然是到那里去看去挑。再说,真到这里寻百衲本柳氏文集的,又有哪个什么都不知?哪个不是直接报了书名版本印次,让从库里请的?”

“原来如此,倒是我确实不知了……谢过这位兄台。”风涪厨闻言一笑。转头招呼了章回,“怀英,来!”径自往那书生指点地小间而去,倒把那书生闹得一时傻眼,呆立了半晌才摇摇头走开。

跟随熙元帝步入小间,章回向门口伺候的店员略略颔首。见他目光闪动,随即显出了然。转身将小间的屋门从外面带上。章回这才安心回头,却见风涪厨瞪视房中四面水晶玻璃地书橱内各种文集书册。面容微微颤抖,脸上异常复杂地表情。知道风涪厨从皇子到君王,平日书籍皆是由属下进呈,虽与林氏素来交情深厚,真正见识百纳斋却是三十年来第一遭,一时间自不免被室中布置景象所震惊。因此章回也不说话,只是垂手侍立门口,静静望着熙元帝每一个举动和表情。

《四家纵论》,《二十二杂经》。

《国史札记》,《博览笺》。

《馆阁编》,《归鸿录》,《语林》。

《君音统笺》,《首丘集》。《柳青梵笺注上方皇干文集》。《林英正公诗柳氏笺》。。

《碧苑酬唱集》,《步亦趋集》,《(柳氏)师门问学录》,《未岚文踪》,《毗陵驻马集》。过、移过,风涪厨以一种近乎出神地专注,细细审视着笼罩在夕阳金光里地每一部书籍。从柳青梵自身的论著、治学、诗文创作,到他整理、笺注、编撰、修订他人的诗集文集,再到同僚、知交、学生、门人整理编订他的作品选集……满室书香,就这样静静呈现着这位青衣太傅传奇而波澜壮阔的一生,呈现出他志存高远、兼济天下的经纬雄才,呈现出心怀澄澈、山水乐我地智慧风流,也呈现出正本培源,因材施教,广育天下英才的无私情怀。

一篇文字,就是一记深刻烙印;

一部文集,就是一道永不消逝的声音;

一间书室,赫然融会了这个大周王朝必将千年传承的精髓。

火尽薪传,师道万世……师者万世。

“《四家纵论》里曾经有言,人间谓有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良久,熙元帝才回转过头,对视面容沉静而安宁的章回,缓缓开口。“这,是不是就像当年太傅为林相做的祭文一样,也是说的太傅自己吧?……怀英,直到今天、此刻,朕终于是懂了父皇地话:天生圣贤,而我凡人何幸,大周何幸,能得此万世不朽?”

“陛……下?”

见风涪厨突然迈上一步,向着面南橱窗中一套的《天嘉帝御批青阳公全集》屈膝跪下,章回一惊之下也忙跟随跪倒。耳边只听熙元帝字字深沉坚定的语声:

“使月无沉,日升之恒,民以康宁,浩荡长风……云山沧浪为鉴。父皇、太傅神灵得闻:朕……必不为有负先人之子孙!”

步出百纳斋,夕阳西斜,晚霞满天。

目送熙元帝策马向擎云宫而去,章回随即拨转马头,往草亭街上,先后为君雾臣、柳青梵私宅。现为致仕宰相、自己的老师兰卿府邸旁边,自己的家门缓缓行去。

畅柳烟波,夕阳辉光撒落水面,波光中浮现碎金万点。而大湖周围一片柳烟花海,笼着余晖。衬着远方数百年沧桑古老城墙、与城墙外远山一抹淡淡黛色写影,越显得朦胧如画。

水面上,无数地渔船归帆,又一日丰收地欢声笑语混合着行船摆渡的丹子歌声,被春日轻柔的晚风遥遥地送来。

……那是畅柳湖畔,已经唱了许多年的,柳青梵的歌儿:

“长堤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嘉长宁五年(天嘉四十五年)四月,帝染风寒。旬日疴渐转沉,至不能起。乃令太子涪厨代行一切国政,宰相秋原镜叶辅佐之。移秋肃殿,不见外臣。惟召副相兰卿侍驾。五月五日,帝崩秋肃殿。朝野震动,天下莫不恸之。

六月六日,夏花朝、国庆日。太子涪厨率百官拜太阿神宫,拜大行皇帝灵。并灵前即位,帝号熙元。奉天嘉帝庙“西蒙斯提”,隘合天弘运文武睿哲恭俭宽裕孝敬诚信功德大成靖宁仁皇帝”,三月,归葬青河靖陵。

次年改元,为兴平元年。开科举,大赦天下。

……《皇朝(周)国史天嘉帝实录》

柳太傅青梵者。道门掌教之至尊也。年十岁。随其父衍谒胤轩帝,言行睿敏。胤轩帝大悦之,使为皇九子太傅。年十三,加太子太傅,登藏书殿,以特非凡之学教导诸皇子。其时帝年尚幼,与之处不稍离,深得教*……”

登基改元,帝号天嘉。高阳台上,帝对天誓曰,必达成柳太傅所愿之太平天下,建恢弘盛世,使万世承其泽……”

将有非常之大事,必生希世之异人。使其名高一时,学贯千载。智足以达其道,辩足以行其言。瑰拂之文,足以藻饰万物;卓绝之行,足以风动四方。用能于期岁之间,靡然变天下之俗……先丞相林间非病故柳太傅作文悼之。帝阅此文,喟然长叹曰:此非制他人者之赋,此太傅自谓也……

正史公曰:或曰,青梵者,原君氏巫观之后,异世而来,变更天下,数也。然,天命微茫之说,或为偶然;下开万代之世,岂是儿戏。教导一代明君而功延后世无限,成就无双圣帝则名垂史册千古,岂幻渺能尽道耶?盖其才高、其行卓、其恩广、其惠众、其友博,百世无出其右者,遂成一代之传奇。

…《皇朝(周)国史》,《列传第一大傅柳青梵本传》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李白《送友人》

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春秋左氏传,襄公二十四年》

朕式观古初,灼见天意。将有非常之大事,必生希世之异人。使其名高一时,学贯千载。智足以达其道,瓣足以行其言。瑰拂之文,足以藻饰万物;卓绝之行,足以风动四方。用能于期岁之闲,靡然变天下之俗。

具官王安石,少学孔、孟,晚师瞿、骋。罔罗六艺之遗文,断以己意;糠批百家之陈迹,作新斯人。属熙宁之有为,冠群贤而首用。信任之笃,古今所无。方需功业之成,遽起山林之兴。浮云何有,脱展如遗。屡争席于渔樵,不乱群于麋鹿。进退之际,雍容可观。

朕方临御之初,哀疚罔极。乃眷三朝之老,邈在大江之南。究观规模,想见风采。岂谓告终之问,在予谅暗之中。何不百年,为之一涕。

於戏。死生用舍之际,孰能违天;赠赙哀荣之文,岂不在我。是用宠师臣之位,蔚为儒者之光。庶几有知,服我休命。可。

……苏轼《王安石赠太傅制》

————《帝师传奇》全文完————

外卷:如梦令(番外篇) 番外一:晓梦如烟

(起3B点3B中3B文3B网更新时间:2006-4-9 11:26:00  本章字数:5805)

“我想知道柳青梵的真实身份。”

“他是我的儿子。”

“你教养不出那样的孩子的,衍。我们都知道。”

轻轻地叫他的名字,不意外地看到他绷直了的身子。我笑了,聪明绝顶的柳衍,从来都骄傲到不屑伪装的柳衍,在我面前却总是作出这样可笑的举动。

他记得的,只有在绝不接受任何拒绝的时候,我才会这样叫他的名字……

“他是……君家的孩子?”

君家——被我毁灭,却也缠绕了我一生的诅咒……

※※※※※※

命运。

我不喜欢这个词。

很小的时候,母妃就指着御花园中鲜衣华服的孩子们对我说,是他们的命,不要比。

漂亮华丽的衣服,新奇精巧的玩具,精美可口的点心,远远望着那些欢笑热闹游戏着的孩子,我说,母妃,我不服。

不都是父王的孩子么?

母妃摇摇头。

你还小,你不懂。

人各有命,不见得都是你看到的那些。

突然,那些衣着华贵的孩子彼此扭打起来,不远处那些端庄秀美的女子也一片混乱。

然后,或者应该说是很久以后,一个明黄色长袍的男子出现了。

告诉朕这是怎么回事。

所有的人都跪倒在地,深深地埋着头。

男子的目光在众人头顶扫了一圈,突然停在了我的脸上。

当我说完御花园里发生的一切,世界竟是这样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

黄袍男子,我的父王,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看着跪倒的众人。

难得五皇子年纪这么小就这般聪明伶俐。

一个温温润润的声音。

父王阴沉的脸突然明亮起来。那么,就让他进藏书殿吧。

只有君太傅选择的皇子,才是北洛未来的君王。

这是擎云宫里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赫赫君家,北洛风氏王朝开国以来最倚重的家族。

每一代君家家主,都是王朝的宰相、太子太傅。他们选择并倾心教导的皇子,必然登上崇安殿那个至尊的位置。

君雾臣,第六代君家家主,二十一岁便成为王朝宰相的高贵男子,擎云宫内外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他是太子太傅,然而藏书殿里六年,见到他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

所以,当父王宣布二哥即位太子的时候,我再也忍耐不住。

传谟阁。

历代宰相处理朝政的所在。

他站在窗口,一身滚着精致紫边的白衣,云一样优雅而飘逸。

然而目光转过,却是那样的冷漠和犀利。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皇子,你果然是被所有人宠坏了呢……

我比二哥出色。

他扬眉,然后摇头。

我会证明给你看。

人各有命。不要比,不要争。

母妃总是忧心忡忡地说。

我笑。

母妃,如果是他们没有那个本事守好手中的东西呢?

所以,擎云宫里最得景文帝欣赏的,不是拥有太子名位的二皇子风怡然,而是出身平平的五皇子胥然。

聪明大度,爽朗真忱,友爱兄弟,孝顺尊长,待下人是一贯的温和体贴,对师长是素来的谦和恭谨;政务上敏锐精细见识高远,处事宽容平和却带着绝对的公正与威严——朝臣们欢喜地见到这样一位出色的皇子,而北洛的百姓更是流传着他与民同乐、无犯秋毫的美谈。

雾臣,不愧是你教导出的皇子!

有胥然在,太子以后的担子就轻多了。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我现在才明白当初你为什么要让他进藏书殿。

我错愕地看着北洛的君主、我的父王大笑着离开。

那个云一般的男子,站在传谟阁的高台上,向我微微地笑着。

笑意,却远没有到达眼底。

人各有命。

母妃的话狠狠地砸在我的心头。

我是最得人心的皇子。

我是最得人心的朝臣。

我可以得到所有宫人的喜爱,得到所有朝臣的敬重,得到所有百姓的心,但,我得不到他的认同。

那个决定着王朝归属的男子,他看向我的目光,总是那样清冷而犀利。

一生唯一的挫败。

狩猎、惊变、追杀、坠崖……

风靳然,你没有想到,我非但没有死,还得到了上天最大的恩赐吧?

柳衍,西云大陆第一大派道门的掌教,昊阳观的主人。

如虎添翼。

没有痛下杀手,只是不想让这样一个清雅飘逸的人卷进我们的争斗。

你为什么还要将自己逼上绝路呢?

兄友弟恭的戏码,我已经演了整整二十年,我并不介意继续下去。

可惜,是你愚蠢地把念头转到衍的身上。

真是可怜,你以为风怡然会对你这样一个蠢材施以援手么?纵然你是存心讨好,但君雾臣又怎么会容许你这般动摇国家根本的行为?

长剑斜垂,血色幽碧。

五殿下。

云一般的男子立在摇动的火光之中,绣着紫色滚边的白色袍服衣角轻轻翻动。

一向清冷犀利的目光,竟带着淡淡的怜悯。

人……果然是逃不过命运的。

我斜睨着他。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随我到传谟阁。

幽冷的声音,不容拒绝的威严。

一纸轻帛,弑兄的罪孽消弭于无形。

以后……做事情前要考虑周全些。

他顿了一顿,锐利的目光逼得我微微转过脸去。

看着我!

他突然提高了声音。

我错愕地瞪视着他。

记住,以后,你的对手……是我。

我突然大笑。

难道以前不是?

他微微笑了。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如果殿下已经下定决心的话,那么从现在起,我会不惜一切阻止你的野心。

为什么?!

命运……

君雾臣。

君家的每一代家主,都是一个传奇。

君家是风氏王朝的守护者,从开国君主武德帝风靖宇赐给君家的“爱尔索隆”的公爵称号,就可以看出风氏对君家的无比信任和倚重。

爱尔索隆,古语里“神之守卫者”的意思。

他们和风姓王族共同支撑着王朝,他们是这个王朝、这个国家的缔造者、建筑者、完善者,北洛的每一个角落,都可以看到君家家主建造、修整和完善的痕迹。

二十一岁便成为一国宰相的君雾臣,传说是君家有史以来最卓绝的人物。

他的新赋法,鼓励耕织之外更广开商贸之门,大大提高了国库的收益,让北洛第一次在经济上足以和传统大国的东炎西陵相抗衡。

他的大胆的科举考试制度的改革,招揽了无数英才,不拘一格的取士录用,令北洛成为天下士人之所向。

这样的人,我的对手……

不惜一切阻止。

他的眼睛闪闪发亮——那双幽深的眼里第一次有我的身影,竟是向我宣布这样的决心。

命运,如果真的是命运注定我无法成为北洛的君主,我会用我自己的手——打破你的命运!

与守护者为敌,不醒的噩梦。——爱尔索隆·君雾臣

每一次我以为成功的时候,那个云一般的男子微微眯起的眼就会出现在眼前。

殿下,你又慢了一步……

殿下,这就是意气用事的后果……

殿下,轻信与信错了对象是不同的……

殿下,这种时候你应该表现得更狠决一些……

每一次结束,我都会被叫到传谟阁去。

他总是微微眯起眼睛,淡淡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仿佛戏耍老鼠的猫。

难道,这才是他的真面目么?

水至清则无鱼,不要做伤人更伤己的事情……

雷霆雨露均是天恩,这只是一个好听的说法而已……

上位者不需要同情弱者,但适当的温情会让你得到更多……

没有牺牲一切作为代价的觉悟,就不要试图攀登崇安殿上至尊的位置……

传谟阁中,二人相对,那个幽冷森然、犀利严苛的男子,既非朝堂上剪绝凌厉的铁血宰相,也非藏书殿里儒雅渊博的温敦太傅,更不是父王面前那个言语行止肆无忌惮的君家家主——

云,变幻莫测,飘洒无形。

我永远也无法明了那个男子的真实心意。他似乎只是用这样的方式来告诉我,无论我做到什么样的程度,他都可以轻松地一切把握在手心。必须承认,因为他,我确实地学会了从每一点安排中得利,学会了如何利用身边每个人每件事,学会了顾全大局不波及旁人,学会了从最糟糕的局势中发现重整旗鼓的可能……

而他,只是站在传谟阁的高台上,目光清冷,微微地笑着。

笑意,从没有到达眼底。

我没有杀他。

他微笑。当然,你没那么笨。

那么,是谁?

我。

他笑容清浅,完全看不出任何的玩笑意味。

目光浅薄之辈,不足为谋。

我悚然。十年培养的心腹,便如一颗全无自主的棋子,随时可以抛弃——手段固然值得敬佩,但最重要的是,天下有几人能够如此狠心绝决?

帝王无情。

他站起身来。殿下,就要结束了……有些事,希望您不要后悔。

“您”,他第一次对我使用敬语。

只是当时的我没有意识到这些。

我从不后悔。

他微微眯起了眼,然后,露出一个淡淡的、满意的笑容。

异常的刺眼。

紫色滚边的白色长袍上隐隐的蓝色光芒流动,一条绣满精致云纹的玉色腰带垂下长长的流苏——他的装束一向如此,简单中流露出自然而然的华贵与雍容。

蓝色的佩玉缀着长长的玉色穗子,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抚弄着,他微笑着。

我怔住了。

那不是我预想中的情景。

眉眼舒展着,他看起来是如此轻松自然。

像是放下了一切责任,即将飘然而去的轻松自然。

君……太傅。

鬼使神差,我竟叫出了这个从来不被他承认的称呼。

是的,这个时候,我不想称他首辅,不想称他大人。他是太子太傅,也是所有皇子的老师——虽然在藏书殿的时候,他从没有同我说过一句话。

帝师,似乎是君家嫡系的宿命呢……

他微微笑起来,随即眯起了眼睛。殿下是在责怪我,没有尽到为人师长的责任么?

冷冷地瞪视着他,我等待他的下文。

胥然,你是一个好学生。可惜,还学得不够。

他站起身来,唇边是无法抑制般的笑容。

我不觉微微颤抖起来:他,冷血冷心,算无遗策,做最好的选择。难道……

看着陡然出现在周围的影卫,我的心,顿时落入绝望的深渊。

为了诱我出手,君氏一族嫡系三百余口性命,竟被他毫不犹豫地推上祭坛。

天下,竟有无情如斯!

我岂能如他?

我岂能及他!

作出了选择就不要后悔,我曾经告诉过你——帝王无情。

挥了挥手,影卫倏然消失无形。

然后,一口鲜血喷出,浸红了他不染纤尘的白色袍服。

命运,果然是无法阻止啊……

他微笑,舒展着的眉眼,看起来是如此的温柔。

你的前途满是淋漓的鲜血……呵呵,一个人的力量就想要逆转天地之数,我还是太托大了。我……已经尽一切力量阻止,现在,是你赢了。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将一切轻易地推到我面前?我要掌握自己的命运,我想要的东西,我自己去得取!

那一次你也问我为什么……

他轻轻地笑起来。殿下,我想逆天啊。你要北洛至尊的权位,你会用一切手段取获得你想要的东西,你会毁灭前进道路上的所有人和事——你的父亲虽然资质平庸,到底还算是个不懂情的好人,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面前。呵呵,弑父杀兄的可怕场面啊,现在好了,我,不会看到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阻止?为什么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告诉我你的真心?!

我狂乱着摇动他的身子。

他微微抬起身子,眼里是滔天的波澜。

我不甘心啊,殿下……为什么明明拥有君主的才华却必须屈身臣下?为什么明明掌握着天下却不能得到正名?为什么我们的命运要和风氏联系在一起?为什么赫赫君家注定要为风氏王朝献祭?是啊,殿下,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无法回答,你不明白这一切……

他平静下来。

君家走到这个地步,已经是至尊的君王无法容忍的存在。风氏所倚重的君家,在于他们从来没有问鼎天下的野心。但是,念安早逝,雾臣后继无人,赫赫君家的前途,只能是分崩离析。

念安,他的长子,他最珍爱的眼珠……

但我更无法容忍,君家倾尽一切守护的北洛,在雾臣离开后陷入倾覆的危机。

所以,才会用最残忍的手段教导被命运选定的君主;所以,才会用最绝决的方式毁去性命依托的君家;所以,才会违逆天命、以“爱尔索隆”之名呼唤一个变数的到来——而让一向素洁的白袍沾染上无法拭去的血污。

可惜的是,这场赌注,我输了。我无法阻止您承应天命,我甚至无法推迟命运决定时刻的到来。

他微微地笑了,云淡风轻。

殿下,十年,您用十年向我证明,您比任何一位皇子都更为出色。是的,您注定是北洛的君主,您将拥有一个繁荣强大的北洛——您已经获得了一切必要的条件,北洛已经在您的手中。但请答应我,殿下,不要做弑父杀兄的罪人,不要迁怒你的妻子儿女,不要责难无辜的臣民。

我……答应你。

拿走我的玉佩,影卫将为你所用。殿下啊,记住君雾臣最后的话:帝王无情,但有心。

赢得了王朝,却失去了一切的悲哀。

衍走了,君家灭了。

留下的,是冷漠威严的胤轩帝。

还有一枚异常坚硬的蓝玉。

从梦中惊醒,风胥然苦笑着抚弄着片刻不离身边的蓝玉玉佩。

殿下,没有教会您无情,这是我一生的遗憾呢……

那个云一般的男子的声音又一次回响在耳边。

胥然,我会在这里看着你……

番外《晓梦如烟》完

外卷:如梦令(番外篇) 番外二:风隐重华

(起4Q点4Q中4Q文4Q网更新时间:2006-5-14 7:32:00  本章字数:3012)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