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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归去来(云隐篇) 第十八章 - 万里终风天不老.3

作者:柳折眉 当前章节:14404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2:05

若有事,如何寻你——心中淡淡的酸苦和欢喜交织,原来,他心里到底有我这样一个朋友。

暗流,王朝掌控江湖势力的最大力量,独属于西陵君主的耳目。关注并追查西陵乃至整个大陆的动静,使西陵境内任何一点特殊的人、物、事都无法逃脱王者的眼睛。被百姓感激着、崇拜着的妙手回春的医者国手,世家贵族泼天权势也难折其节的无痕公子,自然是暗流目光所及的对象。

五年,他已走遍整个神之西陵。

不入会试,不涉官场,行走民间,一身潇洒——真不愧,公子无痕。

无忌,这个所谓的无痕公子……

儿臣明日便去结识一下。

父王点一点头,随手递来另一卷暗流的宗卷。

奈何天。

这是第几次了!

我抬头。

面对一脸惊惶的暗流侍从,漠歌难得地失去控制。

奈何天第四次公开地、直接地和蚩云崖对抗,暗流全力追踪,却仍然没有得到任何相关信息。

明明一切都做得如此招摇,真正的实力却分毫不露;统御着大陆最优秀杀手的奈何天的主事,必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

漠歌,奈何天的全部宗卷都在这里了么?

你还不是暗流的主人,上方无忌,不要忘记你的身份。

淡淡的警告。

你也不是真正的暗流魁首。

同样淡淡的讽刺。上方漠歌大我整整两岁,却是比我晚一年接触确实的政务。正如爱提丝之泪是祭司的标志,选择了水安息香作为徽号的他注定了王朝暗流的责任背负,但父王却使我在他之前了解政权独断的核心。暗流无条件地服从西陵的帝王,对于父王这样的举动不能多言,但,作为下一任暗流魁首培养的上方漠歌在我面前却必须保持应有的骄傲。

身份和爱重的差异,注定了我们之间只有君臣,没有兄弟。

不要忘记你的身份——我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他也没有……

接过宗卷,似乎是从字里行间一点点的细细搜寻。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找什么。

又或许,很清楚地知道。

上方无忌……你,看出什么了吗?

奈何天所杀的,江湖武林中人之外,更有贪劣无餍的官吏,不法无仁的巨商,虽或有两个庸碌无奇之辈,倒有多半都是大奸大恶之徒。相比起蚩云崖的赏金行事,奈何天的举动,倒像是目的曲折的为民除害。正是因为如此,对于奈何天暗流才更加上了心思。试图从它行动的蛛丝马迹寻找讯息,延揽的意味竟是一日胜过一日。只是,像这样潇洒无拘的江湖中人,到底又有几个能真正为朝廷君王所用?

正如他不愿为我客卿幕僚……

自嘲似的扬起嘴角,却在那一刻如遭雷击。

调来所有暗流宗卷,暗暗对比两者踪迹,心里,一阵阵惊涛。

上方无忌。

什么?

找到他了……

宗室的变乱,在意料之中,也在预计之外。

有人抢先动了手。

三皇子上方凛磻。

太子最大的对手,也是人们眼中唯一的对手。

选择了血枫标记的人,是王室的灾难和血腥的开端——与祭司和暗流的继承标志不同,并不是每一代上方王族都会有人选中金裟大殿前的血枫。依稀记得同进金裟殿时他快乐纯净的无瑕笑容,但和我一样,十一岁便被父王强送出宫的上方凛磻早已不是当年无知的孩童。

父王说,无忌,他,是你的机会。

父王说话时候的表情,很温和。

我微笑。儿臣明白。

而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感觉,心,在一点点的冻结。

没有想到,失踪的太子上方未神竟然会和他一起回来。

更没有想到,神子……变成了妖魔。

被诅咒的银发紫眸,但,依然是那个上方未神。

我问,真的没有办法恢复吗?

如果真如无痕所说的,药物破坏了他的身体导致发色眸色永远无法复原,无疑的,那将是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述、用思考预测、用财富衡量的巨大利益。

这个样子,是我所知道的真实的西陵太子。

他的脸上浮起一贯的清浅笑容,虽然口里在回答我,却是有意说给上方未神。

果然,那张绝世的脸孔上顿时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深深松一口气的安宁神情。

手,不自觉地将被角搓、揉、撕、扯。

无痕,六年选择的结果……你竟是要助他?

那么……就让我,助他一臂之力。

眼角余光扫视的角落,窗棂上,静静栖着玉色的海昙蝶。

无痕公子为我西陵太子正名,是我王族恩人。请公子收下此婢,聊表漠歌一片感激心意。

他笑一笑。四皇子好意厚赐,无痕只能愧领了。

葛姬,是暗流为奈何天的痕公子专门训练出来的女子。上方漠歌虽然疑惑我提出如此要求的时机用意,却因为他同样对奈何天无比迫切的好奇完全同意我的计划。

无痕,希望你能够明了……我真正的心意。

纵然你江湖中人言行恣意,纵然你背后势力倾朝泼天,也不能和西陵的皇帝陛下抗衡。

你可以不选择我,但你不可以违抗西陵帝王。

无论是风流潇洒的痕公子,还是妙手回春的公子无痕,或是奈何天神秘难测的主事,你的为人,都是一诺千金。一言之诺你为我百里奔波,此刻答应了上方未神的你……我不希望你因为一时选择的糊涂而受到无法弥补的伤害。

以你的头脑,自保,并不困难。

以你的性情,自保,其实简单。

无痕,我无法和任何人成为真正的朋友,但我还是保留着心底最初的希望。

无关延揽,无关权势,无关天下。

五殿下。

第一次被这样称呼,心中猛然抽紧。

你我之间,只称呼彼此姓名。

云淡风轻的微笑。

你我之间,才称呼彼此姓名。

一字之差,相去,便是万里。

到底……你从来就是最清楚彼此身份心意的人,无痕。区分了各自立场利益,你当真决意助他?

我想最近殿下还是和三殿下保持距离的比较好……

那也无须表现出特意的疏远……保持现状就好……

是在劝说,是在点拨,还是在警告?

忍不住抬起头。无痕,真高兴你在这里,真高兴我们是朋友。

最后最重的两个字,却因为刻意的强调而模糊,正如他回复的,那个意味莫明的微笑。

被骤然打乱的布局。

第一次如此深切地知晓,雅臣,到底是个孩子。

这个因为纯黑眸色遭到冷遇渴求着最少关爱的弟弟,这个从来只把自己刻意的亲近当成纯粹好意的弟弟,这个习惯了将自己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弟弟,这个快乐热情被自己隐瞒着所有图谋的天真弟弟……

擅自调动京师军防,只为尽可能地保护自己不受任何伤害——再典型不过的少年冲动的行事,真的是……关心则乱。

闭起眼,不去想父王可能的愤怒眼神。

雅臣,是所有布局中最关键、也最稳定的一环:在文人士子清流一派博得的声誉美名,从来都只能作为锦上添花的点缀;上方凛磻和上方未神的相争不休固然给予自己最大的机会,又有上方漠歌的暗流处处相助,但想真正作个得利的渔翁,没有来自军队的支持,自己仍然一无是处。掌握着军队和民心、对自己誓死跟随的六皇子,将毫不犹豫地为自己清除,通往帝君宝座道路上任何的障碍。

却偏偏是他,压下了上方凛磻,惊起了上方未神,打破了自己所有的计划。

但,此刻已经无法多想其他:大郑宫最严酷水牢的刑罚,该如何帮这唯一的弟弟熬过……

无痕……

金裟殿的悔心室,青衣飘洒的身影,此刻却如鬼魅。

丢下那副本该在神殿的画像,他静静负着手。

明妃的侍女,正是奈何天七色之三,黄绮。和上方萏芒的暗流一样,她是我在大郑宫的耳目。

上方萏芒,不是上方漠歌。他清楚地知道,暗流的存在。

倒抽一口冷气,脚下一片踉跄。

母妃身边那个永远安安分分的宫女,得到母妃和父王尊重和信任的人。身为在宫侍奉近四十年的老宫人,她享受的是和低级嫔妃一样甚至更高一等的优待,对于大郑宫的秘密和往事,更是无比的熟识——

竟然是七色的黄绮!

原来,无怪,他早知道,他全知道……

夕阳的金光从殿宇上方斜射过来,照射在那道青衣飘摇的身影,一只手轻轻举起,解开了大陆男子成年后便习惯盘在头顶的发髻。

奈何天的主事,痕公子——擎云宫的青衣太傅,柳青梵。

是自己低估了他。

是自己错估了他。

五哥,金裟殿大祭司的职位……我已经代你向陛下辞去了。

目光转向草木青青的庭院。

醒转的那一日,雅臣说,原来一切的一切,是因为……六皇伯疯了。

疯了——天家多富于深意的遁词!静静地转过面孔,幽黑的眼眸,透露出我从未见过的沉稳成熟,乍看去,竟有三分他的影子。

是吗……

顿了良久才轻轻应答一句——虽然已经数日,但还是无法习惯称他为君。太多的希望、太多的努力被一昔打碎的痛苦一起涌上心头:父王,你妄图改变的一切,到底是回到了原点的最初……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懿旨,三日后便是登基大典。

淡然合眼,心中却是一阵阵忍不住的痛:上方未神登基称帝你已是赢得彻底,为什么连西陵上方王族留给我的最后的保护,都要一同剥去?难道你便从未想过,三权分立的上方王族,族权归于上方日宣,君权归于上方未神,如果失去了神权的保护,作为成治帝最偏爱的皇子而参与夺嫡争位的我,在这个大郑宫中将如何自保?而权位仅次于夜纣太后、恩宠却远胜于其的母妃,在这个大郑宫将如何立足?

陛下封了娘娘为明太妃,和太皇太后、太后协同管理后宫事宜。

雅臣沉静的声音稳稳传来。

手上茶杯顿时跌落。

金裟殿悔心室。

大祭司。

无忌殿下。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为了施展祭司禁忌之术窥探而知的三十年国运,为了逝去之人的不甘和怨念得到抚慰,为了陛下能够顺利的登基和统治,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而以无用之躯保存成治帝陛下血脉周全,也是多年溪酃心中唯一所愿。

溪酃的神色很平静,平静得完全不像一个明日即将赴死之人。

曾经问过殿下,如何拿到爱提丝之泪。

殿下说,水落……则石出。

爱提丝之泪,是女神爱与恨的纠结,侍奉着西斯大神、为百姓传达神谕圣音、祈求大神福祉的祭司,原不当以此为圣物……但,浸染在爱恨之海里的上方王族,已经错了千年。

如今,水已落下。

所以,无忌殿下,不要继续这个错误。

那一日,罗丝塔特祭坛冲天的火光,照亮了淇陟的夜空。

最后一位的金裟殿大祭司,溪酃,连同着所有的秘密,消失在那辉煌无比的火光中。

五哥,真的……结束了。

我微微笑了。

傻瓜,你以为,在你那样精心严密的拱卫下,我还可能对上方未神产生一点一丝的威胁?

生活在大郑宫、生长在大郑宫的我们,从最初的最初就知道,失败者需要面对的结局。

不是为了上方未神的仁慈,而是为了他最后的期望。

祭司禁忌的窥探之术,我已知道,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

向着金裟殿的方向,最后一次拜倒。

黑夜之中,异常耀眼的银色光华。

拜见陛下。

雅臣翻身下拜。

他面前,是没有穿皇帝袍服,却依然高华的上方未神。

自家兄弟,不必多礼。

妖魅的紫色眸子,却牢牢盯在我的身上。

无奈地微笑、下拜、口呼万岁。

西陵,败了。

意料之中的异常平静的声音,渗透着身为帝王满满的冰冷。

臣请为持节侍,出使北洛,为我西陵……议和。

如此,有劳皇弟了。

陛下可有其他吩咐?

紫眸光华闪动。

半晌。

无……。

我再次下拜。微臣明白。

启程的前夜,我进宫拜别母妃。

孩儿不孝……不能长久侍奉母妃左右。

她招手。

无忌,你过来。

抬起头,却第一次发现记忆中永远高贵优雅的女子已经显出无法掩饰的老态。

轻轻一声叹息,依然柔软的手抚上我的发。

无忌,无忌,你是我唯一的孩子。我只要你好好地活着,无论在西陵,还是在北洛。

心,忍不住地抽痛。

如果当初……

我竟让这个温婉高贵的女子承受了如此之多的苦难。

无忌,还记得你名字的含义么?

我惊讶地抬头。

对于身在大郑宫的人,无忌无拘,永远都只是一个美丽的梦。

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笑容里,是淡淡的、平静的悲哀。

但真正抛开这个梦的时候,所有的禁忌和羁绊,也将全部解开。

我懂了啊,母妃……

无忌无忌,无所禁忌,真是和五皇子为人一样潇洒的名字。

北洛议和负责具体事务的,是人们所知道的、胤轩帝最宠爱的皇子,风司廷。

雍容天然,风采翩跹的青年——仿佛一年前……淇陟大郑宫里,我的身影。

仿佛看到我的心思一般,风司廷的嘴角,扬起优雅的弧度。

无忌殿下。

我凝视着他。

北洛的太子太傅,只有柳青梵。

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目光看去。

一身黑色皇子袍服,威仪清冷的少年,正与那淡淡青衣的身影,远远相携而来。

回首,是风司廷温文的微笑。

太宁之盟。

息战事,通商贸,利往来,致安宁。

最后一次核定着盟约细则,又一次想起,离开淇陟的那一日,那双光芒闪烁的紫色眼眸。

上方未神,这是……你付出的代价吗?

你究竟……付出了多少?

你究竟……为什么付出?

相争三十年,第一次想问,究竟什么才是,你真正的希望?

被神之西陵牢牢束缚的你,究竟什么才是,你支撑的理由?

无果。

回应我的,是满屋幽暗的沉寂。

承恩帝允我为质子,是使无忌余生无忧矣。

不在西陵,不在淇陟,消除任何可能的猜忌和威胁,以远离大郑宫无以为力的绝对现实、以雅臣之于他的绝对忠诚、以两国会盟的绝对利益,保我平安。

是的,保我平安——是雅臣与他的约定,是溪酃与他的约定,更是你与雅臣、你与溪酃、你与他的约定。

青衣飘洒的身影回眸浅笑。

无忌能如此想便好,余生无忧,无忧亦无忌。

青梵、无痕,愿承你吉言。

从此,无忧无忌。

番外:《此生无忌》完

外卷:如梦令(番外篇) 番外五:烟柳长宁

(起8W点8W中8W文8W网更新时间:2006-12-24 20:23:00  本章字数:12628)

圣诞也好,元旦也好,都是新年的一种,这就意味着……年关要忙死人了!!!!!特典……呃,等明天继续,今天先放出番外——柳衍的哟!

顺便,眉毛要大修第一卷了。喜欢现在这个样子版本的(那个,就是比较比较暧昧的一种意思),请注意保存,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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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上声。水流长也。多,复,广也。又,“酾酒有衍”,衍,美貌,意溢多且美。

柳,留也。性柔且韧,野贱之物,易活易折而不损根本。有春意而临水自照者,不堪为材。

柳衍。

青阳子。

柳青阳。

柳掌教。

柳真人。

柳先生。

柳太医。

……

人们对我的称呼有许多。各依身份,各按职位,各遵习惯。

惟有三个人,不同。

衍。

日间采药,无意中救起的青年男子虽然衣衫褴褛形容狼狈,却掩不住一身的贵气。山谷虽被迷雾森林包围,离市镇并非遥远,承安京更不过百里之遥。端整俊朗的容貌开阔中带着常人难有的巍峨雍容,被树枝山石刮得破烂的衣服分明京中也难得的料子,我知道,这番一时多事救起的,必不是凡人。

然而,醒来的第一件事情是问名,一开口称呼就是自然亲昵。

我微笑,随口安抚,然后离开。

热情自在中的深深戒备,以及一身的蓄势待发……可惜,如果我真想取他性命,即便他此刻完好无伤也当易如反掌。

在这迷雾森林深处的山谷,我已居住十年。

十年清修之地,每一地,每一处,了如指掌。

无须仗剑天下,亦知武技一道,世间难求敌手。

百尺竿头,惟有心性通达方能有所进益;一旦清明无惑,日可进千里。却不知,当年一眼而令人知天下大之人,如今安在。

微微风动,身前溪流映出来人淡淡倒影。

于是敛容,转身,微笑。

衍。

衍。

衍。

出山,为这一声不带假意的称呼。

道门少主的身份,暂且放在一边。

记得离开紫虚宫那一日,师傅站在浮云轩前:柳衍,你须知,入红尘,出凡世,人情百端,心在,便尽是修道。

随他往世间最高绝险异处走一遭,亦是修道。

风胥然。

五皇子。

景文帝的爱子,擎云宫的宠儿,朝堂的砥柱,百姓的骄傲。

御阶前拜倒,皇帝雍容而平和微笑,一切归于三个字:好、好、好。

五皇子府。

烟柳丝丝如碧的别院。

清静,无扰。

衍。

我微笑。

便为青年眼中一瞬的愧疚并着无措,值得。

安然度日。

一如山谷中自在清修。

长日悠闲,也无妨暮春尽头,迷茫人眼的漫天风絮。

衍。

轻轻呼唤,语声何须迟疑,又为何包含歉意?

这是我的修行。于园中坐,而有历练再来。试探的神采,闪烁的言辞,无须卜算天命也可见到众人用心。既然道门荣耀在我,也禁不得无数责任在身。

何况,你有无利用之意,我心中岂不分明?

手执青柳,微笑,相迎。

自以为抛却少年天真的自负,却不知修道原是修心。

震惊。

云一般的男子,此刻方知真意。

云,卷曲舒展,变幻莫测,飘洒而无常形。

淡淡一笑,便是朗日,便是明月,清晖拂耀大地,无人不目摇神移。

而我,惟有惊惧、惟有敬畏,忍不住便要折腰屈膝,却在那人目光无意相接的那一刻,凝滞了一切。

十年。

整整十年,子初江头那一眼的深沉压力,竟然未有半点消减。

然而这一次,清冷双眸中冰川兀然消解,随即便是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汗透重衫。

那便是君雾臣:君家第六代家主;宰相首辅,太子太傅。

沉静从容的语声,却掩不住微微颤抖。

原来是他……也只有他——北洛至贵,一代便为一代之传奇的赫赫君家家主。

衍。

回眸。

君雾臣……是太子的太傅。

柔碧烟柳间一道身影,坚刚卓绝;口中吐出一字一顿,字字重于千钧。

突然心上重负全消,走近,第一次伸手与之相握。

衍——

眼波流转,目光闪烁,无语,只因此一刻心交。

一个人无法企及的高度,便须得两个人相扶相持。

一人为大,二人,则可及天。

影阁。

道门影阁的臣服,掌教传承的先决。

第一次了解,何谓迫不及待。

柳衍,道门不涉朝堂,这是历代的规则。紫虚宫前,师傅语声深沉。为此,道门负君相重恩尚不能报,岂容一教之掌而怀难之?

心中大震,却强项直视。风胥然……为柳衍至友。

良久无声,正欲开口,却听师傅一声轻叹,袍袖挥出。

也罢。此去……好自为之。

垂目,惶惑未答,耳边又有一声轻叹。

痴儿……

承安佳处,畅柳烟波。

二人缓步徐行,衣带当风,却不见身遭好景。

柳衍。

是。

或听江湖上唤你,柳青阳。

青阳是柳衍道号。

日朗朗其明可谓之青,青阳为号,很好。也很适合气度人品。

君相谬奖,柳衍愧不敢当。

然而,柳青阳虽为武人,文采亦自风流……为何无字?

山林修行,未能行完整冠礼,因此无字。

青阳虽好,日到中天则堕,水于至清而寞。何况柳之为物,临水自怜,风起而舞于夕阳残照,其实凄凉。盛极而衰,便是一生孤寂萧瑟,何况着一“衍”字而使意蕴绵延?虽柳性至忍亦是至坚,绝境求生终不如太平一世……雾臣便赠你“长宁”二字,可好?

衍!

急急冲进的人影,带起一片零乱。

君雾臣找你何事?

不过绕湖一周……并赠二字“长宁”。

见身前灼灼目光,心中微微一动,却还是将一切静静说出。

长宁,长宁,这分明是要我本分以求一生安宁……好口彩,好祝福,好字!真好!真好!

与来时一般如风的身影,带动院中一片碧影翠衫。

拈一枝青柳,苦笑无声。

如此不安,如此惶恐,如此冲动,果然是那个人……又胜了一筹。

长宁,长宁,一世安宁。

十年,也许再一个十年,也不能与之比肩。

长宁,长宁,内心安宁。

所以——

不会放弃。

这些人虽然是太子的势力,但其实……

这些人本在犹豫,所以我们可以……

这些人只会浑水摸鱼,等事情解决后……

这些算是太子的死党,想来不能为我所用……我……

何必每日小心、时时观察脸色神情,何必出言又止、言语不祥?不过为达目的使出的手段种种,道门……何尝纯粹无瑕?

数年经营布置,只为无一声逆言入耳。身当掌教而为皇子客卿,便不言不语不行一事亦是心意所向,为安抚门下数万弟子,更为达一己欲念私心,自己在这承安京一方别院中的运筹计算,又哪里比他更少?

早知天下之大,能人志士辈出,纵然心比天高,平心静气,己身不过沧海一粟。

此刻却觉天下之小,只为心念兹兹,所系不舍者,惟有眼前一人、一事。

风胥然,君雾臣……

月影办事不力,请主上惩罚。

月影纯静静跪伏面前。

罢了……是那个人的话,也没想过真会有什么机会。

主上。

何事?

赫赫君家,倾天势力,在家主,而不在家族。

影卫难得的主动开口,心中闪过的一道惊讶,但随即为其言语深意震惊。

无法架空君雾臣之势力,因为满朝尽是他势力所在。

无法削减君雾臣之权限,因为政务尽在他手中掌握。

无法寻到君雾臣之软肋,因为君氏一门除他更无旁人在朝。

铁板一块无缝无隙的赫赫君家,运筹自若算无遗策的宰相首辅,早在旁人异议之前,便已将所有不利除去。

连日、数月,甚至几年的忧烦疑虑一刻消解,留下的却是惊天波澜:原来,站在我们面前的,从来只有一个君雾臣……

君相。

是你,长宁。

逝者已去,君相请节哀。

君念安,君雾臣的长子,二十五岁的温雅青年青春正当,不料一夕而去,实是天妒英才。

犹记六合居上,与他共引京中才子小聚,议论正浓,紫衫青年翩跹而来,寥寥数语逼得满座默然。随即词锋陡转,尽点自身之失而道各人思虑之利。其后通名相见,行礼如仪,一言一笑无不妙绝,抛开了各人身份竟是满座同欢。风流俊雅,依稀眼前;而此刻触目一片白幡素旗,满园的烟柳也似再无生机。

长宁,以你所见,为人……何者为贵?

沉默,其实是不知如何回答。

为人贵真。真心、真情,纵然所言所为不能皆尽出于一己心意,问心须得无愧。虽然,有心为善善亦不赏,但为善之时,当有一份切实关心;凡人为我所用,必有所报,因此才有了这满朝的诚实敬服。丧子人生至悲,于是宣泄,又何须节制哀思?

抬头,只见眉目间兀自浅浅伤痛,嘴角一抹笑容却是云淡风轻。

然而满园悼唁之众,惟有长宁见我形容,知我心意而来相劝。此一刻真心,君雾臣当为念安致谢。

君相……

衍!为什么?

真能留人后路,又何必……赶尽杀绝?

可是我——

道门教义,武者有德,惟有仁心方能处于众生之间,而非凌驾其上。

但那风靳然何尝留你生机——君雾臣又何曾给我退路?!

沉默。

冲突,第一次真正的冲突。

突然想起素白妆满的碧玉苑,云一般的男子最后一抹意味不尽的微笑——

长宁,你可知西陵上方一脉崇尚何种颜色?玉雪的纯粹的白……还有血一样的红。

疾风,柳乱。

悚然。

定定望着那道愤然离去的背影,脚步却再不能移。

和苏。

公子。

五殿下他……

望着面前低眉垂目的侍人,话却住了口。

其实,何必问?我不喜,所以他才特意避了开去。

早已开始的事情,此刻又岂能轻易停止?便是自己,此刻也没有了退路。

人贵真心,友贵真心。两个意志相投,计算又难分上下的人,彼此心照不宣的自欺并着欺人,原也是相互诚实的一种。

然而,再相知相投,我终不愿见更多的鲜血。青冥剑饮血无数,绝非个个死有余辜,却从不收留政治倾轧下的亡魂——

道门,绝不能因掌教一己之私,而陷入无法超脱的动乱泥潭。

问心虽然无愧,只是……

何时能有那一份坦然?

衍……就在今日了。

啊,就在今日。

此去……也许我……

不会出事。

凝视眼前相交十年之人,容颜依稀,只是笑容不复昔日俊逸明朗。然而冷峻之中一份沉静,折射出浑然天成的端庄雍容,再不是那个威严锐利锋芒毕露的青年皇子。惟有眸光眼底深处带着企盼的恳切,一如当年力邀自己出谷时的纯粹无瑕。

心,微微震动,一句“与你同去”已冲到嘴边,却硬生生逼回。

衍,你……

知道他在等待什么,却只能沉默。

衍,我……

抬头,静静微笑。

不必说了——我明白。

火花骤然闪亮在眼底,踏雪而去的背影映在一片莹白上,渐远,渐长。

凝立院中,静静看雪花飘落。

这是在承安度过的……第九个除夕。

分外的寒冷。

紧一紧身上披风,和苏已在屋中生起火盆——今夜,无论对何人,都当是漫长的等待。

风乱,雪花陡然袭上身来。

青冥剑所指,却是一道漫天风雪中难以辨认的白。

剑尖抵住咽喉,男子却兀自微笑,随即静静递上手上未封口的信函。

纵马疾驰。

一路再无顾忌,城门守卫并着军士的叫喊追逐全尽抛于脑后。心中,只有那短笺上潇洒无拘的字迹;眼前,只有那云一般的男子意味深长的微笑。

长宁真良善人,请为雾臣收君氏一门骸骨,承恩不谢。

收君氏一门骸骨,承恩不谢!

收一门骸骨!

收骸骨!

君、雾、臣!

你究竟知道了什么!

你究竟安排下什么!

你究竟……要我做什么!

长宁可知,虽有南山望秀之景,承安壮美,从不在朝日东升。晚照、残阳、赤霞、风柳,纵是钧天血色,其美……令人屏息。

长宁,你可见过真正的承安盛京、真正的擎云深宫、真正的崇安大殿?你可知道,承安至高之处,不在山峦、不在宫禁,而在这传谟阁后承天台?

登台望景,一览无余。

如果,他从一开始便站在最高处……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静静旁观……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有心利用……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不动声色引导……

已经来不及感觉挫败,恐惧仿佛塔尔的黑羽迫在眼前。

但愿,一切都还有余地。

动地惊天的巨响。

一把勒住疾驰的坐骑,猛然转身回望已在身后的承安京。

不知什么时候止住的风雪,微微透出灰亮的天空彤云密布漫漫压城,映着那悬在空中血溅一般的红色烟火,瑰丽而诡异。

这是……

又是一声巨响,承天台的礼炮声中一颗巨大的红色火球冉冉升空,在将至云层的高处稳稳停住,然后,迸裂,流金一片。

这颜色……

又是一声巨响。

漫天的璀璨眩目的红,纯正得全无杂质,古老的京城笼罩于一片微微红光。

目摇神移,一时几乎忘记了呼吸——这是庆祝胜利的颜色,这是一切如意的颜色!

巨响。

白色的光点在京城中央升起,越升越高,似乎要穿透沉重厚实的云层。突然又是一声巨响,天空中骤然炸开一片流星乱雨,耀眼的银白光芒点点闪烁成一团,随即被一道仿佛芒星的银色亮光直直穿透——

明明是……大事成功的宣告,却像重石骤然击中胸膛。把握着马缰连连摇晃,终于没有摔下。

那不是礼花……

真的巨星陨落……

月影。

不知伫立几时,直到身前月白色人影出现,方才恍然回神。

五皇子已成其事。亲卫侍从尽出……北洛六郡八府四十一州,经此一夜,日白时分当尽在掌控。

损伤……如何?

道门弟子早得掌教警示,各避锋锐所向,当无损伤。

心中一安,随即深沉。

道门无恙,而道门之外那数千乃至上万条性命……从此将是一生难尽的梦魇。

脸上钻心刺骨的凉,伸手一抚,原来,又开始落雪了。

心中突觉异样,翘首四顾,只见北方天边隐隐红光。

北郊二十里,那是……君家山庄。

焦土、枯木、断椽、颓墙,也许是大雪压抑了火势,但华堂美舍已成一片凄凉败落的瓦砾场。

目光猛然瞥见石梁下半截焦枯肢体,纤细的踝与足,当是常在深闺的女子……

何必——何苦!

何苦——何必!

一生所未见之景象,一生所未历之心情,尽在今日!

……

异样的气息!

心意方动,青冥剑已指向来者。

却未如对那君氏影卫一般,点在要害。

那是一双平静的眼,幽深沉稳,如古潭不见丝毫波澜。

不慌不忙,平稳沉静的口吻举动仿佛那柄可以轻易夺人性命的绝世利器从未出现,仿佛眼前一片鲜花着锦而非焦烂疮痍。

无须怀疑这个孩子的身份,金锁名牌上正是与短笺分毫不差的清隽笔迹。

君无痕。

姓名下錾了一排小字:景文三十三年十月十二辰正。

景文三十三年……景文三十三年!

眼前悄然的落雪突然化作碧玉苑中的素白一片:景文三十三年十月十二亥末,君念安回归西斯大神身前;从那一日起,人们记忆中永远带着云一般飘逸而清浅笑容的男子眼中再无真实笑意。

无痕,无痕……

……所以,除山庄中部分人,无人知其存在。

不被注目的侧室之子,从出生就未曾享受过一日父母天伦。五年的生活近乎幽闭,除了两个婢女就连生母都不问不理。

然而——

纵有一双完全不似孩童的沉静无波的黑眸,眼底深处时时闪过的,依然是无法抑制的恐惧。

日间一路疾行的艰苦安静承受,无论何时开口都是平和沉稳,一问一答极尽乖巧伶俐;市集上精巧稀奇之物匆匆扫过,似乎那一眼便可以满足所有的新鲜好奇……

望着眼前并不安稳的睡容,心中怜惜更增。

即便是远远超越年纪的沉稳与成熟,初遭惨祸的孩子目光中不时闪现的戒备与疏离,但惶惑中对亲近信赖早已到达极点的渴求,却瞒不过自己的眼睛。

请收君氏一门骸骨,承恩不谢。

君雾臣,君相,无论这是否你真正的用意,柳长宁都会将这个孩子看作你最后的托付……

青梵。

青者清也。

梵者净也。

清净平和,一生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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