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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归去来(云隐篇) 第十八章 - 万里终风天不老.4

作者:柳折眉 当前章节:14433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2:05

心无杂秽,喜乐逍遥。

就算是我的……一点私心。

探询商议的口吻,心中却是全无把握:直到此刻方才发现,虽然一张面孔找不到丝毫那云一般男子的影子,他却承袭了父亲全部的眼神光彩——

古潭般幽深的眸子微微有光芒闪动,一丝涟漪缓缓漾开,眉眼间浅淡得几乎难以觉察的笑意,在那一瞬间生动了整个面庞。

师父。

诗文武功天文地理历史药理兵法奇门……贪多不餍,一点便通。

练武时扎扎实实用功筑基,便是当年昊阳山的自己也未有如此耐心;折了竹枝在溪边沙地学书练字,老练流畅的笔迹全非一个初学的孩童;文字精确简练、常人少有兴致的史书方志一目十行且过目不忘。曾有多次入夜见他兀自未归,寻着他时只见孩童倚着谷中藏书石穴的岩壁,怀抱卷册安睡酣然。

山谷深远幽闭,长日不过两人相对,本意拣着所知所识教导打发寂寞,却不料竟是百年难遇的美质良才。然而更惊异处,却是他所见所识,远远超越了一个不足六岁且从小幽闭的孩子靠着聪明伶俐,天赋奇禀所能达到的极限。

那是……经历了人生、洞察了世情才能拥有的冷静深沉,绝非因为礼仪教养之类便能逐渐形成的稳定平和的行事与气度。

就连月影也时时感叹:此子天人。

然而每当此时,便不由思及那云一般的男子,只觉一切原当如此。

学奇门,不学卜算。

相处一年,第一次拒绝。

愕然。

若天命可改,又何来定数?福祸趋避,得失患虑,当少多少惊奇、多少畅快恣意?

大愕,随即大惊,心下更是隐隐生痛:与当年山谷中俊朗青年如出一辙的话语,只是前者秉承着天皇贵胄一脉天成的飞扬自信,而眼前的孩童却是无波无澜的从容淡定。

师父,算出天命又当如何?这是一种可能,人力时有其尽,不知生不言死,方有希望。

凝目不语,紫虚宫前师傅言语骤然回响耳边:青阳,你命盘杂变繁复,运数难定,虽有卜辞亦难知际遇;不若抛开所思,任性而为,方是一生之福。

……或者师父收养青梵只是为所谓天命注定?

不是!从未!

玩笑语气透出的冷冽森然惊得我悚然变色。抬头一眼,却见眼前黑眸渲染了深深笑意。

师父爱护,青梵……心满意足。

天命。

月光下排出久不正视的命盘。

一如昔日的纠结错乱,却分明可见,有三人牵动一生。

心潮难定,挥手拂乱。

默然,手下却仿佛自有主见地排开另一番命盘。

年、月、日、时。

敷算、推演。

做秤纽的玉瑝突然断裂,龟甲竹筹寸寸裂解,风过,竟是灰飞烟灭。

这是——

跌坐在地,久久不能顺畅呼吸。

清溪、竹林,白虎、玄鹰,小小少年笑声朗朗,嬉闹无忧。

主上。

挥手止住月影:纯,我主意早定,多言无益。

影阁传来大陆局势、时事风云,各方各地的种种异相无不尽揽。听得一向不干涉各国国事的摩阳山大神殿开始动作频频,虽然早有预备,事到临来,还是无法抑制的惊心。

主上,是否调动阁中人手?

虽有迷雾瘴气,山谷入口更布下连续六阵,常人难以通过,但哪里挡得住真正决意天下之人的脚步?

毁山焚林,不过一言一念。

胸中陡然升起一股傲气:纯,你不信我?!

——君雾臣,你信不信长宁定能护此子周全?

孟安。

道门的二代弟子我的师侄,也是……北洛护国大将军孟铭天的长孙。

道门正传医武同修,为的是习武者更当保存仁心,不以杀伤性命为乐事。当年冲突,曾作一时激愤决绝之语,然而心思宛转曲折,到底未曾忍心而去。以后每逢此事虽再无言语争执,心中芥蒂却是深埋。本有退身之意,不料那日异变迭出,匆匆离去未及留片语只言。此刻见孟安手中迷迭草残叶,想到月影所告去后承安情景,不由一时心摇神动,起伏难定。

当年或是误会,然而时过多年,其间无数变迁,终究再不复初见之日志同道合。

只有君臣之义——他已达成梦想,高高在上的君主不该有私交情谊,更不用说自己同为道门掌教至尊的身份。

风华正茂的知心相投,早被时间磨去了全部年轻无忌的私情密意。

偏偏此刻眼前人刻意闪烁躲避的目光……

暗叹一声,挥去心头微微可笑的异样,敛容、正色。

青梵——这是我独生爱子,柳青梵。

师父。

师父。

父亲大人!

猛然惊醒,少年面容已凑到眼前。

强自微笑,转头,垂目,只见手上一块精美玉瑝。

天命。

年十五,遇第一人,知天下之大;年二十五,遇第二人,知天下之小;年三十五,遇第三人,再知天下之大。遇第一人,乐极而苦,苦方知乐;遇第二人,乐极忘苦,苦而难当;遇第三人,纵苦亦乐,苦乐随心。

遇第一人,改一生性情;遇第二人,改一世感情;遇第三人,改全部心情。

天命,天、命!

深吸一口气,向身前少年露出一个微笑。

若不喜欢……只在人前父子相称。

不——青梵只想知道,胤轩帝……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知道柳青梵的真实身份。

没有用帝王尊贵的自称,平静的语调仿佛只是议论景致天气。

他是我儿子。

你教养不出那样的孩子,衍——我们都知道。

不自觉绷直了身子,却不知是因为早知无法隐瞒的身份,还是因为……那许久未曾听过的呼唤。

他是……君家的孩子?

他只是柳青梵!

石桌对面之人嘴角笑意冰冷:柳衍。

一怔,随即抬头笔直对视,袍袖轻垂,掩住紧握的双手。

我似乎从来没有问过你,为什么?

他是你的太傅。

什么?!

他成就了你;他成全了你。

用鲜血来成就,用性命来成全。

自离开的那一日起,就没有一刻不用心思索并推敲每一个细节。

从满目素白的碧玉苑,到瓦砾焦土的君氏山庄。擎云宫、传谟阁、摘星楼、承天台……云一般飘渺流转的男子曾经留下的一切线索痕迹,串联出一个无论如何抗拒如何不甘都必须承认必须接受的事实。

不——那是他棋差一步,朕谋高一筹!不,绝不!

没有回答。

不必回答。

衍。

沉默,许久的沉默后突然听到这一声,不自觉地又是一震。

留下来——这一次,留下来。

抬头,凝视。

五年,朝局虽然稳定,却因当日之事生出无数大小势力派系,旧政恶弊无不急待革新,我需要你……辅助和约束。

风胥然……你想我做什么?

太傅,太子太傅,当朝唯一的太子太傅。

心中陡然一阵大痛,眼前摇动出一片血光:风雪之夜的火海、石梁下女子的残肢、还有无数只在最深的噩梦中见过的枉死的无辜冤魂……

抬眼,却见满面的期待。

按住隐隐刺痛的胸口,口中忍不住地冷笑:风胥然,我不认为自己坚忍到可以每天面对你的孩子。

衍!

冷笑,抑制不住地冷笑:风胥然,我更不认为自己坚忍到可以那样教导你的孩子。

帝王之术,从来就不是柳青阳的专长;无情计算,冷血权谋,威严统御……以仁心仁术立足大陆的道门,身为掌教怎会允许自己的弟子沾染无边的鲜血?

衍!

沉默。

风过林动,花影扶疏。

轻轻细细的脚步——是青梵!

霍然站起,却见那孩子怀中一角袍衫。

脸上流露出纯然的怜惜和喜爱,不曾失礼却异常急切的诉说,心中所思所想顿时毕露无遗。

……师父,可以吗?

面前孩子纯粹喜欢的童稚面庞上一双黑眸满是期盼,暼向身边帝王的目光深处却是冷冽幽寒,窒息一般的顿悟和了然瞬间布满心头——青梵,青梵,你何苦为了我!

努力挥去揪心的剧痛,露出一个极淡极浅然而真切的笑容。

只要梵儿喜欢。

四家纵论。

异国史录。

璇玑谱。

千金书。

……

不愧用尽心思争取而来的三载光阴,望着身长玉立的少年不由微笑感叹。

但随即敛起笑容。

怀璧其罪,更何况天赋奇才。巍巍擎云深宫,能否真的保存下这君氏一族流传仅剩的血脉?

然而此刻,已是不容抽身、不能后退。

清心苑。

满目的烟柳。

恭敬周到的和苏。

便服素袍无拘,或品茗,或对弈,或只是闲坐静看日落、月升、星浮,半语不关朝堂,一如当年。

国事、政务、朝野动静闲闻流言,不交一言而彼此心照,各行其是而相互呼应,亦未曾改变。

衍。

抬头,凝目。

沉默良久,才有轻轻一声:无事。

微笑,心中一丝凄凉,一丝感伤——

往事……不可追。

他叫什么?

无痕。

无痕……今年绾礼?

是。

他与君念安……

一生辰,一死祭。

相对默然。

长久,一声轻轻叹息:若君念安尚在,今日擎云宫,必是另一番景象。顿了一顿,然而,君念安其实不及其父,无痕……或青出于蓝。

心中一惊,急急转身扣住他手腕,甚至顾不得惊动院中对月誓愿的少年:他是你亲封的太子太傅!

却得帝王一个淡淡微笑:你衍,莫忘了,君雾臣也是朕的太傅。

若你最重要之人,会给你带来灾难,会如何?

保护他,伸出双手,尽我所能地保护他——至关重要之人,青梵甘愿性命相代,所有灾难,由我一身承担。

不假思索,毫不迟疑,一双眼平静幽深,却是满满的执着坚定。

心中震撼,“为什么”三个字在唇边,却终于未出得了口。

忡怔间,少年已在身前跪下: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青梵不愿再见近身之人遭受任何危险。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青梵,记住,这也是我的选择……

又是一轮……漫天的血色。

只是这一次,血色由我开端。

青梵,青梵,青衣潇洒,指点江山,但你终究不是君雾臣。

天生朝堂众人之上的宰相首辅,天生掌控人心主宰一切的上位者,不该有你眼中被牢笼枷锁束缚的不甘,不该有你言语举止间不经意的迷茫自嘲。

一着着一步步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安排计算,分明是未开场便已经考虑谢幕的过客旅人。

风过无痕。

如果这就是你的心愿。

如果这就是他的心愿。

那么,柳长宁当为你与他达成。

也许,这一次……是我错了。

请允许月影前往劝服少主。

不,不用。

望着忠心耿耿的影卫,我微笑。

青梵……已经再不是山谷中与白虎玄鹰嬉闹的少年。玉螭宫的血色褪去了内心最后一丝童稚天真,从此再不掩饰性格中真实的冷血严峻;从此纵然是在自己的面前,也绝不刻意收敛那一身凌厉气势,以及老辣狠烈的铁腕无情。

那是从君氏山庄的残垣前,一直积累到此刻的阴谲狠绝。

便让他一次发泄。

奈何天。

看着月影传来的三个字,忍不住一阵阵苦笑。

本是为着他疏解多年压抑,却不料到头来又令他生生折磨了自己。

然而一点点无奈,一点点叹息,一点点欢喜,一点点怜惜,汇合到一处便是满心的暖意。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十八年师徒,果然情深亲浓。

纵然柳衍这一生无伴无偶,绝不会孤寂无依。

长宁,长宁,长生太平,喜乐安宁。

一袭青衫磊落,温雅沉静的青年好奇似的拿起随手放在案角的玉佩,口里轻轻念了两声,随即凝目微笑。

是师父的字?最好的祝福——那位大人对师父真是用心喜爱。

幽深黑眸笑意盈然,眸光流转间,烟柳摇曳、风絮漫天。

……司冥的身体应该已经经得起清华池的冷泉了,我想明天——师父?师父?!

被高声唤醒的一刻兀自微微忡怔,抬头对上青年关心的眸,骤然回神,然后,微笑。

青梵。

是。

你的决定,我很放心。

我很放心。

无论你是否回去那纷乱的朝堂。

无论你是否选择那至情的孩子。

无论你是否承担天命者的命运。

所知所识倾囊相授,道门印信交付你手,二十年成长磨砺……我早已无不放心。

放心,而且安宁。

修道修心。

——遇第三人,改全部心情。远离得失忧患,苦乐随心。

于是,长宁。

长生太平,喜乐安宁。

番外:《烟柳长宁》完

外卷:如梦令(番外篇) 番外六:水天凝雪

(起6B点6B中6B文6B网更新时间:2007-5-31 18:45:00  本章字数:13944)

水行天上。

凝雪无声。

你注定要来到这里,我的孩子,你注定不凡。

一步一叩拜上摩阳山西蒙伊斯大神殿,强忍晕眩地抬起头,我听见声音从神殿深处传来。

陌生的声音,说着自记事以来最为熟悉的话语,却包含着最不熟悉的情感。

温柔、慈爱、抚慰、叹息。

一只枯槁然而有力的手将我扶起。

抬眼,对上的是一双深邃然而温暖的深蓝眼眸。

伊万沙大人……

直觉地喊出不该直呼的名字,嘴唇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吐出多年的疑问。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因为,这是西斯大神的旨意,是神选择了你。

年长睿智的老人静静微笑。

从你出生的那一日起。

景文三十一年四月八日清晨。

在一夜的紧张、期待和不安后,我出生在北洛承安京西南的一所大宅。

与我一齐紧随着第一道晨曦来到这个世界的,还有整个承安京的全部白色牡丹。

牡丹,是母亲最爱的植物。

大宅花园里花树遍植。葛巾、姚黄、魏紫、朝红、胭粉、玉版、云黛,绣球、千张、丝雨、承盘、飞瀑、月眠……各色各类,天下珍品尽汇其间,从四月到五月的花期,太学学士徐湟府中牡丹,世人称绝。

那一日,园中杂花落尽。

惟有玉版一夕全数盛放。

玉版,白色牡丹中最孤傲也最清贵的一品,花不同枝,树不同时,一时一地只放一树玉雪,冰霜皎洁绝不争艳。

然而这一日,百树千花如练如绵,错乱了所有人的视线。

从学士府到擎云宫,从太阿神宫到祈年殿……无尽的凝霜流云,与火一般热烈的红萝锦交织成一片人们所能想象到的最繁华绚烂的风景。

而最高神殿前那一树十年迟迟等待的玉雪,则以最庄严盛大的形式,昭示玉版牡丹尊贵的存在。

惊动天听。

随后,清浅澄澈的色彩,流水行云的声音,刻下生命最初的印记。

原来……你当真不凡呢,玉版。

玉版,是我的乳名。

为纪念那场令世人震惊乃至敬慕的牡丹盛事。

奶娘指着满目白色的牡丹花朵说,小姐,那就是你。

母亲指着园中一株最高大的玉版牡丹说,孩儿,那就是你。

父亲指着巍峨禁城中最高神殿前浓墨重荫的花树说,那是你与生俱来的护佑,你的神明在人间的化身。

服色、配饰、妆扮、仪态,从记事起,玉版牡丹便是我的标记,是所有人见到我时决不能忘的唯一的话语主题。

纵是年幼,也看得出那些充满笑容的脸上的羡慕、敬畏,以及父母家人无法抑制的骄傲。

然而心中却始终不解,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要将被所有夫子师傅夸奖聪颖灵巧、伶俐活泼的我,比作那不言不语、不跑不动的牡丹。

因为你跟玉版牡丹一样漂亮。

五岁的男孩负着手,一本正经地说。

司廷是姑母家的哥哥,父亲口中最好的皇帝的孙子。虽然只大了我一岁,举动说话却都像大人一样。姑母姑父在屋子里跟父亲母亲说话,他便主动带了我出来玩耍。明明是第一次到家里来,对花园却比我还要熟悉;一口一个命令指挥仆人婢女,倒像他才是主人一样。

因为我是哥哥,所以我什么都知道。他笑得很漂亮。玉版是女孩子,又是妹妹,当然要让我来照顾啊。

高大、漂亮、对下人威风、待我好的哥哥,这么一想,心里就信服了。

玩累了在亭子里歇下,吃着他叫人带出来的点心,我问出那个问题——第一次到家里来玩的姑父也像每个看见我的人都会说的一样,说,玉版越长越大了,真是承安京里最漂亮的牡丹花。

我根本就不是牡丹,我是徐玉版!

红萝锦很漂亮,玉槿凌霄也很漂亮,其他不同颜色的牡丹开起来都很漂亮,红的黄的粉的……为什么偏偏要把我比作白色的牡丹呢?

玉版的漂亮是不一样的。玉版牡丹很少,开起来也都是一树一树的……玉版开放的时候,就算周围有其他再漂亮的花树,人们也只会看着她。

哥哥说得认真,我却只想要大哭。

才不是!上次伯父到家里来的时候,他只看了一眼就转向其他牡丹花去了!我指着那株开得正盛的玉版牡丹。

哥哥漂亮的眉毛顿时皱起来。他很笨。

可他还是没有只看着玉版啊!所有的人都将我比作牡丹,想到别人是这样看待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掉下来。

那就把园子里面其他花都铲掉,这样他就只能看着玉版了。

哥哥说得又快又干脆。见我收泪点头,他立刻站起来,叫花匠过来按照命令做事,还叫管家去找更多的下人一起来做。

管家没有带来更多的花匠,却是急急带着父亲母亲姑父姑母过来花园。

问清楚了经过,父亲母亲脸色变得古怪又难看,姑母瞪大了眼睛盯住哥哥,只有姑父一个人笑得开心。

笑完之后,他蹲下来,用我从来没有从任何人口中听过的认真的语气说:玉版是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吗?

我想了很久,然后点头。你能给我起吗?

他顿时笑起来——记忆中,那是他在我面前展露的最初的、也是最灿烂的笑容。

真是不一般的孩子,玉版牡丹虽然确实很漂亮,可是绝对比不上你……叫“凝雪”好吗?

姑父给我起名字的第二天,就有一身靛青袍服的官人来到家里。

我知道他们都是从皇宫里来的。

通常都是父亲跪拜在前庭,听他们念完黄色绢帛上的文字后接下卷轴,但这一次跪在最前方的人,是我。

父亲说,这是天意,是恩宠,是最大的荣耀,一切都是五皇子殿下对我们的宠爱。凝雪你要时刻牢记这都是五皇子殿下的恩德,你的每一个举动都牵连到五皇子殿下和我们一家,你绝对不可以让殿下的一番心意白费……

母亲说,以后我就要住在皇宫里,每天进入藏书殿与姑父家所有的姐姐哥哥一齐读书上课。不可以言语无礼,不可以任性使气,不可以贪吃贪玩,不可以到处乱跑,不可以大喊大叫,不可以……

昏昏沉沉一早就被带上马车,父亲母亲重复着说了整整一个晚上的叮咛。

一重又一重大门。

一处又一处宫殿。

一次又一次跪拜。

直到司廷哥哥站到我的面前轻轻笑起来,我才第一次感觉到原来大殿也可以是那样的宽敞和明亮。

那是君相。

君家的家主,上朝廷宰相,太子太傅,君雾臣。

我的父王、王叔父、王伯父都是他的学生。

但他很少到藏书殿来。

我们都太小了。

凝雪,你真幸运,才进宫来半年就能见到他。

所有人都说他是最聪明的君家家主,谁能跟他说上一句两句话,就会变得聪明起来。

可是他看上去不是很高兴,如果抽背功课背不起来会不会被责打……

才不是!他的儿子君念安急病死了。君念安也是藏书殿太傅,是给年纪大一点孩子上课的……

司廷哥哥,还有藏书殿中所有的人都在议论那个男人。

虽然知道辈份与年纪没有直接关系,可是他看上去最多跟姑父一样大,比身边一身黄色袍服的皇帝年轻多了,怎么可能是姑父的老师,他的儿子还是藏书殿的太傅?

我忍不住看向他,却猛然撞上两道锐利眼神。

水色的袍袖在风中轻轻展动,脸上明明带着笑意,一双深邃幽黑的眸子却是冷漠无情。

他直直走过来。

徐、凝、雪?

每一个字,咬得异常清晰。

藏书殿里一片寂静。我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

太学学士徐湟的女儿……藏书殿什么时候允许宗室以外的女子进入了?女子……入藏书殿做什么?

他慢慢地俯下身。

徐凝雪,你不属于这里。

女子入藏书殿做什么?

我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母亲当天就进入皇宫来,将我带回家。

藏书殿一起住了半年的哥哥姐姐开心的游戏和笑容,还有每天都来探望的温柔姑母的疼爱,也许以后再也见不到得不到了——回家一路上都在难过的我,看见父亲跟在他身后走出大门的时候,终于再也抑制不住眼泪。

那一天不是你送我回藏书殿的吗?为什么那个时候不让我回家呢?

甩开伸过来的手,我大哭着冲回房间。

进宫的第一天,拜见过藏书殿太傅后司廷哥哥就带我去御花园。

哥哥说,花园里开满了玉版牡丹。

满目的红萝锦和各色牡丹,无数的珍奇花木,构成一个美丽的巨大迷宫。

在看到空旷寂静的陌生殿宇前一株与树一样高的玉版牡丹时,我终于明白,自己迷路了。

哥哥在哪里?一直跟在身边的侍女姐姐在哪里?行走在各处、抬眼就能看见的靛青色衣服的宫人在哪里?为什么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我害怕了。

你是哪宫的孩子?没有尚礼教导过你,这里不能随便跑来么?

温和的声音,瞬间驱散所有不安。

我是……玉版。

不知为什么,看着那双比声音更温柔的眼睛,我没有说出“凝雪”这个名字。

玉……版?

不是深沉的蓝或者靛青,长长的袍服是水一样淡淡的青——记得父亲说过擎云宫里青蓝色衣服的都是伺候主子的人,我笑起来,伸手抓住他的袍角。我迷路了,你送我回藏书殿。

藏书殿?他微微笑起来。跟我来吧。

牵住我的手干燥又温暖,一路上慢慢走来,眼神、笑容比司廷哥哥更让人安心。

在藏书殿要好好读书——熟悉的殿宇重新出现在眼前,松开手的时候我听见他用温和轻柔的声音说。

可是现在却说,女子入藏书殿做什么。

玉版。

我叫凝雪!

你不是公主,普通人家的女子,不该入藏书殿。

可是我比任何人都聪明——司廷哥哥带我一起去听苏太傅课时候,太傅是这么说的!

只是一个小女孩儿,又有特别的聪明可言?他微微笑起来,眼里却没有温度。玉版,藏书殿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我叫凝雪!而且你说过要我在藏书殿好好读书的!我明明做得很好!

是,你做得很好——以后要做得更好。

水色的袍服在眼前拂过,身子被突然拎起,我惊愕地瞪住他的双眼。

但,不能入藏书殿。

因为我是女孩子?

被所有太傅说天资过人,甚至超过被皇帝疼爱的司廷哥哥的我不能进入藏书殿,只因为……我是女子?

一个淡淡笑容浮起。

玉版,记住爱尔索隆·君雾臣话——你,不属于那里。

你不能入藏书殿。

你不属于那里。

一句话,我便再不能回到那个地方。

不去就不去!反正……司廷哥哥几乎每日都会跑来,将藏书殿发生的事情,太傅教导的功课都教给我。

凝雪,你太聪明,如果你还在藏书殿太傅们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凝雪,我把我们商议的结果告诉周太傅了,太傅和父王都大加赞赏呢。

凝雪,这件事情我一定按你说得做……

凝雪……

凝雪……

望着翩跹而去的熟悉身影,我缓缓低下头。

十年,整整十年过去。

虽然一如当年听风司廷、三皇子殿下讲着藏书殿的种种,我以为自己已不再关心。

但——

道门掌教的儿子,胤轩帝亲口任命的唯一的太子太傅。

只不过十三岁,即使真的天纵奇才,到藏书殿……是读书,还是授课?

父皇曾言,柳青梵,注定属于擎云宫。

柳青梵,注定不凡。

那是我从未在风司廷眼中见过的、异样兴奋的光芒。

“属于”,注定属于擎云宫,注定不凡——无论年纪,无论出身,无论才华,是男子,便有无数机会,便有无数可能。

伸手拂过身边大如瓷盘的白色牡丹,我忍不住微微地笑。

柳青梵……真的不凡么?

凝雪。

母亲有事?

这……凝雪,昨日你入宫拜见了皇后。

是的,母亲。

娘娘对你说了什么吗?

看着母亲异常期待的眼神,我感觉,笑容僵硬在嘴边。

凝雪,从小,你就是非常得娘娘疼爱的孩子,娘娘接了你到潜邸玩耍,还有众位殿下……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其实我不说你也知道,你的父亲、祖父对你的期望……

耳边母亲一句句字斟句酌,回想起从宫中回来拜见祖父时他意味深长的满意笑容,脑中只觉阵阵晕眩。

凝雪?你怎么了?

勉强定神,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母亲,女儿还要给皇后娘娘写谢恩的折子……

你们不是从小就好么?他还说要为你除尽杂色牡丹呢。

当年进藏书殿读书的时候,是他每日照顾你,背着太傅提点你功课。

虽然皇上登基后他作为皇子不好往来,但是每年年节入宫朝拜他都会刻意问到我们呢。

你父亲兄弟姊妹那么多,皇后娘娘的侄女甥女更是数十个,怎么昨天就独独指定你陪同着参加后宫娘娘们的小宴?

凝雪,你是聪明的孩子,你父亲、祖父的心愿,他们的期望……

凝雪,从你出生的那一日起,就注定了今日……

你注定不凡。

凝视烛泪红影,我惨笑。

他们的心愿……

他们的期望……

所有人的心愿……

所有人的期望……

我的心愿……

我的期望……

——你注定不凡。

三皇子。

风司廷。

司廷哥哥。

你是我最好的哥哥,所以,我不能……

我不做任何人的棋子。

小姐此言何意?

绿柳如烟的庭院,一身青衫的少年微笑抬头,一双幽深黑眸仿佛星子闪烁。

我不喜欢三皇子风司廷。

那与青梵何干?

云淡风轻的清浅微笑,沉静平和的温宛话语,还有……藏在眼底深处的居高临下的兴趣玩味,让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微微战栗。

我想成为祈年殿的祭司。

只有成为祭司才可能拥有和男子一样公开议论朝政的权力。

只有成为祭司自己的话语议论才会被重视和认真对待。

只有成为祭司才可以比男子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强者不屑于说谎。而充分利用每一个可以利用之人是强者的能力和手段。

深埋在心底十年的话第一次被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吐出,看着少年渐渐变幻的脸色,我下意识将背挺得更直。

心跳得飞快,一声声几乎要震破耳膜。我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身体……似乎已经支持不住了……

但,不能哭,不能倒下,不能放弃!

一抹笑容缓缓扬起。

徐凝雪小姐,我——答应你。

祈年殿。

皇家神殿。

北洛最高神殿。

与坐落在京城东方的太阿神宫,共同构成北洛教宗的最高权力中心。

这里已经空了十年,直到今天,祈年殿终于等到了它真正的主人。

猛然回头,一身纯黑祭司长袍的老人静静微笑。

是太阿神宫的主持,暂代祈年殿大祭司职位的乌伦贝林。

祈年殿前玉版牡丹盛开,凝雪小姐,这是神明的旨意——大神选择了您,您属于这里,从您降生的那一刻起。现在您终于回到了应有的位置,从今天开始,祈年殿不再沉寂。

慈祥温和的话语,却像尖刺扎进心口。

不……是我选择了这里,是我要成为祭司,是我要借助神明的力量证明——

不是只供观赏的花朵,女子,一样可以站在最高处。

乌伦贝林大人!

不要说!不能说!让那些永远只留在你心里——进入祈年殿,你所有的心事和秘密都只交托给全知全能的神明。

乌伦贝林大人……您知道……

老人缓缓点头。是的,所以,请千万不要说出来。

愕然,骇然,茫然。

为什么?为什么明知道您还……是您给我引入神殿前最后一道圣洁洗礼,是您以导师的身份将我领进这里,为什么?为什么您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为什么,为什么被允许不敬的人……是我?

诚实,是一种珍贵的品德,而非不敬。大神允许诚实的人伺候身前,却绝不允许对神说谎者靠近半步。

可是我——

总有一天我们会了解神明旨意的真意:玉版牡丹盛开的那一刻,神明,选择了你;而我们这些追随着神明旨意的卑微的世人,遵从他的每一个决定。

微笑褪去了最后一丝残留的惊慌,温和的双眼缓缓透露出淡淡的疲倦。

所以,再不要对任何人说出来,我的孩子……

那是西斯大神在人间的处所,是一切心怀信仰之人的圣地,是我们所在大陆的唯一中心。

乌伦贝林指着云雾缥缈间巍峨的神殿,静静开口。我只能护送您到这里。以后的路,需要您一个人走下去了,凝雪小姐。

我点头。

只有获得摩阳山西蒙伊斯大神殿主祭司的认可才能获得真正的大祭司资格,才能真正成为一国最高祭司。将我送到山脚下的乌伦贝林,露出了父亲、祖父一样的宽和而鼓励的微笑。

还有……

停步回头。

那是最敏锐的先知,与神明交流的主祭司——面对伊万沙大人的时候,不要隐瞒任何心意。

猛然明白乌伦贝林言语真意,仿佛空中骤然焦雷落下。

凝雪小姐……

唤回迷散的神智,良久,方才涩然开口。

为什么要告诉我,乌伦贝林大人?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是现在?摩阳山大神殿最高祭司,也会像您一样宽容么?静静看向一年来相处亲厚的导师,我几乎不期待任何回答。

我不知道。但有一位大人曾经告诉我——在神明面前坦诚地坚持自己的心意,可以创造奇迹。

凝雪。

你属于这里。

你注定要来到这里。

你注定要成为最为不凡的祭司。

这是神明的旨意。

这是……命运。

不。

不是这样。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是我要成为祈年殿祭司。

是我要获得与男子同样的权力。

是我要比男子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是我要建立男子无法建立的伟大功绩。

是我要将自己的名字刻进永不磨灭的历史。

——纵然是亵渎神明,我,永远不能真正欺骗自己。

然而,来得太过轻易的准允和宽恕,让我惶恐,更让我迷茫。

真不知道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突然从窗户跳进的红衣少女一指点着下颌,歪着头嘻嘻笑道。

摩阳山上都是修行侍奉的神官、祭司、主持,看惯了黑白二色的祭司袍服,火一样绚烂炽烈的红撞痛了我的双眼。

你是谁?!我瞪着她。

我是红儿,少爷让我来看着你,不要让你出事。可是这座山上全是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死的修行人,哪里会有麻烦啊?每天都是一样的事情:功课、修行、吃饭、睡觉,跟着你三个月,舒服都快不知道什么才是正常人的日子啦!倒是你,每天白天胡思乱想不说,晚上还要来来去去地睡不着。少年说过不能让你出一点点问题,可是如果你真的因为思虑太过憔悴而死,我可该怎么回去交代啊!

叽叽喳喳又快又急,被说得一头雾水的我只能奋力抓住一个认为最关键的词。

少爷?少爷是谁?!

少爷就是少爷,是救了红儿性命的人,也是红儿发誓要侍奉一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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