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晚上,在张旭的家里,为一个叫“张根生”的男孩,举行了百日宴。
既然横边浅说了他没有时间,对于大家,总算是解决了一个难题。作为最亲近的人,肖彦梁自然是第一个来道贺的。
厨房里,几位被请过来帮忙的师傅在忙活着,院子外面的两张桌子上已经摆满了佳肴美味。高翠儿抱着儿子坐在屋里,身边站着丈夫,正等着朋友们的到来。
“嫂子好。”肖彦梁笑着打了个招呼。
做了母亲的高翠儿已经没有了以前的那种矜持,笑呵呵地说道:“根生干爹,你倒还和我们客气上了。”
“翠儿,你可别上当。”张旭一边递给肖彦梁一支烟,一边说道:“我这兄弟我知道,这礼物不是给我们的,是给干儿子的。”
“笑话我不是?”肖彦梁不服气地回答道:“这还真是给嫂子的礼物。这里面是一丈洋布,给嫂子做衣服的,根生的礼物在这里。”说完放下礼物,从怀里拿出一个玉镯子。
这东西一掏出来,张旭忽地就变了脸色。他知道,这个手镯,是肖彦梁一直珍藏在身上的东西,从来没有说起过它的来历。他看见过,每一次肖彦梁拿出来套在手指上,他的脸上总是浮现出幸福混合着痛苦的神情。
“兄弟,你这是……”张旭一把拦住肖彦梁。
肖彦梁推开张旭的手:“这是我媳妇留下的。就当是我们两口子留给根生以后讨媳妇用的吧。”
手镯竟然是这个来历,高翠儿有些不知所措,眼巴巴地看着张旭。没等张旭开口,根生已经伸出胖嘟嘟的小手一把抓住了手镯。
“看看,人家根生都要了,你们两大人还糙什么心。”肖彦梁笑着护送着抓住礼物的小手回到母亲的怀里,拍着他的小胳膊,轻声说道:“干儿子,喜欢吗?着可是你干妈留下的。真希望你快点张大,讨个媳妇给干爹干妈生个孙子。”
张旭忽地背过头去,眼里的泪水早已夺眶而出。肖彦梁的这个举动,他明白的。这个兄弟竟然是下定决心终身不娶了。
哀莫大于心死,弟妹他虽然没有见过,但是当初的叙述,他还历历在目。尤其是肖彦梁讲述“我们还会回来的,带着我们的孩子。”这句话时,那伤心欲绝的样子。
真的想不到,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表露过心思的肖彦梁,不仅没有淡忘这种思念,如今更是作出了这样的决定。
“兄弟!”张旭擦了一下眼泪,转过头看着还在逗孩子的肖彦梁,轻声叫了一声。
“干吗?”抬头一看张旭的样子,肖彦梁笑了:“不就是一个手镯吗?没必要兴奋成这个样子啊。”
高翠儿听见着俏皮话,“噗哧”一下笑了,张旭倒是知道肖彦梁这是在插浑打科,不想让他劝自己。
“你出来,我和你说几句话。”不等肖彦梁反对,张旭拉着肖彦梁就出了屋子。
“告诉我,你这是为什么?兄弟,难道你真的就打算不再成家了?”来到院子,张旭张嘴就问。
肖彦梁已经没有了在屋子里的笑容,看着张旭,过了好一阵,才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大哥,这是我昨天在小菇面前承诺了的。要不是她,我早死了;要不是我,她不会走得那么从容。我们两个都是苦命人,上天既然安排我们在生死劫难的时候见面,又安排我们在充满希望和美好憧憬中离别,那我这个人就再不会在属于其他人了。”
说到这里,肖彦梁脸上竟是浮起了笑容:“大哥,不用再说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走,进屋去,戴先生他们差不多也该来了。”
那一刻,张旭真的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来祝贺的人陆陆续续底都赶来了。
“根生,笑一个,对,笑一个,看叔叔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德贵拿着一个长命锁费力地在讨好张根生,引来其他人的一阵哄笑。
站在一边看的肖彦梁心里一痛,扭头对戴安平说道:“要是德贵媳妇不死,他也差不多有根生这么大的一个孩子了。安平兄,你有女朋友吗?”
“我回国后接过婚,有两个孩子。不过他们没从南京城逃出来。”戴安平平静地说道,平静得脸上竟然看不出任何一点哀伤。
这是戴安平第一次说出自己的家里情况,可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内容。肖彦梁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任何话。
十几个人围在两张桌子周围,频频举杯,共同庆祝一个小生命,一个中国人的后代,带着父辈的仇恨,来到这个世界100天。
一个多月后,肖彦梁风风火火地闯进同济药房,端起桌上的水就喝了个底朝天。
“喂,你干什么?”从里屋出来的戴安平吓了一跳。11月的天也是很凉的了,有这么喝冷水的吗?
肖彦梁抹了一下嘴:“狗日的那个什么教授古田荣次郎,今天在城外亲手杀人了。”
“什么?”戴安平吓了一跳。
自从接到保护古田荣次郎的任务以后,肖彦梁有时候也会亲自带队跟着这个矮小但精力旺盛,同时也显得十分有教养,有礼貌的小老头子,看看他到底干什么。看了半天,这个小鬼子每天除了翻弄一些书啊,画啊,字幅什么的,也没有干其他的事,给肖彦梁的感觉,还真是一个搞研究的。
这件事他也和戴安平等人商量过,却得不出什么结论,而余鸿春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出现了,想多找个人也不行。
现在这个教授,竟然杀人了!戴安平自然也是吃惊不小。
“前天侦缉队的猴子找到古田,低声说了一阵以后,古田十分高兴,便有猴子领路去了城外老张头家里。这个老张头我认识,孤老头子一个,拾破烂为生。不知道他们在屋里说了什么,总之古田很快就出来了。今天我们再一次到老张头家里,却看见老张头指着一堆灰烬大笑:‘这幅画,就是烧了,你也休想拿走’。
古田的脸色当时就变了,蹲下身子检查那堆灰烬,突然站起来,拔出猴子身上的枪,把五发子弹全部打在老张头身上,当场就把他打死了。”
“他烧的是画?”戴安平惊讶地叫了一声,旋即一拍脑袋:“狗日的,什么教授,就是来抢文物的。”
见肖彦梁一脸的茫然,戴安平粗粗地解释了一下什么叫“文物”。
肖彦梁气极,这日本人怎么就没一个好的?管他有没有学识,是不是很礼貌,骨子里都透着贪婪与凶残。自己竟然稀里糊涂地当了一个多月的帮凶!
“这老张头真有骨气,知道保不住画了,宁愿烧了,也不愿让鬼子抢走。”肖彦梁心里对老张头一竖大拇指,随即又焦急地说道:“不行,得赶紧想办法。”肖彦梁急了:“过几天这个鬼子就要到上海去了。我看到过他的行礼,大包小包的很多,全是这些天在乡下和城里收集的。”
“我们没有这个能力。古田是要道上海坐船,只有通知总部,请他们想办法。”戴安平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
第二天,当肖彦梁赶到宪兵队接古田的时候,却发现院子里的这些日本人的神情有些不对。带着疑问他敲开了横边浅办公室的门。
里面。古田和横边浅正在交谈着什么,他一句也听不懂。桌子上放着一张日文报纸。大介洋三曾经告诉过他,这是一个叫“朝日新闻社”出版的报纸。
肖彦梁只是看了一眼报纸,就再也离不开了。
一幅鬼子军官的照片,肖彦梁并不认识,也没在意。但是旁边的一行粗体字:“阿部中将壮烈战死”,却让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报纸上“壮烈”和“战死”之间的日语他不认识,不过以他目前对日语的理解,他确信,这个叫“阿部”的鬼子中将,被打死了,被抗日军民打死。
“肖君,你怎么了?”可能是发现了肖彦梁的脸色阴晴不定,横边浅问了一句。
“太君,这,这,这是真的吗?”肖彦梁索性放开了,指着报纸吃惊地问道。
横边浅走过来拿起报纸轻声念道:“‘名将之花凋谢在太行山上’。多田骏司令长官的挽联最能表达军界的悲情。肖君,你没有看错,我们大日本帝国的阿部规秀中将战死了。”
肖彦梁没有说话,他从余鸿春那里知道,太行山是八路军的主要活动范围,听着横边浅哀伤的语调,心里却乐翻了天,:“什么狗屁中将,居然被装备那么差的八路军干掉,也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这日本鬼子的将军,实在不怎么样。”
“横边浅君,你是军人,就不要再惺惺作态了。”古田拿过报纸:“哼,一个堂堂中将,竟然想一个上尉一样,带着几百人的部队,在崇山峻岭当中追击敌人,当真不知道死是怎么写的。这样不知道大局观的将军,死了好。”
横边浅没有说话,或许他们刚才就是在讨论这件事。肖彦梁低着头悄悄地笑了,不管如何,一个鬼子中将死了,绝对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刚走出大门,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把肖彦梁吓了一跳,跟着闻风而动的日本宪兵跑到了响枪的地方。
街上,一具身穿侦缉队便衣的尸体形状怪异地躺在那里,浑身上下竟被打成了马蜂窝。
肖彦梁心里一跳,这个被打死的便衣他认得,正是余鸿春口里说的“国家的叛徒”,那个出卖同志的中国叛徒。
想起余鸿春说的把这个人渣留下来的话,肖彦梁忽然想,难道说余鸿春回来了?这是他亲手干的?
不过是死了一条狗,事情很快就平静下来,派人收拾了尸体,也就各自散了。
肖彦梁心里很激动,这边结束以后就往同济药房赶,鬼子死了一个中将的消息,他要在第一时间把告诉戴安平。
进了药房,却看见戴安平正在慢条斯理地给病人看病,心里着急也只好忍了,端起桌上的杯子准备喝水。
“肖局长也生病了?”一口水刚咽到一半,猛听见余鸿春熟悉的声音,肖彦梁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
感觉到一只手在背上轻轻拍打,帮助自己缓气。肖彦梁深呼吸了一次,抬起头,眼前的人,不是余鸿春那是谁?
分手以后的千言万语也来不及讲,肖彦梁赶紧把阿部规秀的事情说了,屋里两个人却都是满脸的不相信。
“唉,不要说你们,就是我也不敢相信。”两个人的表情倒也在情理之中,肖彦梁苦笑了一下:“要不是那是鬼子自己的报纸,谁敢说八路军也能打死一个中将?”
此时两个人终于反应过来,相信了肖彦梁的话。
“真是不可思议。”余鸿春瘪瘪嘴说道:“太行山我去年的时候去过,可以打伏击的地方实在太多了。这个什么中将我看也稀松平常,既不看地形,也不派兵侦察,这一切都显示了他完全是一个轻视对手的狂妄之辈。死了也是活该。”
戴安平嘴都笑得合不拢了:“中将啊,这可能是死在我们中国军衔最高的鬼子了。对了,这么重大的消息,晚上收音机一定会播出的,彦梁,你待会把张大哥也叫过来,大家一起分享分享这个快乐的事情。”
当天晚上,在肖彦梁家里,张旭等人通过收音机,证实了这个消息,同时也听到了国民政府蒋委员长对八路军的嘉奖令。
张旭大呼过瘾,把德贵支出去买酒,买菜,他要好好庆祝一番。
余鸿春没有喝酒,工作的纪律不允许他喝酒。不过他讲的那些敌后游击战的实例,也为大家讨论和猜测八路军是如何干掉阿部规秀的,添加了不少佐证。而随着余鸿春的讲述,一幅波澜壮阔的敌后军民抗击日本鬼子的壮丽画面,也展现在大家面前。
由着兴头,肖彦梁把古田荣次郎的事情告诉了余鸿春,问他有没有办法。而后者一听鬼子竟然准备把搜刮回来的国宝偷运出去,当即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要把这批宝贝留下来。
把张旭送回家的时候,张根生已经睡了。看着孩子幸福的面孔,肖彦梁忍不住俯身亲了亲他。
第四天的时候,横边浅在城门口送别古田。随行护卫的,是周松柄带领的侦缉队。原本横边浅的意思,肯定是派肖彦梁去的。而肖彦梁早有所准备,几天前就暗地里找到周松柄,说自己可能要去上海,问他有没有需要帮忙。
周松柄是上海人,也是从上海发的家,言语中自认而然流露出向往的神情。于是按照肖彦梁的暗示,他找到了鬼子,几句话一讲,护送的人物就换成了侦缉队。
“先生一路走好。”等横边浅说完,肖彦梁来到古田的面前,行了一个鞠躬礼。
“你是我见过的最能干的中国人。”或许是此行收获颇丰,古田的情绪很高:“放心,用不了多久,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横边浅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一直站在那里目送古田一行远去直至消失,这才长叹了口气:“古田君真是很幸福,能够马上见到家人了。”
肖彦梁没有搭话。是啊,他马上就要见到家人了,不过是那些已经死了的家人。肖彦梁仿佛看见余鸿春带着人消灭古田的场景,仿佛看到古田惊恐的表情,仿佛看见那一箱箱的国宝被运到抗日根据地妥善保管,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余鸿春和肖彦梁见面了。
站在江水边上,肖彦梁仔细聆听着余鸿春详细地述说昨天的战斗。这一场伏击,不仅成功夺回被鬼子抢夺的文物,还俘虏了古田,击毙了负隅顽抗的周松柄。
“兄弟。谢谢你。”肖彦梁拾起一块石头用力扔进江里,觉得舒展了许多。
“不,我应该谢谢你,”余鸿春诚恳地回答道:“你能够一民族大业为重,自觉主动地承担起一个中国人的责任,这是我应该感谢你的。”
肖彦梁很意外地看着余鸿春,这样的表扬他并不认可:“余先生过奖了。只要是中国人,这就是他应该做的。应该做的事情,有什么好谢的呢?”
“呵呵,倒是我太注重形式了。”余鸿春笑了笑:“行吧,让我们在以后的日子里并肩作战,为把鬼子赶出中国,贡献出我们的青春和热血吧。”
“好,为了抗战的胜利,为了中国的独立自由,贡献出我们的青春和热血。”肖彦梁感到一股血气在体内升腾,紧紧抓住对方伸过来的双手,久久地看着对方。
他们不知道,他们还要等六年,或许,他们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在心里坚定一个信念,抗战必将胜利,日本侵略者必将被赶出中国去!
正文 尾声
1945年8月15日,张旭从宪兵队又把张根生带了出来。今天横边浅很奇怪,情绪极为低落,完全没有以前看见“学生”的笑容。
看见他有些不对劲,张旭知趣地提出了告辞。
走出办公室,张旭发现不仅是横边浅,就连宪兵队其他的鬼子也时没精打采的,对张旭也是破天荒的笑脸相迎。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张旭带着儿子来到了警察局。
“走吧,我们到你家去喝茶。法政也没什么事。德贵,去,把戴先生请到大哥家里。中午顺便就在那里吃饭了。”和干儿子打过招呼,听张旭说起这些怪事,肖彦梁也是很意外。
三个人在张旭家里讨论着今天鬼子的怪异表现,却依旧得不出什么结论。就是日本打了很多败仗,也没见他们象今天这个样子。
“干爹,戴叔叔,”7岁得张根生此时从屋里跑出来,仰着小脸,很是奇怪地问道:“什么叫‘联合公告’?”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三个大人你看我,我看你,竟没有一个回答。
“根生,你从哪里听到的这个什么‘联合公告’?”戴安平摸着张根生的头,笑呵呵地问道。
“收音机里啊。今天真是奇怪,老是用几种语言播送日本天皇的话,所有的台都是这样。”张根生说的“收音机”,是横边浅几年前送给这个学生的一件生日礼物。
“日本天皇的话?”三个人几乎同时站起来,拉着张根生一起往屋里跑去。
“朕深鉴于世界之大势于帝国之现状,欲以非常之错置,收拾时局,兹告尔忠良之臣民。朕已命帝国政府通告美、英、中、苏四国,接受其联合公告。盖谋求帝国臣民之安宁,同享万邦共荣之乐,乃皇祖皇宗之遗范,亦为朕所眷眷不忘者。曩者帝国所以对美、英两国宣战,实亦出于庶几帝国之自存与东亚之安定。至若排斥他国之主权,侵犯他国之领土,固非朕之本志。然交战已阅四载,纵有陆、海将士之奋战,百官有司之奋勉,一亦众庶之奉公,各自克尽最大努力,战局并未好转,世界大势亦不利于我。加之,敌新使用残虐炸弹,频杀无辜,惨害所及,实难逆料。若仍继续交战,不仅导致我民族之灭亡,亦将破坏人类之文明。如斯,朕何以保亿兆之赤子,谢皇祖皇宗之神灵乎!此朕之所以卒至饬帝国政府联合公告也。朕对于始终与帝国共为东亚解放合作之各盟邦,不得不表示遗憾之意。念及帝国臣民死于战阵,殉于职守,毙于非命者及其遗族,五内为裂。而负战伤、蒙战祸、失家业者之生计,亦朕所轸念也。惟今后帝国将受之苦难,固非旬常,朕亦深知尔等臣民之衷情。然时运之所趋,朕欲耐其难耐,忍其难忍,以为万世开太平之基。
朕于兹得以护持国体,信倚尔等忠良臣民之赤诚,常与尔等臣民共在。若夫为感情所激,妄滋事端,或同胞互相排挤,扰乱时局,因而失误前途,失信与世界,朕最戒之。宜念举国一家,子孙相传,确信神州之不灭,任重而道远,倾全力于将来之建设,笃守道义,坚定志操,誓期发扬国体之精华,勿后于世界之潮流。望尔等臣民善体朕意。”
听了几遍,终于把这个鬼子天皇的话算是从头到尾听完整了。里面文绉绉的话让张旭、肖彦梁理解起来很是吃力,刚想问问戴安平,却发现他浑身发抖,嘴唇蠕动,想说什么。
“安平兄,你怎么了?”肖彦梁喊了一句,戴安平却还是没有什么反应,不得已只好推了他一下。
“啊?”戴安平回过神来,看见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忽然象发了疯似的一把把两个人抱住:“张大哥、彦梁老弟,这是鬼子天皇的投降诏书!鬼子投降了,我们胜利啦。”
一边说,眼泪就一边流了下来,嘴里依旧不断地重复着“我们胜利了”。
鬼子投降了?抗战胜利了?
仿佛在梦里,两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彻底击呆了。
“安平兄,你在说什么?”肖彦梁最先反应过来,反手一把抓住戴安平。
“彦梁老弟,你听,你们听,”戴安平有些语无伦次,指着收音机,几乎是用喊的方式说道:“投降诏书,这是鬼子天皇亲口宣读的投降诏书!小日本投降了,我们胜利了。”
这一回两个人终于听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肖彦梁感觉到手足冰凉,八年,从1937年逃离南京那个恐怖的那一年到现在亲耳听到鬼子宣布投降,整整八年!
他跑到院子里,“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双手向天张开:“国军大哥,小菇,田先生,司徒,程翻译官,你们听到了吗?鬼子投降了,我们胜利了!”
泪水象拧开的水龙头,止不住的流下来。
张旭抱着收音机从屋子里冲出来,一把提起肖彦梁,泪流满面却兴奋的喊道:“彦梁老弟,快,我们去警察局,把兄弟们集合起来,告诉他们这个天大的消息。”
抱着收音机,三个人一边走在街上一边大声呼喊:“鬼子投降了,我们胜利了!”。街上没有一个日本人,所有在路上走的行人听见喊话,看见两个警察和一个平民象疯子一样的表情,先是摇头不相信,接着是议论,不由自主的跟着他们往警察局跑。
集合好队伍的时候,警察局里里外外都围满了人。
“兄弟们。”肖彦梁上前一步,看了周围的人群一眼,忽然止不住再一次失声痛哭。这样好一阵子,他才稳定了情绪,大声说道:
“日本人投降了,我们胜利了!这里是一部收音机,下面让我们听一听日本天皇亲口宣读的《投降诏书》。”
电线已经从屋里牵出来接上,张旭扭开了收音机,里面正传出字正腔圆的汉语宣读的《投降诏书》。
人群霎时间像是沸腾的开水,“哗”,不知是谁率先把手里的东西抛上了天空,跟着无数人也是拿什么抛什么,压抑了八年的辛酸苦辣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宣泄。
警察们也是乱了,加入到了欢庆的人群。孙毅跪在地上,满脸的泪水,嘴里喃喃的说道:“少爷,少爷你听到了吗?我们胜利了,我们把小鬼子打败了!”
如同一阵风,胜利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城里城外。到处都是欢呼的人。此时,宪兵队和医院的大门紧紧关着,看不见一个鬼子,也没有一个鬼子上前试图干涉。这进一步加深了老百姓的信心。
晚上的时候,欢庆并没有停下来,欢庆的人们似乎有无穷的精力。肖彦梁没有加入其中。此刻,他正把他媳妇许小菇的灵牌端端正正地放在堂屋中央。
“小菇,我们回家了,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话未说完,他已经抱住灵牌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大哥,你说我们生几个孩子?”冥冥当中,许小菇的话若隐若现,在外面喧嚣的声浪里,这句话最后竟是清晰无比,肖彦梁更是难以自己。
两个星期以后,身穿着整齐的警察制服,头上帽子正中央,是干净明亮的青天白日帽徽,肖彦梁、张旭带着队里的兄弟们,昂首阔步走在通往宪兵队的路上。
八年,八年了,他们从没有象今天这样挺起胸膛走在大街上;八年了,他们从没有象今天这样,因为是中国人而感到无比自豪。
戴安平依旧是一身长衫走在张旭、肖彦梁边上,他今天是以“国民政府受降官员”的身份和警察们走在一起的。
来到宪兵队,早已得到命令的日军士兵们已经把各种武器、文件堆在了操场上,只是看到这些警察们的样子,十分的紧张,有些不知所措。
门是开着的,肖彦梁带着警察,走了进去。
宪兵队长横边浅出现在二楼办公室门口,他看着这一切,迟疑了一阵,缓步走下楼,来到了操场,站到了张旭、肖彦梁、戴安平三个人面前。
“兹命,军统特派员戴安平……”
肖彦梁轻蔑地看了一眼横边浅,拿出一纸电文,大声向横边浅宣读着国民政府的受降令。他的口袋里还有一封逮捕横边浅、石原太郎等等战犯的命令。不过这个命令要等到鬼子投降以后才能宣布。
受降令宣读完毕,肖彦梁把电文递到了横边浅面前。
老鬼子带着雪白手套的双手接过电文,粗粗地浏览了一边,折好放进口袋。他今天穿戴着整整齐齐,两边肩上大佐的金星擦得很亮,胸前也挂满了各种勋章,神情黯然。
“横边浅,我们开始吧?”肖彦梁很是欣赏横边浅的表情,豪情万丈地问道。
横边浅半天没有说话,忽然发出一阵阵的狂笑:“我真是想不到,一个我们大日本帝国养的几条狗,今天竟然成了受降的官员。支那真是很奇怪。”
肖彦梁伸手阻止了发怒的德贵,冷冷地说道:“横边浅,你错了。我、大哥、戴先生从这座城市沦陷起,就奉命潜伏下来。你们养的所谓的‘狗’,已经被我们杀了不少。”
“八嘎!”已经是少佐军衔的铃木启隆忍不住上前一步,手握刀柄,满脸的怒色。
“放下你的刀。”肖彦梁平静地说道:“在胜利的中国人面前,你,还有所有的日本军人,已经没有资格再在我们面前张牙舞爪了。”
“放肆,退下。”横边浅此时似乎有些清醒,转头对铃木启隆骂道。待少佐服从了命令,他才对肖彦梁露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我想不到你们竟然那么能忍,能演戏,居然骗了我六年。想必这里发生的所有事都是你们干的?”
“是的,杀在的伤兵、炸军火库、袭击士兵、处决大介洋三等等事情,都是我们干的。背了八年的汉奸罪名,现在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一个中国人。你大概不知道,我每一次看到你们,都在心里嘲笑着你们的无能。”肖彦梁意气抒发,向每一个人大声宣布着事情的真像。
“你错了。”横边浅一脸的遗憾:“每一次我都在怀疑你,可是每一次都被你骗了。”
“不,是你错了。”久久没有说话的戴安平说道:“即使你没有被骗,即使肖彦梁被你识破了,可还会有千千万万的热血青年投入到这场伟大的抗战中去。你们一个小岛国,面对的是数千年来有着坚贞不屈,英勇抗争精神的中国人民,你们的失败是必然的。
你们杀的人还少吗?可是你们得到了什么?你们的屠杀,只能激起我们更大的反抗!无论是前线、敌后,还是你们内部,无数的中国人在尽自己的职责!
你们试图建立以汪逆精卫为首的傀儡政权,可是你们看看,有几个中国人承认它?这些数典忘祖的可耻汉奸,必然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碑上!
小鬼子你听好了,面对中国人民,你们的失败是注定的!”
横边浅被说得脸一阵白一阵红,它没有想到,那个平时表现得完全是小商人的戴安平会说出这样豪气万丈的话。
此时,他的目光一一从面前的中国人扫过,卑颜屈膝的肖彦梁、胆小怕事的张旭,还有那些走路都是弓着腰,似乎从来没有挺起过胸膛的警察。这些人是那么的熟悉,却又是那么的陌生。
横边浅此时此刻才明白,不仅是他,其他所有的所谓“中国通”的日本人,从来就没有真正、彻底地“通中国”。
心理叹息了一声,把自己多年来的疑问提了出来:“能告诉我,你们三个当中,谁是‘钟馗’?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六年。”
“你听好了,‘钟馗’不是一个人,我们都是‘钟馗’。”肖彦梁的话让横边浅一愣,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
“我没有问题了。”横边浅终于想起今天的现实。转过身,话未出口,眼泪已经流了出来:“诸君,奉天皇的昭命,我们战败了……”
随着横边浅的话,队伍里不少士兵跟着失声哭起来,横边浅拼命忍住自己的悲伤终于宣布完了投降令。
他再一次转过身。面前肖彦梁站的位置已经换成了戴安平。他和铃木启隆以及石原太郎,艰难地解下指挥刀,双手托着递到了戴安平的面前。
戴安平静静地看着,没有马上动手。忽然他一把拿过横边浅的指挥刀,高高举起,面向着所有的中国人,眼里已是满含着泪水,大声宣布:
“我们胜利了!”
激动人心的一刻终于来临,无数顶帽子被抛向了天空。那一句“我们胜利了!”的话,在天空中久久地传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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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就这样结束了,会不会有些突然?我也不知道。
让我们的先烈们在天之灵保佑我们伟大的祖国;保佑我们勤劳的人民;
伟大的抗日战争万岁!
为了国家独立,民族自由而奋斗的中国人民万岁!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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