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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启安 当前章节:15140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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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魂:侵华日军常德细菌战首次独家揭秘 作者:刘启安

  三位来自八百里洞庭的中国男子,是背负着数以万计的常德鼠疫死难者的冤魂东渡日本的。他们要到异国的法庭上,控诉57年前的那场惨绝人寰的罪恶!他们要让冤死的同胞的灵魂从此安宁!他们要向日本政府和当年的侵略者讨还公道!

清晨,方运胜在他下榻的东京的宾馆里,给他死去的祖母、父亲、母亲和哥哥发出了一封永远发不出去的信。

他的哥哥方运登57年前死于常德鼠疫,年仅8岁。

他告诉死去的亲人,他来到了日本,要给苦难的亲人伸冤。

他朝着西方的故乡,双膝跪下…

二十一世纪出版社 出版

叫魂 第一部分

引 子

公元1998年7月13日。

日本东京。

下午3点20分,东京地方法院大门前聚集着数百名日本人。这些或白发、或青丝的日本男人和女人举着用日文、中文、英文三种文字书写的巨幅标语向法院走去。

巨幅标语上写着的几行大字是“向细菌战受害者道歉赔偿!”。

法院门前的大街上,行人停下了脚步,疾驰的汽车踩下了油门。新闻记者们纷纷打开照相机和摄像机……

在这支神情肃穆的队伍里,有三位来自中国常德的男人。他们叫方运胜、李安谷、黄岳峰。

在法院大门前,三位中国男人的三双大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

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中华民族,到了

最危险的时候,

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起来!起来!起来!

我们万众一心,冒着敌人的炮火,

前进!前进!前进!进……”

悲壮的中国国歌在他们的心中升起。他们噙着热泪,齐声地高喊:

“必胜!必胜!必胜!”

这三位来自八百里洞庭的中国男子,是背负着数以万计的常德鼠疫死难者的冤魂东渡日本的。

他们要到异国的法庭上,控诉57年前的那场惨绝人寰的罪恶!他们要让冤死的同胞的灵魂从此安宁!他们要向日本政府和当年的侵略者讨还公道!

也就是在1998年7月13日这一天。

清晨。方运胜在他下榻的东京的宾馆里,给他死去的祖母、父亲、母亲和哥哥发出了一封永远发不出去的信。

他的哥哥方运登57年前死于常德鼠疫,年仅8岁。

他告诉死去的亲人,他来到了日本,要给苦难的亲人伸冤。

他朝着西方的故乡,双膝跪了下去。

故乡啊,祖国!我的亲人!您的儿子在这里给您叩头!为您伸冤!

千年的仇要报!万年的冤要伸!何况还只57年哩!亲人的血未冷,亲人的尸未寒,亲人的眼未闭。

他朝着西方的祖国,双膝跪了下去,热泪汹涌而出……

三双中国男人的手,再次紧紧地握在一起。

“必胜!必胜!必胜!”

他们一边高呼着,一边抬起不屈的头颅,向东京地方法院103号法庭走去。

一场让世人瞩目的跨国诉讼开始了。

一部尘封了50多年的血泪历史再次被一页一页地翻开……

黎明前的警报声(1)

1941年11月25日,侵华派遣军参谋长尾正夫向陆军大臣秘书官井本报告:“11月4日5时30分,石井部队的增田美保少佐驾驶九七式轻型轰炸机从汉口机场起飞,6点50分抵达常德。因大雾,降低高度搜索。在800米处有层云,故在1000米以下实施。由增田少佐驾驶,一侧盒子未完全打开,在洞庭湖上将盒子投下。谷子36公斤。其后由岛村参谋进行搜索……常德附近……11月20日前后出现来势迅猛的鼠疫流行。从各战区汇集卫生材料判定:如果命中,肯定发病。”

——史料

谭学华医生是被一场骇人的恶梦惊醒的。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他划燃一根火柴,点亮床头柜上的洋油灯,从枕头下摸出手表一看,还不到5点。他觉得头有些昏,用手指轻揉了几下发胀的太阳穴,扭头看了看身边的璟仪。璟仪没醒,翻过身去又打起轻轻的呼噜。他便将油灯熄了,独自靠着床头想刚才的梦境。

那真是一个令人恐怖的梦:几个男人抬来一顶花轿,说是要抬璟仪去嫁人。璟仪死命地抱着他叫:“我有男人!我有男人!”他拉着璟仪就跑。忽然街上传来许多的人声:“日本人来了!快跑啊!”满城的人就都跑起来。他却怎么也跑不动,突然两脚落空,身子朝高高的沅江河岸下飘去……谭学华叹了口气。他并不相信梦能预报吉凶,但恶梦带给人的总是一种坏心情。他摸黑从床上下来,穿上棉袄,轻轻地打开门走出家去。

晨雾正从沅江的水面上轻纱般地浮起,笼罩着古老的常德城。他从二楼的家里慢慢走出来,穿过草坪,在篮球场上独自散步。不远处的藕池里传来几声鱼跃的声音。冬天了,美丽的荷花不见了,翠绿的荷叶也枯了。他沿着一条小路走过病房,走出门诊部的那张不太大的铁门,向沅江岸边走去。

昨晚,病房死了一位伤兵。那是个20来岁的湖北兵。一颗子弹从他右前胸穿过。假若有足量的消炎药,这个伤兵应该不会死的。但他终究死了。谭学华想到那张临死前痛苦得五官都移位了的娃娃脸,心中便涌出一股苦涩的滋味。自从华容、石首、沙市一线相继沦陷后,大批难民和伤兵不断从前方向常德涌来,广德医院也成了临时的伤兵医院。他在这家医院工作有好些年头了。自1918年投考长沙的湘雅护士学校起,他就将自己的生命与病人结合在一起。如今,常德城作为华中通往战时陪都重庆的唯一交通孔道,必将是日军重点进攻的地方。看来,战事在一天天逼近,日本人迟早会要打到常德城。

该是以医报国的时候了。谭学华这样想着,不觉到了沅江岸边。岸边泊着两条渔船。船头上点着一盏渔火。早起的渔家正准备起锚打鱼去了。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几声鸡啼。晨风在江面上拂过。冬天了,江风裹夹着刺骨的寒意。东方的天边开始现出晨曦。谭学华深吸几口清冷的空气,那含着水雾的空气直沁肺底,使他忧愁的心境渐渐地舒缓起来。唉,若是没有战争,在这广袤的八百里洞庭的丰沃的土地上,人民是那样和平而愉快地生活着。谭学华眼望着岸边的渔船向江心驶去,“吱呀、吱呀”的一片浆声中,又传出“噗噗”的几声撒网声……

突然,城里传出凄厉的警报声!“呜——呜——呜”那拖着长长的尾音的警报声划过黎明前的宁静,一声比一声紧地将晨梦中的人们唤醒。该死的日本飞机又要来轰炸了!刚刚还处在和平、宁静中的人们,一时间娘呼儿、儿唤母,扶老携幼向城外七里桥、船码头疏散。

谭学华刚刚舒缓过来的心绪又忧愁起来。他快步离开江岸,向广德医院的家中跑去。妻子璟仪正带着孩子家沅、家芷、家麟、家湘急得在楼前的草坪里团团地转。见他的身影在晨光中隐隐出现,就急切地叫起来:“学华,一清早去哪里啦?急死人,日本人的飞机又要来了!”他一边应着,一边朝妻儿跑去。8岁的家芷迎过来抱住他的大腿:“爹,我怕!”

“好孩子,别怕!爹在这里!”他一把将妻儿拢在怀里,安慰着他们,然后将他们送到防空洞里,又匆匆跑进病房。病房里还有他的病人。

这时,天渐渐亮了。远近的街市、树木和山岭渐渐露出了朦朦的轮廓。晨雾依然笼罩着广袤的四野。沅江水面上的渔船早已泊到了岸边的江湾。日本人的飞机的轰鸣声渐渐由远而近,在常德城上空发出鬼一样的嚎叫声。这嚎叫的声音绕着城区一圈圈地盘旋着。这些年来,常德城里的居民不知躲过多少次日本人的轰炸,可人们这回隐隐地觉得有些奇怪:平日里一声声惊心动魄的炸弹爆炸声今天怎么没有听见?

飞机仍在绕城盘旋,而且越飞越低。

这是一架日本97式轰炸机。一个多小时前,增田少佐驾驶它从汉口机场起飞,穿过黎明前的雾霭弥漫的长江和洞庭湖,飞到人口稠密的常德。这时,飞机转了一个圈,猛地向下俯冲,机肚几乎擦着了屋顶和树梢。

一排排低矮的屋宇在机翼下一掠而过,增田少佐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驾驶着飞机在常德城上空盘旋。终于,坐在飞机舷窗边紧盯着地面的太田大佐脸上露出一丝阴笑,他朝机上的投弹手凶狠地做了下手势:“放——”,立即,一股灰蒙蒙的物体雪花似地飘向机尾的空中,纷纷扬扬地飘洒到常德城的街市上……

黎明前的警报声(2)

常德城西门有条小巷叫水巷口,巷子里有家姓鲁的开了间杂货铺。鲁家有个13岁的男孩叫仁清。这孩子天生胆子大,空袭警报过后,他忽然想出去看看飞机,就偷偷地溜出门来,跑到屋前的空坪上。他看见一架日本飞机从城外的德山方向飞来,绕着城区转了三圈,便从西边往东飞去。飞机过后,他听到自家屋顶上象撒下砂粒一样“沙沙”地响,又低头一看,只见屋前的街道上落下许多谷粒、麦粒、黄豆、棉花和碎布头。他用脚扒了一会谷粒和麦粒,心想这日本飞机有意思,偏偏不扔炸弹扔麦豆。他摸摸脑袋,觉得蛮奇怪,便小跑着回到屋里:“爹,飞机上丢了许多的谷麦和棉花,还……”仁清话没说完,他爹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小化生子,胆子大得要上天了!你不怕日本人的炮子不长眼?”仁清摸着发烫的脸一下傻了。

天大亮了。浓雾依然紧锁着古城。三铺街开西医诊所的徐杰见日本飞机已经飞走了,便开门走到街上看看。他也看到了稀奇:街面上到处零零散散地落下些谷麦、棉花和布条。那棉花还是雪白的新花,布条就象裁缝剪过的那种条条块块。他的心不觉一惊:天啦,这日本人莫非……他记起有次在报上看到过日机在浙江宁波投放鼠疫的报道,难道黑了心的日本人又要在常德造孽了?他不禁打了个冷颤,连忙站到街头的一块麻石上大声招呼:“各位父老街坊,飞机上扔下来的东西千万别碰!碰不得!碰不得啊!日本人给咱常德投瘟疫啦!”

“日本人投瘟疫了!”陆陆续续从郊外回来的人们纷纷传说着:“三铺街的徐先生说的。”

“徐先生真说了?”

“真说了!”

“天啦,遭的什么孽啊!天杀的日本鬼!”

谭学华医生也来到街上。他从东门走到西门,在五铺街、水府庙、鸡鹅巷、关庙街、法院街一带,房顶和地面上到处都见日机的空投物。他从地上拾了些谷粒和布条,用纸包好带回广德医院。

“汪技师,请你尽快检验,并将结果告诉我!”他推开医院化验室的门,对检验师汪正宇说:“事关重大,请立即进行!”

“是,谭副院长!”年轻的汪正宇双手接过标本,谦恭地说。

谭学华从化验室出来,穿过篮球场,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独自坐在椅子上沉思。自去年秋英籍牧师巴天明公告任命他为副院长后,谭学华以一名中国医师的身份,成为这家自1898年创立的美国教会医院的领导人。他感到很累,这主要是医院人手不足,仅有他和戴医生两名医师,每天要接诊100多名病人,尤其是近两年来日本人的飞机不时来常德轰炸,使外伤手术病人陡增,他常常一整天、一整天地站在手术台前工作。那些截去了手脚的伤者都是自己的同胞,他不明白小小的日本怎么就敢如此欺辱中国。他又想到刚刚发生的那一幕,日本人的飞机究竟投下的是一些什么东西?难道真是鼠疫?那可是被欧洲人称为“天刑”的瘟疫呵!早在14世纪中叶,鼠疫几乎席卷了欧洲所有的城镇和乡村,夺去了几千万人的生命,那场浩劫至今仍令欧洲人胆战心惊。他记得在湘雅医学院求学时,外籍教授给他们讲授鼠疫一课时的惊恐的表情。太可怕了!想到这里,谭学华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他要去见院长涂德乐。这位高鼻子的美国教会医师,现在大概还在他的美丽的别墅洋楼里,搂着年轻的妻子睡大觉呢!

“操他妈!”谭学华不知是在骂谁。随即,他从办公桌上拿起一支点水笔,在当日的一页台历上重重地划了个血红的“√”。台历上的日期显示着:中华民国三十年,十一月四日,星期二。

他将笔搁下,“砰——”地一声打开房门,急匆匆地走出广德医院。

劫难降临的前夕(1)

案奉军事委员会十一月令——享伟字第二○五六八号虞代电开:“根据支卯敌机一架在常德附近投掷布、帛、豆、麦等物,乡民有拾者当即中毒等情。除分电各战区、绥署外,仰即转饬军民注意防范为要”等因。奉此。除分令外,合行仰该司令饬属注意防范。有此类事件发生,应即将毒物呈缴卫生机关予以代验,免受□□为要,此令。

——重庆卫戍总司令部密令

(1941年11月 申二谍字第749号)

郑达县长昨晚彻夜未眠。自昨日清晨日机空投可疑物之后,城内居民人心浮动,传言四起,各种疑虑、诘询纷纷传至县府。作为战乱中的一县之长,郑达这县长当得也实在不轻松。他点燃一支香烟,靠在藤椅上努力地梳理着自己象一团乱麻一样的思绪。

八百里洞庭,是怎样一片富饶的沃土。他今日治下的常德,更是这片沃土中的鱼米之乡。他曾为能谋上这样的县任而兴奋不已。不想自1938年10月武汉失守后,暴露在日军战线前沿的内陆城市,除长沙外,便是他的常德!

郑达将手上的半截香烟焦躁地扔到地板上,不安地在他的宽大的办公室走来走去,终于,他将目光停留在墙上挂着的那幅地图。

地图上的粗大的黑色箭头指向湖北宜昌。是的,自今年6月12日日本人占领宜昌后,便用重兵扼守长江,封锁了长江三峡水道,使战时的陪都重庆连接华中的重要通道被截断。现在,川湘公路便成了中原入川的唯一孔道。而自古就有“荆湖的唇齿、滇黔的喉嗌”之称的常德,正好扼守在川湘公路的关隘处,断了水路的进川物资,全靠着这条被称为战争生命线的川湘公路源源不断地输送。常德,无疑已成为敌我双方志在必夺的战略要地!

郑达站在地图前,又点燃手中的一支香烟。他刚刚厉声训斥了敲门进来的办事员,他不希望任何人在这种时候打扰他,尤其讨厌无孔不入的新闻记者。从昨天下午起,《民报》、《新潮日报》的记者就三番五次上门,要求政府对清晨的日机空投物作出官方解释。解释个屁!这班只晓得摇唇鼓舌的报痞!他们哪一点知晓战争的大局!昨天下午,县府不是派出军警,着令各乡、镇公所组织居民清扫并焚毁所有的空投物吗?不是还派人将一包可疑物急送美国人办的广德医院进行检测吗?可恶!郑达焦躁得直想骂人!可是,骂谁呢?他又将思绪集中到墙上的地图上来。

今年7月,最高统帅部为拱卫陪都重庆,调集重兵组建第六战区,负责防守以宜昌为中心,北起钟祥,南迄常德的数百里弧形战线,长官部就设在邻近常德的湖北恩施。这样,常德就处在第六战区和第九战区的结合部上,既是第六战区的军需粮仓,又是长官部的一道屏障。日军第11军自攻占湘北岳阳后,华容、石首、沙市一线又相继失陷。前些日子湖南省府召开军政会议,郑达亲听薛岳长官训示:

“郑县长,常德是一处粮仓,一块肥肉,日本人的狗鼻子已经伸到门前来啰!据可靠情报,敌军将可能于12月进犯长沙,在此之前,极有可能进逼常德,以策应长沙之役。郑达兄不可大意啊!”薛岳说着,踱到墙上的巨幅地图前,“战事日渐逼近,常德城周围已驻防第20、第29集团军的数万将士,他们的军需粮草,还仰仗着郑县长勉力为之。”

郑达上前一步,迎着薛岳直逼过来的目光,昂首答道:“请司令长官放心,郑某将克尽职守,不负厚望!”

薛岳点点头,说:“好!这就很好!有郑县长如此一片报国的忠心,薛某的心也就放下一半了!”接着,薛岳又问郑达:“常德城中如今人口情况怎样,可有准确的统计数字?”

郑达想了想,说道:“自武汉失守后,由于大量难民涌入,城内人口一度由9万余丁增至20万众。但近旬月间,因传言战事日近,人们又纷纷逃避湘西、川黔等地,除世居常德的百业生意之人外,余者大都已经离城。如今城中人口不会超过6万。”

“唔,6万!”薛岳点了点头:“6万人不是小数!郑县长,战乱之年,父母官不好当哇!难处不少,还望郑达兄运筹帷幄啊!”薛岳说着,扬了扬手,示意郑达可以走了。

现实就是这样地令郑达焦心。离省军政会议也不过一月余,日本人的飞机就真的来常德投掷昨日的那些可疑物。那是些什么呢?难道真是鼠疫菌?穷凶恶极的敌寇也许真的能下如此的毒手。想到这里,郑达直觉一丝寒意从背脊处升起。这时,县政府秘书王雨亚敲门进来,轻声地对他说:“郑公,广德医院的谭大夫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啊,谭大夫来了?人在哪里?快请他进来!快,快去请!”郑达边说边站起身来。

谭学华是来告诉郑达一个令人恐怖的消息的:广德医院的化验结果证实,日机果然在常德投下了鼠疫菌!

郑达闻言,直惊得一屁股跌坐在藤椅上。好半天才开口道:“谭院长,此事关系常德数十万生灵,非同小可!贵院的化验结果是否准确无误?”

“郑县长,请相信医学的结论,它是科学,绝非谬误!”谭学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化验单,秘书王雨亚赶忙接过去递给郑达。“我们将两次取得的空投物标本分别浸入生理盐水中,过滤沉淀后在显微镜下发现大量的鼠疫杆菌。现在,我们正在进一步作细菌培养试验,结果不久即将出来。此事不宜迟,县府须早作决断,万勿大意啊!”

劫难降临的前夕(2)

“是的,事不宜迟!”郑达阴沉着脸朝王雨亚吩咐道:“请通知防空指挥部、警察局、卫生院诸位主官,下午四时来县府开会。”

少顷,郑达又以征询的口吻对谭学华说:“谭院长,下午的会,可否请你也参加?”

谭学华想了想,点头道:“好,我一定准时到会。”

初冬的常德,一阵阵的西北风从洞庭湖面卷来,在满城的大街小巷横扫而过,平日里无人打扫的灰尘、纸屑和枯叶被风卷到空中,四处地飞舞着。当天下午,常德县政府如期召开紧急会议,谭学华医师首先报告了广德医院的化验结果,并向与会人员介绍了鼠疫的一般常识。

“昨日敌机空投物,经我院初步检验,有类似鼠疫细菌发现。”谭学华端坐在藤椅上,神情严肃地对着会议室里各位县上的头面人物说道:“鼠疫是传染最速、死人最快的烈性瘟疫,常德历史上从未有过。可以说,鼠疫是一个死亡的同义词,它可以使一个个的城市和村庄毁灭,一个个的家庭成为绝户!”

骇人听闻,满座皆惊!县警察局的李伯年惊恐不安地站起来:“谭院长,你是常德地面上最有见识的大夫,依你说,此事该如何办?如今正是兵慌马乱,若是再来一场瘟疫,这常德城岂不是没得救了!”

“是啊!古城的劫难啊!”县商会的李步云惊吓得语无伦次:“我操他日本人的万代!这般缺德的事下得手啊!”

会议室里顿时一片詈骂声。也难怪人们如此失态,自古以来,战争无数,以投放瘟疫来打仗的,却只有东洋小日本才敢犯这该天杀的第一条!

“诸位,请安静!请安静!”郑达用右手轻击了几下桌面。一县之长,当此非常时期,他必须在众人面前竭力保持镇定:“勿躁!请勿躁!既然劫难临头,诸位,我等只有迎难而上了!郑某自受命主常之日起,即抱定与常德父老同生死,共命运之信念。如今满城百姓流言四起,惶恐之心不已,城内城外几十万民众,正眼巴巴地盼着我等早定大计。因此,诸位务必临危不乱,镇定自若,方可率全城百姓共渡危难!”

说到这里,郑达停顿了一会,用冷峻的目光扫视着与会的各位。他明白,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劫难在即,他郑达纵有三头六臂也无济于事,千斤的担子,只有分散到众人的肩头方为上策。他清了清嗓子,用委婉的语气继续道:“诸位都是地方上德才兼备的栋梁,常德黎民之安危,全系诸位身上!”

郑达又停顿了一会,端起桌上的茶杯,轻饮了几口,目光却悄悄地注视着大家的神情。他见人们的情绪已渐归平静,便又威严地说了下去:“眼下,北有强敌压境,华容、石首一线已失陷多时,敌军距常德不过咫尺。城内难民云集,流动人口庞杂而难于管理。由于敌寇盘踞各工商都市,致使药物流通不畅,医药奇缺。此时若是果真暴发瘟疫,不仅城内数万民众生命难保,而且可能殃及周围驻防的数万军队,敌之恶伎,胜于水火!当此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王秘书——”

“有!”正在埋头记录的王雨亚闻声一惊,连忙起立应道。

“立即照办如下诸项:(一)火速电报省府,详告敌机昨晨在我常德投掷鼠疫菌一事;(二)请求省府即派防疫医疗人员和针、药物资援常;(三)令《民报》、《新潮日报》即日头版头条发布消息,昭告天下;(四)通知各乡镇公所,着力组织保、甲民众防疫自救。”

“是,我立即照办!”王雨亚应声离席而去。

郑达将目光再一次扫向会场,他想从这些下属的面部表情里找出一点什么。会议室里静悄悄的,鸦雀无声,这表面的宁静,其实掩盖着人们内心里的翻江倒海。鼠疫,这可怖的瘟神,真的会降临吗?但愿一切都是一场虚惊!

次日,《民报》、《新潮日报》均头版披露“敌机于本月四日,在本市散播米、麦、棉、纸等物,经广德医院化验,确含有鼠疫杆菌”的消息。同时开辟“防疫特刊”专栏,开始连载有关鼠疫防治知识的专稿。

薛岳11月5日深夜才获悉敌机在常德空投鼠疫的事情。他拿电文的手禁不住发抖。去年冬,日机曾在浙江鄞、衢两县用飞机投掷同类异物,不久引起鼠疫流行,令浙江省府伤透了脑筋。如今敌寇压境,若是再来一场瘟疫,那他薛岳的日子就更难过了。他又想到鼠疫的烈性,据说所染之处,十室九空,眼下药物奇缺,连战场上的伤兵都无药可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伤口溃烂,甚至死亡。若果真出现鼠疫流行,扑疫的药品从何而来?若是无药,则疫情又如何控制?如疫情蔓延,湖南数千万军民的性命怎么办?

薛岳感到头痛了。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忽然,他想,莫非是郑达这家伙弄来的玄虚?不会吧?敌寇不至于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常德重蹈旧伎吧。去冬日本人在浙江一带施行细菌战,不是引起世界各国公愤,同声谴责么?就连历史上曾遭受过鼠疫劫难的德国和意大利,也对日本人以鼠疫为兵器的暴行表示强烈的反感。应该不至于吧。对,不至于这样的!想到这里,薛岳觉得松了口气。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了几口,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初冬的寒意猛然袭上身来。薛岳叹了口气,抬头望了望窗外夜空上的几颗寒星。忽然,他猛然想起常德来的电文中说此鼠疫菌已经广德医院化验证实,广德医院不是那家美国教会办的医院么?美国人办的医院不会草率结论的!没有十足把握,他们不会随便公布!是呀,这事怕是有几分当真了!薛岳顿觉头皮发麻。他将烟蒂朝地板上一扔,高声叫道:“来人!”

劫难降临的前夕(3)

外间的秘书官立即应声而至。

“即呈重庆国民政府:日机在我常德上空投掷米、麦、棉、纸等物,经当地美国教会医院化验确含鼠疫杆菌,因我省卫生处无设备进一步对其确认,特请示处理办法。”薛岳口授完电文,挥挥手,径自走出门去。

这是一处很大的庄园。庄园的主人曾是前清的一位京官。薛岳自率领他的第九战区司令部和湖南省政府从长沙迁到湘南的耒阳后,耒阳便成了战时湖南的临时省治。他当时选中这片庄园作为司令部和省府办公处,也是因为它建筑的精巧,那精巧让人觉得它不是一处土木建筑,而是一幅画图,甚至是一幅有着生命灵气的画图。薛岳从办公室出来,穿过几处青苔密布的天井,沿着一条幽深的回廊走进后院的花园。园中的花草早过了蓬勃的季节,只有假山旁几株常青的松柏和冬青树在冷月的余晖下显出些生气。他朝身后跟随着的几个贴身卫兵挥挥手,示意他们不要打扰他。他踱到假山旁的一张石凳前坐下。冬夜的寒风从湘江江面上刮进花园来,让月下的薛岳觉出几分悲凉。他心头不忽地涌出岳飞的那首《小重山》来: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

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

欲将心事付瑶琴,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800年前岳元帅的苦闷心情,他薛岳今日也是同感着的呀!一场中日战争,从民国26年“七七”事变起,已经打了4年多,小小的日本竟然从东北打进了华南,作为军人,他觉得窝火,甚至耻辱!他一直在寻找雪耻的战机。

“报告!”

正在沉思中的薛岳闻声一惊。

“报告司令长官,重庆国民政府复电:‘事关国际信誉,不得谎报疫情。’”秘书官拿着电报纸立在假山旁的石径上,急急地向薛岳报告说。

“什么?谎报疫情?这班蠢猪!难道要等瘟疫蔓延开了才不叫谎报?”他“腾”地一声从石凳上立起身来,吼道。面前的秘书官吓得不敢吭声。薛岳见状,长叹了一声,挥挥手,说:“不早了,去睡觉吧!”

“长官也请早些歇息吧!”

“你先去吧,我还想在这里坐一坐!”薛岳又朝秘书官挥了挥手说。

假山前的金鱼池里传来几声鱼跃声。一片枯叶从树上飘落下来,正好落在薛岳的头顶上。

第一名死者:蔡桃儿(1)

(本报耒阳十八日电)敌寇卑劣,在我常、桃一带,以飞机散布鼠疫细菌,被难者已达十余人。此疫较任何传染病为迅速猛烈,形势严重。省卫生处除派员向发生地方防治外,已分电□、长、沅、邵、益、郴、永各县,立即举办水陆交通检疫,并扩大杀鼠灭菌运动云。

——1941年11月20日《国民日报》

黄昏了,蔡桃儿正在街口上和伙伴们一块玩“捉强盗”。她和邻家盛和米店的春妹子扮“强盗”,被“官军”追得东奔西躲。正玩在兴头上,忽听到母亲叫她:“桃儿,回家吃饭了!”她从一处门洞里钻了出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对春妹子说:“不玩了,母亲在叫我哩!”一伙孩子便纷纷吵闹着各自回了家去。

她的家在关庙街上,父亲蔡鸿盛开了家炭号,除经营煤炭、煤饼外,冬天里还做白炭生意。那白炭又叫木炭,冬日里家家户户靠它取暖。前些日子蔡鸿盛从桃江、安化一带的深山里进了一批上等的白炭,城里的一些老主顾纷纷闻讯而来。常德这地方冬天特别冷,用白炭取暖热气容易上身,又少灰尘。所以蔡鸿盛炭号这几天生意蛮好。蔡桃儿癫癫地跑回家,见父亲端着水烟袋正倚着店门吸烟,店里帮工的伙计忙着将屋里散在地上的煤炭扫拢。满屋的煤灰,伙计们的脸上象扮了戏妆,白一块,黑一块。桃儿叫了声:“爹!”又忍不住“嘻”地笑出声来。

蔡鸿盛吹燃纸眉,吸了几口烟,才朝桃儿斥道:“疯!一天到晚只晓得疯!快进屋去,你娘刚才叫你哩。”

桃儿朝爹嘟了嘟小嘴,猫一样从爹的身边溜进屋去。桃儿今年12岁了,爹娘只有她这个女儿,是爹娘的掌上明珠,这便让她有了些娇惯,说是女孩,却养成了个小子脾性。平日里玩得太野了,爹便骂:“疯!只晓得疯!看长大了有婆家敢要你!”也就这样骂几句,娘便会过来护她,嚷着说爹不该这样骂桃儿。娘一开腔,爹就不再骂了,独自捧着水烟袋走到前面的街上。

吃过晚饭,母亲又端来热水帮她洗脸、洗脚。冬日里天黑得早,一盏洋油灯照着古旧的老宅,楼上有老鼠“吱吱”打架的声音,北风呼呼地从屋脊上刮过,天气是一天比一天冷起来了。蔡桃儿觉得有些累:“妈,我想睡。”母亲闻声过来:“好,睡,早些睡也好,被窝里暖和。”边说着边给她铺好被子,看着女儿钻了进去,又掖了掖被角,嘱咐道:“别蹬了被子凉着,妈还要纺纱。喔,明早起床记着加件夹衣,天冷哩。”说着,去衣柜里翻出夹衣来,放到桃儿的枕边上,用手摸了摸女儿的脸蛋,笑了笑才离去。

蔡桃儿很快就睡着了。她是伴随着母亲的纺车声入睡的。从小,她听惯了母亲的纺车声。那“嗡嗡”的声音象一支歌,一支催眠的歌,她在这声音里体会着父母带给她的温暖和安全。睡梦中,她甜甜地笑了。一对可爱的小酒窝嵌在她胖乎乎的小脸上。

也不知什么时候,桃儿又溜出了家门,她和隔壁的春妹子溜到城外的沅江岸上。太阳好大,晒得人身上发烫。她实在受不了了。天怎么会这样热啊!她顾不上想什么,就一头跳进江水里。江水又忽然格外地冷,象冰水一样冷,冷得骨子里都象结了冰。她觉得很难受,就没命地叫了起来:“娘,爹,冷,桃儿冷哇!”

正在纺纱的母亲闻声停下纺车,急忙走近床前:“桃儿,醒醒!桃儿,做梦啦?妈在这里。”

桃儿醒了,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妈,我好冷!”说着,上下牙禁不住“格格”地打着冷颤。

母亲不觉大惊,伸手在女儿额头上一摸,天啦,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现在怎么烧得象一盆烫手的炭火?她大声地叫着:“桃儿爹,快来啊!桃儿发烧了!”

蔡鸿盛正在堂屋里记账。他闻声一惊,推开手旁的算盘,匆匆走进卧房。微弱的煤油灯光下,他见女儿烧得脸颊象一块红布。他一时慌了手脚:“桃儿,你怎么了?啊!爹的桃儿!”

折腾了一晚,第二天清晨,蔡鸿盛将女儿送到广德医院就医。在急诊室里,谭学华大夫象往常一样,仔细地检查了病人体征,询问了病史,突然,他觉得这孩子的病有些特别,便嘱咐蔡鸿盛快带孩子去化验室抽血检验。

“昨日睡前还是好好的,这是得了什么急病啊!”桃儿的母亲抱着她,泪水忍不住地流:“谭院长,求你,求你救救我的桃儿!”

谭学华大夫望了望女人痛苦的脸,点点头,宽慰地说道:“蔡嫂子,先别急,我会尽心的,等化验结果出来了,我会用最好的药治她!”

谭学华说着,一边拿起笔在病历上写道:“鼠疫???”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又提笔在“鼠疫”二字的下面划了两道粗粗的红杠,下意识地打上好几个疑问号。他清醒地知道,今天距敌机投撒可疑物正好八天,蔡桃儿是昨晚发病的,符合鼠疫感染的潜伏期,从症状看,病人突然高热至40℃,颌下、腋窝、腹股沟等处的淋巴结均出现肿大……天啦,但愿是我的误诊,是我的多疑!他站起身来,再一次走近蔡桃儿身边。“如果这孩子真的是染上了鼠疫,那么,常德的黎民百姓就将真的遭上巨大的劫难,几天来日夜担忧着的事情就将变成可怕的现实!”突然,几声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推门进来的正是医院化验室主任汪正宇。

第一名死者:蔡桃儿(2)

谭大夫的心不觉猛跳起来:化验结果出来了!汪正宇亲自送来!这……

“谭院长,与敌机空投物中发现的完全一样。”汪正宇颤抖着的声音,在谭学华耳边骤地鸣响。谭学华只觉得脑袋里“嗡”地一声,双目紧紧地盯着汪正宇递过来的化验单,下意识地自语道:“终于发生了!”

是的,常德历史上的一场空前劫难终于从此发生了。这一天,是公元1941年11月12日。

谭学华极力使自己镇静下来。他一面指示护士将病人送进病房隔离抢救,一面派人向县政府紧急报告。随即,电波将常德发现鼠疫病人的消息迅速传到耒阳县城的湖南省政府和省卫生处,省政府又火速电告重庆国民政府。

当天下午,驻湘西的中国红十字会总会救护总队第二中队接令赶到常德。中队长钱保康和分队长、奥地利医生肯德随谭学华大夫步入蔡桃儿的隔离病房。病人情况已进一步恶化,体温升至41℃,出现出血倾向,从症状和化验结果看,病人无疑是鼠疫感染者。从病房出来,一直沉默着的肯德突然说道:

“不会的!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太可怕了,上帝!”肯德耸了耸肩,摊开两手对着谭学华说:“1925年6月,日本也在日内瓦议定书上签过字的,世界禁止使用毒气和细菌武器,难道日本军队都是疯子?”

“可是,肯德医生,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活生生的鼠疫病例。这个很快就要死去的小女孩告诉我们,她患的是可怕的鼠疫!她的症状和化验单支持这一点!”谭学华用英语对着肯德医生说。

肯德依然摇着头:“不可能!这不可能!上帝!”

谭学华叹了一声气,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这一晚,他没有回家。妻子璟仪傍晚时给他送来晚餐,看着他凹陷着的双眼,心疼得流泪。他强打着精神给了璟仪一个笑脸,说:“回去吧,孩子们在家等你呢!”

璟仪回家去了。谭学华用冷水洗了个脸,觉得头脑清醒了一些。他决定去县政府。他要郑达县长相信,蔡桃儿是现已发现的第一例鼠疫病人,紧接着,就会有第二例、第三例……常德的黎民百姓,正要蒙受一场“天刑”!他要敦促郑县长赶紧组织民众防疫自救。常德城中的长庚、启明、沅安三镇要挨户组织灭鼠。城郊的鼠疫隔离医院要立即着手筹建。对已发现鼠疫病人的街巷,要派警察严密封锁,禁止人员出入,以防疫情扩散。他还要去找涂乐德院长谈谈,请他以美国教会医生的名义向国际社会呼吁,争取一批鼠疫疫苗和血清以作预防接种。谭学华的思绪突然被门外的一阵哭泣声打破,推门进来的是蔡桃儿的母亲。

“谭院长,求……求你救……救我的桃儿!”女人进门便“扑”地一声跪在地上,朝谭学华不停地磕头,额头叩在地板上“咚咚”作响。谭学华急忙起身上前,双手将女人从地上拉起。

“蔡嫂子,你莫哭!你莫哭!”谭学华扶着她坐到椅子上。仅仅一天时间,这个可怜的女人就象苍老了二十岁,一绺头发粘在额头上,殷红的血珠顺着发梢一滴滴往下流。就在这短短的一个白天,这位母亲逢人就磕头,她磕破了自己的额头,额头上的血干了又流,流了又干……她求人救她的桃儿!桃儿是她的命啊!昨天还是又唱又跳的桃儿啊,怎么一眨眼就病成了这个样?下午,她要去病房看桃儿,守门的警察死命不让她进去。她磕头,直磕得额头上血肉模糊,磕得守门的警察也陪着她流泪……

谭学华忍不住一阵心酸,面对着这位即将失去女儿的母亲,他不知道自己该对她说些什么。蔡桃儿是没得救了,这一点他心里十分清楚!他也有儿子,也有女儿。尤其是8岁的家芷,这个他唯一的女孩更是让他格外的疼爱。都是为人父母,他何尝不懂蔡嫂子此时此刻的心!

“蔡嫂子,你先回去歇歇吧!孩子的病,兴许还有救,我会尽力给她治疗。”谭学华给女人递过一杯水,极力劝导着。

女人又从椅子上滑下,“咚”地跪了下去:“先生,你说桃儿还有救?菩萨啊!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啊!”她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又长嚎一声:“桃儿啊,娘心上的肉呀!”

蔡嫂子终于被人劝走了。谭学华的心里象堵着一块石头一样的难受。常德历史上没有发生过鼠疫,一般市民虽说看到前几天报纸上登的消息,可他们哪里知道鼠疫的厉害!蔡嫂子又哪里知道桃儿的生命即将消失!而更严重的是,人们对常德面临的这场空前劫难还一点也不知情!不出数日,这场瘟疫就将迅速蔓延,随着水路、陆路上的商贾旅客而向周围不断扩散……谭学华禁不住打了个冷颤。他站起身来匆匆向县政府走去。

第二天上午9点,蔡桃儿终于因心力衰竭而死亡。这位年仅12岁的幼女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怒视着人间,仿佛在向苍天发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死我?!她那微微张开的乌黑了的小嘴似乎还在呼唤着自己的父母:爹呀,娘!桃儿怕呀!桃儿要回家!

谭学华没有让蔡桃儿的父母来见她最后一面。他担心她的父母染上鼠疫。他用手抹着她的双眼,可那怒睁的双眼怎么也抹不拢去。他低声地对她说:“孩子,闭上眼睛吧!听话,乖乖地走,闭上眼睛……”说着,两串热泪不知不觉从他脸上滚落。

第一名死者:蔡桃儿(3)

蔡桃儿就这样死了。这一天是1941年11月13日,距离日机在常德空投鼠疫菌仅仅9天!

当天下午四点,谭学华、钱保康和肯德在手术室解剖了蔡桃儿的尸体。

手术刀沿着小女孩尸体的胸廓,往下切成“丫”字形。腹腔打开了,他们发现小女孩的肝、脾、肾等器官都有水肿和出血斑点。切开胸腔,心肺和胸膜都已严重充血。

手术室里静悄悄的,谁也没有作声,只有刀、钳碰撞时发出的轻微的金属声。汪正宇默默上前从脾脏里抽取出标本,又轻轻地离开手术室回到化验室作活体检验。肯德也跟着去了。待汪正宇做好脾液涂片,肯德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汪,我来!”

肯德俯在显微镜前,镜头下,他看到了鼠疫杆菌!天啦,真是鼠疫!玻片上的杆菌跟《热带病学》上所载的鼠疫杆菌图谱完全一致!“上帝啊,这难道是真的?!”肯德擦了擦额头上不断沁出的汗珠,耸了耸肩,轻声地嘟哝着:“疯子!一群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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