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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启安 当前章节:15064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2:02

这时,谭学华也匆匆地赶到化验室。在他推开化验室的房门前的一瞬间,他还在心里祈祷着:但愿找不到鼠疫杆菌!但愿这一切纯属误会!可是,他看到肯德离开显微镜,双目朝他扫了扫,点点头,说:“谭,确是鼠疫!败血型鼠疫!”

谭学华立在门边,一下怔住了。

夜幕渐渐降临了。西北风从沅江水面上掠过,在常德城的上空呼啸着。一片片枯叶从树上飘落,又随着风卷向空中。谭学华听到一片哭声。哭声是从太平间那边传过来的。又是几声安魂的铜锣的声音,随着北风从那里向夜空传去。是蔡家将小女孩运去郊外安葬吧!可怜的孩子,但愿这凄婉的铜锣声,能将你孤寂的灵魂引渡到没有战争和杀戳的净土!

谭学华拖着两条发胀的腿爬上二楼的家里,璟仪体贴地打来一盆热水端到他面前。他洗了一把脸,弯腰将身边的家芷抱到怀里。家芷一双小手抱着他的脖子。他又看了看家沅、家湘和家麟。他轻轻地叫了一声:“璟仪!” 璟仪应着,可他又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他原本想跟璟仪商量,要她带着孩子离开常德,远离这片瘟疫之地。可去哪里呢?到处兵荒马乱!他看了看孩子们,又看了看璟仪,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声气。

屋外的西北风,正隐隐地将蔡家的哀哭声传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家芷紧紧地搂住。

这一晚,谭学华又失眠了。他一闭上眼睛,就仿佛看见死去的蔡桃儿,那个可怜的小女孩!

叫魂 第二部分

常德城在哭泣(1)

敌机去后之第七日,城内即有急病流行之传说。翌日有关庙街居民蔡桃儿者,患急病于广德医院,同日死亡。经临床诊断、血液检查及尸体解剖,认为真性鼠疫病例,即向有关机关报告。于是,原驻湘西之中央卫生署医疗防疫总队第二大队,军政部第四防疫大队,中国红十字会总会救护总队第二中队、湘省卫生处等,均先后派员驰往协助防治。自11月12日发现第一鼠疫病例后,经各方面严密调查搜索,于11月内又发现鼠疫患者4例(13日1例、14日两例、24日一例)12月内2例(14日1例、19日1例)三十一1月13日最后一例,连前共计发现8例。其中第5例系经中国红十字会救护总队检验指导员兼军政部战时卫生人员训练所检验学组主任陈文贵举行病理检查、细菌培养、动物实验等,确实证明为腺鼠疫。由是常德鼠疫之诊断无疑义矣。

——《防治湘西鼠疫经过报告书》

肯德一清早就从床上爬起来。昨晚,他一直无法入睡,思绪乱七八槽。他先是想着白天经历的那一幕幕:公路旁低矮的茅屋,高低起伏的青翠的群山,一望无垠的平原,穿梭着大小帆船的沅江,灰色的古城墙,以及城墙内的破败而肮脏的常德街市。在他从遥远的奥地利故乡启程前往中国之前,他就听说在中国的南方有个美丽的洞庭湖。那里湖水碧波荡漾,一望无际,湖边广袤的平原上盛产稻米和鱼虾。可是,他现在亲眼看到的洞庭湖,却是如此的贫穷和凄凉。连年的战乱,使这片美丽富饶的土地千疮百孔。他尤其忘不了刚刚死去的那个小姑娘,她那双怒睁着的眼睛让他想起远隔重洋的故乡的父母和妻儿。妻子玛丽现在在干什么?小女儿安妮呢?安妮该满四岁了,一定是个调皮的捣蛋鬼!

肯德洗过脸,匆匆用过早餐,便决定去城里调查疫情。他相信城里的鼠疫病人不止一个蔡桃儿。从防疫角度考虑,发现一个新病人,就掌握了一处新疫点。根据流行病学的规律:传染源——传播途径——易感人群,掌握住每一处疫点,才有可能控制住每一处传染源。他带着几名助手,沿着东郊三铺街的麻石路,再经水府庙往德山一路寻访而去。

一列送葬的队伍,吹打着哀乐迎面而来,走在灵柩前面的有三个身穿白色孝服的孩子,一路哭哭啼啼地向路旁送葬的人们下跪。纸钱在冷飚飚的北风中飞舞。凄厉的唢呐声如诉如泣,忽而似半空中响起一声炸雷,又忽而似平地里卷起一场狂风的呼啸。

“出殡?”肯德向身边的翻译问道。

“是的,大夫。又一个灵魂归去了天国!”

“啊,上帝!”肯德快步走上前去,拦住送葬的队伍。

抬柩的人们不得不停了下来。

翻译赶忙走上前来,向丧家磕了个响头,然后介绍道:“这位是奥地利肯德大夫,奉上峰令调查常德鼠疫疫情。请诸位多多包涵!”

“鼠疫?什么鼠疫?!”丧家一位长者走了近来,满脸愠色地问道。

肯德上前走了几步,从头上脱下帽来,朝着棺木深深地三鞠躬:“先生,本月4日,日本人在贵城投下了鼠疫菌,昨日已有一名蔡桃儿发病死去。”他停了停,又说,“在我们欧洲,鼠疫称为‘天刑’,它可使一座座城市的居民灭绝。那是一种非常、非常可怕的瘟疫……”

经过一番解释,肯德才从丧家口中了解到:死者叫蔡玉珍,27岁,是一位有着三个儿女的母亲。家住本城常青街,11日突发高烧,13日不治而亡。

“蔡?又是蔡?!”肯德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要求打开棺木,亲自对死者进行检查。

“是哪里来的红毛杂种,竟敢开棺惊忧亡灵,如此欺我族人!孝子,打!”随着有人几声高叫,孝子们举起手中的扑丧棍朝肯德雨点般打来。

也难怪,在中国的土地上,拦棺就已是令生者和亡者难忍的耻辱,更何况还要什么开棺查验?!这蔡姓族人先是看在洋人的份上,忍住了拦棺一辱,现在又要开棺,这可是万万使不得的事情!

幸亏随队的还有两名警察,好说歹说才使事态平息下来。在肯德的坚持下,防疫队员们在一片哭骂声中打开棺木,肯德在详细检查完尸体后,又用注射器抽取了死者的肝液,然后指派队员监督死者家属,将棺木深埋地下。

果然,死者的肝液涂片上发现鼠疫杆菌!

蔡玉珍,常德细菌战的第二个无辜牺牲者!

蔡桃儿、蔡玉珍之死,经《民报》、《新潮日报》披露后,在常德城引起轩然大波,人们一传十、十传百,满城人心惶惶。

郑达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报纸上。这是一份当日的《新潮日报》,记者文杰采写的“二蔡”之死的消息赫然登在头版上。“果然如谭大夫所说呀,有了第一例,就会有第二例,常德真要遭劫了!”郑达将目光从报上收了回来,抬头对面前的秘书王雨亚说道。

王雨亚点点头,说:“郑县长,刚才接到省政府通知,说重庆中央卫生署医疗防疫总队第二大队在队长石茂年的率领下,将于本月16日赶到常德;又说18日将由省卫生处主任技正邓一韪和护士长林慧清率领一支50人的省医疗防疫队抵常,他们还带来了一批急需的鼠疫疫苗和血清。”

“啊,这就好!”郑达欣慰地点点头:“那赶快通知县卫生院,请他们安排好接待。”

常德城在哭泣(2)

“已经通知了。”

“好,你再注意督促,不要生出什么差错。另外,常青街、鸡鹅巷一带疫区,警察局实行交通管制的情况如何?”

“张炳坤局长昨晚报告,各疫区已分派警察昼夜封锁,禁止人员出入。”

“隔离医院筹建得怎样了?县卫生院有情况报告吗?”

“方德诚院长已选定东门外3华里的徐家大屋作隔离医院,原住的10户居民已动员迁走,设了三个病房,每个病房可容病人50名左右。并配备了化验室、X光室和太平间。据方院长说,医院四周还挖有一丈五尺深、一丈二尺宽的壕沟,沟中灌水,以防鼠类窜入,沟上架设吊桥,由警察把守,除医务员外,禁止闲人出入。”王雨亚将各方面情况一一报告郑达。

郑达点燃一支烟,吸了几口,点点头说:“这样很好。大家都很辛苦,你也很辛苦,国难当头,也只好这样了!底下来人,你接待时代我多加慰勉。有什么紧要情况,请务必随时告我。”说完,郑达挥了挥手。

王雨亚起座告退。刚走到门口,郑达又道:“慢!城中人心如何?”

“人心惶惶啦!郑县长!大多数的店铺已关门歇业,很多人家举家逃离本城,去外乡躲避瘟疫。城里城外谣言四起,市民无不惊恐万状。”王雨亚返身回来,面带愁容地说,“听说那蔡桃儿的母亲已投沅江自尽,她的丈夫蔡鸿盛经受不住女亡妻死的双重打击,也已疯癫!”

“唉——”郑达长叹了一声:“苦哇!常德的黎民百姓苦哇!”

说着,他起身向门外走去:“我到城中走走,稍后即回。若我太太来找,你告她回去歇息,不可独自上街。”

此时正是午后三点。郑达沿着县府前街往鸡鹅巷一带走去。这是常德城的中心,与关庙街并为城A区。A区是商贾云集之地,房宇栉比,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城里的富户多聚居于此。而东门一带的B区,就远没有这种繁华景象。那里房舍稀疏,泥墙草棚,低矮而又阴暗,多系贫寒之家的栖身之处。但郑达今日所见,果然昔日热闹的街市一片冷清,几乎见不到几个行人,街道上垃圾成堆,散发出一股股难闻的酸腐浊气。一阵北风吹过,卷起地面上的纸屑、枯叶漫天飞舞。店铺大都关着门,偶尔几间杂货铺的门开着,也不见有人进去买货。几条狗从街的那头追逐过来,互相地撕打狂吠。郑达赶忙避进街边的一家纸烟店,那店子正好开着半边铺门。

店主是一位40来岁的妇人,见有顾客进来,连忙起身招呼。

“老板娘,生意可好?”

“好从哪里来啊,客人不也看到了,这些天闹瘟疫,街上连人影都难找几个啰!”妇人不知来人便是本县的县长,“客人,你要买烟?”

郑达想了想说:“买包‘飞马’吧。”

“‘飞马’早没货了,只有‘红炮台’。”

“啊,也行,就来包‘红炮台’。你这店里看样子存货不多,该进货了!”郑达接过女人找回的零钱,说道。

“哪里有货进啰!水路来的货船老板听说常德闹瘟疫,纷纷掉转船头去了别的码头;陆路去长沙、慈利的公路已有军队把守,人车不准通行,说是怕将鼠疫带到别处。就连仅有的几条船进了常德,也要离岸3丈停泊,怕城里的老鼠逃到船上祸及它乡。哎哟,客人,你不晓得,今番常德人可真是让日本鬼害苦了!”这女人不知是话多,还是实在有些憋不住了,唠唠叨叨地对郑达说了许多。

郑达离开纸烟店,默默地走近鸡鹅巷口。鸡鹅巷是常德城的商业中心,不足百米的小巷里,各色店铺林立,远近人谈到常德,没有不知鸡鹅巷的。

近了巷口,郑达见屋檐下立着两名警察。一老一少,老的约50来岁,少的大概20出头。两个警察也不认识郑达,见有人往巷道走来,便吆喝道:“站住,没看见告示吗?这是疫区,禁止通行!”

郑达冷峻着脸向他们走去:“我是本县县长郑达!”

两名警察闻声一怔,随即向他敬礼道:“是郑县长,我们不知县长大驾光临,请莫怪罪!”

“不知者不怪!”郑达摆摆手:“巷里情况如何?”

“报告县长!”年老的警察答道,“情况不妙,又死了两个!你听,人家正在哭丧哩!”

果然,一阵阵悲哭声从小巷深处隐隐传来。

“死在家里?”

“不,死在隔离医院。”

“那尸体抬了回来?”

“不准抬回的,县长,连丧家也不准上隔离医院的吊桥,而且,这巷子里的人家一概不准出入巷口。这正是卑职的职守!”

“你们辛苦了!”郑达上前拍了拍年轻警察的肩膀:“多大了?家住哪里?”

“25岁了,属龙。石门人。”

“啊,石门,那是个好地方。离滋水多远?”

“就在河岸边。”

“哟,隔河就是湖北的松滋。好山好水啊!家中可有妻小老人?”

“家父已过世了,只有一个老母。前年娶妻临澧蒋氏,育有一儿一女。”

“临澧蒋氏?那可是大户人家哟,传说临澧蒋姓乃当年李自成之后。石门夹山寺可去过?有人说李自成后来兵败归隐此寺,当了和尚!”郑达盯着面前这个英武的后生:“你回家问问你的妻子,看此说是真是假。”

常德城在哭泣(3)

年轻警察笑了笑,他觉得眼前的县长很和善。

正说着,巷道里走近几个人来。原来是方德诚领着一队防疫人员来疫区查视。方德诚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郑达。

“郑县长,你怎么也来了?”

“来了,看看!”郑达点点头,“城中疫情如何?”

“又死了一个,是位25岁的男子,叫徐老三。”方德诚说,“东门附近的,我和谭院长一道作的检视,学华还抽取了死者的淋巴液,发现有鼠疫杆菌。”

“看来,疫情在迅即蔓延,方院长,国难当头,请多出力啊!”郑达盯着方德诚的双眼,冷峻地说道:“我午后出来走了走,见城中居民果然人心惶惶,难怪啊,如此劫难,城中父老闻所未闻啊。当务之急是管好疫区和隔离医院,等上面的防疫医疗队来了,人手一多,你就要轻松一点了。我等会回县府,要王秘书通知三镇各保甲,尽快组织一次全城大扫除,你看我们这城里的垃圾,成堆呀!不能不扫,不能不除。这事,各镇负责动员人力,你牵头查视。另外,灭鼠夹准备如何?我说过由你和警察局张局长督促赶制一千鼠夹,请你们尽快落实,分发到各居民手中。”

“我一定照办,郑县长!”

“这就好!德诚兄啊,我知你辛苦!却又只能如此了!家中一切可好?好吧,你们先走,也该回家歇歇了。”郑达说着,示意方德诚他们回去。

郑达离开鸡鹅巷,又径直朝东门外四铺街的广德医院走去,他要去见见广德医院院长、美国教会医师涂乐德先生。涂乐德自广德医院创始人罗感恩1919年12月19日被当时驻常德的湘西镇守使冯玉祥的患精神病的妻弟枪击殉职后,便接任广德医院院长。20多年来,他一直生活在常德,常德的百姓也没有薄待他。当此常德劫难之际,相信他会出面向国际社会呼吁援助的,尤其是药品方面,战争时期,药品奇缺啊!郑达一路想着,不觉便到了广德医院。

此时的广德医院挤满着伤兵和病人。那一栋西式洋楼的病房实在太小了,无法容纳不断涌来的求医者,尤其是那些从前方转来的众多的伤兵。在病房和门诊部的中间,原来长着绿毡一样的草坪上,如今搭起了一排排简易的草棚,临时停放等待医治的伤兵和病者。那些纱布上渗满黑色血痂的伤兵,有的在寒风中痛苦地呻吟,有的忍不住不停地咒骂。哭声、骂声和呻吟声,使这里生发出一种特别的悲凄气氛。

郑达沿着草坪里已被人践踏出的一条小路,不时地绕过路上停放着的伤兵的担架,心情沉重地朝住院部走去。他想,涂乐德先生现在应该在住院部他的办公室里。

他走过住院部乱糟糟的走廊,寻到院长办公室。办公室的门紧闭着,他敲了敲,里面没人。正要转身出去,隔壁病房里探出一个女护士的半张脸来。女护士端着一个白色的搪瓷治疗盘,里面摆着药水和注射器。她问:“先生,你找院长?”

郑达点点头:“请问,涂乐德先生在哪里?”

“你找他有事吗?”

“当然有事。我是县政府的,姓郑。”

“他大概在解剖室,就是前边门诊部那里。”

郑达道了声谢,便沿原路去门诊部。刚踏进门诊部的大门,走道里斜刺冲出一个小男孩,险些将他撞个人仰马翻。

小男孩见闯了祸,连忙站住,低着头说:“对不起,先生!请原谅!”

他一下喜欢上了这个懂礼貌的孩子,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跑得这么急?”

“我姓谭,叫家湘。我的老师死了。我要回去告诉我妈妈!”

“你的老师死了?什么病死的?”

“对,我的老师死了。我刚才看见我爹和护士抬着她到解剖室去。我要去告诉妈妈。”家湘双眼含着泪水,说道。

“你爹是谁?是谭院长吗?他现在在解剖室?”

“嗯。”孩子点点头。

郑达想了想,说:“家湘,我是郑伯伯。我要找你爹和涂德乐院长。现在,你能带我去你家里坐一会吗?我到你家去等他们。”

家湘带着郑达去了家里。璟仪见郑县长来了,忙着沏茶。郑达斯文地摆着手,说:“谭夫人,不要客气!郑某原本早应来尊府拜访的,只是繁杂事务缠身,一直未能如愿。今日正好遇上府上少爷家湘,也就这般来了,实在有些冒昧!”

说着,他又将刚才被家湘撞着的情景说了一遍。家湘便眼泪汪汪地告诉璟仪:“妈,鲁老师死了!”

“鲁老师死了?” 璟仪一怔,端在手上的茶杯一晃:“你听谁说的?”

家湘说:“我自己看见的,我去门诊部玩,路过解剖室,正好看到鲁老师被抬进屋去。妈,鲁老师头上的辫子也散了,头发拖在地上。鲁老师为什么会死啊?”

“抬进解剖室去的,多半又是鼠疫病!”璟仪叹了一声气,眼圈一下子红了。鲁老师的丈夫早死了,独自带着个儿子。她儿子和家湘一般大。鲁老师的学校就在医院隔壁,叫启明镇小学。两个孩子常在一块儿玩。鲁老师死了,这孩子不成孤儿了!璟仪想到这里,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

家湘见妈妈哭了,连忙上去抱着妈妈,哀哀地叫了一声:“妈!” 璟仪猛地回过神来,抹抹眼泪,强作笑脸对郑达说:“郑县长,真不好意思,一伤心,便失态了,请别见怪。”

常德城在哭泣(4)

郑达闻言,也觉心中一阵苦涩。他真心地说:“谭夫人,快别这样说,局势如此下去,常德城里的孤儿只怕会一天比一天多起来!别人称我为‘父母官‘,我惭愧!我痛心!可我又无回天之法!”

璟仪听郑县长这般说法,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慢慢地,两人心境渐渐平复下来,郑达喝着茶,和璟仪聊了些家事。璟仪也是位知识女性,早年毕业于金陵女子大学教育系,在常德城里也算凤毛麟角。只是婚后丈夫学华医务繁忙,璟仪便当起了家庭主妇,相夫教子,以便学华潜心医学,救治病人。这夫妇俩相敬如宾,在城中传为佳话,连郑达也感佩万千:

“谭夫人,你也不容易啊!谭院长可真是幸运,有你这样一位贤德之妻!”

“郑县长过奖了。我一个女人,也不过浆浆洗洗,一日三餐罢了。只是这年月,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生怕一家大小有个什么闪失。”

“是啊,也不知这仗打到哪天才完!要是日子太平,我们常德这样的鱼米之乡,老百姓本是可以过得富足快乐一些的!战争啊,战争,日本人为何要挑起这场战争!”

郑达感慨万千地说:“等胜利了,我们应当在城里建一座碑,让后人记住先辈的血和泪,悲愤和耻辱!”

冬天的日子过得特别快,他们边聊边等着学华和涂德乐院长,不觉夕阳沉了下去,渐渐地黄昏了。

鲁寒梅含恨别亲人(1)

当时的广德医院只有一栋病房和一个小门诊部。门诊楼后面有一处草坪,有茵茵的绿草和篮球架,再后面是一洼藕池。夏天,藕池里碧荷田田,亭亭的荷梗上绽放着美丽的荷花。雨后有成群的蜻蜓在池上嬉戏。病房右侧有一排隔离房,当年的鼠疫病人就收治在这里。医院隔壁有一所启明镇小学,有个女老师30多岁,独身带一男孩。男孩比我稍大,约七、八岁。女老师死于鼠疫。记得有人从停尸房将她抬出,她的乌黑的长发散乱在担架外头。她是我的老师。她的儿子是我的童伴。

——谭学华之子谭家湘访谈录

《民报》记者谢思文已经有一个礼拜没去启明镇小学了。这些日子他实在太忙。自从11月4日日本飞机在常德空投下那些可疑的东西后,他的神经就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他先是跑县政府、跑广德医院和县卫生院,他想尽快弄清空投物是不是敌人实施的细菌战。他记得几个月前的2月13日上午,他以记者的身份列席县警察局15次会议,在那次会议上,县府正式发布消息:“敌机在浙江金华散布鼠疫杆菌,本县军民应注意防范。”不想仅仅过了八个多月,日本人就真的在常德下了毒手。蔡桃儿之死已经证实一场鼠疫灾难正在降临常德。作为记者,谢思文手中的武器就只有一支笔。他要用这支笔记录下敌人的卑鄙和凶残,记录下常德黎民百姓的痛苦和悲愤。

房东家的公鸡叫第三遍了。谢思文已没有一丝睡意。他从床上爬了起来,披了件棉袄近到窗前。窗外露出一线晨曦。远处传来一阵犬吠。他是三天前来到伍家坪的。伍家坪距城区约20华里,驻守着一个团的部队,是扼守川湘公路的一处要塞。他在这里采访军事新闻,也闻到了战事日渐临近的火药味。

初冬的黎明,夜空里裹夹着几分袭人的寒意。启明星在天边闪烁着。谢思文点燃一支香烟,凭窗思念着城里的寒梅。寒梅现在睡得正香吧!她那红红的小嘴是多么地惹他喜欢。想到这里,他忽然后悔自己离城前没有去寒梅那里说一声。寒梅一定也在牵挂他。

谢思文和鲁寒梅的相识,说来也有着几分浪漫的戏剧性。

那是今年春节过后不久的一天,他去报馆发稿。发完稿后,他整理桌上的信件。这些信件多半是作者投来的稿件。他逐一拆读着,不禁轻轻地叹息一声。说实在的,这些稿件没有几篇够得上发表的水平。不是疏于文笔上的提炼,就是辞藻过于堆砌而内容空乏。他很为这些作者惋惜,付出了劳动却没有收获,总是一件令人扼腕的事情。

桌上只剩下最后一个信封了。他懒懒地拿起,又顺手丢到桌上。他想,这最后的一封来稿怕是也会让他失望的。他主办的《德山》副刊看来快要成无米之炊了。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何况他谢思文不算个巧媳妇呵!

他盯着桌上的那个待拆的信封,忽然孩子气地从衣袋里找出一个铜板。他将铜板合在掌心上,摇了几摇,心里说道:“若是掷出正面,这稿就拆开一读;若是掷出个反面,哈,那就对不起,原封不动地让它躺进字纸篓里好了。”这般地想着,他便当真地将铜板往桌面上一掷。他看见铜板在桌面上跳跃着,翻滚着,终于躺了下来。他俯身近去一瞧,唉,果真是个反面。他一下冒出一股无名的火气,想也没想就将桌上的那个信封,连同那枚讨厌的铜板一齐扔进桌子下面的纸篓里。

这事似乎到此也就不该再有下文了。谢思文随后趴在桌上,匆匆地赶写了一篇杂文,又匆匆地去食堂吃过晚饭,正准备拿上手提袋回宿舍,忽然,他在桌上又看到了那封来稿信和那枚铜板。他低头往桌下的纸篓一瞧,纸篓里空无一物了。他解嘲地笑了笑。一定是打扫卫生的胡嫂从纸篓里拣出来的。这个胡嫂!

唉,看来,这件稿子是非拆读不可了。思文独自地笑笑,便将它拆开。一读,不觉吃了一惊!哎哟,多谢胡嫂!原来是一篇难得的好稿!

这篇题为《春愁》的文章开篇便是这样落笔的:

“世间何物最为愁人?桃花春雨,柳溪荷池,明月晨雾,相思梦里,秋云西北风;世间何情最是愁人?春闺绮思,死别生离,孤衾难眠,河汉阻隔,夜深千万灯……”

谢思文内心的那片柔软一下子便被这婉约的情景触动了!

思文不是常德人。他是战争造成的飘泊者。9岁那年,在南京下关的一所中学里教国文的父亲不幸病逝;父亲死后不到一年,母亲又忧思成疾,抛下他和不满3岁的妹妹去了父亲那里。从此,思文和妹妹月娟靠叔父抚养成人。南京陷落时,正在金陵女子大学读书的月娟和叔父一家全部遇难,只有思文当时正好在汉口,才逃脱了虎口。虎口余生的思文在汉口大病了一场。病没全愈,汉口又失守了。思文本想抱着病体去重庆,无奈病后体虚,禁不住一路颠簸,便听从大学时的一位同窗的劝告,辗转来到长沙。又经人介绍,在常德《民报》谋了个职位。如今,转眼两年快过去了,那国破家亡的痛楚,死别生离的愁恨,无时无刻不咬噬着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现在,《春愁》这篇来稿,更是触痛了他心头的伤口。

谢思文就着黄昏的一缕余光,赶紧将《春愁》一稿编好。他特别留意地记住作者的通讯地址:常德城东门外三铺街启明镇小学,作者似乎是个女子,叫鲁寒梅。

鲁寒梅含恨别亲人(2)

一个星期后,吃过晚饭,他拿上刚刚出版的当日的报纸,寻到了那所学校。在学校的一栋宿舍里,他见到了鲁寒梅。

他没有想到,眼前的鲁寒梅,这位启明镇小学四年级的语文教师,《春愁》的作者竟是一位面容憔悴的女子。她正在吃晚饭,饭桌边还有一位七、八岁左右的小男孩。

他向鲁寒梅作过一番自我介绍,然后递给她几份报纸。那上面发表了她的《春愁》。

鲁寒梅道过谢,请他在屋里的一张木椅上坐下,又给他斟上一杯茶,两人便闲聊了一些文章方面的事情。到掌灯时分,他起身告辞。寒梅送他出来,穿过学校里的小操场,一直送到校门外的马路上。

几天后,他又收到鲁寒梅的一篇来稿。因为有着前次的接触,他一眼就认出信封上那几行娟秀的字体是那个叫鲁寒梅的女老师写来的。他拆开信封,里面附有一封短信。信是写给他的,不长,除再次对他编发《春愁》一稿表示谢意外,也为前次他造访时没有好些招待而道歉。稿子是篇散文,叫《悼亡夫》。他将稿子看过,方知寒梅的丈夫也是一位老师,前年冬天,日机轰炸常德时不幸遇难。

“……又是一个春天来了。窗外风雨荏苒,弥合天地,湿风透帘,裹夹着我的一颗破碎的心来寻你的孤坟。坟上草青青,雨点打在我的身上,也落在我的心上,伤心的泪线编织成你我隔世的相思。夫君啊,你可曾记得当年灯下相拥夜读李清照:‘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目。’‘泪湿罗衣脂粉满,四叠阳天,唱到千千遍。’同是国破山河碎的女子,如今,我亦是‘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啊,原来鲁寒梅老师有着如此不幸的身世。难怪那天见到她,她显得那样的憔悴!一场无风自来,无风自去的伤感突然在他心中生发。

夜幕渐渐降临了。窗外的一盏街灯亮了,把一抹桔黄的光照进窗来。谢思文的心渐渐濡湿了,涌上一脉绵绵如长江的特别的情愫。他走出报馆,顺着门前的街道不知不觉出了东门。又不知不觉到了启明镇小学的校门口。

一直守着独身的思文,34岁的青春年华里还没有过爱的经历。父母故去后,是叔父和婶娘含辛茹苦养大他们兄妹。他大学毕业后,第一个念头就是挣钱供养妹妹读书。他要好好报答叔父、婶娘的养育之恩,不想过早地恋爱、成家。然而,战争毁灭了他的一切,也夺去了妹妹月娟花季般的生命。几年的飘泊流亡,他常常感到孤独,就象一个人世上的漫漫孤旅者,也如雨打池中的一片小小浮萍。他渐渐地渴望有一个家,有一个柔情的女人抚慰他心上的伤痕。可是,在这异乡的常德城里,又正是兵荒马乱的战争年代,这样的女人这样的家又到哪里去找呢?

仿佛间,他似乎找到了。他从鲁寒梅的来稿中,读出了这位女人的才情和苦痛。他想去帮她分担一点什么,哪怕是互相的一句慰藉,或是灯下的几声诗的吟哦。

但是,谢思文到底没有这份勇气。他在寒梅的窗前停住了脚步。他忽然觉得脸上发烧,心脏“咚咚”地一阵狂跳。他怕见到鲁寒梅后,人家问他来干什么?是啊,你来做什么呢?一个寡居的女人家,趁着夜色去敲开人家的房门,寒梅会怎样想?

思文想到这里,赶紧逃也似地折身走出校门,沿着原路回到报馆。

几天后,鲁寒梅的《悼亡夫》发表在《德山》副刊上。他几次想给寒梅家送去报纸,却总是壮不起那份胆量。直到半个月后,他接到寒梅的一封信,信中,寒梅再次向他道谢,并邀请他在周末去她家吃晚饭。

思文如约去了。

那晚,他们谈了很多。从各自的身世、家庭,到李清照、辛弃疾、苏轼、陆游的诗词,到战争带给中国人的种种苦难。谈到伤心处,思文忍不住痛哭流泪。这是自从妹妹月娟和叔叔一家遇难后,思文第一次当着一个女人的面痛哭。男人的眼泪是那样的撼天动地。寒梅一边劝慰他,一边想起自己夫死家破的惨痛,也忍不住“嘤嘤”痛哭。然而,两人心中的愁苦,却未能随泪流去。“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这愁,况且不仅仅只是愁,它是愁恨!千般的家破愁,万般的国破恨!顿时都袭上这对同病相怜的男女身上和心头。

后来,思文和寒梅之间的来往就渐渐多了起来。寒梅常做些好吃的东西约思文来吃,思文每次来,会买些花生米、兰花豆之类的零食给寒梅的儿子泉儿。泉儿也喜欢这位戴眼镜、穿长衫的叔叔。

转眼到了中秋。这天下午,思文抓紧时间处理完手中的稿件,提前离开报馆,去三铺街上割了些牛肉、猪肉,又买了一斤月饼和药糖,去寒梅家过节。寒梅早几天就说了,要让他过个快乐的中秋节。

吃过晚饭,月亮渐渐地升上中天,银色的月晖撒满人间,沅江上传来一阵阵嘹亮的渔歌,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许多。长期笼罩在战争阴云下的常德人民,这天也似乎忘却了那太多的愁苦。思文帮着寒梅洗净白嫩的湖藕,切成一盆藕片,又取出月饼、药糖,招呼泉儿来吃。寒梅正在灯下给他补衬衣的袖口,他叫泉儿给妈送去一片药糖。寒梅接过,噙到口里。顿时,那一丝甜中带苦的味儿直沁她的心底。她抬头看思文,思文的两只眼睛正定定地瞧着她。她忽觉两颊一热,赶紧低下头去。

鲁寒梅含恨别亲人(3)

是啊,这是一对遭受过战争摧残的男女!战争剥夺了他们原本温馨的家庭生活。寒梅忽地想起丈夫遇难前的日子,禁不住又流出泪来。月缺月圆,花开花落,“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蝴蝶尚可成双成对,为什么战争要如此残酷地拆散人家的夫妻?她恨日本人,恨日本人发动的这场侵略战争,是战争毁了她的丈夫,毁了她的家。

思文见她脸上忽地流下泪来,一时显出几分手足无措。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条手绢,不声不响地塞到寒梅的手中。无意间,他触到了她冰凉的手指,一股从未有过的情愫突然从他心头升起!他猛地俯下身去,一把将寒梅抱在怀里。寒梅张着泪眼,望着他,然后伏在他的胸前,失声痛哭起来……

从这一天起,这两只战火中的孤雁终于聚到了一起,他们找到了各自心中的那片绿洲,用着彼此的那份爱意,温暖和抚慰着对方的那颗受伤的心。寒梅答应在寒假嫁给思文。她不想草率、马虎地缔结这场婚姻。尽管是在战乱年间,也尽管这是她的第二次做新娘,但思文是初婚。她不想让思文留下遗憾。她要举行一个热热闹闹、象模象样的婚礼,让她的思文体体面面地做新郎!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飞快过去了。转眼,秋天去了,冬天又来了。他们计算着那渐渐临近的令人兴奋的日子,忙里偷闲地做着种种准备。寒梅连着熬了十几个深夜,绣了一对鸳鸯枕头。又给思文赶织了一件毛衣。还到鸡鹅巷的洪升布庄买了三段布料,想给思文做件长衫,给泉儿缝一套学生装,给自己缝件旗袍。她要在婚礼的那天,让一家人穿得簇新,高高兴兴地出现在亲友面前。

思文所在的报馆每月月初关饷,11月3日,正是星期一,下午,思文领到饷金,便提早下班,去街上买了些吃食,晚饭时到了寒梅家里。他将饷金交给寒梅。寒梅想了想,说:

“思文,还是你留着自己花吧!”

思文笑笑,不语。寒梅又说:“思文,你听见吗?”

“听见了。”

“那你就收好!不要乱花!”寒梅边说边把钱塞到思文的衣兜里。

“寒梅,你答应嫁给我了!”思文红着脸急急地说。

“是的,思文,我是一定会嫁给你的!”

“那你就该收下啊!寒梅,男人赚了钱,回家交给妻子,这是男人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刻!你不知道,以前,自从妹妹和叔叔一家遇难后,我每次领到饷金,就心中泛起一丝难言的苦涩。我赚钱干什么?喝酒?抽烟?我为谁辛苦为谁忙啊?!我也曾去酒楼借酒浇愁,每当醉眼迷离时,那股愁思就和酒液一道流向肚肠,那是多么深幽无边的苦楚。我和泪吟唱着‘醉别西楼醒不记。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吟唱着‘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寒梅,当我今天领到饷金,你知道我最先想到的是什么?我想到,从今以后,我可以把它交给你了!我有一个女人接受和分享我的劳动之果了!这是我好久、好久以来,最最高兴的一次领饷!”思文说着,禁不住眼泪流了出来。他低下头,停了停,又说:“寒梅,人说男人的孤独,你知道这份孤独的最苦处是什么?它不仅仅是形单影只,不仅仅是孤枕难眠,不仅仅是病卧床头无热茶。那是一份情感深处的无寄:无人分担你的痛苦,也无人分享你的欢乐。你只是象一匹动物,为自己劳作,为自己赚钱,又为自己胡乱地将这些钱物花掉!”

寒梅听着,由惊愕而震撼!她深深地为一个男人的情怀所震撼!是啊,她鲁寒梅,活到31岁了的女人,却一点不懂男人的内心深处!她走到思文面前,一把将他的头揽到怀里:“思文,我错了!我收下!这是你的心,是你的一份信赖和温情!我现在懂了!思文,我真的懂了!”

房前的草坪上,有一群正要归巢的鸡。泉儿看见一只红冠的芦花公鸡忽然“喔喔”的叫了起来。它找到一条肥壮的虫子,用尖尖的嘴壳挑起,扑打着翅膀叫着丢到脚前的草丛上。一只漂亮的黑母鸡闻声走过来,从容地将虫子喙起,一边欢快地“咯咯”地叫着,一边一口将虫子吞下。芦花公鸡立在旁边,昂着漂亮的红冠的头,依旧“喔喔”地向黑母鸡叫着。泉儿不明白,芦花公鸡为什么要将虫子送给黑母鸡吃。他正想着,母亲站在屋门边叫着:“泉儿,回家吃饭啦!”泉儿听见,便朝鸡群“喔嗬——”一声吆喝,跑回家去。

思文从寒梅家回到报馆的宿舍,已是夜10点多钟了。他的心情特别好,读了一会儿《宋词选》,记过当天的日记,便上床歇息了。第二天清晨,他忽然被一阵凄厉的警报声吵醒。他翻身起床,边扣衣服边开门往寒梅家跑去。他跑到寒梅那里,见寒梅正无助地搂着泉儿发抖。他叫了声寒梅。寒梅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他忙牵着泉儿,领着寒梅向郊外跑去。

天亮了。一架日本人的飞机在城区上空不停地盘旋。他们躲在郊野的一处土坑下目睹飞机渐渐离去,快中午时才回到城里。

就在这一天,日本人在常德空投了鼠疫菌。

随着各种传言的纷起,谢思文没日没夜地四处采访。当他从谭学华大夫那里获知在日本人空投物中发现鼠疫杆菌后,他的内心是那样地悲愤!仅仅七天后,城里果然出现了第一例鼠疫病人蔡桃儿,他便更加忘我地投入采访。他有空便去寒梅那里叮嘱一番,尤其是泉儿,他担心孩子到处玩耍、乱窜,惹上鼠疫。寒梅倒是一个劲地要他放心,而且,她更为担心的是他。一个礼拜前的那天晚上,他去寒梅那里。寒梅拿出缝好的新长衫给他穿上,又拉着他到镜前左照右照,红着脸问他:“喜欢吗?”

鲁寒梅含恨别亲人(4)

“喜欢!几年没做新衣了!寒梅,我真的喜欢!”

寒梅听过,又自己换上新缝的旗袍。那猩红的带着碎花的缎子旗袍穿在寒梅身上,衬出她曲线起伏的身段,如豆的油灯下,亭亭而立的寒梅是那样的美丽!那样的青春!那样的袅娜!脸上的那残留的憔悴已不复见。思文一下看呆了。寒梅见状,红着脸嗔道:“看你,别这样瞧着嘛!”

思文有些尴尬。寒梅又说:“思文,你真的喜欢我么?从今以后,我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让你高高兴兴地看一辈子!”

“寒梅,我会看你到永远!”他张开双臂,将寒梅搂到怀里。

“海枯石烂!”他又接着补上一句。

现在,谢思文立在伍家坪的借宿的房东家的窗前,回想着他和寒梅快一年的相识和相爱,心中生出一丝丝甜蜜蜜的柔肠。他期盼着日渐近了的婚期。他想象着在那洞房花烛的日子里,他将怎样地去爱着自己的寒梅!他会永生永世地呵护和疼爱他们娘俩!

他想到这里,一丝笑意悄悄爬上脸颊。窗外,天色渐渐明了,村口的小路上,一个牧童牵着一条水牛往小河边的堤岸上走去。拾野粪的老汉挑着粪箕,迎着薄薄的晨雾出现在野地上。宁静的村庄开始热闹起来。

思文是快中午时回到城里的。他将采写的几篇稿件交给总编,便去自己的办公室。他刚坐下,就见办公桌上留着一张纸条:

“思文:请速去启明镇小学。”

纸条是报馆的同事留下的。寒梅找过他了?家里有紧要的事情?他来不及细想,起身往寒梅家急匆匆地走去。

他在校门口遇到了传达室的张爹。张爹一把拦住他,将他拉进传达室,一把按到椅子上坐下:“谢先生,你才回来?”

“我刚回城里的,张爹,寒梅……”他突然预感到什么。

“谢先生,鲁……鲁先生……她,她死了!”

他一把从椅子上跳起来。

“昨日下午的事情。谁也没有想到……只听说鲁先生病了,才一个晚上,就……”张爹一把扶住思文。

“寒梅——”一声男人的哀嚎从他的喉管里发出!他一头冲出传达室,象一头野兽般冲过小小的操场,冲进寒梅的家……

学校的几位老师都跑过来。屋内一切如旧,只有防疫队员上午喷过的“滴滴涕”杀虫剂的余味弥留在空间。墙上挂着的镜框里,寒梅的照片正向他微笑。床上的一只没有绣完的枕套上,一只鸳鸯上面还牵着一根连着衣针的红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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