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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启安 当前章节:15055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2:02

他狂叫了一声:“寒——梅——”就觉胸口有一股浊气直往上涌,便什么也不再知道。屋里的人们只见一股殷红的鲜血从他口中喷出。

书桌上有一封寒梅留给他的信。信上写道:

“思文:

我突然病了。我没有想到会病得这样厉害!我找不到你,你回来了,快来医院看我!我真怕是染上了鼠疫。若果真是那样,思文,我就只能下辈子再做你的新娘了!

思文,你快回来,我好怕,好怕……

寒梅

11月17日晨”

屋外,西北风吹得正紧。窗前的梧桐树上,有一片枯叶吹落,在风中打着旋儿,无声地飘落到不远处的泥地上……

重庆紧急调兵遣将(1)

腺鼠疫潜伏期(由蚤咬受传染日起至发病日止)为三至七日,间有八日至十四日者。此六病例之四,其潜伏期最多为七或八日。此点显然表示患者于敌机掷下谷麦后,不久即被该蚤咬刺约在十一月四日或五日左右。第一例病人于十一月十一日发病,恰在敌机散掷谷麦物后之第七日,第二病例亦然,第三、第四病例则于十二日起病(敌机散掷谷麦等物后之第八日),第五病例则于十八日发病;第六病例已证实为腺鼠疫矣。该病人于十九日始至常德,住四天(十一月二十三日)即发病……所有六病例,皆寓居于敌机散掷谷麦等物最多之区域内。根据前述各节,获得结论如下:1、十一月十一日至二十四日常德确有腺鼠疫流行;2、鼠疫传染来源系敌机于十一月四日晨掷下之鼠疫传染物内有鼠疫传染性之蚤。

——《常德鼠疫调查报告书》

1941年12月12日

一辆破旧的美式军用吉普车喘着粗气驶近常德城东门。守城的警察朝前走过几步,打着手势示意停车检查。车停了,一位满面灰尘的中年男子走下车来。

“我们是军政部战时卫生人员训练总所的医务人员,奉中央卫生署之命,来常德调查鼠疫的。”说着,他递过派司。警察接过看了一眼,急忙一个立正,敬礼,道:

“对不起,请进城吧!”

车上坐着的是著名细菌学专家,中国红十字会总会救护总队检验学组主任陈文贵教授,这位曾于1936年接受前国联卫生部的聘请,到印度孟买哈夫金研究所专门从事鼠疫研究的细菌学家,11月19日接到重庆中央卫生署的急电,即率教官刘培、薛荫奎及检验员朱全伦、丁景兰等人,于20日清晨从贵州启程,经过四天的颠簸,一路风尘仆仆赶到常德。

当晚,常德专署专员欧冠、常德师管区司令赵锡庆、常德县县长郑达和湖南省医疗防疫队队长、省卫生处防疫特派员邓一韪在专员公署设宴为陈文贵一行洗尘。

“诸位,战乱之时,难得一聚。欧某今日借为陈先生一行洗尘之机,先敬诸位一杯!欢迎各位来常德解黎民之疾苦!各项事宜,一体拜托!来——”欧冠手端酒杯,以主人身份满脸堆笑地说道:“入乡随俗,按常德的乡仪,先满上三斟,干!”

欧冠先独自干过三杯,然后做着劝酒的手势:“诸位,请!酒是正宗茅台!”

“娘的!今朝有酒今朝醉哇!哟,果真好酒!来,再给老子满上!赵某一介武夫,也懒得斯文。”赵司令一仰脖将三杯酒吞下。

陈文贵端着酒杯用嘴唇舔了舔,道:“文贵素不沾酒,各位地方长官的盛情陈某心领了!”说着,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将酒杯放下。官场上的这类套路,他也算见得多了。无论民间怎样的水深火热,官家的日子总是热闹的。

赵锡庆笑了笑,道:“你们读书人总是不懂酒的妙处,这家伙好咧!来,换个大杯,给我满上!”

郑达朝赵锡庆竖起大拇指:“还是司令豪爽!海量!”说着,他端起酒杯,含笑地对陈文贵颌首道:“陈先生,一路辛苦,郑某无以为谢,请赏脸干上手中这一杯。李太白斗酒诗百篇;苏东坡不是也留下‘把酒问青天’的千古佳句?易安居士的‘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辛稼轩的‘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正是说明读书人与酒的缘份。来吧,文贵兄,薄酒一杯,不成敬意!”郑达说着,先干了。

陈文贵无奈,只得端起酒杯,浅泯了一口,然后抱拳致谢。一桌人便边吃边聊,说着些时局方面的事情。

宴毕,已是夜九时许。屋外不知何时下起微雨,一阵北风吹过,几许寒意向人身上袭来。邓一韪陪着陈文贵走出专署,向他们客居的邸舍走去。他俩曾是同学,分别后虽同在医务界服务,间有书信往来,知着各自的近况,但因天各一方,已是多年不曾相见。不想今日竟因鼠疫而相会于战乱中的常德古城。他们在寒风冷雨的夜幕下并肩而行,却各自想着心事,感受着肩上的无形的压力。

“一韪,依你之见,这常德的鼠疫可是属真?”回到旅馆,刚落座,陈文贵便急切地询问他的老同学。

“种种情形表明,常德鼠疫应无疑义。”邓一韪吹了吹手中的热茶,点点头答道。

“有何依据?”

“自敌机11月4日晨在常德投掷可疑的物件后,最先是美国教会广德医院检验出鼠疫杆菌,第二天下午四点常德县政府即据此检验结果召开紧急会议,11月8日下午又再次召开防疫会议,决定在全城举行防疫大扫除,拟定了防疫宣传、捕鼠竞赛、设置隔离医院等具体措施。可惜急电上报重庆后,得到的复电是‘事关国际信誉,不得谎报疫情’。‘谎报’二字重若千钧!地方上的官员谁敢担此干系?正在犹疑之中,七天后的11月11日,一名12岁的幼女蔡桃儿急病而死,经临床检验和尸体解剖,证实为鼠疫!”邓一韪将常德鼠疫发现的经过大致地向陈文贵作了一番介绍。因为是老同学了,他言辞间也就少了一些客套。

“蔡姓幼女的尸体解剖系何人主持?”

“广德医院副院长谭学华和驻湘西的中国红十字会总会救护总队第二中队长钱保康,以及奥地利医生肯德。”

“哦,谭学华主持的似有几分真实。此人生性耿介,少逛语。”陈文贵点着头,沉思片刻,道:“不过,以一例病案之检验结果似难证实鼠疫在常德流行。”

重庆紧急调兵遣将(2)

“文贵,并非仅有一例,而是数例!除蔡桃儿外,13日又由肯德医生发现蔡玉珍一例;由钱保康中队长发现聂述生一例;14日又由常德县卫生院长方德诚和谭学华发现徐老三一例;19日又由方德诚、谭学华和卫生署第二路防疫大队长石茂年发现胡中发一例。这五例死者均作尸体解剖或肝脾液抽取,并从中发现鼠疫杆菌。”

“可是,一韪,你我若作深究,那常德鼠疫的疫源来自哪里?根据流行病学之原理,鼠疫蔓延,常沿粮食运输线。我国现在以福建、浙江两省及江西毗连闽浙交界地带为鼠疫盛行之区,其距常德最近之疫区当属浙江衢县,而衢县去常德凡两千余公里,以目前国内交通情形而论,水陆二路均因战事阻隔,浙江之鼠疫远播常德实为不能。又常德为产米之区,粮食运输当往外输而非外来,疫鼠因粮船往返而入侵常德也为不能。只是兄所述之五例死者,病前可否远行它处?是否有外染回来的可能?”

“据探询所知,五人均系常德久居之居民,病前并未离开本城半步!且都发病于11月4日敌机扰常之后,最早发病的仅距此日七天!”邓一韪据实答道。

陈文贵闻言,再次陷入沉思,良久,才将半闭的双目睁开,对邓一韪道:“看来,常德确有鼠疫流行。如敌机确在常德掷下受鼠疫传染之鼠蚤,则鼠疫必在鼠类流行。若鼠类鼠疫暴发流行,必可测得鼠体上鼠蚤尤其是印度鼠蚤之指数。只怕常德过去未有鼠类之印度鼠蚤的测检数据,又现时气候已转寒冷,鼠蚤指数当不致过高。据我分析,一韪呀,常德的鼠疫流行,高峰当在明年春上。那时春暖花开,万物复苏,又是鼠类觅食、繁殖的高峰季节,一经传染开来,恐怕就不是常德一城一地的事情了。”

邓一韪点点头,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文贵,你所言极是!只是如今形势急迫,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兵荒马乱的,百里之外即有敌寇虎视耽耽。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要药没药。不瞒你说,我此次领省防疫大队50余人来常德扑灭疫情,所领经费仅仅不过500元罢了!也不知你信与不信?”

陈文贵苦笑了一声:“信的,我自然是相信这些的。这小小的一笔500元钱啊,也不知够吃几顿今日那样的晚宴!”

“岂止这样的晚宴!唉,‘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别看如今兵荒马乱,城里依旧是舞照样跳,赌照样叫,妓女生意照样俏!有百姓编了顺口溜:‘上午打鼾,中午打嗝,下午打炮,晚上打啵。’这‘打炮’与‘打啵’便是常德玩女人的方言,算是当今官场之现状。算了,不谈这些。你我不过一介医人而已!”邓一韪说着,起身给老同学添上茶水。

“当务之急是尽快确认疫情。常德发生鼠疫,必经水陆蔓延至西南后方,兹事重大。为使国内外医学界信服无疑,我必须亲自收集证据。一韪,请你派人速去城中访寻新近疫死者的尸体。”陈文贵喝了口热茶:“一经证实确有鼠疫流行,我将即报中央卫生署和军政部。因着常德如此特殊重要的战略要地,不怕重庆方面不予重视!”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了,直打得房顶上的瓦片“沙沙”地响。北风呼呼地从不远处的沅江江面上刮过,吹得窗外的几株古老的香樟树发出“呜呜”的呼号。寒潮来了。邓一韪忽地觉出心中特别悲凉。他记起上午听谭学华说过,《民报》的谢思文记者的未婚妻死了,也是死于鼠疫。他不知谢思文现在哪里。想到这里,他忍不住长长地叹息一声,说:“文贵,天不早了,你一路颠簸,也该歇息一下。我先告辞。你说的对,应当尽快确认疫情。好吧,我协助你!”

陈文贵笑笑,说:“那好!有你一韪在,我的事情就好办了。”

第二天天一亮,陈文贵、邓一韪便来到东门外徐家大屋隔离医院。昨晚10点,警士监送来一具尸体。死者叫龚操胜,是一位年仅28岁的男子,住关庙街前小巷18号。23日晚骤发高烧,次日晚即死亡。

陈文贵抹了抹死者睁大着的双目,轻声地说道:“我知道你的冤屈!可怜的小伙子!闭上眼睛上路吧!”说着,他吩咐助手刘培抽取死者的心脏及腹股沟淋巴腺液。然后,他们解剖了这具尸体,在死者的胸腔、腹腔和淋巴腺发现大量的鼠疫病灶。陈文贵亲自从这些病灶抽取液体,分别注射到四只荷兰猪和两只兔子体内,同时对抽取液进行细菌培养。

11月28日,用作动物接种实验的猪和兔子相继发病死去。陈文贵又解剖了这些动物尸体,制作了染色玻片。显微镜下,他发现了多数革兰氏阴性两端深染的杆菌,与死者龚操胜的病灶抽取液中发现的菌种一致。

陈文贵又对蔡桃儿、蔡玉珍等5名死者的病历及染色玻片进行反复研究。他终于认定:11月4日日机投掷的鼠疫菌,导致了常德鼠疫流行!这是陈文贵多么不愿见到的事实啊!这位国内著名的细菌学家深知:常德人民已无可避免地将要经历一场空前的劫难!无数善良的百姓将要死于鼠疫的虎口!

连着几天的紧张工作,使他觉得十分疲惫。沉重的精神负担,更使他茶饭不思。作为医生,他以治病救人为己任。当他每次将垂危的病人救治痊愈后,他是那样的兴奋。今天,当他不得不确认常德正在发生鼠疫流行的事实时,一种难以述说的悲愤和屈辱象一扇巨大的磨盘压在他的心上。他呆坐在椅子上,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

重庆紧急调兵遣将(3)

“一韪,确是鼠疫!我总想推翻你们的结论,可是——”陈文贵想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却两条腿沉重得不听使唤,又一屁股跌坐到椅子上:“可是,严酷的事实摆在我们面前。天啦,这将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邓一韪赶紧上前扶住他的肩头。他仰面发出一声长叹。两行热泪顺着他瘦削的脸颊簌簌流下。邓一韪也忍不住一阵心酸,泪水夺眶而出。陈文贵的助手刘培、薛荫奎见状,也泪流满面。几位中国男人的热泪流在常德的这个冬日里!他们向天长哭!哭民族的苦难!哭死去的和将要死去的同胞的冤魂!谁无父母?谁无妻儿?谁无兄弟姐妹?即使是在和平环境下,要扑灭一场鼠疫亦非易事,何况是在如此恶劣的战争环境之下。

不知多少同胞,将要冤死成森森白骨!

哭罢,陈文贵铺开稿纸,急促地起草向重庆卫生署和军政部的呈报电文:

“常德鼠疫确凿无疑,局势险恶万分,宜火速组织施救。”

陈文贵的报告,震惊了重庆国民政府。当晚,陈布雷将中央卫生署的紧急呈文报送蒋介石。随即,卫生署、军政部、中国红十字总会等部门的主官奉命紧急赶往曾家岩德安里蒋公馆。

宽敞的会客厅里,只有蒋介石焦躁不安的急促的踱步声。忽然,他停下脚步,猛然转过身来:“去年,日寇在浙江衢县空投鼠疫。今年,又在常德下此毒手!常德不是衢县,系扼守川黔云贵之咽喉,乃我重庆陪都之屏障和粮仓。第六、第九战区数十万官兵驻防在此。若任此鼠疫蔓延,后果将不堪设想!你们,应当全力扑灭!要财政部拨款。要通报美、英、苏俄诸国,争取国际上的支援!”蒋介石说着,用目光朝众人扫视一遍,挥了挥手:“都给我回去,即刻办理!不得拖延!”

常德的鼠疫,很快牵动了重庆国民政府的每根神经。一场特殊的战争打响了。

中央卫生署医疗防疫第十四队、军政部第四防疫大队第二中队、第九防疫大队第三中队、第六、第九战区防疫大队相继奉命昼夜兼程赶赴常德。中央和湖南省政府相继拨发大量防疫经费和药品,美国红十字会和在华圣公会也捐赠了大批特效药品和鼠疫疫苗。

常德地方也采取更加严格的防疫措施。防疫人员在保甲长的带领下,开始对全城居民挨户进行预防注射。军警把守住常德城的6个城门,逐一检查行人的注射证。发现无注射证的行人,当即由防疫队补注。在车站、码头以及通往长沙、慈利、澧县等地的要道上,设置检疫站,实行交通管制。沅江上的船只一律不准靠岸,必须隔岸10米停泊。将关庙街、鸡鹅巷、法院街、五铺街等地划为疫区,重新封锁后由防疫人员用来苏、滴滴涕反复消毒。发现可疑病人,一律送隔离医院;疫死者的尸体,强制送往火葬炉焚化……

县长郑达也被省政府以“组织鼠疫防治不力”饬令免去本兼各职。

一时间,常德城笼罩在一片鼠疫的恐怖之中。人们纷纷逃离常德,外地人也不敢踏入常德地面。城里的店铺大都关门歇业,街市上冷冷清清,行人稀少,只有不时匆匆而过的穿白大褂的防疫人员。

12月8日,日本联合舰队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次日午间12点,日军对常德进行狂轰滥炸。9架日机在城内扔下50多枚炸弹,炸死5人,炸伤4人,许多房屋被毁。城内秩序再次陷入混乱,给防疫工作带来更大的困难。

12月23日,日军第11军发动第三次长沙作战。第九战区官兵奋起抵抗。

严冬到了,飒飒寒风使常德古城更显凄凉。郊外的黄土岭上,新坟处处,白骨森森。每天都有鼠疫病人死去,每天都有凄惨哭声传来。常德百姓度日如年。

苦难的1941年只剩下最后几天了。德国犹太人伯力士博士受中央卫生署委派来到常德,开展鼠疫调查。驻防常德的防疫人员坚持严格检疫和捕杀老鼠。人们都希望能将这场瘟疫尽早扑灭。

但是,一切都已经不再可能。一场惨绝人寰的鼠疫劫难,正以更加狰狞的面目,一天天地逼近苦难的常德人民……

凄风苦雨鸡鹅巷(1)

地点:专员兼区保安司令公署

时间:三十一年三月十三日午后六时

出席人员:总务股股长戴九峰 常德县县长

总务股副股长陈朱黼 专署一科科长

(略)

敦请参加人员:常益师管区司令赵锡庆 卫生署专员伯力士

广德医院巴牧师 广德医院医师 谭学华

(略)

(乙)讨论事项

1、本城保甲长须一律予以防疫训练四小时;

2、三镇分别举行由防疫处会饬各镇公所定期召集训练,抗不受训者严惩;

3、军警训练由保安队及警察局各选士兵及警察各五十名,在各队局训练防疫要点4小时,水警队亦应派员参加;

4、由防疫处请设计委员会高级医务人员担任讲授;

5、受训完毕之军警,随时派出协助防疫工作。

(略)

——《常德防疫处31年度第二次会议记录》

这是古城的一条有名的小巷。

小巷叫鸡鹅巷。位于常德城中心,东西走向,长约不过百米。也不知从何年起,小巷汇集了常德地方的各类风味小吃:臭豆腐、五香牛肉、麻辣羊杂碎、狗肉火锅、剁辣椒蒸鱼头……小巷里店铺林立。沿着巷道里的麻石路面,从东头巷口往西而行,两边的店铺依次有义兰香牛肉馆、景春饭馆、双胜羊肉馆、友谊饭馆、景太饭馆、劳工食堂、回民餐馆、月宫旅舍、宏胜羊肉馆、五东强槟榔店、袁亨利槟榔店、狗大爷白铁铺、景和烟酒店、协和烟酒店、邹德太杂货店、余盛祥槟榔店、罗柏林茶馆、侯大姐米店、马大姐日杂店、林沅兴杂货店、李天明饺子馆、老同兴酱园等等。

快过年了。前些时间闹了一阵的鼠疫近来似乎渐渐平息了下来。前方又传来长沙会战大捷的消息。人们心头积压着的战争阴云也随着春天的一天天临近而渐渐淡了起来。采办年货的人们从四乡涌进城来。男人们忙着在店铺里给老婆、孩子买过年的衣料和吃食,有心疼女人的还会买上一盒雪花膏或几只发夹。流血流汗劳累辛苦了一年365天,平头百姓们也顾不上战争就在眼前。他们看重这一年一度的佳节。无论怎样,一家人能在这时节团聚,邻居亲友能在这时节互相走访,那便是一份亲情的聚会,一份欢乐与祥和的人生的聚首。

谭学华吃过早饭就匆匆赶往鸡鹅巷。他是一大早接到邓一韪的通知的。一韪说,鸡鹅巷发现死鼠。

此时正是上午九时的光景。冬天的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际上,微微的北风依然带给人们几分刺骨的寒冷。自长沙会战以中国军队告捷后,日本兵不知是太累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已有好些日子没来常德轰炸了,这使城里显出几分少有的平和气氛。两条狗从前面的街上横过,一前一后跑在人行道上追逐。街边堆积的垃圾堆上,一排排晶亮的狗牙霜还没开始融化。谁家洗了被褥,正早早地晾晒在门前的竹竿上。

谭学华远远地看见一韪正在鸡鹅巷口向他招手。他加快了脚步,近了,见肯德大夫也在。一韪迎上来,眉头紧锁着说:“学华,不好了!关庙街、鸡鹅巷、东门一带发现不少死鼠!看来,这场瘟疫正在鼠群中暴发流行。也许,不要太久,一场更大的鼠疫劫难就要在城里蔓延开来。请你来,我们边看边议,看能不能想出更好一点的办法来。”

谭学华点点头,紧绷的脸上顿时没有了一点笑容。他们一行便踏着溜光的麻石街面向小巷深处走去。

两边的店铺早已开门了,置办年货的人们挤满了各家店铺的柜台。张富茂烟酒店门前摆着一张条桌,一位老先生正给人写春联。谭学华走过去一看,只见那春联写的是:

“万里江山知何处?目尽青天怀古今。”

横批是:“梦绕神州”。

谭学华不禁一丝暖意涌上心来。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此联出自北宋爱国词人张元干的《贺新郎?送胡邦衡谪新州》,只是将“目尽青天怀今古”稍稍变通为“怀古今”。

“老人家,您一手好翰墨啊!”

老先生停住笔,抬头一望谭学华:“噢,这不是谭大夫么?献丑了!老朽只是借古人的词句述说自己对国难的悲愁罢了。谭大夫见笑了!”

谭学华笑道:“哪里,哪里!老先生的气节令晚辈敬佩!元干有知,亦当在九泉笑我中华无人可灭!谢谢您了,老人家!”

正说着,一韪在旁边拉了一下他的衣襟。他顺着一韪的手指一望,只见前面有个女人用火钳夹着一只死鼠往街边的垃圾堆走去。他赶忙告别写春联的老人,匆匆地和一韪、肯德一道向那女人走近过去。

这是一位20来岁的少妇,叫张桂英,是程家大屋程新吾的儿媳妇。

“请慢!这死老鼠是……”

少妇停下脚步,见是几位穿着防护服的医生,脸上顿时泛起一片红晕:“是自家堂屋里见到的。昨天见到一只,今天一早起来又见一只。”

邓一韪将那只死鼠装进一只大口玻璃瓶内,嘱身边的一位防疫人员送去隔离医院检验。一行人便随少妇往程家大屋走去。

这是一处很大的宅院,大门两旁立着两只石狮。少妇将他们带进屋去,穿过一处天井,见四墙是青砖砌的窨子屋。这种窨子屋因有封火墙与四邻相隔,可起到防火的作用。程家是大户,非大户没有这等讲究的宅院。不一会,主人程新吾和儿子程志安相随着迎了出来。

凄风苦雨鸡鹅巷(2)

程新吾认识谭学华。去年冬天他哮喘病发作曾去广德医院看过病。他热情地叫着:“谭先生,贵客啊!桂英,快泡茶!”

他们没有喝茶,询问了家里发现死鼠的一些情状,又了解了左右邻居家的一些事情。程家隔壁是老同兴酱园。酱园后面有个空坪,几十口酱缸朝天敞放在那里,缸里装满了酱和酱料。平日里这一带老鼠就特别的多。邓一韪决定去老同兴酱园看看。他们沿着天井旁的走道向门外走去。忽然,一只肥硕的老鼠从天井中间的花坛上窜下,摔在地上翻了几个滚,好半天才爬起来箭立着脊毛摇摇晃晃地在花坛旁爬行。程志安见状,去厨房取过一把火钳,将病鼠夹了起来。邓一韪又叫人取出一只玻璃瓶,装进去着人送到医院化验。

正是隆冬季节,天气本来就特别地苦寒。谭学华目睹这程家老鼠濒死前的景状,又觉背脊上一股寒意渐渐升起。他明白,这是一种可怕的凶兆。他嘱咐程家万万不可用手捉病鼠,若是没有接种鼠疫疫苗的,赶快去医院打针。程新吾听罢,犹疑地说:“谭先生,真有鼠瘟?”

“程老板啊,什么时候啦!还不信鼠疫这事?城里已死多人了!”

“日本人怎么就这般地丧尽天良!眼见快要过年了,这日子怎么过下去啊!”程新吾叹了一声,又问:“谭先生,这针打得么?会不会……”

“打得!一定要打!只有这唯一的防疫办法了。这鼠疫针,还是国际上历尽千辛万苦援助来的。”谭学华一再嘱咐过程家,才和一韪他们一道走出门去。

第二天,满城的街头上张贴着县政府的告示。告示告诫市民不可接触疫鼠。凡东门外的居民发现死鼠,须用瓦罐密封送至政府化验,每只鼠发奖金一元五角;城中其它各处发现死鼠,概由各户用开水烫过后再用火烧灭。对借故躲避或拒不进行防疫注射的,由县府勒令疏散或封闭其住宅。

但是,这一切都已经晚了。一场劫难就在年关前夕迅速降临常德。

关庙街、鸡鹅巷、东门一带重新发现鼠疫病人。再度肆虐的鼠疫呈暴发流行趋势,每天染病在10人以上。很快,东门外改建为隔离医院的徐家大屋住满了鼠疫病人。而在这场厄运中首当其冲的是鸡鹅巷。

张桂英一清早就醒了过来。

昨晚,她早早地就上床歇息了。白天忙了一整天,和婆婆打了一上午的糍粑,下午又到布店买了几块布料,送到裁缝店请师傅给自己和丈夫各做一套新衣。快过年了,婆婆家三亲六眷的,做媳妇的不仅要应付场面上的事,还要帮着婆婆备足春节时待客的各类零食、小吃。婆婆说还要蒸一锅糯米甜酒,她听着很高兴,她其实是喜欢吃甜酒的。那东西甜丝丝的,她很久没尝过了。晚上,她钻进被窝,被窝里凉冰冰的,她轻轻地叫了一声。丈夫程志安闻声走近前来,细声地问她怎么了。她不作声,只是用两只小脚轻轻地踢着被子。志安懂了,笑了笑,用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她一伸手搂住志安的脖子,娇羞的说了一声:“冷!”说罢,就松开手,一缩身子躲进被窝。

志安随即也上床了。这是一对年轻的小夫妻。她象猫一样缩在志安的怀里,任志安轻柔地抚摸她。被窝里渐渐有了些暖意,她听到志安渐渐变粗了的呼吸声。她将头从志安的胸前抬起,摸着他的脸柔柔地说:“正月回我家拜年,你说给我爹我娘买点什么呀?”

“随你呗,你说买什么就买什么。”志安亲了亲她的小嘴,说:“我去跟娘要钱。”

“我还有些私房钱咧。娘给的不够,我们再垫上一点。”

志安点点头,说:“随你!”

“给我爹我娘一人买块衣料?”

“随你!”

“那还给弟弟妹妹一人买双洋袜?”

“随你!”

“还给我爹买两斤酒?”

“也随你!”

“随你!随你!你就只晓得讲这两个字?”

志安笑了笑,说:“真的随你咧,我听你的!”

“那明天去店铺?你和我一道去?”她又重新偎到志安的胸前,娇声地说。

“好!明天吃了中饭,我陪你去。”志安说着,有了些性急,一扭头将床前的油灯吹灭。这对小夫妻便在这冬夜里,恩恩爱爱地紧紧搂抱在一起。

现在天还没亮,她忽然从梦中惊醒了过来。她听到楼梁上有老鼠“吱吱”的叫声。志安睡得正香。她挪开他放在她腹部的一只手,想起床小解。她刚下床,就觉头上一阵发晕。她扶住床柱定了定神,挪到床后的马桶上。突然,一阵难言的眩晕向她袭来,她惊叫了一声就连同马桶倒在地上……

就在这个清晨,鸡鹅巷的悲剧拉开了它可怕的序幕。

仅仅过了一天,美丽的少妇张桂英就告别了她无限留恋的人世。死时,她的两只大眼睛可怕地瞪着,仿佛在悲愤地质问人间:为什么要我死?为什么要我死!

程家大屋传来一片凄惨的嚎哭声。桂英的父母闻讯赶来,母亲抱着尚存一丝体温的女儿,连声哭叫着:“女呀!我的女呀!”一下昏倒在女儿身上。

程家的丧事还没来得及开始操办,街对面开饺子馆的李天明又死了。随即,在巷口摆水果摊的一个汉寿人全家5口相继发病死去!程家的其它成员也紧接着发病……

凄风苦雨鸡鹅巷(3)

鸡鹅巷一下变成了鬼巷。防疫队立即封锁了交通,禁止人员出入。一具具尸体经消毒后被防疫人员抬到千佛寺火葬炉火化。人们远远地看着这一个又一个熟悉的紧邻被送进炉火里,一齐地跺着脚嚎啕大哭!昨日或者前日,他们都还活着,尽管活得担惊受怕,怕天上的日本飞机,怕飞机扔下的炸弹,但毕竟还是活着。他们不日前还在小巷相遇,依如以往一样打着招呼,或者相邀着去酒楼买碟花生米,一边饮着常德有名的谷酒,一边聊着家常。他们都是几十年的邻居,上辈甚至上辈的上辈就生活在这条小巷里!他们有过恩恩怨怨,也有过争争吵吵,却谁家都帮衬过谁家。谁家有了急事,站到巷道上喊上几声,人们便会从自家的屋里奔出来,相帮着把事情办好。可今天,眼睁睁地看着这熟悉的邻居一个个凄凄惨惨地死去,一个个皮炙肉燔地在焚尸炉里化为冤魂,每一个还活着的人谁也忍不住放声痛哭!

他们哭死去的同胞!哭多灾多难的国家!哭活过今天也不知能不能活过明天的自己和自己的父母儿女、兄弟姐妹!

死神,紧紧地笼罩着鸡鹅巷,笼罩着古城常德。

伯力士博士匆匆赶到谭学家华,田璟仪刚刚安排几个孩子睡下,听到学华在客厅里叫她,便快步从卧室走了出来。学华向伯力士介绍说:

“这是我的太太,博士!”

“真对不起,谭夫人,这么晚了来打扰您!”伯力士绅士般地向璟仪打过招呼,又接过女主人泡的热茶,转身朝谭学华道:“谭,情况很糟糕!我的助手发现鼠群中的鼠疫已由沟鼠传至家鼠和小鼠,鼠类感染率在近半月内,已由19%激增至48.3%,疫鼠已遍及全城的每个角落!”

“博士,您说的是真的?鼠疫主要由家鼠传给人类,这意味着本城将出现鼠疫暴发流行?!”谭学华大吃一惊。作为医生,尽管他对疫情早有估计,但仍不愿见到事态真的发展到可怕的程度。

“千真万确,谭。而且,更可怕的是疫鼠中发现了大量的肺鼠疫!”伯力士涨红的脸庞上,浅红的汗毛紧张得一根根竖立着。

谭学华直觉得太阳穴两侧一阵抽痛。天啦,肺鼠疫!此前,他们发现的还都是腺鼠疫和败血型鼠疫,这二型鼠疫均需经过鼠类中的鼠蚤咬噬方可传至人类,而肺鼠疫却可由病人说话与呼吸时的飞沫传播,其死亡率可达100%,传播速度将更快!也就是说,常德鼠疫的控制和扑灭将更加难上加难!

“千古浩劫啊!”他仰天长叹一声,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这群日本疯子!太野蛮!太可怕了!谭,我将立即报告盟军司令部,请求药物支援!”

他们商量好一会,也想不出一个好办法。谭学华便建议伯力士一道去见邓一韪。

他们走出广德医院,沿着三铺街冷寂寂的麻石路面向县政府走去。已是古历12月22日了,再过一个星期,就是中国人传统的春节。可常德城如今已如一座死城,往昔年前的热闹气氛丝毫不见。人们的心,早已为可怕的鼠疫麻木了。

他们摸黑找到了邓一韪的住处。邓一韪正在灯下给省政府薛岳主席起草报告书。

“博士先生、学华,深夜来访,快请坐!”他连忙起身打着招呼。

伯力士一落座,便急急地向邓一韪说明来意。邓一韪一听,也不觉大惊!

窗外,冬夜的寒风在古城上空呼啸,仿佛正为死难者的冤魂在悲号。

他们商定,即日以常德防疫处的名义,从常益师管区和洞庭警备司令部借调200名士兵,交伯力士博士紧急培训,以加强城内各疫区以及各处城门的警戒。沅江水域亦增加水警巡逻次数;通往长沙的常长公路沿线各城镇均设立检疫站,强化疫情管理。以控制疫情蔓延。

谭学华是深夜11点才离开邓一韪的住处回家的。他独自行走在冷清的街道上。街上几乎见不到一个夜行人,只有巡逻的军警在寒风中不时走过。偶尔有一、两只野狗在小巷里窜出。一种难言的恐怖无处不在地跟随着他沙沙的脚步声。他在经过鸡鹅巷口时不由地停了下来,巷口的两个警察对着他吆喝了几声,他没有理睬,又缓缓地迈步走向家去。他记起几天前和一韪、肯德来这里调查疫鼠,记起在张富茂烟酒店前见到的少妇张桂英,记起在程家大屋与程新吾父子的一席交谈……也仅仅只是短短的几天时间,程家的老小、连同他那年轻、娇羞的儿媳都已经不在人间!人的生命是如此的脆弱,脆弱得如同路边的一只蚂蚁。他行医20来年,呕心沥血地履行着一个医生救死扶伤的天职。可是,残酷的战争就象一只只魔鬼的黑手,轻易地就将一条条生命毁灭。谁都有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权利。日本人凭什么跑到中国的国土上杀人放火!他忽然觉得他曾引为自豪的职业是多么无用。他只能医治病人,而战争却能杀死无数的活人!他又想起随着春天的到来,气温的渐渐转暖,鼠类将更频繁的四处活动,城里的鼠疫将无可避免地蔓延到城外的各处,这场劫难将要夺去的不知到底会有多少同胞的生灵!难道中国人真的会沦为亡国奴?真要为小小的日本打败?他又忽地忆起前年在长沙,他在坡子街听到的那支《黄河大合唱》。那是一支武汉来的战地服务队。他记得那天观看演出的民众都激动得淌着热泪。是的,中国不会亡!黄河在怒吼!长江在怒吼!洞庭湖在怒吼!古城常德身边的沅江也在怒吼!

凄风苦雨鸡鹅巷(4)

他一路想着,不觉到家已是半夜时分。璟仪还没睡,正坐在灯下给孩子缝棉衣。见他回来,忙打过一盆热水,看他边洗脸,边对他说:“你走不久,报馆的一位记者来了,说是向你辞行。”

“啊——”他边拧毛巾边问璟仪:“叫什么,他告诉你了么?”

“他说姓谢。噢,对了,就是隔壁启明镇的那个姓鲁的女老师,家湘的老师咧,不是前不久死了?他是鲁老师的未婚夫。” 璟仪回答说。

“他没说什么?”

“他说他要离开常德去四川了,他在这里呆着很伤心,也为了鲁老师遗下的泉儿,他怕那孩子早晚再在这城里出事。他要带着鲁老师的儿子去四川。”

“唉——”谭学华叹了一声气:“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男人!去吧,离开这座城市也好!兴许还能捡上一条活命!他说几时走?”

“明天,明天一清早就坐军管会的便车进川。”

“走吧!可惜我不能为他送行。璟仪,这城里能走的差不多都走了!避难啊!”他将毛巾握在手上,走近妻子身边,伸手摸了摸她越来越瘦削的脸颊:“璟仪,要不然的话,你也带着孩子避开一段时间,去贵州你娘家那里躲一躲,待局热稳定下来,我再接你们回来。”

璟仪望着丈夫,眼睛一眨也不眨。她摇了摇头:“不,我们一家不能分开!”停顿了一会,她又轻声地说:“活在一起,死也在一起!”

谭学华一把搂住妻子,哀哀地叫了一声:“璟仪——”

窗外的北风还在狂吼,象有人在半空中悲号。

叫魂 第三部分

古城处处闻哭声(1)

受福建省卫生处派遣,由我担任队长,袁禄和担任副队长,带领其他6名防疫队员,一行8人组成一支防治鼠疫队日夜兼程到湖南扑灭鼠疫。我们从福州坐船到南坪,再转乘汽车到永安、长汀,经江西赣州、大余岭进广东南雄、韶关,在韶关坐火车到达湖南耒阳时,大约是民国三十年的冬天。那时长沙被日军占领了,湖南省政府已迁到耒阳。在耒阳,当时的国民政府湖南省卫生处处长张维和办公室主任邓一韪接见了我们,任命我为湖南省巡回医疗第一队队长,立即派我去常德扑灭鼠疫,并给我下了委任状和20个人的名额。我们只稍事休息,一行人即刻动身乘车去邵阳。经洞口、安江、榆树湾、辰溪、泸溪,到达沅陵后从桃源进入常德。当时常德专署在七里桥那里,我去找了一个姓张的专员接头后,就在大高山巷那里的一家报馆处贴出招募鼠疫防疫队员的告示,很快招募到了18名防疫队员。在常德,除了我们这支防疫队外,还有美国红十字会的人也在常德开展扑灭鼠疫的救援工作。有个奥地利医生叫肯德,他带了10多个人在常德,他们中有菲律宾华人、印度尼西亚华人、马来西亚华人等。

——刘禄德先生访谈录

离过年只有最后两天了。岁尾的一场大雪飘然而至。戴九峰一清早梦中醒来,听屋外北风呼啸,望窗外雪花飘飘,不觉周身寒意。匆匆起床,洗漱毕,裹紧皮袄,便径往隔壁书房而去。

戴九峰是这个冬天接任常德县长的。前任郑达移交县务时,曾留给他一册清版《武陵县志》,他总想抽空看看,以知晓常德的历史掌故,风土人情。无奈日日公务缠身,竟无暇捧读。今逢大雪弥漫之日,料想有些空闲,便早早去了书房。

天是出奇的冷。檐边悬挂着一排排冰凌。戴九峰搓着双手,看主任秘书黄公赫拨弄火盆中的木炭。木炭火渐渐旺了起来。他取过《武陵县志》,从卷首读起。

这日果是清闲,至上午十时,竟无人打扰。戴九峰的早餐是在书桌上边读县志边喝过一碗豆浆吃过一个烧卖的。匆匆的浏览,使他对常德历史有了大致的了解:这常德县城,古属浩渺万顷的八百里洞庭水乡。至春秋战国,一部分水域渐成冲积陆地。周赧王三十七年始筑城池。白起、司马错经略川楚,常德列入秦国版图,置黔中郡。汉初改为临沅,属武陵郡。又因项羽杀义帝于郴县,武陵人缟素哭于招屈亭,汉高祖闻之,改武陵曰义陵。王莽改为监沅。晋属荆州。隋唐为朗州治。宋改鼎州。元改常德路。清改武陵县,属常德府。民国废府,改为常德县。

读到这里,戴九峰合上县志,取水烟筒吸过几袋烟,忽记起明末军事地理学家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里说过:“常德府左包洞庭之险,右控五溪之要,不特荆湖之唇齿,亦为滇黔之喉嗌也欤。”五溪,沅水流域的五大支流。历史上著名的汉将马援征五溪蛮便是常德兵灾战乱的开端。自此,历朝历代,常德兵连祸结。三国时,吴将黄盖任武陵太守,镇武陵蛮反,杀人无数;唐乾符六年,黄巢破长沙,走常德,兵十万被歼,沅水浮尸蔽江;至五代割据,常德兵灾更多;明末清初,张献忠部将纵火常德,全城一片瓦砾;顺治二年至十二年,常德百里内人烟俱绝!至如今,日寇铁蹄又至,奸杀掳掠,无所不用其极,便是当前鼠疫,又令多少常德人家满门死绝!戴九峰长叹一声,不觉双目濡湿。想自己,自受命从安徽故里来常德履新,便抱定以死报国之心!他记起到常德第二日便听到的一首民歌:

“常德好地方,

四盘一碗汤,

桃源米酒陬市糖,

河洑油条一臂长,

水溪豆腐象城墙……”

是啊,这古香古色的洞庭湖岸的水上城市,本身就是类乎一只旱船的。在这只旱船上,装载着众多供后人凭吊的古迹:小西门外的采菱城,传说就是楚平王偕妃采菱的所在了;卫门口的丝瓜井,据传是刘海戏金蟾的地方;府坪有春申君之墓;珠履巷,就是春申君蓄养三千食客的地方;四眼井是唐代大诗人刘禹锡种桃千树的玄都;屈原九歌中所谓“朝发枉渚,夕宿辰阳”,其枉渚所在地便是今日东门外的德山;明宪宗的第十三子荣庄王的王邸旧址,即今玛瑙巷的省立四中校址;近旁的迎风巷,是荣庄王妃嫔接驾之处;鸡鹅巷是王府饲养家畜的所在;皇经台是王府供祀的祭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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