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戴九峰就这样翻阅着《武陵县志》,那从远古走来的常德,便在他这个新任的县长眼前渐渐构出轮廓。这是一处多么富庶的鱼米之乡!如今,毗邻的宜昌、华容、石首、沙市一线已相继沦陷,为拱卫陪都重庆,第20集团军和第29集团军重兵布防于常德城四围。看来,日军的细菌战还仅仅只是一场更大的恶仗的前奏。
戴九峰从书桌前立起身来,沉思着向廊外雪地走去。雪还在下着,鱼鳞般的屋脊上只见白茫茫一片。檐前的一株桂花树上,挂满冰凌,在北风中不停地发出“叮当”声。远处谁家传来一阵哭丧声,凄厉的号啕随北风在街市上空回荡。戴九峰长长地叹息一声,一行热泪不觉从眼窝涌出。
“县长!”猛然间,他闻听到主任秘书黄公赫的唤声:“有客人求见。”
“谁?”他在雪地上停住脚步。
古城处处闻哭声(2)
“广德医院的谭院长和一位姓刘的防疫队长。”黄公赫在他身旁轻声说道。
“啊,请,快请客人进屋!”他一边说着,一边急急回身。
客厅里,谭学华和一位30来岁的青年正坐在椅子上。戴九峰踏进房门,便拱手道:“谭院长,这冷的雪天!哈,这位先生是……”
谭学华闻言起身:“戴县长,打扰!此君刘禄德先生,湘省巡回医疗第一队队长,刚从福建受命前来常德扑灭鼠疫的专家。”
戴九峰大喜,上前握住刘禄德双手:“欢迎啊!刘先生!”
主宾言毕落座。刘禄德略述一路见闻,便向戴九峰秉呈在耒阳时湖南省卫生处张维处长给他的委任状和托转的《薛兼主席特饬省卫生处制定严防鼠疫流行防疫实施办法十项》的公文。戴九峰一边接过公文,一边问过客人:“听口音,刘先生是四川人?”刘禄德笑笑,答道:“正是!”戴九峰又侧头问谭学华:“谭院长祖籍何方?”谭学华道:“江西永新人氏。”戴九峰闻言,凄然一笑:“当此非常之期,我等三个外省人聚首常德,此命乎?缘乎?”说罢,展读公文,但见全文如下:
“常德发生鼠疫,薛兼主席对此异常重视,以鼠疫传播迅速,防御如欠周密,死亡之惨必甚,为弭患无形计,特饬卫生处,特定本省防御鼠疫实施办法十项:(一)各县防空监视哨,及各机关团体人员,各保甲长,应随时督导民众,严密对空注视,如发现敌机有散布雨状或粒状物体毒菌情事,须立向当地县政府、防护团、警察局、卫生机关、乡镇公所、保甲长、以及其他有关机关报告,并在散布区域,由有关机关严密封锁,绝对禁止通行。(二)医务人员,及防护人员,如接到敌机散布病菌报告后,应即佩带口罩,前往撒菌区域调查,并用干燥玻璃广口瓶,盛储撒下之粒状物,如系液体,则即将粘有是项液体之泥土,装入瓶内,送卫生机关化验。(三)在未获化验报告之前,绝对禁止在原撒布区内住居的人民继续居住或通行,由医务人员及防护人员,立刻用物理化学方法,消毒杀菌。(四)如经化验确系鼠疫杆菌,应由当地专员公署,县政府及有关机关,会同驻军,加紧严密武装封锁,并注视在该区内,有无鼠疫病症发生。(五)如封锁区内,发现鼠疫病人,应速隔离医治,同时在邻近疫区举办检疫,实施预防注射,在鼠疫未彻底扑灭以前,不得解除封锁。(六)如疫区人民,有逃避在外者,应责成乡镇保甲长,严密查追,并会同卫生人员,施行防疫之必要措置。(七)邻近疫区各县,以及市镇,亦应举办检疫,凡过境嫌疑旅客人等,得予以隔离留验,旅客所携带行李及货物,应予以化学及物理消毒,其不能消毒者得禁止运输。(八)凡鼠疫情报,应随时电告省政府,及省卫生处,并分电邻近各县,并扩大宣传,晓谕民众,共同防御。(九)各县应责令军警会同保甲长挨户晓谕民众,厉行杀鼠灭蚤,杜绝感染媒介。(十)各公私医院、诊所、以及医务人员,一经指派,应即协同防治,不得迟延。”
一纸公文读毕,戴九峰又长叹一声:“局势维艰啊!眼看就要过年了,却全城上下,哭泣声此起彼伏。过了年,春天一到,气温转暖,鼠类更是猖獗,只怕这疫情就更加防不胜防!民要温饱,瘟疫要防,强敌压境,千头万绪啊!”
谭学华闻言,也忍不住一声叹息:“是啊,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难民潮水般往常德涌,又潮水般沿着沅水往湘西、云贵逃,再是鱼米之乡,又怎禁得起这无数张新添的嘴!城中很多人家断炊,甚至已无煮年饭的薪炭。”谭学华说着,又转过头问刘禄德:“不知这次禄德兄来,携有哪些急需物品?”
刘禄德道:“只有一箱磺石安噻唑。”
谭学华一下高兴起来:“好哇!雪中送炭啊!禄德兄,你可是带来一箱金子!”
戴九峰闻言,忙笑着吩咐黄公赫道:“快通知伙房准备中饭吧,我要留谭院长、刘队长用餐。”又掉头对刘禄德说:“刘队长,年尽无日了,你一路风尘,为常德百姓赴难,本县理应隆重为你接风洗尘。只是……只是九峰囊中羞涩,只能便饭相请,惭愧!惭愧啊!公赫哇,你就请厨房去弄条沅江大鲤鱼,水煮活鱼可是常德的一道名菜!”
谭学华和刘禄德见戴九峰一片诚意,也就不讲客气,留下来继续先前的话题。戴九峰道:“二位是专家,这常德城乡的鼠疫到底该如何防治?仅仅一个常德城还好说,可怕的是向城外的乡间蔓延。乡人愚昧,一人染病,亲友多往探视,往往先病者还未断气,探病者又染病,如此弥漫四乡!现在疫区不仅仅是常德县城乡,益阳的武圣宫镇,津市的棠华乡,临澧的柏枝乡,汉寿县的太子庙、崔家桥镇,桃源县的双溪口、九溪、太平铺乡等处均有疫情。仅汉寿县的毛家滩乡,疫死者即达474人,又汉寿县坡头镇,疫死者达237人!一户户人家,几乎无一活命!这些都是和平居民啊!世居一地,农耕为生,与日本人何冤何仇?!歹毒啊!日本人真是太歹毒!连德国恶魔希特勒都深知欧洲历史上鼠疫的可怕,始终不敢施放鼠疫细菌战。小日本却什么恶事都敢啊!”
正说着,警察局局长张炳坤和启明镇镇长田兆畹披着一身雪花进来。
古城处处闻哭声(3)
戴九峰问:“张局长,有事?”
张炳坤一边抖落身上的雪花,一边答道:“戴公,田兆畹镇长来告我,常益师管区的驻军兄弟也发鼠疫了。镇公所管不了军队地盘上的事情,跑来问我。我问谁?只好带着他来见你。”说罢,瞧见谭学华,双手一揖道:“谭院长在?菩萨呵!”谭学华闻言,欠身一笑。
戴九峰一惊,忙问田兆畹:“真有其事?”
田兆畹道:“昨日傍晚,师管区抬出三具士兵尸体,就在营区附近的荒地上掩埋了。”
“天啦!祸及军人了!”说罢,叫过黄公赫,“快给师管区赵锡庆司令打个电话,问明情况,再叫县卫生院方德诚院长速来我这里,就说有急事相商。”
好在常德城不大,一会儿,方德诚急匆匆地踏雪赶来。戴九峰黑着脸道:“方院长,疫情仍在扩散,已祸及军队,你知道么?”
方德诚道:“我也是刚刚才听说,没来得及细问。戴公,难啊!要钱没钱,要药没药。美国人捐助的鼠疫疫苗也剩数不多。现今隔离医院有临时病床100张,广德医院有病床50张,而病人一天天增加,人满为患啊!”
“你坐吧!坐下说。”戴九峰朝方德诚招招手,语气缓和了许多:“也不是我怪你。我也知你难!自日机投毒以来,中央和省已陆续派来20支防疫队,这批200余人的医生、护士也在冒死为常德人奔忙。也为统筹各方事务计,省府还成立常德防疫委员会,指派了防疫处正、副处长。可是,资金和药品匮乏,无米之炊啊!常德防疫委员会曾以六个月为期,需防疫经费十余万元。计划报省财政厅会计处和审计处,竟以‘经费预算无所凭借’为由拖延下来。后又说此乃地方性事件,应由常德地方当局拨款办理;忽又说事属战争性质,应由中央政府统筹拨款。如此推来推去,直到薛岳主席发怒,财政厅才允拨款二万元。听邓一韪说,他带省医疗防疫队50人来常德,还是在卫生处借五百元才成行的。诸位说,这鼠疫汹汹,哪一项,哪一事不是动辄要钱?”
张炳坤听到这里,跳起来朝窗外骂了一声娘:“这帮吃冤枉的!老子在这里卖命,他们在那里享福!”
戴九峰道:“话也不能这样说,各有各的难处。现如今,我们既为官于常德一方,就该为常德百姓做事。兵祸连年,又遭瘟疫,常德百姓苦哇!你听窗外,古城处处闻哭声!日本兵已占华容、石首,可谓贼兵已临常德城下。这场鼠疫之后,怕是会有更可怕的兵祸降临常德城!”
田兆畹这时忍不住插嘴道:“我姑妈一家上个月从华容逃难到我家,说那日本兵个个是畜牲,连六十多岁的老婆婆也奸。还强迫当爹的去奸亲女,以供他们取乐。常常轮奸女人后,还用萝卜、芋头塞入女人下身。那些兽兵作孽后,还在墙上留下一些什么‘吃的剥皮鸡,睡的美貌妻,烧的背时屋,杀的蠢东西’的屁话!”
“我睡他娘哩!×他日本人的祖宗!”张炳坤忍不住又大骂起来。
谭学华叹了口气,道:“前日,长沙湘雅医院吕静轩来信,告我《湖南常德发现鼠疫经过》一文将于近期刊《国立湘雅医学院院刊》第一卷第五期。此为日本人施放细菌战的铁证。总有一天,常德人要向日本讨还血债的!”
一直侍立在旁的黄公赫忍不住插嘴道:“小日本大老远跑到常德来杀人,也不知早有人说过:‘中国若是古希腊,湖南当作斯巴达;中国若为德意志,湖南当作普鲁士;若道中华国必亡,除非湖南人尽死。’湖南人死不尽的,小日本打错了算盘!”
张炳坤又说:“前些日子,政府强令将疫死者焚烧,却四铺街一带多回民,回民习俗是土葬。故仅烧了两具回民尸体,回民就聚众阻止,只好抬尸掩埋。这下可好,抬尸者上午还在抬别人,晚上就染病暴亡被别人抬了出去。每日里要死一二十人,惨啊!有人看这样子不行,找张专员提议,把鸡鹅巷围起来,只放人出来,不准人进去,等人出来后,就把鸡鹅巷放火烧了,断了祸根。张专员不许,说鸡鹅巷六七百间房子,烧了,那么多居民往哪里去?我看张专员说的也是。”
方德诚道:“从流行病学上讲,消除传染源,切断传播途径是控制鼠疫传染的有效方法。但是,如今的鸡鹅巷已不再是惟一的传染源。这场瘟疫已扩散到了常德周边的13个县。到处都形成了新的疫区传染源。”
一屋人争来论去,也议不出个切实的办法。戴九峰看看墙上的自鸣钟,已近午后一点,便说:“指日就要过年了。过完年,再呈请张专员,召开一次防疫委员会会议吧。非常时期,当施非常之法。诸位还是先去伙房用餐吧。一应繁杂事务,还请诸位多多操劳!请吧!”
从戴九峰那里吃过午饭,谭学华独自踏雪回了医院。刚进医院大门,就见雪地一个女人远远地朝他跪了下来。他一惊,忙上前双手去扶。将女人扶起,细看才知是五铺街的杨五嫂。杨五嫂一头乱发,满脸泪痕,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精致。谭学华和杨五嫂原本熟识,此时见状不觉大惊!将杨五嫂让进屋里,谭学华问:“五嫂,什么事急成这样?”
杨五嫂又咚地跪了下去,一边磕头一边求道:“谭院长,救命啊!救我崽女的命啊!”
谭学华再一次将女人扶起。
古城处处闻哭声(4)
原来,杨五嫂的一双儿女都染上了鼠疫。她女儿志惠今年19岁,儿子志鹏也13岁了。
“谭院长,你菩萨心肠,就把我的崽女收到广德医院来吧!你不晓得,那徐家大屋是个死人坑,是座烧尸炉!那么多鼠疫病人被赶到那里,就睡在地上的稻草堆里等死,死了就送到化尸炉去烧!”说着,杨五嫂又咚地跪下磕头。
谭学华几个月前去过一次杨五嫂家。那是东门五铺街一处四面透风的破旧木板房里。杨五嫂的儿子病了,请他去诊治。自此,他认识了杨五嫂,认识了这家孤儿寡母三人。他极同情这个贫苦人家。一个寡妇,好不容易将一双儿女养到这大,如果儿子、女儿死了,她还能活得成么?他实在不忍心看着这一家人就这样凄惨地死去!一种人类与生俱来的怜悯心驱使他点了点头,他又伸手扶起女人:“你起来吧!我答应你!”
谭学华是晚上才将杨志惠姐弟抬进广德医院的。他不敢声张,怕因此引起麻烦。他在离医院病房足有200米的一处破旧木板房里设置了一间隔离病房。这木板房原是广德医院堆放杂物的地方。谭学华找来一扇门板,又找来一张竹床,杨家母子三人就偷偷地住进了这里。
“孩子的病,我会每天亲自来诊治。”谭学华一边给杨家姐弟打针,一边对杨五嫂说:“你自己打了防疫针,一般不会染病,你可放心!”
“我放心!我放心!”杨五嫂边流泪边应着。
从病房回家,已是晚上十一点多了。璟仪还没睡,见学华回家,忙起身舀来一盆热水,让丈夫泡热手脚。屋外的雪已经停了,北风也小了许多。远处谁家又隐隐地传出一片哭声。
璟仪又将一杯热茶递给学华,想了想,说:“学华,你还记得东门水巷口何记药店吗?”
“何记药店?你是说那家兼营杂货的何记药店?”学华喝了口茶,答道。
“是哇,就是那家。”
“怎么啦?他家怎么啦?”
“唉,还能怎么?!鼠疫!一家人死了6口!” 璟仪抹着泪说。
谭学华立起身来,走近窗前。窗外,白雪皑皑,满城一片银色。前年春天,何记药店的少奶奶生了乳疮,请他去诊治,他便去了何家。那是一个幸福的大家庭。记得,何家原籍江西,来常德谋生多年。祖孙三代同堂,一家和睦相亲。他还记得,那少奶奶叫熊喜仔,二十七、八岁年纪,长得高高挑挑。那年,她刚生下一个女孩,那女孩叫什么桃……好象叫仙桃吧?正是生下这个女孩后,少奶奶得了乳腺炎。他给她治好了。后来,何记药店的老板还在鸡鹅巷的宏胜羊肉馆请他吃了顿羊肉火锅。那宏胜羊肉馆的老板叫聂家林,好酒。那日,他被何老板和聂老板灌酒灌得一塌糊涂。因为同是江西人,这以后,何家间常来他家走走,他有空也去何家坐坐。何家二小姐结婚时,他还和璟仪一道去喝了喜酒。怎么好端端的一家人,就突然遭了这样的横祸呢?这些日子,自己忙得昏天黑地,竟然一点信息不知!他叹了一口气,又回到椅子上坐下。璟仪说:“何家最先死的是少奶奶,就是那年患乳疮的那位小嫂子。听说,那日,她早饭后还收拾了锅盆碗筷,然后去茅房方便,刚走到茅房门口,就突然倒在地上。家里人忙把她抬到床上,很快就见她面色发紫,一身发乌,临近中午就死了。”
璟仪停了一会,又说:“你还记得何家那个二姑爷吗?那人叫朱根保,就是我们去贺喜的那次见到的新郎。高高大大,一脸憨厚。这二姑爷原本是何家的帮工,也因诚实肯干,何家就收为女婿。何家少奶奶死后的第三天,也是吃过早饭,他把一袋干辣椒背到吊楼上去晒。刚到楼梯口,就倒在了地上。可怜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后生,当晚便离开人世。”
“都是日本人造的孽!”学华用手按了按两侧太阳穴,说:“惨啊!”
“更惨的还在后头呢。” 璟仪又接着告诉学华:“才埋了女婿,何家刚2岁的幺儿毛它又死了;紧接着,少奶奶的女儿仙桃也死了!”
“仙桃也死了?!”谭学华一惊,眼前便浮现出一张粉嘟嘟的女娃脸。每次去何家,少奶奶都要抱着仙桃叫他:“谭伯伯。”仙桃也就拖着奶音叫一声:“谭——伯——伯!”多可爱的女娃啊!
谭学华忍不住眼眶发湿。做了半辈子的医生,他原本见得太多了的生生死死,对于一条条生命的终结,也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却今天,他的职业并没能让他缓解悲伤。他只觉得心中有一阵阵压抑着的悲痛。这种悲痛恍惚随时都会从他的胸膛爆发出来。
“何记老板慌忙将三女儿、四女儿送到乡下外婆家。又写信给江西老家,告知家中发生的祸事。老家的哥哥和弟弟接信后急忙往常德赶。” 璟仪继续说:“这对兄弟赶到常德后不几天就相继发病死去!短短18天,6条人命,学华哇——”说到这里,璟仪忍不住痛哭起来。
是啊,这是他最熟识的一家江西同乡!短短18天,一家6口!天啦!谭学华将妻子一下拥进怀里。生是如此的艰难,死是如此的凄惨!他突然担忧起璟仪和孩子们来。
窗外又刮起了呼啸的北风,漫天的鹅毛大雪又纷纷扬扬地飘洒在古城的上空。1941年除夕前的常德,到处都是死亡,到处都是哭泣,到处都是伤痛!
马鬃岭的冤魂(1)
卫生署外籍专员伯力士二月份检验常德鼠疫,报告如下:
(一)鼠族:检验老鼠168只,计沟鼠68、家鼠89、小鼠11;经发疫鼠32只,计沟鼠9、家鼠21、小鼠2。
(二)鼠蚤:寻获鼠蚤339个,计印度鼠蚤6、欧洲鼠蚤271、盲蚤61、猫蚤1。
(三)鼠疫:疫鼠发现地点,在城区各地实际均已波及。
——《战时防疫联合办事处疫情旬报》第2号
(中央社长沙通讯)常德发生鼠疫是去冬的事,至今疫症还在流行着,而且传到桃源去了。
……
桃源莫林乡近发现鼠疫流行,死亡数十人。据调查发生原因,系一布贩,由常德带病返家,富有教育意义,足资各县警惕。缘有名李佑生者,桃源莫林乡第十保李家湾人,年40余岁,贩布卖盐为生。古历3月20日,由常德返家,26日遽告病死。佑生之长子年20余岁,次子17岁,及其已嫁谢姓之女,均于4月初5日起病,初8日死。其长媳初10日起病,11日死。致全家死绝。其已出嫁之女之婆家,住莫林乡第八保谢家湾。该女在其娘家发病后,初7送回婆家,翌日死后,其子及婆及嫂亦染病,危在旦夕。又李耀金住李佑生隔壁,古历3月29日起病,其妻及三子亦相继染病,均告死亡。
李润贯住李耀金之隔壁,于11日染疫死。向周恒住第十保孔水坡,于初七日曾往李佑生家一行,初十起病,现垂危。某道士因赴李佑生家念经,返家即染病死。
……
——1942年6月11日《大公报》第3版
暮春时节,草长莺飞。虽是战争年代,四处硝烟,常德城里又正闹鼠疫,却素有“世外桃源”之称的桃花源里,夭夭的桃花刚谢,嫩绿的桃枝上,挂满着碧玉般的小桃。春阳下,和风里,辛勤的农家荷锄劳作,耕耘着又一年的生计。
桃源距常德城仅45华里。出县城,过沅江,西望的一脉群山叫马鬃岭。在马鬃岭起起伏伏的群山皱褶里,有一处叫莫林乡第十保李家湾的小山村。村子不大,也不过10来户人家,却景色十分优美,四周的山间茂林修竹,泉水潺潺,绿荫下的农舍里男耕女织,过着与世无争的山居日子。
天刚蒙蒙亮,李佑生匆匆吞下一碗昨晚的剩饭,就肩起一挑土布走出门去。土布是他从四乡收购来的,运到常德城里,再换回乡下紧缺的食盐,两头赚点差价,也能补贴一些家用。这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前天保长来家催收壮丁税,李佑生实实在在没有办法凑出款来,好说歹说才让保长答应延缓三、五日。开春以来,常德、桃源闹鼠疫,佑生也一直不敢进城。眼下没办法了,只好进城去,将手头的土布脱手,换出钱来交税。佑生走出家门,沿着屋前的弯弯山路向常德城走去。前面是一道山坳,过了山坳,就见不到自家的房屋里。他趁着换肩的一刻,扭头回望了一眼,见妻子还站在屋前的土坪上目送着他。妻子的身影在迷朦的晨雾中也不过是一团黑影,但他知道是她。几十年了,妻子嫁过来后也没跟他过上几天好日子。他忽然觉得心里一阵难受。
黄昏时,李佑生终于到了常德城。城里一片死寂,他沿着河街,寻到三铺街、关庙街,穿街过巷,却见平日里熟悉的店铺都门窗紧闭,街上也见不到几个行人,只有一群群的野狗在小巷深处窜过。他叹了一口气,知道今日的生意是无法做成,便寻着了一家旅店,打算歇上一宿,明日再作理会。草草地吃过晚饭,天便黑了下来。旅店的老板也是熟人,端着水烟袋过来和他聊天。
“佑生哟,这年月还出山跑生意?”
“没得法子啊!田里的禾苗要上肥,除草时也得买上几担石灰撒撒,保上又催这税那税,都要钱哟!”他叹了口气,有些伤感地对店老板说。
“这日子难啊!乡下难,城里也难!自去年冬日本人投来鼠疫,满城是一片哭丧声。进城客人日比日少,我这旅店也无法开下去了。”店老板吸过一袋烟,将烟灰吹掉,又添上烟丝,用右手将烟袋嘴抹了抹,递给佑生。“佑生哪,你没听说吧?这一晌城里鼠疫又闹得厉害了,瘟死的人都让政府开膛破肚后送到铁佛寺火葬了,惨啦!”
李佑生吐出口中的烟雾,望着店老板惊恐的神色,说道:“只听说城中又闹鼠疫,却不想闹得这般厉害!这常德城差不多成了死城,我今日一路寻来,也不见几家开门的店铺。都是日本人造的孽啊!”
“还不是嘛。这该千刀万剐的日本鬼,跑到别人家里来放瘟疫,无天良啊!佑生,你不宜久呆城里,忙过生意快走,别惹上这瘟疫,吓人得很哪!”
李佑生点点头,说:“我明日便回马鬃岭,办完事就走。不过,我这体子强着呢,冒事!”
“冒事就好!冒事就好!”两人又唠了些柴米油盐的家常话,稍会,店老板便告辞回自己房里去了。待店老板一走,佑生便早早上床歇息。毕竟是40好几奔50岁的人了,行了一天的路,他真的觉得有些累了。
第二天,李佑生将贩来的土布脱了手,又采办了一些乡下急需的盐和女人用的针头线脑,小孩子喜食的糖果、饼干等一应南食杂货,满满地装了一挑子,匆匆地出了城门赶回家去。
然而,李佑生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此行历尽艰辛,从常德城里带回的不仅仅是赖以谋生的小本百货,还带回了让李家湾蒙祸的鼠疫死神!
马鬃岭的冤魂(2)
李佑生回家第二天就病到了。
那是深夜,妻子赵二姐在睡梦中被佑生的呻吟声惊醒,她伸手摸摸丈夫的额头,就象摸着了一块烫手的铁板。佑生象打摆子一样直叫着冷,颤抖的身子将床架抖得“吱吱”地响。妻子惊吓得忙叫醒隔壁房里的儿子和媳妇。
儿子李新阶赶紧跑到爹爹床前,也一时束手无策。妻子赵二姐只好到饭锅里盛了一碗剩饭,打开堂屋门,点上香烛,朝黑森森的天幕跪了下去,边点纸钱边将饭粒撒向屋前的土坪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四方的孤魂野鬼来呷“鬼饭”,吃饱了就离开她家,不要再缠着苦命的佑生。这样直闹腾到天亮,儿子新阶又匆匆跑到药铺抓回几副中药。佑生的病势却越来越重,大腿根长出核桃般的结节,又胀又痛,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咳吐出一口口的血沫。一家人没了主张,新阶只好去求堂伯李耀金。
李耀金是李佑生的堂兄,两家只隔一条小山沟。这李耀金身材魁梧,平日里爱管些邻里闲事,却心地十分善良。他听新阶说佑生突生重病,二话不说便往堂弟家赶去。此时的佑生已奄奄一息,耀金见状,伸手给侄儿新阶一个巴掌:“你这崽做得好啊,亲爹爹病成这样,不送去看郎中!去,背你爹去漆河街上找张四郎中!”
新阶用手捂着发烫的脸颊,眼里噙满热泪,说:“伯,我背不动爹了!我两条腿打闹了!”
李耀金白了侄儿一眼,骂了声:“没用的东西!”便一把将佑生背起,大步流星地往漆河街上奔去。李家湾到漆河街有10多里山路,强壮的李耀金背着堂弟一口气进了张四郎中的屋里。张四郎中给佑生号了脉,处过方,嘱回去后挖坨烛心土做药引。
“四先生,佑生这病冒事吧?”李耀金抓过药,又到张四郎中面前问道。
“不打紧,不打紧。只不过热伤风而已。不过热已入营血,也不可小视。快回去熬药吃吧。吃过三剂,再来转方。”张四郎中蛮有把握地回答说。
李耀金谢过张四郎中,又将堂弟背回家中。却不料到第二日早饭后,李佑生就伸了腿。当家人一死,一家老少哭作一团,没了主张。耀金看着床上死去的堂弟,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叫着“佑生”。稍后,便差乡邻快去邻村请道士,命新阶去漆河街买灵屋、纸钱,他自己则动手给堂弟抹洗尸身,穿好寿衣。只是佑生口鼻里仍不时地流出血沫,赵二姐见了,止不住悲号得天昏地暗!
是啊,佑生那天晚间从常德回来,也没说身上有什么不舒服。她还给他炒了两只鸡蛋,斟了两盅自家蒸的米酒。每次丈夫从外面跑生意回来,她都心疼地要他多吃碗饭,多喝杯酒。可这回怎么啦?一眨眼抛下她,叫她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邻里的女人们扶起在地上打着滚儿号啕的赵二姐,一边劝解着,一边陪着流泪。入柩了,“哐当”一声,一口黑漆棺材将李佑生隔开了阳世。
这一天,是古历1942年3月26日。
李家湾的乡邻们对李佑生之死怀着悲伤的心情。做过两天半道场,3月29日上午,由道士在前开路,孝子打着引路幡,满村的亲邻将他送到枞树垭的黄土坡上安葬。在一片悲伤的哭啼声中,丧夫们将灵柩放进墓坑,一铲铲黄土盖了上去,一座新坟渐渐筑成。李新阶领着弟弟李惠阶、妹妹李桃仙跪在坟前,给父亲磕了三个响头,又转身给坟场上的长辈、丧夫和乡邻们磕了三个响头。正要起身,忽听主丧的伯父李耀金一声“哎哟”,便见他“扑”地一头栽倒在坟地上。
新阶连忙从地上爬起,跑过去一把扶起伯父。只见伯父冷汗淋漓。人们慌忙将李耀金抬回家里。
刚刚抬出去一个死的,现在又抬回一个半死的,人们一下震惊了。凶讯很快从李家湾向四乡传去。
李耀金倒床后,又重复着李佑生的病状。先是从低烧转入高烧,继而全身青紫,口里吐出血沫。到第三天凌晨,他断断续续地对守在床前的妻子说:“婆婆子……我跟佑生做伴去嗒……没让你过上好日子,等……等来世……你把伢儿……拉扯大……”
一句话没说完,李耀金便咽了气。
宁静的李家湾的夜空里,立时传出一片撕心裂肺的悲嚎声。
天亮了,乡邻们给李耀金搭起灵堂,请来道士。给亡者超度的道场在一片悲泣声中开始了。清脆的木鱼的敲击声,道士们沙哑的念经声,安魂的铜锣声,驱邪的爆竹声,此起彼伏的哭灵声,穿过屋后的竹林,向无际的天穹,向莽莽的马鬃岭的深山传去……
道场刚刚开始,超度的经文还没念上几句,隔壁又传来一片痛哭声。原来是刚刚安葬过的李佑生的妻子赵二姐又伸了腿!李家湾里的乡邻们这下慌了神。这是怎么啦?这到底是怎么啦?
人们在一片惊恐中,又分出人手给赵二姐办丧事。李新阶已经没一点力气了,他只知道领着自己的媳妇、弟弟和妹妹给亲邻们磕头。他只觉得口里冒烟。他还很年轻,一点也没经历过这样的痛苦。女人们给赵二姐抹过尸身,穿好寿衣,尸体还没来得及放进棺材,又传来令人更为惊恐的消息:李耀金的二儿子李小山又咽了气!
天啦!李家湾得罪了哪方神灵啊!接二连三,仅仅几天时间,就有四位乡人不明不白死去!就连那些专门与鬼神打交道的道士们也一个个毛发直竖,吓得经也不敢再念了,急急忙忙收起行头,匆匆离开了李家湾。
马鬃岭的冤魂(3)
李耀金的道场没能做完,就和他的二儿子小山一道被乡邻们草草安葬到后山的黄土坡上。
悲哀和恐怖象浓雾一样弥漫在马鬃岭的群山上。
又过了8天,即古历4月初8日。这一天,是马鬃岭的李家湾历史上最惨痛的一天:
上午9时许,李佑生的长子李新阶咽了气;
上午10时许,李佑生的次子李惠阶报了丧;
下午1时许,李佑生的大女儿李桃仙随母而去;
下午6时许,李耀金的74岁的姑母李三姐告别了人世;
到4月11日,李佑生长媳、李新阶之妻死。
从3月下旬到4月上旬,在不到20天的时间里,李家湾先后死亡16人!
李佑生一家六口全部死绝!
李耀金一家五口全部死绝!
就连给死者奔丧的亲人、做道场的道士也相继发病。一时间,昔日和平宁静的李家湾里,丧事无人办,尸体无人抬,人们只要听到“李家湾”三个字,便毛骨悚然!
然而,善良的李家湾的村民们,直到此时还不曾想到,夺去他们亲人的生命的恶魔,会是一种由日本人投下的叫“鼠疫”的瘟疫!
李家湾爆发鼠疫的消息传来,驻守在常德城里的湘西防疫处立即派出24名防疫队员,并一排武装士兵火速赶赴疫区扑救。随后,中央卫生署防疫处处长兼中央战时防疫联合办事处主任容启荣、湖南省卫生处处长张维、第六战区长官部卫生处陈立楷等人,前往陬市、桃源县城督导防治,并饬令桃源、临澧、石门、慈利四县实行交通管制。
4月12日,即公历5月25日,防疫人员进驻李家湾。此时的李家湾已成鬼域。武装士兵迅速封锁疫区,切断了李家湾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桃源县府张发布告:在3个月内,禁止李家湾村民外出,也不准任何人进入李家湾。防疫人员对死去的病人尸体逐一进行检验,同时,从李家湾开始,迅即进行全县性的鼠疫疫苗注射。
夜深了,容启荣处长在桃源县府的一间临时寓所的油灯下枯坐。他觉得很累,却又没有睡意。自4月26日离开重庆,辗转广西,于5月7日抵长沙后,随后来到常德,正碰上桃源李家湾这场鼠疫爆发流行。都说桃源是一处净土,昔日陶渊明先生笔下的桃花源里是那样平和宁静,可如今……“唉——”他叹了口气,从桌上的文件夹里取出一件公文稿,这是晚饭时张维处长送来签发的。他将灯芯拨了拨,灯光渐渐地明亮了一些。
战时防疫联合办事处疫情旬报
(1942年5月下旬 第9号)
……
二、鼠疫
甲、湖南省
疫情:
(一)桃源:桃源漆家河莫林乡,五月下旬发现肺鼠疫,死亡16人,现有患者10人。
(二)湖南全省防空司令部电,据报,4月25日,敌机八架,在湘乡首善乡狗尾塘等处,投下透明状物甚多,内系黑色小颗粒,并投下败禾草样小草,两端用纱布缭缚。
……
油灯又渐渐地暗淡起来。容启荣揉揉发胀的两侧太阳穴,想了想,提笔在文件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明日,请桃源县府火速将这份旬报发往重庆。常德的鼠疫疫情怕是会越来越严重起来。尽管年初以来调集了大批防疫人员和药品,但局势似乎越来越糟。桃源距常德陆路45华里,水路90余华里,居然在这山岭起伏的马鬃岭发生了疫情,且来势如此凶猛,若是在其他地方再冒出几处疫区,那这场由日本人点燃的瘟疫就会象野火一样四处蔓延!
他不敢再想下去。
接下来的一份疫情报告又被他从文件夹里取了出来。他将油灯移近了些,见报告上写道:
“此次桃源莫林乡肺鼠疫流行,所有病例均经详细调查施行细菌检验证实。其中有患者病势极重,于两三日内肺炎症状(如咳吐血痰)未及呈现(症状)即已死亡。民国十年哈尔滨流行时亦曾见之。”
这份报告是肯德医生送来的。自4月30日桃源县城发现鼠疫病人,肯德医生即率队来桃源。据他们进行的鼠族染疫调查统计,桃源县城鼠类染疫率达3.5%。另据伯力士博士报告:在常德城解剖鼠只总数228只,阳性110只,染疫率48.3%。鼠疫病例已经证实者,有腺型8例,败血型4例,肺型1例。而李家湾确系肺型鼠疫流行。作为防疫专家,他深知肺鼠疫的传播无须经过鼠类染疫后再传染到人类这一传播过程,而是直接通过空气和接触传染,这便意味着此型鼠疫传播更快、更广,其势更凶、更猛,让人防不胜防!
怎么办?真象第6战区陈诚司令长官电文那样“拟不顾一切实行焚烧房屋”?
他觉得双侧太阳穴一阵阵发痛。沉思了一会,又从文件夹里取出陈诚原电:
防疫处张兼处长:
据报常德鼠疫复发,为患甚烈。业经饬据第四防疫大队长袁达谋拟具防治办法八项,核尚可行,兹抄录如下:
卯支电奉悉,谨拟就防治鼠疫办法如下:
1、常德已成立之临时防疫处,继续集中防治鼠疫行政大权,指挥督率所有医务人员从事防疫。由集团军总部协助强制执行一切;
2、技术方面,由卫生处伯力士主持指挥各项技术工作;
3、常德全城厉行检疫,所有军民均应强制执行鼠疫注射;
马鬃岭的冤魂(4)
4、江中船舶一律不准靠岸;沿江边设置船码头十个,以离岸两丈为合格,通岸之跳板中间,须有防鼠设备,夜间须将跳板拆除;5、通他县之各大道,须有健全之检疫站,附设备验所;6、强化隔离医院治疗工作;7、利用各种方法灭鼠,技术方面认为有效时,拟不顾一切实行焚烧房屋;8、军队须离城10里以上方可驻扎,时时注意灭鼠,运来军粮切实防备有鼠类潜匿。
除饬该队调派防疫人员,克日前协助外,希参酌办理为要施。
陈诚 卯灰思他将目光久久地停留在电文的第7条:“拟不顾一切实行焚烧房屋。”焚烧房屋?他不由地摇了摇头。苦难深重的常德百姓,没有了房屋何以栖身?他站起身来,缓缓地踱到窗前,窗外的星空上,一轮明月正向人间撒满银晖。正是古历四月中,月亮好圆啊!他忽然伤感起来:明月之下,几多人家正在悲嚎!在这世外桃源的马鬃岭的深山里,正有同胞全家死绝!也不知他们的冤魂,如今正在黄泉路上的哪一处驿站!
容启荣处长对着窗外的夜空,长长地发出一声悲怆的叹息。
朱家大院的201条人命(1)
尊敬的法官先生:
我叫丁德望,今年68岁,中国湖南省常德市鼎城区蒿子港镇人。现住常德市武陵区新西街5组杨家牌坊二巷88号。
我是一名被日军731部队细菌战无辜杀害者的儿子。也是常德第二批细菌战诉讼31名原告之一。今天,我站在这东京的法庭上,用中国人的善良而诚实的态度,坦诚地向大家转告:我们常德人的内心深处,都埋藏着一个历史的伤疤。这个一触即痛的伤疤已折磨我们半个多世纪了。
正因为我们心中有一个永久没有得到抚慰的伤痛,所以,我在退休之后,自愿参加了“常德市细菌战受害调查委员会”的工作。我们十多名七旬老人为寻找死于鼠疫细菌战的遗属和知情的高龄老人,分别走访和发动了常德市及邻近的13个县(市)70个乡镇,486个村和街道居委会,收集整理了数千份受害者的控诉、见证人的证言和史料证据。截至2000年9月底,共查实、登记死于731部队鼠疫细菌者7643人,感染过鼠疫但幸免于死者30人。此外,还疫死了三千多名抗日的中国士兵。有些村庄的居民全部死绝了,无从查起。这一大批死难者,成了后人不知姓名的冤魂!
中华民族是热爱和平的民族。我们常德人民也不例外。但是,常德人对日本军国主义者却怀有深仇大恨。在这里,我代表中国180名原告,正告被告一方:你们是否想继续隐瞒731部队的细菌战?或者是企图将这场诉讼无限期地拖延?你们的这种如意算盘打错了。请记住,中国人有句古训:“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摘自《丁德望的法庭陈述书》
阴历5月了,天气一天天热了起来。朱唐儿一清早便从床上爬起,挑起门后的一担水桶往沅江水码头奔去。这是一个快30岁的汉子,虎背熊腰,一身蛮力。也是家境贫苦,无力经营他业,只好一根扁担,两只水桶,干起沿街叫卖河水的营生。这卖河水实在是一件苦事,一二百斤的担子,沿着河堤爬上,又顺着河堤爬下,一日也不知要爬上爬下几十个来回。好在这常德城里商贾人家众多,一日三餐,或洗或抹,都离不开一个水字,故卖河水的营生苦是苦些,却不愁没有生意。朱唐儿来城里卖河水的日子不长,过了年正月十六日才来。这些年到处打仗,军队就象蝗虫一样来来往往,作田人的日子也就不再太平。他是长子,上有老,下有小,八十岁的公公还瘫病在床,只好进城卖苦力,用汗水换回三毛、五毛,以济家用。
五月的清晨是最宜人的。河堤下的水田里,禾苗绿得让人心痛。水码头旁的一株古樟树上,奇奇怪怪地长着一株桑寄生。一群早起的白鹭正在沅江水面上捕鱼。几条装满货物的木船正在起锚,河面上便传来几声船夫的号子声。空气里浸满花香和水气,深吸几口仿佛便要醉人。朱唐儿是没有工夫欣赏这沅江的早晨的景致的,他急急忙忙沿着麻石码头去到河边,又急急忙忙打上满满两桶河水,然后沿老路一步一步地爬上河堤。河堤下的常德城里,有人家正在等着河水涮锅做早点哩。
也是这日晌午,朱唐儿卖了一上午的河水,真的有些累了。他想歇歇。便挑了一担河水,往东门的三叔家去。三叔叫朱廷珍,在东门租了个门面做裁缝。三叔的手艺好,人也实诚,故小小一间朱记裁缝铺,也算是有些名声。近了铺子,远远便见三叔忙碌,朱唐儿叫道:“三叔,我给你送河水来了!”朱廷珍抬起头,见远房的侄子来了,便扬扬手:“唐儿,快进屋!”朱唐儿“哎”了一声,挑水进屋,将水倒进水缸,又将水桶、扁担放置屋角,才进铺面接过三叔装好了烟丝的水烟袋,吹燃纸煝,连着吸了三袋烟,方道:“累……累死我啊,三叔!”朱廷珍怜惜地看了他一眼,说:“少卖两趟吧,唐儿,钱是赚不尽的。”又说:“还住在鸡鹅巷?”朱唐儿“唔”了一声。“还是搬到别的地方吧,那里去年冬天鼠疫瘟死好多人。”朱廷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