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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启安 当前章节:15136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2:02

朱唐儿想想,说:“冇事吧?我这体子好哩!况且,那里房租贱。换别处,多付的房租,每日要白卖好几趟河水哩。咯河水好难挑咧,三叔!”

朱廷珍摇摇头,问:“冇呷饭么?”

“呷了。前头津市米粉馆呷的。”

“那就到里头凉床上歇歇?”

“不歇。坐坐便罢。”

“刘一生送了些猪下水来,你今晚就来呷晚饭吧。”朱廷珍又说。

“一生还在城里杀猪?好咧,晚上我到三叔家打牙祭。”朱唐儿说着,又吸了两袋烟,然后挑着水桶往水码头奔去。

这天晚上,朱唐儿真的去三叔家呷饭。刘一生和熊关廷也来了。一生是朱家的一房外孙,关廷也与朱家有些姻亲。一生租房住在东门口,离三叔家蛮近;关廷则住得稍远些,在高山街,他在那里一家粉馆帮工做米粉。三叔家这餐饭有猪头肉,有猪肥肠,还有猪蹄,都是一生前些日子捎来的。

朱廷珍又搬来一坛米酒。米酒是自家酿造的,格外醇香。四人面前各摆一只海碗,廷珍依次给海碗里倒上米酒,然后端起来道:“呷!”一生、关廷、唐儿便也端起酒碗,“吱”地呷了一口。

这是一次难得的丰盛晚餐。桌上坐着的都是中国社会最底层的劳苦者。虽说常德是天下闻名的鱼米之乡,可这些年月,从冯玉祥驻常德任湘西镇守使起,到日本人占汉口、攻华容,有湘西第一城之称的常德就没有过一天的安宁。吃粮的各路军队拉锯样你来我往,也就象蝗虫一样搜括着种田人的民脂民膏。都说是民国三十一年了,这天下也就打了三十一年的乱仗。桌上几个男人,就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趁着酒兴,说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也说些关庙街烟花巷里妓姐们的大腿间的趣事。湘西土匪钻山豹一餐能呷三斤生猪肉啦;沅江上驾船佬在泸溪争风吃醋抢女人啦;谁家公公和媳妇扒灰啦;某村猪婆产下一只六蹄的麒麟啦;警察局抓暗娼叫开嫖客自己上啦;洞庭湖里捕着一条百斤重的大草鱼啦……这酒话说着,不知怎么说到了常德城里的鼠疫。关廷道:“昨日里有呷米粉的客人说,济公庙的丐帮染上鼠疫,一群叫化子全都死光了。惨啊!说是鼠疫病死时全身乌紫,乡下人称‘乌鸦症’。”

朱家大院的201条人命(2)

朱唐儿说:“去冬的那场瘟疫,怕是又要发威了。我前日在水码头听人讲,对河南岸聂家桥有个叫山檐湾的山冲发鼠疫。冲里120多人,短短20多天暴死77人,10户人家死绝!”

“这事常德城里都传闻了,还有民谣说:‘家家是哭声,山上尽新坟;田埂行人少,鸡犬也哀鸣’。”一生接过唐儿的话:“聂家桥属汉寿县管辖,离常德城南向不过20里。这也是迟早要发祸的事。”

“汉寿县不止聂家桥发鼠疫,洲口镇一带也暴死了140多人。”唐儿又说。

“洲口的祸事,听说是侯王村一个叫徐华祝的道士引发的。”关廷插嘴道:“那祝道士到韩公渡一家人家做道场,不知那死人害的是鼠疫,回家后第二日自己就发病死了,接着他家暴死7人,并祸及四乡。”

朱廷珍又依次给每人添上米酒:“乱世啊!地上有鼠疫,天上有炸弹。端午日那天,日本人又在常德轰炸,小西门一家长沙人办的酱园被炸塌了,酱园老板一家全都炸死。也不知这日子何时才能太平。去冬防疫队挨家挨户打防疫针,这阵子又冇了声息。怪是难怪政府,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若是再打防疫针,我们都要去打,打总比不打好。这世道,能留条小命就不错了,家中老老小小,还都指盼着我们哩!”

四个男人,就在初夏的常德城的这个晚上,边吃边聊了许多的家常。夜渐渐深了。城边沅水上的雾气悄悄地向四周弥漫,古老而破败的常德城裹夹在一片水汽之中。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谁家传来一阵孩子的哭闹声。零零星星的几户人家窗前的灯火,仿佛告诉人们战乱中的古城已经渐渐进入梦乡。

平民百姓的日子,如果能这样平平常常地过,即使苦些、累些,也算平安。然而,劳苦终日的朱唐儿,连这样平常的生活却也无法再享受到了。就在三叔家吃过饭后的第三天,他突然晕倒在东门口的一条小巷里,满满一担河水洒湿半边小街。朱廷珍闻讯后,匆匆叫来刘一生和熊关廷,借来一副担架,把朱唐儿送回离城十二里的伍家坪朱家大院。

朱姓家族是常德的一个大姓,祖上出过朝廷命官。十几代人在洞庭湖边繁衍生息,聚族而居,形成占地近5万平方米的朱家大院。大院筑四门,八巷,如同一个小城堡。东抵百家湖,西至芦花垸,南临苗儿港,北达李家堆,居住着150多户近600人口的家族成员。朱唐儿被送回家中,病情迅速恶化,高烧,抽筋,口吐血沫,双手在胸前乱抓,周身上下,遍布红黑乌斑点。到太阳落山时,苦命的朱唐儿就离开了人世!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朱唐儿一家哭得死去活来。大院里的族人闻讯,纷纷前来料理后事。然而,更令族人没有想到的是,朱唐儿死后第二天,朱廷珍、刘一生、熊关廷同时发病,病况与朱唐儿一样。不到一天时间,三人先后咽下最后一口气。朱家大院几百族人这一下懵了!人们恐怖地想起两个字:鼠疫!

就在族人们惊恐万状的时候,朱唐儿、朱廷珍、刘一生、熊关廷的家人也先后发病,老老少少相继死去!很快,瘟疫在大院迅速蔓延开来。

突然而至的灾祸,使族人们很快从惊慌中清醒过来。这是朱唐儿死后的第四天,族长朱瑞恩召集各房当家人开会。朱氏祠堂的议事厅里,气氛异常肃穆。白发苍苍的朱瑞恩点燃香烛,率各房族人在朱家祖先的牌位前跪下:“列祖列宗,瑞恩今日领朱家儿孙秉烛跪告,朱家遭遇大劫大难!族人染上倭寇所播夺命鼠疫,四日内已殁二十余人。瑞恩不孝,未能掌妥族务,九泉之下无颜拜见祖宗!今为我朱姓能留下后继的香火,欲即时起各房弃祖屋逃生……”一屋族人,顿时哭作一团。

哭拜毕,朱瑞恩令各房坐下:“此次族人大难,怪不得朱唐儿!只怪杀千刀的日本人!各房当齐心协力,不得互相埋怨。今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发誓:是朱家儿孙者,就得顾全朱姓家族的香火!”

各房齐声允诺。稍顷,朱瑞恩又道:“自即日起,各房火速将未染病的子女送他乡避祸,为日后朱家留住根苗。并周知外地亲友,不准来朱家探病,以免祸及他人。各房须留精壮劳力,妥为安葬疫死的族人。各房妇人须尽汤药之孝,妥为照拂染疫亲人。医药之利,先幼童,再妇孺,再壮男,再衰老。大难临头,朱家不能乱;大难过后,朱家不能绝!”

朱瑞恩说着,忽然一口血从口中喷出,满屋族人大惊,一片哭声。朱瑞恩挣扎着坐起,“各房备石灰水、雄黄、艾叶避邪。速派人呈报乡公所,告知朱家大院发瘟疫。族人死亡,一切从简……各房都忙去吧!我已近80高龄,死不足惜,不必管我。留住朱家的香火要紧!告诉儿孙,报仇……”

当天晚上,朱家大院的族长朱瑞恩就死了。死在祠堂的祖宗牌位前!

5月12日,湖南省巡回医疗一队队长刘禄德率防疫人员赶到朱家大院。此时的朱家大院,已是一片惨景,一片哭声!大院四门已被军警封锁,院内八条巷道处处都见死人。时时有人死,天天都死人。防疫人员挨家挨户给活着的人打防疫针,给死去的人收尸。然而,这一切都已经迟了。一场灭顶之灾降临到了延绵十几代人的朱家大院。

也就是朱唐儿犯病那天,朱兆庆一早起来,正准备去垅里 田。他挑起一担石灰,刚要走出院门,堂客刘金枝追出来吩咐道:“兆庆, 田时捡些石灰泥鳅回来,我想呷哩。”兆庆笑笑,道:“就你好呷,死泥鳅么子味唦!”说罢,放下石灰担,进屋取下一只竹鱼蒌系上腰间,复才出门。到田间,他扬起灰瓢,将石灰从田头洒至田尾。一丘田洒过,便见禾蔸下三步五步地躺着一些被石灰“咬”死的肥泥鳅。他一边 田,一边将石灰泥鳅捡进腰间的鱼蒌。这泥鳅,剖净,熏干,用茶油炸得焦黄,放上辣椒,便是又酥又香的美味。金枝做的这道菜,全家人都喜欢呷。金枝今年33岁了,比他大一岁。打16岁嫁到朱家,一直象姐一样疼他,顾他,顺他。十多年来,日子过得清苦,却他们夫妻恩爱,从来没有红过脸。如今,儿子廷吕16岁了,女儿月英也14岁了,就连12岁的次子廷河也快齐他娘的肩头了。这些年,金枝为朱家受了多少苦,他只盼儿女们早日长大,好让他娘享享福。他这般地想着,不觉日近晌午,正准备上田回家,忽闻大弟兆兴叫他。大弟今年30岁,却事事离不开他这个哥哥。“哥,快回来,朱唐儿病了,叫人帮忙哩!”兆兴站在田头,大声对他叫着。“唐儿不是在常德城里卖河水么?”他边说边迈上田埂。“廷珍刚把他抬回家来,叫你咧!”做裁缝的朱廷珍,算来还是兆庆的侄辈,这唐儿就更是孙儿辈了。朱兆庆二话没说,洗去腿上的泥巴,将鱼蒌递给兆兴,径自往朱唐儿家去。

朱家大院的201条人命(3)

也仅仅几个小时后,朱唐儿就死了。朱兆庆又和族上的人一起,连夜给唐儿料理后事,直到隔日将亡者葬入坟山,才回自己的家。

当天,便先后传来朱廷珍、刘一生、熊关廷暴死的消息。朱家大院一片人心惶惶。仅仅又过了一天。这天下午,月英和廷河去学堂上学去了,廷吕正在垅里 田,家里只有金枝在坪边晒石灰泥鳅。兆庆觉得很累,坐下呷了一碗开水,对金枝说:“我想困一下!”说着,起身进房去,忽然两眼一黑,咚地倒在地上。正端着盛泥鳅的瓦盆的金枝见状,惊叫着将瓦盆朝地上一摔,冲过来扶起兆庆,只见他脸色发乌,不省人事。不到两个时辰,朱兆庆就死了。

刘金枝抱着丈夫渐渐冷却的尸体,哭得死去活来。大哥兆望、大嫂何兰英、大弟兆兴、二弟兆清、弟媳罗元英、黄冬枝和闻讯赶来的族人都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人们慌乱地为兆庆料理后事。廷吕、月英、廷河身披重孝,跪在父亲的灵前痛哭!然而,更凄惨的事情还在后头。就在安葬好朱兆庆的当天晚上,刘金枝突然发病,天没亮便咽了气。紧接着,廷河发病,廷吕发病,月英发病,大弟朱兆兴、大弟媳罗元英、兆兴子朱廷云也先后发病,相继死去!仅仅十来天时间,这户以耕种为生的农家,先后有19人疫死!他们的名字是:朱兆庆32岁;刘金枝33岁;朱廷河12岁;朱廷吕16岁;朱月英14岁;朱兆兴30岁;罗元英29岁;朱廷云18岁;朱兆微15岁;朱兆美13岁;朱喜枝8岁;朱兆清29岁;黄冬枝28岁;朱秀英9岁;朱元英29岁;朱兆望35岁;何兰英34岁;朱廷湘14岁;朱宝玉10岁。

朱家大院一时间阴风惨惨,哭声连天。当这边朱兆庆一家接二连三死人时,另一房的朱国兴家也三天死了七口!这七条冤魂是:朱国兴、严金枝、朱毛它、朱业成、朱罗汉、朱玉翠、朱玉香。

那是怎样凄惨的场景啊!活人刚刚把死人抬上山,回来就发病。有的抬着别人走到半路上,自己就不能动弹了。前面死人未抬出,后面接着又死人。挖坑都挖不赢,只好在前山的葬坟处,挖了许多埋人的空穴备用。活着的人跪着对垂死者说:“你要快点死啊!要不等会就没人抬你出去了!”开头几日,朱家大院死人是八抬大棺去安葬的,后来就只有四人抬棺了。再后来,棺材没有了,就两人用门板抬着去安葬。最后连抬人的都没有了,就一个人挑着两个死人去埋。有的墓坑里,一次埋二、三具尸体,多的七、八具尸体合葬在一起!仅仅半个月,朱家大院死去201人!多少人家从此成为绝户;多少房屋从此无人敢住。一个百年大院,一个人丁兴旺的家族,从此衰亡!

刘禄德和伯力士是在一个午后登上朱家大院的前山的。这里原是朱姓家族的祖山,如今已成一处乱葬岗,被人称作“收尸山”。满目新坟,白幡在风中静静地飘扬,几只野狗在坟地里乱窜,一群乌鸦时而落在坟间的树枝上,时而鸹叫着飞上半空。山下的朱家大院,屋宇依然,却少见人烟,如鬼域一样沉寂。东边的百家湖,但见湖水涟涟;西边的芦花垸,禾稼正壮,水边的芦苇一片翠绿,在风中摇荡;南边的苗儿港,船樯如林,白帆点点,装货、卸货的苦力在码头上来回奔忙;北边的李家堆,山丘起伏,树木葱茏,有牛儿三五成群,田间农夫,正忙着 田中耕。刘禄德悠悠地叹了一口长气,道:“眼前的湖光山色,黄土里的200多条冤魂再也看不到了!”

伯力士闻言,良久未语,半晌,才用英语说道:“贵国人民和我们犹太民族一样,都是善良、勤劳的人民,都在惨遭法西斯屠杀!”

刘禄德道:“先生,这是中国人的耻辱!”

“不!刘,这是野蛮的日本人的罪恶!”

刘禄德感激地望着这位犹太鼠疫专家:“仇总是要报的!先生,中国人是杀不尽的!朱家大院逃生出去的孩子,会记住他们的亲人是怎样死的!”说着,刘禄德双眼滚出两行热泪。

“听说,以朱家大院为新的传染源,常德周边又出现了许多新的疫点。刘,你知道贵国会有一些什么新的举措吗?比如药品、专业医生?”伯力士问。

“前些日子,邓一韪先生告诉我,您写了一本《鼠疫检验指南》,广德医院谭学华先生已将它翻译成了中文。县政府准备近些日子开办一期鼠疫检验训练班,短期培训一批防疫人员。伯力士先生,听说您已解剖了5000来只老鼠?”刘禄德接过伯力士的话道。

“是的,我已在常德解剖了5000多只老鼠,是各镇每天分别送100只老鼠来的。检验发现80%以上的鼠类携带鼠疫杆菌。朱家大院的鼠疫已确诊为肺鼠疫无疑,与桃源县莫林乡相似。肺鼠疫能直接由人传播。刘,这里的疫情好象失控了。”伯力士又说。

“是啊,常德的鼠疫是失控了!”刘禄德叹息一声:“双桥坪的蔡家湾,住着99户蔡姓人家,371个居民仅有一个叫蔡印成的因外出帮工幸免于难,其余全部死绝。长岗乡神寺山有一条从常德往湖北运兵的营路,国军中染鼠疫者就集中在神寺山的王家祠堂。这里已先后有上千名壮丁死亡。前几天,24集团军的防疫队和苏联医学顾问也匆匆赶到了神山寺。”说到这里,刘禄德又忍不住流泪。

“上帝啊!快惩罚恶人吧!”伯力士虔诚地在胸前划着十字。

朱家大院的201条人命(4)

太阳渐渐地偏西了。刘禄德和伯力士从坟山上走了下来。一座座新坟被丢在了他们的身后。他们不再说话,仿佛怕惊动坟墓里的冤魂。一群乌鸦从前面的小树林里飞起,腾地飞向山下的朱家大院。远远近近便传来一阵乌鸦的叫声。

死神笼罩下的石公桥古镇(1)

本年一月间,常德城内关庙街胡姓男子,于城内染疫回新德乡石公桥(距县城45华里)之家中,发病死亡。继之其家中女工亦染病致死。曾经卫生署医疗防疫部队第十四巡回医疗队派员前往调查处理后,即未再发,更未见有鼠疫。直至十月十七日□□□□告发现第一鼠疫病例,此后几每日均有死亡,至十一月二十四止,共计发现35例,死亡31例。此外,距石公桥10华里之镇德桥,于十一月二十日,亦告发现死亡2例,至25日止共死亡9例。综计以上两处,共发现44例中死亡40例,在隔离医院治疗中者4例。经湘西防疫处派往人员调查结果,知在未发现病例前即有死鼠发现,惜民众未谙疫鼠死亡之先兆,致酿此流行惨剧。按自七月以后常德城区过去之疫区,近月来疫鼠虽渐增高,然尚无病例发现之报告,唯乡间已告流行,是知疫区已呈逐渐向外扩大之势。

——《战时防疫联合办事处疫情旬报》第26号

石公桥究竟死了多少人?当时就算了数的一共死了160多人。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的有:石冬生家死2人,张春国家死7人,丁国豪家死3人,王丕德家死3人,罗楚江家死2人,丁大兴家死2人,贺孟秋家死2人;武汉一戏班子死2人,烽火王家死2人,草堰阁死3人,燕窝张家死3人,还有石禄之的妻子,石米记的妻子,石谷记的妻子,王桃清的妻子,石雨廷的妻子,丁连清的妹妹,黄华清的妹妹,贺凤鸣的外甥女、何五爷、陈大姐、陈三元、熊端阶……还有一些不知名姓的,想不起来的。

——石公桥居民黄岳峰老人等回忆

夜深了。西北风吹尽了湖岸上柳树枝头的一片片枯叶,辽阔的洞庭湖平原上的庄稼已经归仓。农历九月,湘西北的天气已有几分寒意,只有湖边的野鸭依然成群地在芦苇荡里觅食。位于常德城东北约50华里的石公桥古镇,人们正在置办冬装,准备迎接战乱年间的又一个难熬的冬季。

这是一座典型的湘西北古镇。一条长约2华里的小街呈南北向一字儿筑在横跨冲天湖湖面的大堤上,中间被一条不知名的小河拦腰斩断,小河上有一座清代建造的石拱桥,古镇便分作了桥北和桥南两处。镇南北两端各连着一片肥沃的大平原。浩淼的洞庭在这里留下一个子湖叫冲天湖。沿着冲天湖的水面北行入洞庭、下长江,湖面上便见舟楫如梭。蜿蜒两里多长的小街两旁,参差着高高矮矮的木楼瓦舍,居住着2000多名居民。这些世世代代居住在这片肥沃的水乡的居民经营着各自的生活。只是连年的战乱,日本飞机的频频轰炸,使小镇的日月不再有了昔日的和平与宁静。

这一天是农历一九四二年九月十八日。桥北街夹巷口“益寿堂药店”老板周绍仁一清早打开铺面,吩咐伙计抹扫店堂,准备迎接顾客。这是一间不大的药铺,两排嵌满小药屉的红漆药柜依墙而立,柜顶一溜蓝花瓷坛上一尘不染,坛里盛满苏籽、枸杞、肉苁蓉、血驴胶一类容易生霉长虫的中药。一股浓烈的药味充满屋里。曲尺样的柜台外的木椅旁的茶几上放着一枝水烟袋,黄铜的烟袋被擦得铮亮。那是备给吸烟的顾客的。

店堂刚刚收拾完毕,便见一位年轻男子匆匆闯入。周绍仁连忙满脸堆笑迎了上去。他认出这是桥北街上石家的老大。石老大一进门便急急地嚷着“买药”。原来,他家石冬生昨晚闹病,闹了一个通宵。

周绍仁听完石老大的一番述说,觉得石冬生病得不轻,沉思片刻,还是觉得这药不可贸然地卖。便说:“依我看,你还是先去请郎中处方为好,免得投错了方药,误了治病。你家冬生怕是病势不轻!”

石老大听罢,也觉得周老板说的有理,便转身往正元堂药铺聂郎中家跑去。

这边石老大正在奔跑求医。那边的石冬生却等不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这石冬生是一条30刚出头的壮汉,却说死就死了,实在让人觉得有些突然。尤其死后尸体上布满青斑,口鼻里还不断地流出血色泡沫,更让街坊邻里觉得蹊跷。有人怀疑是冤家放毒把他害死的,嚷嚷着要去报官。

却不料石冬生尚未入殓,石家隔壁张春国的妻子又突然畏寒发烧,腋窝肿胀,仅仅一夜功夫就含恨死去。噩耗传出,镇上的街坊顿时惊慌起来。有人忽然想起常德城里正闹的鼠疫,“莫不是那该死的鼠瘟传到了石公桥?”但善良的人们大都不敢相信。他们不信祖祖辈辈不曾闻听过的灾祸会突然降临到自己头上。

人们正在犹疑间,石冬生的父亲石元又突然染病而死;紧接着,张春国18岁的长子张伯君,因奔母丧从学堂归家,不料刚刚葬完母亲,自己又一夜间一病不起,随母而去。当张伯君的尸体还没来得及安葬,张春国自己和女儿又同时染病,父女双双惨死!张春国家是开鱼行的,加工腌鱼和熏鱼的屋前屋后又同时出现不少死鼠和晕头晕脑到处乱窜的病鼠。就在这前后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张家七口大小接二连三地踏上黄泉路,全家死绝,最后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湘西防疫处接到急报时,鼠疫已在石公桥镇的桥北街蔓延开来。一条桥北街上,几乎家家传出痛失亲人的悲嚎声。从早到晚,街上哭声不断。

中央卫生署防疫总队第二大队奉命赶赴石公桥镇。

施毅轩大队长和伯力士博士是凌晨接到命令的。一队人马绕过柳叶湖,沿着湖边的小路向石公桥紧急进发。初冬的拂晓,有一阵阵的寒风从湖面上刮来,给人几分格外的凄冷。除了风声,便只有急行军的“沙沙”的脚步声,和远处、近处不时传来的几声犬吠声。路旁的稻田里早收割了庄稼,一望无际的平原在曙色中渐渐露出了它的轮廓。中午,他们到了石公桥镇。不久,警备司令部派来的一排士兵也赶到了镇上。昔日繁荣的古镇,此时迎接他们的只有一片凄厉的哭声!

死神笼罩下的石公桥古镇(2)

士兵们在施毅轩的指挥下,立即封锁桥北疫区。桥北街通往外界的桥头、柳堤、傅家拐和南极宫等处被士兵们挖了4米宽、3米深的壕沟。士兵们又在桥头的壕沟上架起一座木吊桥。吊桥吊起时,桥北就成了孤岛,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阻断了鼠疫的传播途径。

伯力士博士解剖了张伯君和罗楚江老婆的尸体,认定了石公桥暴发流行的确系鼠疫。

孤岛里的桥北街上,鼠疫还在迅速蔓延。

说来,这洞庭湖边的石公桥,也算是湘西各县的物资集散地。各地的客商都到这里来做生意,把米谷、棉花、布纱、鲜鱼运到湘西,又把湘西的药材、土产运到这里。正因为小镇的繁华,又引来各处的买药的、唱戏的、说书的、算命的,也是各色人等,纷纷而至。

正是在石公桥暴发鼠疫流行的前夕,武汉汉剧团第五队在队长徐吉生带领下来这里演出。谁知来了不到半个月,就碰上鼠疫暴发,不几天时间,剧团里就病死两位旦角。

随着南来北往的客商的聚散,石公桥镇的鼠疫又迅速波及到了附近的村庄。

出石公桥南行约10华里有处叫镇德桥的小镇,小镇上最早死于鼠疫的是一位叫苏大廷的50多岁的汉子。他的妻子赵金菊怎么也想不到丈夫会突然弃她而去,悲恸欲绝地抚尸痛哭。她一声声呼喊老天,为什么要夺走她的丈夫。她一声声地哀叫丈夫的名字,细数着她自16岁嫁到苏家后的一件件往事,边哭边用布巾揩着丈夫口鼻中不断涌出的血沫。哭着、哭着,赵金菊自己也突然发病了,仅仅几个小时,便随着丈夫去了另一个世界。苏家的灵堂里,并排摆上了两副棺材,一对恩爱的夫妻双双共赴黄泉。

刚刚掩埋了苏家夫妇,一场鼠疫浩劫便席卷镇德桥小镇。丁征宝的妻子左翠英、儿子丁毛头,还有李庆阶、习柏焕先后发病。仅仅几天时间,小镇上便有30多人被鼠疫夺去宝贵的生命。初冬的夜晚,西北风在广袤的洞庭湖平原上掠过,阴风惨惨。一座座新坟上点着长明灯,象鬼火一样在黑夜里闪烁。哭爹叫娘、呼天喊地的哀嚎声此起彼伏。为了控制疫情进一步蔓延,防疫队严令镇上居民死后要上报当局,由医生尸体解剖,然后火化。这一作法很难让失去亲人后悲恸欲绝的人们接受。很多人家死人后,白天含悲忍泪,尽量不让邻居知道,以免传出去后让骨肉亲人再遭刀剖、火烧的苦难。一到晚上,再偷偷地躲过军警的岗哨,将尸体运到郊外的山岗上埋葬。

高金介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在自己的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这是他唯一的儿子,才3岁,胖胖的虎虎敦敦,他从小叫儿子“虎子”。虎子不到1岁就会叫爹娘。后来学会走路了,常常咧着嘴一边叫爹一边摇摇晃晃地向他身上扑来。他用长满胡茬的下巴去亲儿子的小脸蛋,儿子便会挣扎着从他的怀里逃脱,象鸭子一样划动着两条小腿,“嘻嘻”地叫着娘,一头扎进身边的娘的怀里。他疼爱着儿子,无论一天多苦多累,只要听到儿子那一声声稚嫩的叫爹的声音,他的精神就为之一振。孩子渐渐3岁了,学会调皮了,常常翻坛倒庙搞些破坏,他总是笑着在一旁瞧着。儿子给他带来了几多乐趣,增添了几多的生活的甘甜。可突然一夜间,儿子死了!死时的儿子在他怀里一声声哀哀地叫着爹,叫着娘!儿子呀,我的儿子!高金阶抱着渐渐冷却起来的儿子,泪水象缺了堤的洞庭湖的洪水一样倾泻。他和妻子、儿子紧紧地抱在一起,强忍着哭声。他们不敢哭出声来,怕惊动了别人把孩子抢去火葬。他们夫妻用布巾塞着嘴,偷偷地哭了一天!整整一天!夜晚了,妻子给儿子穿上一套崭新的花衣,戴上老虎帽,用一条包巾搭在头上,夫妻俩揩去满脸的泪痕,抱着儿子从容地走出门去。他们就象儿子睡着了一样,紧紧地搂着儿子,从镇口的岗哨前走过。站岗的警察以为这是一对抱着孩子走亲戚的夫妇,也没太多的盘问,就目送他们渐渐走进暮色的田野。

高金阶抱着僵硬的儿子,一出镇口,便快步地穿行在一马平川的旷野上,走到无人处,夫妻俩再也压抑不住痛失儿子的悲伤,跪在田头上失声痛哭!

“虎儿呀!爹娘的虎儿呀!”高金阶夫妇相拥着怀里的儿子:“爹娘送你回去了!儿呀,你想爹娘了,就回家看看!虎儿呀……”

对着夜幕沉沉的原野,他们哭了整整一个晚上,哭一程,走一程;走一程,又哭一程。这对善良的中国父亲和母亲,在初冬的寒夜里,在自己的土地上把泪水流干!天快亮了,他们在坟场上扒了个坑,将儿子轻轻地放进坑去,又用双手捧来一捧捧黄土,埋葬了他们的虎儿……

石公桥的鼠疫仍在向四乡蔓延。

在石公桥镇北边约10华里的向家屋场,是个只有20多户人家的小村庄。这里是平原的尽头,村后有着连绵起伏的小山丘。山上长满青翠的竹木。正在石公桥桥北街上闹鼠疫的日子,村里向道平的8岁的儿子在后山玩耍,捉到一只象喝醉了酒一样的大老鼠。向道平知道后,赶忙去山上挖了坑,将老鼠打死埋进坑里。随后不久,村里到处发现死老鼠,当人们意识到这是发了鼠疫时已经晚了。最先被夺去生命的是不到40岁的向道平。这位一辈子安分守己的贫苦农民在倒床不到一天后就含冤死去!紧接着向道超家又传出凶讯:向家小儿子子庚突然发病,一个晚上就命归黄泉;王小姑,这位突失爱子的母亲,向道超的年轻、能干的妻子也随后跟着儿子而去;第三天,向道超的小女一九又在一声声哀叫着“爹、娘”的哭声中死去!仅仅三天,一个幸福的家庭毁灭了!可爱的妻子和一双儿女突然死去了!向道超安葬完妻子、儿女,悲愤地指着青天怒骂!青天啊,你算什么青天! 向家造过什么孽?你为什么让日本人害死我的亲人!怒骂青天后,他纵身跳进山脚下的一口水塘。

死神笼罩下的石公桥古镇(3)

村上死的人越来越多起来。龚秋姑死了!龚秋姑5岁的儿子死了!向家万死了!向家万70多岁的祖母死了!黄望姑死了!黄望姑4岁的儿子死了!向国质、赵冬英……仅仅十来天时间,这个90来人的小山村就有32名无辜者被鼠疫夺去了宝贵的生命!

村后的小山上,一夜间筑起了一座座新坟。坟前的白幡在冬日的北风里呜咽地诉说着人间的悲愤!诉说着日本人欠下的永远无法偿还的千秋万代血债!

魏乐远是石公桥镇花纱行丁长发家的管事先生。当桥北街闹起鼠疫时,魏乐远也在一夜间发病。丁家赶忙请人将他送回离镇约12华里的韩公渡牛古陂村家里。魏抬回家第二天就死了。

牛古陂村是高姓聚居的村落,除高姓外,村里旁姓人不多。魏乐远死后不几天,高家章去石公桥卖鸡蛋,回来后就发病,第三天就惨离人世。高姓的族人纷纷去高家章家料理丧事,安葬完死者,族里人便接二连三地发病,病情一如高家章那样:高烧、大腿根长“羊子”(淋巴结肿大)、口吐血沫,全身青紫。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高和连家死了三口,还有高克明、高克榜、高恒婆、高猛婆、高雨庭、高传远……40多位无辜的中国农民先后惨死在鼠疫的魔口之中!

牛古陂村外的一块一亩多地的坟场上,仅仅六、七天时间就埋满了人。新坟一座挨一座,密密麻麻地埋着冤死的乡亲。那块坟地叫花田陂,从此成了牛古陂人的伤心地!每日来这里哭坟的人们成群结队,有丈夫哭妻子的;有母亲哭儿子的;有女儿哭老母的;有白发人哭黑发人的……悲惨的哭声在洞庭湖平原终日飘荡!

那是怎样暗无天日的岁月呵!美丽富饶的洞庭湖畔,以石公桥为中心的方圆几十公里的城镇和乡村,无数的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儿童含恨死去!多少幸福的家庭从此不复存在!多少繁荣的街市从此萧条!多少肥沃的良田从此荒芜!家家丧事,村村哭灵。一家死人,全村恸哭!慢慢地,人们麻木了,眼泪流干了,不再痛哭,只有仇恨!只有心中压抑着的万般血海深仇!死去的含恨九泉,活着的发誓要报仇!报国破家亡的深仇大恨!

石公桥的鼠疫还在蔓延。

日本人的飞机仍然不时飞来轰炸。飞机飞得很低,连屋顶上的瓦片都被飞机的气浪掀动,炸弹一串串地落到镇上的平民家。冲天湖上来不及躲避的渔船,常常被日本飞机上的机关枪扫得船毁人亡!

鼠疫向四乡蔓延:烽火村、燕窝村、草堰阁村、鳌山村……各地急报的公文雪片样飞往湘西防疫处。坐镇常德的中央卫生署外籍专员伯力士博士指挥着从重庆火速调集来的200多名医疗防疫人员昼夜奔波,建关设卡,组织疫苗注射;各县、乡、保、甲动员民众投饵灭鼠、蒸洗衣被;各地村民自发地用硫磺、雄黄、石灰撒在住室四周,以期达到灭菌消毒的目的。

石公桥南街有两家棺材铺。一家叫肖记寿器馆,一家叫童记寿器店。镇上鼠疫发生后,两家棺材铺的棺材只有两、三天就被抢购一空。肖姓和童姓老板一下吓呆了,目睹眼前的惨景,他们每卖出一副棺材,就要陪着顾客流一次眼泪。随着镇上死人一天比一天多,两家棺材铺的老板再也不忍心赚这伤心钱了。他们也怕惹上要命的鼠疫,便匆匆关门歇业,携着家小远避它乡。棺材铺关门了,镇上的人们没地方买到棺材,又不忍心让死去的亲人再遭皮炙肉裂的火葬,便只好用被窝将死者包裹捆扎,偷偷送到古镇对面的唐家嘴荒坪安葬。不久,唐家嘴荒坪上葬满了新坟,冤死者就只能葬在湖边的另一处荒岛上。

当石公桥暴发鼠疫时,常德城里的鸡鹅巷、东门外、关庙街、高山街一带又再次暴发鼠疫。周家店、许家桥、草坪、黄土店、石门桥、三闾村、河伏镇、伍家坪等地的疫情也开始蔓延,邻近的汉寿县聂家桥也出现大量鼠疫病人。距常德几百公里的湘西吉首,湖北石首等地,也相继发现疫情。在严峻的形势面前,常德当局准备将石公桥镇桥北街疫区封锁烧掉,以彻底消灭疫源。消息传出,全镇居民哭声震天!整个石公桥完全处于恐怖之中。鼠疫病人垂死挣扎的哀号,死难者亲人呼天喊地的恸哭,军警的咆哮,居民求生的抗议……一齐地回荡在冲天湖畔的这片昔日美丽、富饶的土地上。

又是一个黄昏,谭学华接到常德县政府的通知,赶往县府参加防疫委员会紧急会议。肯德医生和伯力士博士刚从桃源和石公桥回城,戴九峰县长临时决定召开会议,商讨疫情扑灭的紧要事宜。谭学华也是刚从东门外徐家大屋的隔离医院回来的。他下午给一名年仅19岁的女孩作过尸体解剖。那是三板桥镇一家妓馆的妓女,大概也是穷苦人家的姑娘,死后也无一个亲人出面。解剖后送铁佛寺火化,照规定火化用的两担柴火由死者家里送来,这位苦命的姑娘因无亲属,竟连火化的柴火也没出处。谭学华掏了一块银元,请人到林沅兴杂货店买了两担柴火,将姑娘的后事草草地办了。

北风从沅水河面上呼啸而过。谭学华忍不住长叹一声。一年了,整整一年了!自去年日本人投下鼠疫菌,常德城乡多少父老含恨死去!这场灾难何时才能结束呢?这笔血债何日才得偿还呢?他望着暮色渐渐拢近的古城,加快了脚步。他想早点见到伯力士博士,知道石公桥镇鼠疫流行的真实情况。

死神笼罩下的石公桥古镇(4)

谁家的屋里,正传出一片哀哀的哭声……

叫魂 第四部分

灵堂上的婚礼(1)

时 间:三十二年三月七日下午四时地 点:假本市鼎新电灯公司出席人:刘洮汉(常德警备司令)戴九峰(常德县县长)余笑云(绅耆)陈岳浦(本处咨询委员)林国兴(本处咨询委员)胡德森(本处咨询委员)周友庆(本处咨询委员)李敬芳(本处咨询委员)郑宗元(本处咨询委员)启明镇第六~十四保卫生署医防十四队主 席:张元佑纪 录:周海清开会如仪甲、主席报告今天本处召集防疫座谈会,有左列之四点意义:(一)现在时当春令,为防止鼠疫再度暴发,是应再行普遍预防注射,以策安全。

(二)中央卫生署对湘西鼠疫情形极为注意,所以此次送来的鼠疫疫苗等项药品,价值昂贵,约在百万元之谱,际此欧亚战争激烈之时,来源缺乏,运输困难,且此项药品,有时间性,故须及时应用,以期无负中央关怀湘西鼠疫之盛意。

(三)本处于去年冬季举行此项注射工作时,民众多有畏惧规避者,殊属不明利害。要知鼠疫一旦暴发,传染最速,到了病急之时,再来医治服药,那就迟了,本次施行预防注射,就是“防重于治”的意义。

(四)过去本处施行预防注射工作时,系采用:1、挨户注射;2、设站注射;3、交通管制强迫注射三种方式。因为一、二两种方法,均未得到相当效果,最后才用第三种方法实行强迫注射。但是结果仍然不佳,不仅规避者多,而且怨言不少。本处为谋注射工作顺利起见,特请各位来此商讨,除此三种方式外,有无其它更较妥善的方式,或者此三种方式以何种为最妥,务请各位多多发表良好意见,是则本处之所希望也。

乙、各方代表意见(略)丙、综合各方意见,决定办法:(1)先行通知各机关造具名册,函请防疫处派员前往注射,以为示范;(2)三镇各保分别召集保民大会,由防疫处派员出席演讲(启明镇九、十两日,沅安镇十一、十二两日,长庚镇十三、十四两日);(3)以保为单位,按照户口册实行挨户注射,先从启明镇开始,沅安、长庚两镇次之;(4)挨户劝导注射,如成绩不佳时,继则强迫注射,最后实行交通管制;(5)工作人员态度,务须和蔼,手续尽量完备,特别注重卫生,以一人一针为原则。

(略)——《湖南省湘西防疫处座谈会纪录》我从小许配给丁家,公公叫丁长发,在石公桥镇桥北街开花纱行,生意十分兴隆。我丈夫叫丁旭章,是丁长发的大儿子。就在我们准备结婚的时候,婆家遭了大难,全家人都死光了,一共死了11口人,包括3个雇请的佣人,只有我丈夫在外读书没有死。我丈夫得到信跑回石公桥镇,被人拦住了,劝他不要回家,免得传染鼠疫。在丁场家老屋为公公丁长发设立孝堂,我和丁旭章就在孝堂里举行婚礼。今天回想起来好痛心的,日本强盗害得我家破人亡,怎不叫人切齿痛恨!

——李丽枝老人谈访录夜渐渐深了。冲天湖上的涛声随着怒吼的北风在大堤下翻腾。阴历九月中旬的石公桥,天气一天天冷起来。李丽枝早早地躲进被窝里,却怎么也睡不着。她听见妈和爹在隔壁房里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妈还在纺纱,纺车发出音乐般的“嗡嗡”声。她从小就听惯了妈的纺车声。她是穿着妈纺织的土布衣服长大的。女儿家长大了,就要出嫁了,就要离开养育她成人的爹妈去另外一个人家。她忽然鼻子一酸,眼泪汩汩地流了出来,顺着耳根流到了枕头上。

前天,媒人又来家了,是丁家打发来报喜日的。喜日定在阴历9月24日。只有十来天时间了,她的心里又喜又忧。她舍不得离开爹娘。爹娘一天比一天老了。想到这里,她的眼泪象泉水一样涌了出来。她扯过被角堵住嘴巴。她怕自己哭出声来,让爹娘伤心。

对于自己的婚事,丽枝是蛮满意的。丁家在桥北街开了间花纱行,做棉花、棉纱生意,生意越做越大,门面扩大到四、五间,又增开了谷米行、渔行,来行里做生意的客商络绎不绝。在常德乃至湘西北各县,没有人不知道石公桥镇丁长发的字号的。

更让她称意的是,未婚夫丁旭章不仅一表人才,而且读过许多书。从乡下小学读起,一直读进常德城里。听妈妈说,丁家还要送旭章去重庆念大学。她的婚事其实还是在很小的时候由两家父母认定的。那时她一点也不懂,只知道每逢年节,丁家大人便带着旭章来她家。来的次数多了,他们便象兄妹一样玩耍,去堤上捉蚱蜢,摘酸草莓。也有吵嘴的时候,但旭章从小就象哥哥一样让着她,逗她。这样的日子并不多,仿佛一转眼,他们都长大了。长大后,她反而怕和旭章在一起了。每次见到旭章,她就脸红,心跳,打个招呼就躲进自己房里去。旭章也不象以前那样自然了,甚至见了她也不叫她,只是笑笑。这时,她便恨他,恨他象只蠢猪一样不晓得她的心思。而且,她还怕他有一天忽然不要她。人家是城里的学生,家里又那样有钱。她甚至想过,假若旭章哪天变了心,她就从这大堤上一头跳进冲天湖里去。

灵堂上的婚礼(2)

今年正月,旭章又来她家拜年,还在她家住了两天。爹妈很高兴,每顿做着很多好吃的,生怕旭章没吃着。那天晚饭后,她在厨房里洗碗,旭章帮着收拾饭桌。趁身边无人,旭章偷偷地问:“几时到我家去?”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脸通红。便赶紧低下头去,只觉得心里象吃了蜜一样甜,却脸上又象六月天晒太阳一样热烘烘的。她脱口而出:“要我飞过去呀?”

旭章听罢,好久没有作声。她用眼角瞟了他一下,见他两眼定定地望着她,嘴巴嚅嚅地想说什么,却又不说出声来。她生气了,抬头朝他狠狠地瞪了一眼。他终于说了句:“我回去跟娘说!”

他肯定回家就真的跟娘说了。唉,大姑娘的心啊!谁又能捉摸得透呢?

如今,双方的长辈已将婚期定了下来。再过十来天,她就要嫁到丁家去,成为丁家的媳妇,在丁家生儿育女,却又要远离自己的父母,这让她心中又喜又悲。

待嫁闺中的李丽枝在这个长夜里边哭边想,也不知什么时候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被娘扶进红轿里。红轿抬起来了,悠悠地往丁家走去。轿夫走得很慢,走来走去又走到了自己家的屋前。爹说:“丽枝呀,你怎么又回来了?快去你婆家!”她正觉得奇怪,忽然身下的红轿“哗啦”一声,她连人带轿摔到了地上……她不觉大吃一惊,大叫了一声:“娘——”

娘从隔壁房里跑过来摇醒了她。她终于从恶梦中醒了过来。见娘端着盏油灯在床前抚着她的脸颊,禁不住心中一阵慌乱,“哇”地一声扎进娘的怀里,“嘤嘤”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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