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混成第八旅团也取得了战果。6月12日在威县以北地区,搜索到估计有敌军司令吕正操所在的部队,并将其击溃。
从这段简单的叙述中,我们找不到一点日军为何未增兵的线索。这,只能作为一个历史悬案,留待后人吧。
参加过掌史村战斗的黄桦老人回忆说,他印象中,敌人那天至少往村里打了几百发炮弹。为了躲炮,他们这些非战斗人员,就把老乡的门板摘下来,一头放在地上,一头搭在炕上,形成一个三角,门板上放些被子什么的,人躲在里面。采访黄桦记录。原星回忆说,在第二次作战会议结束后,他和作战科副科长罗文准备到27团阵地上去看一看。罗文先出的屋,刚走到院里,一发迫击炮弹在首长们待的正房房檐上爆炸。一时间屋里尘土飞扬,呛得人什么也看不见,忽听得外头有人喊:“罗科长受伤了。” 出门一看,罗文头上,肩上全是血,伤势很重的样子。连忙跑过去为他包扎。罗文自觉伤重,当时言明手表送给某人,钢笔送给某人,并高喊“共产党万岁!”后来,医生赶来,说血流得虽多,但伤势不重,无生命危险,大家才松了一口气。后来突围时,吕正操还特别交待,要给罗文骑马,一定安全带出。到了黄昏时分,枪炮声渐渐停了下来,敌人在村周围燃起一堆堆火来,等待天明。吕正操等人又聚在一起,分析敌情,商量突围的事,他回忆说:“傍晚时分,我们分析敌情,战斗虽然打得非常激烈,但是敌人没有使用飞机,说明敌人没有高级指挥组织,只是当地守备部队联合作战,估计敌人再增兵,把威县周围的南宫、清河、丘县、广宗、平乡、巨鹿各县的敌伪军都调来,也不过3000多人,我军能够抵挡,并有把握重创敌军。”
5月1日至10日(8)
原星回忆说,当时定下来是21点突围,实际上延续到22点以后才行动,计划兵分两路:一路由吕正操、黄敬、沙克率领,由27团2营开道,特务连一连压后,向东突围,出村后沿村东自然沟行动。另一路由张学思、卓雄、徐达本、张国坚等率领,前头由27团3营开道,后头由特务3连压后。另抽一个连在西北角佯攻,牵制敌人。并规定了万一失散后的集合点开始行动前,先悄悄把村东口堵塞的车辆、砖坯移开,然后两路同时行动,原来一直“压住不准用”的迫击炮、重机枪集中火力射击,开道的部队把轻机枪集中起来,几十挺机枪齐发,枪炮声震耳欲聋,一下把敌人打蒙了,只是胡乱放枪。吕正操回忆说:“这天晚上天黑地暗,伸手不见五指,只见敌人的步机枪子弹在我们脚下穿梭,又都是炸子,”夜幕中只见道道火光乱窜,但谁也没去管它,只顾跟着队伍往外冲。到了村外,因为天太黑,再加上地形不熟,怎么也找不见那条自然沟了。正在着急,忽然从村南方向,也即敌人指挥部所在位置,打起两发照明弹来,一下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日。日本兵和伪军一看村东口一支上千人的大队伍正冲过来,又见村东南突围的那一路正越过一个无水池塘,在一片开阔地上往前冲。前头都是十几挺机枪,机枪射手都是端着机枪射击,一下都愣住了,他们的上司告诉他们来打小小游击队,怎么变成这么多正规军了。一时竟忘了射击。而我们却借着亮光,一下找到道沟,顺着沟很顺利地就突了出来。分头突围的两支队伍会合,在天快破晓时,来到预定的宿营地狼窝村。正要进村,忽然发现村西柏树林、乱坟堆中有不少人影晃动,并开枪示警。当时天色未明,看不清衣服,难辨敌我。首长指示部队立即作好战斗准备,并派侦察员前去侦察,如是敌人,即行开火,如是我方人员以白毛巾划圈。气氛顿觉紧张。
或许有人要问,千军万马都冲出来了,这会又有什么可紧张的呢?当年,吕正操等人作为冀中区主要领导,他们不能不想得多一些。27团那个排长投敌后,敌人为什么没有增兵?是不是在掌史村外围几十里大范围部署了合围圈?抓获冀中军区司令员,这是多么大的“功劳”。难道说,这一带日军驻军的最高指挥官,日军独立混成第八旅团旅团长吉田峰太郎少将不愿得到这个战功吗?不愿当中将吗?不愿当师团长或是更大的官吗?据原星等人回忆,从掌史村突围前,约五点钟吕正操命令给八路军总部发报,报告说我军区机关被围,即将突围,请求友邻部队火速支援。这份电报,是由冀中军区电台政委江文亲自拍发的。为什么要请求支援呢?当然不是为了包围掌史村这千八百敌人。吕正操等人当时恐怕是有更多的考虑,做了更坏的打算。拍完电报后,密码即被烧掉。这也表明,当时吕正操等人是做了部队虽然冲出掌史村,但在前面又遭敌优势兵力合击被打散的最坏设想的。
八路军总部接到这份十万火急电报,非常着急,彭德怀等人立刻急电当时距威县最近的新四旅,立即驰援冀中部队。并迅速给冀中军区回电,告知已通知新四旅接应,并告诉了与该旅联络的呼号与频率,但冀中军区电台一直未与新四旅联系上,当时新四旅的政委,解放后任济南军区副政委的何柱成,曾和原星(后任济南军区副参谋长)谈过此事,他说他们接到电报后立刻出发,但路程太远,急行军也要两天多才能赶到,后得知冀中部队已安全突围、转移、才终止行动。
如此不难理解,在狼窝村,一遇到情况,为何人们紧张万分了。难道说,真是才离“虎穴”,又落狼窝不成。大家紧握着枪,焦急地望着前方,忽见侦察员在前头拼命晃白毛巾,知是自己人,真是喜出望外,过去一问,原来是威县地方武装。
就在吕正操他们在狼窝村外焦急等待时,围攻掌史村的敌人仍在冲村里拼命射击。直至天亮,几个老乡摇着白旗边走边喊:“太君别打了,八路军走光了。”这才停止射击,进了村,搜了半天,只在村外树林内找到我们隐藏在那儿的7名重伤员,并残忍地把他们全刺死了。原星说,当时有8名重伤员未带走,结果只活下来一名,这位幸存者,是在夜里爬到村西头一位大嫂家,才活了下来,解放后,曾任营口某大厂党委书记。冀中的老人们 ,一说起这件事,都摇头叹气说,要是在冀中,别说8个,就是80个伤员,也死不了。被日军杀害的7名重伤员,后来被村里的老乡埋在村东北土坎子上。原星1980年去掌史村时,老乡告诉他,有一位连指导员的遗体日后由家属领走,其余6位烈士的遗体,没有人来认领,解放后移到南宫烈士陵园。
掌史村一战,我军伤亡46人(包括为敌杀害的7名重伤员),而日本人呢,当地老乡说,战后日本人抢来五十多头牛,一头牛拉两具日本人的尸体,回威县火化。原星说,依一般攻防战斗伤亡比例的规律计,敌伪伤亡当在500左右。敌我伤亡比例约为一比十。后来,这一仗受到中央军委的电令嘉奖,被誉为“平原游击战坚持村落防御战的范例。”6月14日,吕正操带着队伍到了冀鲁豫根据地。这里“敌人很少,除县城外,大片土地都没有敌人的据点,白天就可以大摇大摆地走。”终于有了一个安定的环境,吕正操他们在这个地区休整了个把月,8月底,开始往太行区转移,10月,又穿过正太路,来到晋察冀根据地的阜平、平山一带。冈村宁次带着五万重兵,撒下天罗地网想捕捉的这条“大鱼”,是越游越远了。那么,冈村宁次费尽心机撒下的“网”里,究竟都捕捉到些什么样的“鱼儿”呢?
25月11日至15日,“拉大网”(1)
◇
冀中的百姓们有句话,叫“鬼子一下乡,人和兔子就得换防。”说的是日本人下乡来“扫荡”,百姓们就不得不往野外跑,避其锋芒,倒把野兔给赶到村里来了。没想到这次“五一”大“扫荡”,日本人是村里也去,野地里也来。日本兵三、四米一个,端着三八大盖就过来了,老百姓只好没命地跑,可跑来跑去,四周全是日本人,叫人家兜到“网”里了。从5月11日始,至15日,日本人上万人的“拉大网”搞了几次。几千人,几百人规模的拉网,次数就多了。深、武、饶、安等冀中腹心区,几乎村村有敌人。能从那几天的“拉网扫荡”中闯过来,活过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每一位经历过这一段历史的人,都有一段故事。一谈起“拉大网”,再不爱说话的人,都会冒出几句来:“日本人那叫狠,真是把奶子割下来。”
“不跑就没命,命都不顾地跑。鞋都跑掉了,光着脚踩在石头、谷槎、蒺藜、树枝上,也不知道疼。”“有的这干部那干部,平时说的可好,一碰上‘拉网’也吓草鸡了。步都迈不开。”……
也许,请几位当事人讲讲当年的经历,会更具体、更生动地了解日本人的“拉大网”是怎么回事。
■“那天早上静得怪,静得瘆人”
没想到,同在一个院住,平时老见的一位李叔叔,就是冀中人,而且就经历过“拉网”“扫荡”。他如今70多岁,60多年前,还只有十一二岁。那么,在一个孩子的眼中,“拉网”、“扫荡”是怎样的呢?以下据采访李其煌记录。李:我叫李其煌,老家在冀中饶阳县大官亭村。在饶阳县北边,靠肃宁不远。是个大村。冀中军区、行署、区党委及分区党政军机关,常住我们那一片,杨成武后来也去过。是冀中腹心区的腹心区。
问:“那也就是日本人‘五一’大‘扫荡’中心的中心了。”
李:可不。“五一”“扫荡”那年,我才十一二岁,正上高小,是个儿童团员。喜欢唱歌,来了工作同志,总跟人家要印的歌篇。自己给订起来,两大本,当宝贝。“五一”“扫荡”前让人给借走了,老想着怎么还不还我。
问:老想着这事,把敌人要“扫荡”的事都忘了?李:忘倒没忘,那会“扫荡”是经常的事。滹沱河打我们县里过,饶阳县城在河南,县城里就有鬼子。我们村在河北,离河堤大约有个十五六里地。村南是一片洼地,是县里最大的一片洼地,南北大约长十五六华里,东西有个三十几华里。洼地里有各村的庄稼,有些钻天白杨,稀稀疏疏的榆树、椿树。问:树多吗?听说39年发水后,各家为了盖房,把树全砍光了?李:大概是砍了些树吧,记不太清。打“五一”“扫荡”开始,村里人天天晚上带着高粱饼子,带上点水,扛着被子,到洼地里过夜。那可真是遭罪,野地里,晚上冷,母亲都把孩子抱在怀里。赶上下雨,就把被子披着,人人都是一头土一头水。我干爹还牵着牛,那是全家的宝贝。天亮了,还得到地里干农活,不能说不干活呀。我们家的地在洼地中间。记不得是五月几号,大概是五月中旬。因为当时的麦子已能吹着吃了。冀中收麦子比北京这边早。北京大概是6月10号左右开镰,我们家乡是5月底。记得那天还是在洼地里睡的,拂晓天将亮时,就等着家里送饭,老等等不来。那天早上静的怪,静得瘆人,让人觉得要出什么事。我们都往北边瞧,影影绰绰瞅见村西出来一支队伍。那时候我眼睛还特别好,可也断不定是八路军还是日本人。日本人要么戴钢盔,要么戴尖顶的战斗帽,八路军的帽子是方的,从帽子上可以判断出来。可怎么也看不清楚。这会子又看见后面尘土四起,是骑兵来了。
鬼子骑兵前面的队伍一下子散开了,枪声也“叭咕”、“叭咕”地响起来了。这下我们都明白了,前头的队伍一定是咱八路军,后头骑马的是日本人。只见日本的骑兵从两侧成弧形包抄过来,这会子百姓们也都像决了堤的水似的,都朝洼地里跑。洼地里呼爹叫娘的,乱成一团。我干爹、干哥一看今儿日本人这架式来头不善,说快跑吧。
有不少人往河对岸跑,觉得过了河就安全了。可对岸情况到底如何不清楚,不保险。我干哥说还是先上河堤,上了河堤,视情况决定过不过河。就是不过河,河堤也可以挡子弹。到了河堤上,从高往低这么一看,洼地里到处是跑动着的人,日本人的骑兵还在沿着弧线往前跑,北边步兵也出现了,排成一线,由北向南压过来。有个农民右手拿着把铁锹,日本人远远看去,可能以为他拿着杆枪,子弹叭叭落在他身旁。那个农民醒悟到这一点,丢了铁锹,没命地跑。我干爹、干哥、我,还牵着牛,算跑得快的,跑到河堤上,沿着堤往东走,没过河,总算跳出了日本人的包围圈。远远地,瞅见日本人的军队合拢了,步兵也压到河堤上,不少百姓没跑出来,给围在里头了。
问:这人怎么跑得过马?再说这妇女、孩子,怎么跑得动?李:有背着跑的,夹着跑的,你没瞧见,不管是大人、孩子、男人、女人,跑得那叫快,……这么不知不觉跑了大半天,太阳压树梢了。下午三四点钟光景吧。不知道日本人还要怎么折腾。下一步往哪走呢?我干哥胆子大,有见识,说日本人刚拉过网的地方反倒安全,于是我们几个就又折了回来。这会儿天已擦黑了,跑了一天,转圈子几十里地,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到了地里,也没处喝水去。那天好像下了点雨,就喝了几口地上凹地里的雨水。饼子干巴巴的,也吞不下,掐了些麦子吹着吃了。就听见日本人还在南边村里闹腾,家里还不知怎么样?那不知是个什么心情。问:洼地里有死人吗?李:洼地里到处是死牲口、扔掉的包袱皮、破水罐子什么的,倒没见着死人,可也没什么活人。一夜又是静静的。我们都趴在麦地里,牛也趴在麦地里。麦子那时有二尺来高,趴下日本人看不见。那牛也老实听话。说也怪,鸡、牛的,早时闹得欢,这会都不声不吭的。
25月11日至15日,“拉大网”(2)
问:我听冀中的老人们说过,那会的牲口都灵性着呢,日本人枪一响,猪呀、羊的,都急着往圈外跑。买驴先得问会不会跳沟,不会跳沟,这价钱得降。
李:是这么回事。那天那牛就是老实,可能它也怕落得日本人手里。在洼地里待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日本人打村里出来,往北回他们据点去了。带着不少咱们的百姓,都是年青媳妇、青壮年,老的、小的不要。日本人光要青壮年和牲口、粮食。我们趴在麦地里,远远看着日本人走了。
现在想起来,日本人那天合围,是想抓咱们队伍,可并没抓着。不知为什么,南边县城里的日本人没出来。要不,在河堤上一站,能跑出去的人就更少了。那真是想打死多少人就打死多少人。其实,日本人兵力不多,连马队带步兵,也就是一个中队的样子,再加上些伪军。要是狠狠打他一下子,绝不敢这么闹腾。
■日本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顺着麦垅就过来了,“八路的,八路的”上面说的,是滹沱河北一次几百人的“拉网扫荡”。实际上,在那几天,滹沱河南的形势比河北还要紧张。在滹沱河以南,石德路以北,滏阳河以西的狭窄地区,日军搞了几次上万人规模、合围区达几十里的
鬼子来了!
“拉网扫荡”。据吕正操的回忆,这几次大规模合围,“一片是深县、磨头、衡水的敌人四路出击,合围深县东南黄龙一带的村庄;一片是深县、武强、安平、饶阳和滹沱河北岸的敌人,以41师团为主力,合击四县交界的张邑、邹村一带地方;一片是束鹿、深泽、安平、深县之敌,合击四县交界的角邱一带地方。在这几片根据地里,几乎村村都有敌人,用拉网战术,步步压缩,配有汽车、骑兵、车子队,反复搜索‘扫荡’”。那么,当年的大合围圈里,又是怎样一幅情景呢 ?当年在七分区文工团工作的杜敬回忆起日本人的“拉大网”,说,那不是“四面枪声”,而是五面枪声。他说:5月11日,敌人搞了一个方圆几十里的大合击圈,北边从滹沱河,南边从沧石路,西边从深泽至晋县线,东边从安平至深县线,四面的敌人像拉网一样一齐往里压缩。当时人们并不了解这种情况,只是听到北边有敌人打枪就往南跑,听到西边有敌人打枪就往东跑。这样,敌人的合击圈越压缩越小,最后把人们赶到深泽、安平、束鹿三县交界的野地里,四面离村都较远。被包围在这合击圈里的人,成千上万,男女老幼都有,党政军民的干部、战士也夹杂在里边。敌人继续从四面打机枪,加上空中的飞机也往下打机枪,五面枪声不断。人们试图跑出合击圈,但哪一面也有敌人的步兵或骑兵,因此跑一段又回来了。有些抱小孩的妇女,跑得太累了,只好坐在地上听天由命。
我们文工团的几十位同志都被包围在大合击圈里,但已经跑散了。最后和我在一起的只有演员张洪同志(深泽县枣营村人)。我和张洪一起分析,敌人把这么多人都包围在这里,不可能都带走,必然要从中挑选,而我们这样的年轻人肯定是被抓走的对象。因此我们两人决定,不顾敌人的机枪扫射,拼命也要往外跑,宁死不能被敌人抓住。安平、束鹿我们不熟悉,就往熟悉的深泽境内跑。跑了一段,看到南面有敌人的马队跑过来了,西面有敌人的步兵从杜家庄东口出来,分为两股,一股往东南,一股往东北,成为一个钳形,以继续紧缩包围圈。敌人从飞机上打下来的机枪子弹,像雨点一样落在我们身边,把地上的土打得“噗噗”地冒烟。我们看准了机会,敌人的马队还没跑到我们跟前,从杜家庄出来的两股敌人的尾巴都已出了村,这正是个空当,我们飞快地从一个交通沟里跑进了杜家庄村里,算是跳出了敌人合击圈。事后听说,被包围在合击圈里的人们,很多被敌人带到安平县角邱村去了。
其实,杜敬他们此时并没有跑出敌人的大合围圈,敌人“拉网扫荡”是多层次的,这一波过去了,不久可能又有一波过来,有时“扫荡”
完这一片,回过头来又“扫荡”一次,有时是一队人马成东西向拉开,在野地里趟上一遍,同时另一队人马成南北向拉开在野地里趟一上遍,好像梳头一样,叫“梳笼式扫荡”。
因而,他们还得接着跑。杜敬回忆说:我和张洪在杜家庄没有住脚,继续往西北方向走。每经过一个村,都看到敌人“扫荡”
过后的凄惨景象。街上冷冷清清,因为绝大部分人都被敌人“拉网”拉走了,只剩下一些跑不动的老人,在街上哭哭啼啼,有的是家里人被敌人打死了,有的是亲人被敌人抓走了,有的家里房子被烧了。
我们是黎明时分听到敌情后跑出来的,这时已到了下午,大半天还没吃饭,肚子早饿了。
走到一个村,想起我在县文建会工作时认识这村的文建会主任,于是到了他家,想找点东西吃。这家人不是地主,就是富农。因为只有这样的人家,才供得起子弟读点书。所以那时的村文建会主任多是地主、富农家庭出身的在乡知识分子。我们进了他家的大门,正好看见那位主任从二门里出来,我们说明来意后,这位过去见了面总是很热情的老熟人出乎我的意料,很冷淡地支吾了两句就进去了。我们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出来,估计是从这个深宅大院的后门或旁门溜走了。这时我才恍然大悟:环境变了,人也跟着变了。
25月11日至15日,“拉大网”(3)
我们又往前走,到了周家庄,张洪的姐姐家在这村。家里没人,我们掀开夹道里的锅,锅里有剩高粱面饼子。正吃着,张洪的姐姐哭哭啼啼地回家来了,原来她父亲被敌人打死了。她要张洪和她一起料理后事。张洪有些犹豫。因为我们估计,敌人从滹沱河往南拉了一次网,把绝大部分人拉走了,回来时还会由南往北再拉一次。所以我们今天必须到滹沱河北去,才能躲过敌人。张洪要跟我一起去,但出村不远,毕竟出于父子之情,又回去了。
傍晚,我走到马铺村西,想从这里过河。河水很浅,挽一挽裤腿就可过去。但敌人已经把河封锁了,在河北岸,每隔一段就点起一堆火,并有骑兵来回巡逻。我蹲在河南岸的一棵树下,观察了一会儿,摸清了敌人骑兵来回巡逻一趟所需要的时间,看准一个空子,就很快趟过河去了。一到北岸,遇见一个穿破衣服的老头,一看就是个老贫农。他看出我是个革命工作人员,立即十分关切地对我说:“唉呀!同志啊,你这会子过河多危险呀,敌人的马队刚过去。”我说:“我看见了,正是趁这个空子过来的。”那位老贫农急忙把我领进一个小交通沟,让我在五千村边上往北走。越过了敌人的封锁线,天也黑了下来,才算比较安全了。
杜敬他们,毕竟是本地人,又是男人,地方熟,有主见,拼死拼活,总算闯了出来。如果是外乡人,又是女性,恐怕就更难了,当年在冀中军区火线剧社工作的刘燕瑾女士,在赴外地拍电视剧前夕,抽时间接受了采访。
以下据采访刘燕瑾记录。
刘:在“五一”大“扫荡”时,我们火线剧社都分成若干小组,分头行动。我是跟指导员解杰在一组。那天晚上一夜走了一百多里,想着已经跳出敌人的合击圈了,进村找饭吃。没想到正钻到敌人包围圈里来了。跟着老百姓往村外跑吧,一跑跑散了,就剩我和丁冬在一起,到了村外,就看见日本骑兵在兜圈子,圈子越兜越小,就把人全围在里头了。
问:有多大一个圈子?刘:不大,也就两个篮球场那么大吧,几百人。这时候敌人的骑兵一边跑着压缩包围圈,一边叫喊着。步兵也上来了。日本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就过来了。
一边走一边喊:“八路的,八路的?”老百姓都挤成一团了,最后只好都蹲下。不敢抬头,也不敢睁眼看。听着不远处有个人惨叫一声,知道是敌人拿刺刀挑了一个。我和丁冬没在一起,可也离的不远,互相看得见。
赶紧就着点露水,拍点地上的浮土,弄在脸上。可手里空空的,不像个逃难的老百姓。正着急,“啪”
的一下,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扔过来,吓了我一跳,睁眼一看,是个旧包袱。是边上一个很瘦小,还有点喘病的大娘扔给我的。大娘小声说:“闺女,快拿着,”我赶快两手抱着。回头一瞧,觉得丁冬比我更不像老百姓,就又扔给她了。这会子听见日本兵大马靴踩着就过来了,赶紧低下头。日本兵端着刺刀先走到丁冬那儿,丁冬把头低下来,双手紧紧抱着包袱。日本兵一刺刀把包袱挑到地上,一看都是些破衣服,破布头,只看了一眼,就朝我走过来,猛然吼了一句:“什么的干活?”我赶快回答:“老百姓,老百姓。”那日本兵又问了一句:“哪个村的有?”
我想回答就是附近那个村的,可又不知道村名,这不急死人吗?亏得我旁边那位大娘抢着回答:“就是这村的,太君,她是良民。”说着把我往她身后拉。日本兵瞧了瞧我,反正我一半是真的,一半装的,那么半真半假吧,做出直哆嗦害怕的样子。日本兵就端着刺刀往前去搜索别人去了。听得见远近日本兵一个个挨着用半拉子中国话问:“什么的干活?”“八路的?”
问:这要是汉奸就坏了,你们都是外乡人,一张口就能听出来不是本地人。
刘:不用张口也能瞧出来。别看都换了便衣,可许多地方还是和老百姓不一样。亏得那天都是日本兵。就这么着,还抓走一个男的——不是我们剧社的人。
也穿着便衣,可衣服上有那么点钢笔水。老百姓不用钢笔。
日本兵抓了些人,骑上马就走了。听见马蹄声越来越远,可我们还是一动不敢动。我看看丁冬,丁冬看看我,好像做梦一样。不相信又闯过了一关。这会已是过晌午了。就听见村头上有老头和小孩在喊:“维持上了,不要紧了,回家吃饭去吧!”藏在麦垅里的老乡们一个个陆陆续续地回村了。那位给我包袱的大娘,也要回家了。我们把包袱拾起来,拍打拍打还给她,道了谢。她对我们说:“闺女,跟我回村吧。”这村里情况怎么样不摸底,我们没敢去。她走后,我和丁冬赶快去找自己的人,附近的各个麦洼都找过了,一个我们的人也没找着。老乡都走了,茫茫无边的大麦洼最后只剩下我们这两个无家可归的人了。东望望,西望望,不知道村名,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怎么办呢?刚才还满是人的麦地里这会人影也没有。
只听见微风吹着麦子窸窸地响,天上一上一下地掠过打食的飞鸟。
我们俩都是外乡人,口音不对,本地汉奸一听就听得出来。虽然参加八路军也四年多了,可是过去光是跟着主力兵团打游击,一切服从指挥,过惯了集体生活,今天突然单独行动,由我们两个姑娘独立自主地应付这种瞬息万变的敌情,实在没有经验,两个人商量来商量去,没个主意。再加上从昨夜行军一直到今天晌午,水米没打牙,渴得饿得心发慌。脚掌子上都磨成了铃铛泡,太阳又毒热毒热地,一步也移不动。
25月11日至15日,“拉大网”(4)
正在没奈何的当儿,从道沟里走来一个高鼻梁,大眼睛,走起路来麻利快的大娘。她一手提着饭罐子,一手里提着饭篮子。像是平日给在地里干活的人送饭去。我们一见有人来。
心里也就有了希望,等她走过来,就向她打听村里的情况。一边说着话,一边两眼泪汪汪的光盯着她手里的饭罐子、饭篮子,心想:“吃点东西才好,哪怕喝口汤解解渴也好。”
那大娘一听就听出我们是外乡人,看出我们是八路军。就把村里的敌情详详细细地告诉我们了。原来日本人在村里还没走。我们问她是给谁送的饭,说大娘,能不能给我们点吃,从昨夜到现在,一口水一口饭没吃呢。大娘说她是给在地里藏着的儿子送饭去,说着把饭罐子递给我们,说:“闺女,你们先喝点稀的,等一会打发我儿子吃了,我回来带你们进村上我家里吃去。鬼子们在村当间打尖呢,我家在村边子上,看不见,你们又都是女的,跟我回去不打紧。”
老大娘走后,我们俩三口两口渴了饭汤,又商量了半天也拿不定主意。跟大娘进村吧,鬼子就在村里,太冒险了,别弄个自投罗网。不跟大娘进村吧,别处也没个投奔。
正在犹豫不定,大娘回来了,说:“闺女,咱们走吧。”我和丁冬相互看了看,也只好壮着胆子闯一闯了。
进了村,她家果然是住在村边上,出道沟就可以拐进她家的大门。进了屋,大娘就招呼我俩说:“闺女,快上炕吧,你们再喝碗饭汤,我给你们烙饼。”我俩喝了碗饭汤。
丁冬帮她和面,我帮着烧火。大娘说:“快歇着吧,走了一夜路哩,歇着吧。”可是我们怎么肯吃现成的呢?她烙完饼,又拿出鸡蛋说:“你看,家里也没有菜,净跑反啦,给你们两个鸡蛋吃。”我们说:“大娘,您留着。”
她推开我们说:“又不是买的,自己的鸡下的,这年头,省着干什么?省着也是叫鬼子汉奸抢了去。”
她炒完了鸡蛋往焦楞楞的大饼里一卷,一下子塞在我们手里,说:“闺女,快吃吧”。
我和丁冬咬一口饼,心里酸了一下,眼泪直流(流泪)。
吃完了,我和丁冬互相看看,该走了,鬼子就在村里住着,别给大娘找麻烦。可又往哪走呢?大娘看出我们的难处,边收拾东西,边安慰我们说:“快躺下睡一觉歇歇,天黑了你们还要赶路呢。”这当儿,听见大街上有人喊:“乡亲们,维持上了,开会去吧,一家去一个。”大娘说:“别管他们,你们睡你们的,我去瞧瞧。”说完就出去了,我和丁冬背靠背坐在炕头上,谁也没说话。后来我听见丁冬隐隐地哭,想安慰她,可刚说了一句:“别难过。”自己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大娘的儿子——一个十五六岁,又黑又壮,不爱说话的青年,天黑才回家。大娘问我们要投奔哪儿?我们说要朝西北走过路西去。大娘又做了一顿饭叫我们吃了,还给我们带上明天吃的干粮,然后叫她儿子送我们出村,指明了道,才回去。于是,我们在茫茫的黑夜里,又走上了茫茫的道路。
唉,这些事什么时候想起来都要流眼泪。
问:丁冬同志现在在哪里?刘:她不在了,去世了。
是的,经历过这段历史的老人越来越少。
我们见了冀中的老人们,总是想多了解一点日本人“拉大网”的具体情况,想为历史留下一点具体的细节。比如说,“拉网”时从公路上跑得出去吗?日本兵都是怎么个神态?那么多人,日本人总不能都带走吧,凭什么认定是八路或干部,等等。老人们告诉了我们他们的记忆:“‘拉网’的时候公路哪过得去人?鬼子、汉奸队,全站满了。汽车、马队、车子队,来回蹿,别说人了,就是只鸟也过不去。你说晚上悄悄从滹沱河过去,那倒可能。”
“日本兵是个啥神态?这倒没太多印象。当然和日本人打过照面了。离得太近了。我觉得他们好像也挺紧张,你想,人群里混着不少咱们的干部、战士,瞅准了不给他一家伙?还记得他们一个个好像挺疲倦的,大马靴上全是泥。
日本人编的《华北治安战》上说,41师团是5月初
瞧这些鬼子兵!
从山西临汾上火车,先运到邯郸。10日夜到了石德路衡水、辛集一带,闷罐车坐了好几天,刚下车,11号一早就背着几十斤的东西‘拉网’,想想也是够累的。”“也不一定都在野地里睡觉,各种情况都有。有的村是组织人监视敌情,大部分人还是在家里。日本人一般爱拂晓包围村子,一有敌情,村里的老百姓都往外跑。当时有个名词,管这叫‘炸了’,某某村又‘炸了’。”
“到了野地里,也不一定都乱跑。有些人就挖个坑,上面用秋秸盖上。日本人‘拉网’,那人排得再密,也不会一个挨一个吧。这么大的洼地,藏个人还是没问题的。只要你军队没踩在上头,日本兵的刺刀没戳着,就算我的,躲过去了。相反就算你的。所以日本人‘拉网’,也是把藏着的人像赶羊似地往一块赶。几千几万人。这里头有不少咱们的干部、战士,都带着家伙,谁也不愿坐而待毙,瞅准了打几枪,老百姓跟着往外冲,鬼子就拿机枪扫……”
“要说还是汉奸可恨。日本人根本搞不清谁是本地人,谁不是本地人。在他们看来,中国人长的可能都差不多。50年我们去朝鲜,可体会到这一点了,觉得朝鲜人长得怎么全一样?异民族军队作战,也有许多困难的。当然,战争的性质不同。”
25月11日至15日,“拉大网”(5)
……
其实,日本人和日本人也不一样。像110师团这样的守备部队,在冀中地区驻扎了很长时间了,对冀中的风土人情、地形特征自然要了解得多一些。而像41师团这样的野战兵团,对冀中的了解当然就差了。故而日军110师团参谋长中村三郎少将在总结“五一”“扫荡”作战时,曾指出:“ 我作战主体兵力,是新近到来对共军作战经验少的兵团,但此次作战的目标是推进治安工作,倘为现地兵团增加兵力,使之支持作战,或可取得更大的效果。”
他的意思是说,要是以对冀中有更多了解的部队为主进行“扫荡”,效果一定会更好。
不过,不论是什么守备部队,还是什么野战兵团,都比不上汉奸对冀中的了解。这些汉奸,一听口音,就知道你是滹沱河南人,还是河北人,一看举止,就知道你是不是庄稼人。这是日本人,哪怕是日本人里的“中国通”也很难做到的。更何况,谁家有人在八路军队伍里,谁是村里的抗日干部,日本人要没汉奸帮着,根本不可能弄清。所以冀中人一提起汉奸,无不咬牙切齿。而日本人对此却十分重视这些汉奸,花了很大的力气,把汉奸们识别谁是军人,谁是百姓这一套感性认识,上升为理性认识、规律性的东西,并写成文字,作为“讨伐要则”,下发部队。例如日军下发的《扫荡剔抉共军根据地的参考》一书中,有如下的内容:“集合民众,连续进行‘立正’、‘稍息’动作,或在谈话和休息时,出其不意发出口令,根据其瞬间的动作,便可判明是一般群众还是共军。”
“讯问出生年月日,回答‘公历某年’而不说民国年月日者,多数是党员。”
“党员对党外事项能够答辩,但转问有关党的事项时,沉默不作声者居多。”
“穿着便衣的人员,多数衣服不合体,也有脏的地方与一般群众的不同。另外,衣服上往往沾有不是当地的土。”
日本人费尽心机,要弄清谁仅是一般百姓,谁是党员或军人。当然不是为了抓几个小排长、小连长,那都是些“小鱼”,日本人当然希望能抓到混迹于百姓中的“大干部”,那才是“大鱼”。因此,一些级别较高的干部,如果被日本人拉到网里,就更危险了,因为他们是日本人最感兴趣的目标,另外,认识他们的人也很多,其中只要有一个告密,就麻烦了。
■“回抗会”主任被抓去干活,“苦力顶好顶好”
在林业部一间安静、简洁的办公室里,原林业部副部长马玉槐老人与我们交谈了整整两个上午,老人很健谈,谈起冀中,谈起“五一”大“扫荡”,更有说不完的话。这两个上午,我们基本没问多少问题,只是静静地听着、记着。
采访马玉槐记录。
马:我在冀中,是冀中回民抗战会主任。这是冀中区的一个群众团体,平时跟着冀中区党委活动。就先说说冀中的回民吧。
冀中的回民,估计有七八万,这数不准。
对外说是20万,那是夸大了。就像一说冀中,是800万人民,其实没那么多,但也不会少于500万。妇救会的一说,400万妇女,800万一半,可不就是400万,也没那么多,宣传吧。
冀中的回民,大都分布在水路交通线上,在城镇的多,纯农村的很少。定县、献县农村有一点。因为民族压迫,回民占有的土地少、差,只好到城镇里谋生。谋生手段,你们都知道的,主要与饮食业有关,杀牛羊,叫“清行”。也没多少资本,靠赊,凭劳动力和加工,赚点钱。
回民好武,这与多年受压迫深有关。长期受压,长期奋斗。历代革命,没有回回不参加的。推翻元朝,朱元璋的大将常遇春,就是回回。反明,又有回回。清代,统治者对蒙、藏、汉的政策都是成功的,对回回却失败了。清代对蒙族,是分散,对回回,是洗(杀)、徙(赶)。到了“五四”运动,南开的学生运动领袖马俊,外号马天安,是回民。刘静扬,总理的入党介绍人,也是回民。回民受压迫,文化落后,没出路,只有反抗。冀中青县、沧县一带回民,贩卖私盐,有武装,男的、女的都厉害着呢,叫“爷们不在,娘们也不饶。”
冀中北边固安一带回回,也有武装,吕正操带着东北军691团在那驻防时,与回回干过仗。
后来吕正操见了我,还开玩笑,说你个贼回回。
日本人是很重视拉拢回民的,日本人在东北就有汉奸组织回教联合会,占了北平,第一个成立的汉奸组织,就是回教联合会,又改名“华北回教联合会”,以后又改成“中国回教联合会”。这里得说明一下,日本人不承认回族,只讲回教。实际是把信伊斯兰教的各族都包括在里头,与孙中山讲的“回”差不多。日本人提出的口号是“争教不争国”,诱降回民。咱们为了对付日本人,也得有个组织呀,所以就成立了回民公会,后来叫回民抗日救国会。归冀中区党委下属少数民族工作委员会领导。
扯远了,讲“五一”“扫荡”。“扫荡”一开始,区党委开了个紧急会议。黄敬主持会,说敌人调集众多兵力,几万人“扫荡”冀中。
说各团体分散活动,坚持反“扫荡”,谁在那里有基础,就去那。当时让我去七地委。一部分去蠡县,我带一部分人去肃宁一带。5月9日到了肃宁南边南于庄。我的前妻在定县,正怀着我大儿子,也跑到南于庄,碰上了。我让她去郭家楼一带,那儿在肃宁县最东边靠河间,属敌占区,敌伪里有回民关系,可以住在汉奸队队长可二蒙家。他家小舅子、岳父什么的都是咱们这边的干部。
25月11日至15日,“拉大网”(6)
到了10号,我知道西边不行了,想转到滹沱河南,找七地委。没想到11号大合围,正给围里头了。敌人上边飞机,地下摩托、马队、坦克来回冲。几县的人都在这一片,兔子都吓得不跑了,到处是人。我带的通讯员姓王,在人堆里碰上别的干部,就说一起走。开始说我在前头,你们跟着。三冲二冲,就散了。跑了一天,就剩我一人光杆司令。晚上,到了饶阳县城东南12华里的屯里——现在是个乡了,到了影林村——当地人不说“影林”,叫“宁宁屯里”,进村随意找了一户人家进去。这家老头叫焦老先,就老夫妻俩,儿子是抗日军人,小名叫石头,大号叫焦来有,今年有七十四五了吧。老夫妻跟我说敌人太多,让我换了他儿子的衣服。我穿的毛衣,带的派克笔、驳壳枪、本、钱,都埋了。我亲手埋的。吃了饭,拿着被子,到村外沟里睡去,离村西二三里地吧,一躺下就睡着了。第二天一早,老头拿脚一踢,说起来吧,鬼子来了。睁眼一看,鬼子就在跟前,一个个端着三八大盖,问“土八路地?”我们说,我们是土百姓,不是土八路。鬼子把人们赶回村,从人群里拉出来几个,问谁是八路?土八路地?老两口一看我给拉出去了,拉着我不放手。日本人一下把老头老婆给撞开了。我也学饶阳口音,说我是种地的,也干木匠。反正面皮也黑。好在那天都是日本军队,有个翻译也是高丽棒子,没有汉奸。要不可就没那么容易混。日本人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什么来,只好抓了十一二个人,给他们当苦力,拉马,挑东西。我也给抓去了。还记得是日军上田部队。跟着日本军队转了10天……
问:对不起,打断一下。您能说说在这些天您都看到些什么了吗?马:日本军队是很野蛮的,烧杀奸淫,强奸妇女,什么不干?在第7天,我去挑水,挑水的时候故意手不扶担,那么两手插着腰走,我得拽呀,得让日本人看着像个干活的。敌人还真没怀疑,说苦力顶好顶好。后来摔倒了,脚扭了,肿了。
学了点日本话,疼日本话叫“以太”。我说太君,脚的以太以太的厉害。日本人就不叫我挑水了,让我干别的事。大约5月21、22号,到了深县,敌人要往南走,说你的开路、开路地。
还有几个人,也放了。夜里我先找了个草房休息,睡了一觉,天明一看,方向都知道。又回到屯里影林村。老头老婆都在,见了我,说出来了,好好,你的东西还在呢。拿根筷子一戳,果然还在。后来我又到了郭家楼,我前妻在那附近一个村里。待了几天,把这一段经历,详详细细地写下来。那天到那,证明人是谁。那一带我熟,估计八地委在什么地方,找去一问,果然在。我告诉他们我被捕了,经过写在这了,请审查。罗玉川在哪,我不能问。过了十几天,大约是6月初吧。罗找了我,说看了,调查了。你坚壁的东西也拿出来了,枪给了谁,笔谁拿了,没问题了。现在形势严重,赶快抓工作。
可以用灰色面目出现。可能是七八月间,记得玉米都已老了,区党委派警卫连连长,姓高,找我,后来集合了冀中一些人,从新乐县新乐桥过了铁路,到了路西。
问:亏得您遇上的是日本军队,也亏得您给抓了苦力,反倒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