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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那个年月 .2

作者:丁晓山 当前章节:15518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0:23

“难道,五年抗战就这么完了”(8)

有的老人说,那段日子,真是“阴森岁月,度日如年”。有的老人却说,当时也不觉得苦,反正横下一条心,大不了是个死。大概是各人的体验、个性不同吧。不过共同的一点是,谁也不愿过这样的日子,都盼着早日熬出来,盼着能到没有太阳旗的地方去。

到路西去,到路西去(1)

◇一位旅美女作家,曾写过一部在国内也颇有影响的中篇小说《到美国去,到美国去》,反映了大陆一些人出国去美国的骚动和热望。一次采访时,我们曾随意问过一位冀中的老人:

问:您看过一部小说《到美国去,到美国去》吗?答:看过。(笑)如今的年青人,一说去美国,就跟我们当年奔延安,从“五一”大“扫荡”后的冀中去路西根据地一样。

去往路西的路程是难忘的,又是充满艰辛的。当时到路西去有两种方式,一是组织上通过收容,十几个人、几十个人一起走;二是自己单独走。过路的方向,一是从北边白洋淀走,转到平西(北平以西)去;二是在新乐等处过路。

每个人到路西去的过程,都是一个出生入死的故事。

■大树刘庄——大马庄——议庄“五一”大“扫荡”后,许多部门组织了收容队,悄悄在已被日本人占领的冀中各地收容失散的干部、战士,然后视情况,组织他们一批批分头到路西去。

冀中军区火线剧社也组织了收容队,就驻在离河间县城八里地的八里堡村一带。火线剧社的李惠老人回忆说:“一天,火线剧社的社长苏路同志来,带来了振奋人心的消息:军区政委程子华同志电令九分区政委魏洪亮同志,将火线剧社的同志们集中起来,派队伍护送到平汉路西,以便担负新的任务。苏路同志说:‘我已设法通知所有能找到的剧社同志,今天都到这里集合,’顿时大家活跃起来,奔走相告,心中有抑制不住的喜悦。到傍晚时分,陆续集中了四十来位同志,见面后来不及谈论别的,首先讨论行动计划。就在郭家村郭鹏举家一间房子里,炕上炕下都坐满了人,不能点灯,在黑暗里大家热烈讨论起来,先由苏社长谈了打算,‘明早魏洪亮政委到达蠡县军庄,约我们明天八点以后到军庄找他联系,看他有什么指示。现在需要派个同志即刻出发。’苏路同志话音刚落,好几个同志争着要去,最后还是决定由我去取得联系。”

李惠回忆说,从河间郭家村到蠡县军庄,打一个来回要120里,所以他即刻出发,大伙都眼巴巴地等着好消息呢,一路猛走,几次遇险。他说:“这是我终生难忘的一夜,”他写道:

我一路上飞奔前进,一口气就跑了二十多里地,忽然,雷闪交加下起雨来,把我浇了个落汤鸡,而且,因找不到北斗星而迷失方向了,只好到村里去找向导。夜深人静,不了解村里有无敌人,敲了好几家的门也无动静,正在无可奈何之际,忽见远处有微光闪闪的灯火,我跑过去悄声叫“老乡”,连叫数声不答应,走近一看,旁边躺着一个人,上去用手一摸,原来是一具冰冷的死尸,我立即出了一身冷汗,三步并作两步跑开了,到了村外才停下脚步。眼前好几条路究竟走哪一条呢?万一走错了路,误了大事岂不糟糕!我想了想,还得决心去找向导。我在村边找了一家,用最大的耐心敲起门来,敲敲,停停,约摸有半个钟头,忽听墙头有人悄声问道:“你是哪边的?”“老乡,我是八路军,咱们这边的呗!”“我在墙上瞅了你半天,看你不像那边的”,说着他给我开了门,告诉我说:“敌人特务经常化装成八路军,半夜三更来叫门,我们上了好几回当了,所以不能冒冒失失开门。”我请老乡给我带路,老乡二话没说就领我走了十多里地,然后告诉我:“从这边往西顺大道再经过三四个村庄就是军庄。”我连声道谢,辞了老乡,又踏上了旅途。一路上尽是高低不平的水洼,深一脚浅一脚,不知摔了多少个跟斗,约摸走了二十来里地。过了三个村,似乎应当是军庄了,我顺着村中的大道蹒跚前进,忽然看见旁边有个大门开着,心想这倒不错,不用叫就开了,我且进去看看。进了大门,只见横躺竖卧睡了一院子人,四处鼾声大作。我往身边仔细一看,一个皇协军正坐在那里抱着步枪在打盹呢,我这一惊非同小可,赶紧退出门来撒腿就跑,一气跑了足有十几里地,又到了一个村庄,脚步才慢下来。究竟哪是军庄呢?刚才那个村敌人正集中民工修炮楼,不像是军庄,这个村是不是呢?一旁又一处门开着,有上次教训这次不敢贸然进去了,我贴着墙根偷眼向里张望,哈哈,我顿时心花开放,我认出了这个地方,一年前我们和42地区队在这里赛过球,那就是那个篮球场。没有错,这就是军庄。

夜晚去叫老乡是困难和危险的,于是我退出村来找了一块苇地想先休息一下,找到了军庄,心里踏实多了,在一块草地上一躺,立刻酣睡过去。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我到村里找到村干部说明来意,干部回答说:“昨天晚上魏政委已经走了,告诉说如有人来联系,就到白洋淀去,去后到大马庄打听即可。”我听后如获至宝,吃了早饭,请村干部派人把我送回郭家村,白天的情况容易掌握,一路很顺利,不到傍晚就回到目的地。

李惠回到郭家村,说了说情况,大伙上路心切,决定当晚就走。这一天,是1942年的8月13日。

自“五一”大“扫荡”以来,好几个月,大伙一天到晚东躲西藏,成天在刀尖上过日子。今天又在一起夜行军,仿佛又回到了大“扫荡”前安定的岁月。人人心情都很愉快,有人还情不自禁地轻声唱起歌来,几乎忘了是在敌占区行军——已不是昨天的冀中根据地了。一早,到了白洋淀边的大树刘庄。大马庄三面环水,要去大马庄,必须上船走水路。从大树刘庄上船,是最近的一条路。这里属游击区,离敌人据点很近。不能久待。所以进村后,社长苏路立即派人去找船,大伙就在堤上等着,看着堤上的绿树,看着白洋淀的湖水,心里都很高兴,不管怎么说,再有最后一段水路,就到“家”了。一些人蹲在湖边洗脸,小声哼唱着歌曲。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到路西去,到路西去(2)

然而,13日似乎真的是一个不吉利的日子,正在大伙等着上船时,忽听街上的人像炸了营似的乱嚷乱跑起来。枪声也响了起来,焦脆的枪声一声声就像在耳边一样。派去找船的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嚷道:“敌人从东边进村了,快跑!”这边立刻乱了营,有的跑散了,后来自己去了大马庄,有的被捕,有的则不幸牺牲了。

跑散后自己到了大马庄的高峰回忆说:我们这十七八个人,只有苏社长带着一支小手枪,他又是指挥员,本应都听他指挥,可是,由于大家缺少经验,一听有敌情,都跑散了。有的钻了苇塘,有的跳到水里,有的爬到老乡的房顶上……苏路同志的喊声,大家好像都没有听见。我随着苏社长顺千里堤往西跑去。跑了不远,苏社长和张民同志闪进堤南一个门洞里。他们叫我跟进去,我想:门里是死胡同,不是等叫敌人捉活的吗?于是,我毫不犹豫地继续顺千里堤向西跑去。“别跑!再跑打死你!妈那个×……”汉奸车子队,边打枪,边骂着追过来。我心想:别咋呼,打死归你,打不死是我的!我和老乡们一起,顺千里堤,一口气跑进高粱地,才算脱开了敌人的追击。敌人烧房的黑烟,笼罩了整个村庄。老乡们在村外远远的站着叹气。我第一次来这个地区。人生地不熟。哪个方向是什么村庄都闹不清楚,只好看哪里有老乡,就凑到哪里去打听。可是,老乡们见我是个陌生人,口音不对,立刻就向我投来一种不信任的眼光,怯生生地溜走了。他们吃够了化装汉奸的苦头,怀疑我也是个化装的汉奸。这在“五一”大“扫荡”后的残酷岁月里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在大树刘庄南边远离村庄的庄稼地里,我像个失群的孤雁,由这个井台走到那个井台,由高粱地钻进玉米地,再由玉米地钻进高粱地。转来转去,观察村里敌人的动静。从头天下午出发,走了一夜,眼看快到中午了,还没喝一口水,没吃一碗饭,肚里叫,口内渴,太阳晒,又不知道同志们在哪里。急得我真像热锅上的蚂蚁。

下午一点多。在一个有三四棵树的井台上,我和王涛同志相遇,亲人相遇,高兴极了,我们互相交换了各自知道的情况,估摸了大马庄的方向以及大概距离。

村里的枪声停止,烟火虽已熄灭,老乡们还是不敢回家。这里因为有高粱秸子和千里堤上的柳树林挡着,看不清楚村子里的情况,敌人是不是撤走了也搞不清楚。我和王涛同志合计了一下,决定绕道去大马庄。

下午三点多钟,我俩正在芦苇丛中,沿着蜿蜒的小道向前钻行时,大树刘庄周围又响起了密集的枪声,由于离我们较远,我们没有理它,继续向大马庄奔去,本来是一个小时就能到达的路程,由于绕道太远,在苇塘里钻来钻去,太阳快落的时候,才到大马庄。一到大马庄就像到了家,立刻受到分区负责同志的接待和安慰。在亲人面前,我们犹如还乡的游子,含着温暖幸福的泪水,使劲地握着首长和同志们的双手,喉咙里梗着一块东西,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幸被捕的管林同志回忆说:在这突然的袭击下,我们的队伍乱了。敌人很快出现在堤坝上,并把我们的退路切断了。一边是望不到头的湖水,一边是步步逼近的敌人,我们的队伍进退两难。敌人继续向堤坝推进,我们已无路可走,怎么办呢?只得扑通,扑通的跳进水里,向淀中游走,越走水越深,很快就没到胸口了。因为我不会游水,一沉入水中就感到迷迷糊糊,失去记忆了。突然感到有人用手把我托了起来,一看原来是火线剧社的音乐教员张刃先同志。他用手托着我,把我送到一块四面环水,不到几百平米的园子地背坡上。与此同时我发现黄枫(火线剧社的男演员)托着张子舫也来到这块园子地的背坡隐蔽。我们四个人上身伏在斜坡上,下半身泡在水里。密切注视着对面敌情。这时听到敌人正在堤坝上喊叫,他们要下淀搜索,堤坝离我们也不过百十米远。我想:完了。今天很可能遭到不幸。要是自己会游水不就可以脱离险境吗!我恼恨自己偏偏生在一个大家族的封建家庭里,不要说游泳,在家连看别人游泳也会受到干涉。现在怎么办呢?看到张刃先、黄枫同志为了我和张子舫冒着生命危险在陪伴着我们,我实在不忍心,本来他们是完全可以游走的。我向张、黄说:“你们潜水逃走吧,不要为我和老张(子舫)做无谓的牺牲!”

张刃先听后操着广东口音说:“活,活在一块;洗(死)洗(死)在一块!”听了他的话,我被感动的流下了眼泪。只有在革命战争年代,在共产党领导的革命队伍里,才可能有这种胜过亲兄弟的阶级友爱。正在这时,忽听一声枪响,见一个人从对面园地沿上跌落下来,我们看得很清楚,那是新世纪剧社的罗品同志。他倒下了,鲜血染红了白洋淀水。我们心中都感到失去战友的悲痛!我很想让张刃先,黄枫他们离开我们潜水游走,他们不肯。我想只有我和张子舫能给他们创造逃走的条件,他们才会走。于是我便慢慢地向园地面上爬去。可恨的园地上的玉米只长了二尺多高,长得又是那样的稀疏,掩蔽不了我们。我看敌人还未到这块园地上来,正想叫张子舫过来,只听到张子舫悄声地叫我“老管,老管”,我随即答腔:“老张,你过来吧!”于是张子舫和我爬到一块。这时堤坝上的敌人喊闹声和老百姓哭叫声混在一片。我想:我们逃脱是不可能了,我按照反“扫荡”动员时上级布置的精神:“要注意保存实力,不做无谓的牺牲。万一被敌人包围,要借群众掩护,随时准备口供灵活机动地应付敌人。”想到这儿,我就和张子舫商量如何准备口供。

到路西去,到路西去(3)

我们刚把口供准备好,就发现面前两个日本鬼子,端着枪向我们走来。到了跟前,他们站住问道:“你们的,妇救会的干活?”我们回答说:“不是妇救会,我们是老百姓。”之后鬼子便把我们俩用船运上堤岸。临下船时,我突然发现我衣袋里有半支铅笔,心想若被敌人搜出来会带来麻烦,便乘敌人不备,随手将铅笔扔到水中。

我们被鬼子带上了堤坝,敌人又说我们是妇救会的,我们仍坚决否认。鬼子拿起木棒朝着我的肘关节狠狠地打来。当时因心情紧张和对敌人的仇恨,并没有感到十分痛疼。一棒子下去我的肘部立即肿起来。接着鬼子又用穿着大皮靴的脚在张子舫肚子上踩。当时我们最担心的是怕被敌人奸污。我们是做好了各种思想准备。敌人若是糟蹋,我们就和他们拼,无论如何也不能叫敌人糟蹋。

我们来到堤岸上,突然看见黄枫也被捕了,胳膊上拴了一条手指粗的绳子。我们心中立刻扑通一声,暗想这可糟了!在堤坝上,我们看到同志们的衣服,床单被敌人散乱的抛了满地。还看到张蕊,刘桂两个小女同志,赤着膊坐在堤坝上呕吐。我和张子舫会意地互相看了一眼,心中说:“怎么我们剧社这样倒霉!”

日本鬼子把我和张子舫带到用床单盖着一位牺牲者的遗体前,鬼子把床单掀开让我们辨认。当我们认出牺牲者是我们的导演路玲同志时,我的心好像被撕裂了。一条折叠起来的毛巾,捂盖在她的胸口上。显然,她是被敌人用刺刀捅死的。从她的面部遗容,可以想见她被俘后与敌寇搏斗的情景。我们心中万分悲痛,但强忍住泪水,一口咬定:我们不认识她。管林她们几个被捕的女孩子,还有一位男同志,被伪军用自行车拖着,带回鄚州据点。在狱中表现得都很坚强。管林说,“我们一被捕,组织上就跟上了。”采访管林记录。积极设法营救,后来才知道,当时对她们几个比较和气,并为她们通风报信的一个大个伪军,就是我们的内线关系,解放后在沈阳军区工作,还为管林等写过证明材料。由于有组织上的营救,管林她们口供也编得较好,敌人抓不住什么东西,最后用一万伪币将几个被俘的女同志赎了出去。反正是彼此心照不宣吧。出狱那天,伪军队长还说:“你们回去后,还当你们的八路,我还当我的汉奸,”后来,她们也辗转去了路西。

回忆起在那次遭遇中被日本人用刺刀捅死在堤上的路玲,火线剧社的老人们都露出痛惜的神情。路玲是上海人,卢沟桥事变前在上海当小学教员,喜欢文艺。和苏路在上海演戏时认识后,情投意合,两个人就自己从上海跑到了延安,上了抗日军政大学。1939年到的冀中,两个人都在火线剧社工作,苏路是社长,路玲是导演。老人们说,这两口子都很有才华,路玲写剧本、演戏、音乐、舞蹈、导演样样行。在大树刘庄让鬼子抓住后,她闭口不语,因为她知道自己是南方人,一开口就会暴露身份。她曾乘鬼子不注意,纵身跳入水中,可惜她不会水,又让鬼子给捞上来了。苏醒后坚决不跟鬼子走,结果鬼子向她胸口猛刺了七八刀,就这么倒下牺牲了。当天晚上,一些幸存者才找到村里老乡,用当地出的芦席,把路玲的遗体卷起来,就埋在大树刘庄高高的堤坝上。才华刚开始显露的这么一条鲜活的年仅26岁的生命,就这么结束了。

一位冀中的老人说:“活的活下来了,死的死去了,这便是战争。”

活下来的人,后来都在大马庄集中,休整了半个月。大马庄三面环水,桃花梨花,红白相映,绿树成荫,水清鱼跃,一丈多高的芦苇丛,和一眼望不到边的高粱地,把村庄隐蔽得严严实实。不注意很难看出这里头还有一个几百户人家的村庄,更想不到冀中军区九分区机关就住在这里。村里的百姓,种稻子,打鱼虾,织苇席,相对而言生活也还算富裕。

待了半个月,集结在这里的近千人准备过路到路西去,一夜要过一道铁路、三道深宽一丈五六的大沟,行程180余里,身体不行的,跟不上队的都留下。1942年8月底的一天下午,队伍从大马庄出发,去路西。

老人们说,过路可不是闹着玩的,日本人对平汉铁路封锁得厉害,铁路两边都是像间房子宽、深的大沟,挖出水来,下去后两人搭人梯都摸不到顶。隔不远就有一个岗楼,铁路上经常有日本人的巡道车开来开去,探照灯一照,四下如同白昼,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老人们说,胆小的、未经过阵势的,真有吓草鸡的,腿都软了,步都迈不开,别人只好用布条把他两手、两腿绑起来,吊过沟去。

一路跑着过了路,休息一夜后又走了一段,就到了冀中军区所在地:行唐县口头镇议庄。吕正操司令员等接见了过路的干部。又过了些日子,“留在冀中暂时没过来的同志也都陆续来了,甚至大树刘庄被俘的同志有的也被我党组织营救而脱离虎口,又过来和我们重逢了,所有冀中的文艺团体都来到这里。”这里看不到日本人的膏药旗,听不到“完成大圣战,建立共荣圈”一类的鬼话。村里又传出了抗日歌声:“红日照亮了东方,自由之神在放声歌唱……”1943年元旦,冀中军区直属机关召开联欢会,在会上,吕正操司令员说:“去年是大比之年,我们的反面教员给我们出了很难的题目,然而在座的同志们都答上来了,而且都及了格。但是,这还不算完,希望同志们更好的学习和工作,迎接更严峻的考验。”

到路西去,到路西去(4)

战场,就是最严格的考场呀!■咬牙干部,反攻干部,建国干部任何事情都是辩证的,在冀中,“五一”大“扫荡”后的岁月是很苦,可也不是说一点乐趣没有。李惠老人回忆说:“那时可以说是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但这群姑娘和小伙子们从来不知道愁,每逢‘跑完了情况’又轻松愉快起来,从刚发生过的情况中寻找些笑料谈论不已。”

有时甚至敌人在上头闹腾,下头在地道里还照“侃”不误。屈培壅老人回忆说:“生活是艰苦的,斗争是残酷的,随时有生命危险,但是我们不悲观失望。而是心情愉快,满怀信心地生活……若是情况缓和时,到了下午三四点钟,我们就在屋子里打扑克,下象棋、讲故事。有时地上敌人来来往往,我们在地下洞子里小声说笑,充满着共产主义乐观精神。”

人们甚至还拿“五一”“扫荡”时跑反来开玩笑。如说“你还真有两下子。”被夸的人会回答:“原来我还有三下子呢,不是‘五一’‘扫荡’给跑丢了一下子,才剩下二下子了。”人们把岗楼上的敌人叫“蚂蚱蝻子”(不会飞的幼蝗虫),把“扫荡”的敌人叫“飞膀”(会飞的蝗虫)。一说“飞膀来了。”就知道敌人又来“扫荡”了。凶狠的敌人,也不过是些蝗虫……

八路军在太行山开荒那会,毕竟是年轻。

到了路西,不用跑“情况”,不用钻地洞,头顶上没有太阳旗在飘,可以放声唱抗日的歌曲。脚下踩的,的的确确,是自个国家的土地。心中自然很愉快,可乐中也有些苦。先说生活苦:一说起路西,许多冀中的老人不约而同地说:“路西比冀中可是苦多了。”采访吴西记录。吃黑豆,吃萝卜缨子和野菜泡成的酸菜,拌上玉米面,吃玉茭芯、黑豆皮做的饽饽,吃树叶。胡友孟老人讲,甚至还吃过臭椿树叶,他说,当地老乡吃树叶,可也不吃臭椿树叶。

采访胡友孟记录。

刘仁老人说,1943年过年吃不上饺子,许多冀中的战士都哭,在冀中,再怎么样,过年吃顿饺子还是没问题的。

路西根据地本来就不是什么产粮区,要靠冀中等地的支援,在经济上才勉勉强强算是能维持下去,而现在冀中暂时为敌所占,不但不能予路西以支援,还有数以千计的部队作战人员和干部涌入路西。这无疑使路西的负担变得更加沉重。当时在路西的冀中军区政委程子华说:

我冀中平原根据地自1942年“五一”反“扫荡”后,情况暂时恶化,不但断绝了对山区根据地粮布等物资的大量支援(如1940年7月至1941年4月冀中运给路西山区粮食1900万斤),而且有成千上万人的主力兵团和党政军民机关人员转移到山地整顿,大大加重了山区群众的负担。

在这样的情况下,冀中的部队和干部到了路西,只能以马料——黑豆为“主食”。有人回忆道:“1942年是晋察冀边区物质条件,人民生活最艰苦最困难的一年,特别是在夏末初秋粮食青黄不接的日子,生活尤为困难,当时群众吃糠吃树叶,部队以黑豆为主食,有时还吃大麻子油。”

说起吃黑豆,当时在路西的杨成武回忆说:在这种困苦的战争环境里,部队每天吃两顿饭,主食是麦麸和黑豆,一到开饭的时候,有些同志就开玩笑说:“走呀,上槽去!”

“咱们是第二骑兵团——吃黑豆的,哈哈!”

一些冀中的老人评论说,有黑豆吃还不错呢。饿急了还吃树叶呢,连马的“生活水平”都达不到,降到羊的“生活水平”了。

许多人刚从冀中敌人的火网下闯出来,到了路西不久就落入疾病的魔掌。人的肠胃当然比不上马的肠胃,当年在医务部门工作的老人回忆说:“黑豆作为马料是好东西,作为人的主食就难消化了。在吃黑豆期间,急性胃肠炎患者急剧增加,不少人因消化不良而发生腹泻。”

吃的不好,再加上休息不好、水土不服等原因,从冀中到路西的人闹病的很多。九分区一位老人谈到:“1942年‘五一扫荡’中,分区领导机关和主力部队转移到冀西完县一带进行休整。经过反‘扫荡’的剧烈斗争,部队连续作战,有时几天吃不上饭,得不到休息,经常露宿野外,斗争极端残酷,生活异常艰苦,到冀西后粮食供应也很困难,经常吃发霉的小米,有时吃黑豆、马肉。指战员体力过度消耗,体质普遍下降,病员急剧增多。从机关到连队,疟疾、痢疾、肠炎、疥疮等疾病普遍流行。部队发病率达90%以上,有的连队高达百分之百。团队变成医院,团长成了院长。连队变成休养所,连长成了所长。”

九分区是如此,冀中其他单位的情况也差不多,冀中一些老人回忆说,刚到路西时,看着路西的人怎么一个个都面黄肌瘦的,过不了几天,自己也变得面黄肌瘦了。

如果在那个条件下再养个孩子,那就更惨了。从冀中到路西的陈立中回忆说:那时(指1943年秋),我正怀孕7个月。领导上为了照顾我,同时也可以减轻剧社行军转移中的负担。把我送进了后方医院。满以为到了医院就平安无事了,谁料到面对鬼子灭绝人性的烧、杀、剔抉扫荡,在敌后也是没有什么真正的后方的。逼得我们医院随时随地遇有敌情,同样要行军转移,走路,爬山,淌水过河……医院病号多;工作人员少,生活更艰苦。一切东西都是自己背,走不动的也只能慢慢地走。有的病号,实在不能自理,只有把自己的东西扔掉,也不好意思拖累别人。

到路西去,到路西去(5)

一天在行军途中,当我们爬上一座原始山林时,我发现队伍当中有六七个女同志,每人抱着一个小铺盖卷,困难地穿行在满是葛针的酸枣棵子,枝杈狰狞的野树干和马蜂乱飞的杂草丛中。她们的手被马蜂蜇肿了,脸被蒺藜扎破了,鲜血淌了满手、满脸。抱着的小铺盖卷外面也被划得露出了棉花,伴有点点滴滴的血迹和乱蒺藜等。相形之下,我比她们强多了,手脚虽也难免蒺藜野蜂的刺蜇,但没有小铺盖卷累着,只身上背了个背包,两手空空地爬山,就比她们轻松多了!队伍艰难地越过原始山林后,住在山下一个小村庄里,这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也没有。显然老百姓为躲避鬼子的烧杀,逃到其他地方去了。为了做到彻底坚壁清野,什么也不给鬼子留下,房子上的门窗也卸下藏了起来,空落落的屋子,只剩有一条大土炕。

八九月的山野,晚间已经有些秋凉。我们只好找了一些谷草铺在光秃秃的土炕上,足有半尺来厚。几个女同志就挤睡在这上边。当她们把一直不离手的小铺盖卷打开时,我才知道这里面包着的竟是小生命——一个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当妈妈们把自己干瘪的乳头塞进孩子们的小嘴里,让他(她)们吸吮着点滴的奶水时,孩子们由于得不到满足,才哇哇地哭出微弱的声音来。

夜间,我突然发起了高烧,浑身冷得打哆嗦。据说这是“打摆子”。也没有经医生详细检查,护士就给我打了一针奎宁。睡了一觉,觉得好多了。但过了不久肚子却一阵阵的疼痛难忍。医生去30里地以外的山那边看望重病号去了,同屋的同志们急得团团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候,仅有一个刚入伍不久的男小鬼,约有十五六岁,在医院做“护士”工作(其实只不过是做些日常的勤杂工作)。对于医务知识还丝毫不懂,在这种万般无奈的紧急情况下,由同屋刚做了妈妈们的指点,就依靠他帮着把早产的孩子接了下来。然而据说生下来就是死婴。他很快就把这个不足月的男婴埋在山脚下了。幸而那时我还年轻,又是头胎,处在紧张的战争情况下,也就顾不了许多。早产后,在这极其恶劣的条件下,我除了一身穿着的单军装外,什么也没有准备。也就只能囫囵个的睡在五六寸厚的谷草上。八天后,由于情况紧急,当要转移离开这里时,扒开炕上的谷草一看。才发现一块直径二尺大小的血饼铺在那里,因时间紧迫,没有来得及收拾干净就上路了!到了新宿营地,刚刚安定下来,胃里又闹起“革命”来,咕咕直叫。眼睛也开始冒金星。由于全屋同志们的关照,叫“护士”给我做了一碗玉米糊糊吃。到正式开饭时,又叫我吃了一碗。在当时,由于敌人的破坏,部队的供应难于及时的征集。每人每顿定量只有一碗玉米糊糊。我却破例地被允许多吃了一碗。从此以后的几天里,我每顿都是被照顾的吃两碗。虽说如此,“饥慌”仍是时时的困扰着我。同屋里的产妇们,更都是在饿着肚子啊!她们的婴儿整天像池塘里的青蛙,大、小、高、低、粗细不同的声调,有节奏地哭叫着,要求能得到足够的奶吃,但妈妈们干瘪的乳房里哪来的足够的奶汁呢!妈妈们只有用白开水一滴一滴送进他(她)们一个个张得圆圆的小嘴里。滴时不哭,不滴时就又叫起来。大人、孩子都饿成这个样子,我哪能再开口要求增加呢?只有忍耐着。这时才真正亲身体会到勒紧裤腰带的必要性。不久,我的爱人郭筠来看我。带来了二斤白面,一斤牛肉,一小包盐——这是火线剧社从每人每天三钱油,三钱盐的伙食中给我攒下来慰问我的。同屋的同志都参加议论如何享用这好久不见面的细粮牛肉。“包饺子!”大家七手八脚,剁馅的剁馅,和面的和面。不一会儿,饺子就下了锅。全屋的同志们都尝到了萝卜丝牛肉馅饺子。大家异口同声地说:“过年了!过年了!”高兴得有说有笑,似乎连刚生下来不到一个月的孩子,也发出了咯咯的笑声。郭筠来看刚生产的妻子,怎么连在农村是最普通的产妇食品——鸡蛋都拿不出呢?当时,在路西,鸡蛋是“高档”营养品。当年任军分区司令员的杨成武,看到一位译电员病得厉害,“慎重地考虑了一下,然后掏出笔来,批了个条。”让供给处给一些鸡蛋。要是在冀中,尽管“五一”大“扫荡”后百姓生活也很苦,但产妇不论好孬还是不会穿身单衣受冷,吃不饱饭。想吃个鸡蛋,也还不至于要司令员批条子。

物质生活上的苦,再苦也能忍受,谁干八路军也不是为了享福来了。再说,人人都有两只手,可以自己生产,保证供给,人人手中都有枪,没有吃,没有穿,可以向鬼子要。再说这精神上的苦:冀中部队和干部到了路西后,因为冀中一时回不去,自然要改变隶属关系或重新分配工作。少数人返回冀中开展斗争,部分人在当地学习,部分人并入路西单位,还有一些人去了延安。这和我们今天一家企业暂时倒闭,人员需要重新安排的道理是一样的。这个过程,恐怕不是人人那么愉快的吧。吴西回忆说:“这是一个巨大的组织变动。当时流行一种说法:回路东坚持斗争的是‘咬牙干部’,到教导团学习的是‘反攻干部’,到延安去学习的是‘建国干部’。咬牙坚持虽然艰险,但在冀中平原斗争烈火中锻炼成长的干部都愿意返回路东,为保卫家乡贡献自己的力量。到冀中教导团学习也比较好动员,一则是学习提高的机会,二则仍是冀中军区的建制,毕业以后还是要打回冀中去的。划归四分区的三个团,变换了隶属关系,对山区生活、作战都不习惯,特别是脱离了冀中的建制,这是干部、战士始料不及的,因而思想上顾虑得较多。”吴西老人只是说,当时人没想到会这样,思想上顾虑较多。一位当时在连里工作的同志,则没有这么含蓄了,说部队从平原到了山区,原来走的是平原,如今走的是山道,原来专门打仗,如今又打仗又生产,生产比打仗多,“许多同志思想转不过弯,爬山骂石头磨鞋,开荒骂镢头磨手。干部管理不耐心,官兵关系不融洽。”总之,是心里没好气。离开了冀中,离开了家乡,每天吃的是黑豆,干的是农活,回来往炕上一躺直叹气,部队又转属到别的军区,心里有些情绪,也是可以理解的。如此,那些被抽出来返回路东——冀中工作的人,不论是干部还是战士,当然精神就来了。

到路西去,到路西去(6)

人们或许要问,冀中的部队,在“五一”大“扫荡”后,为什么没有再打回冀中去呢?聂荣臻曾谈到这个问题,他说:关于冀中主力部队撤离的问题,我的看法是:在敌人重兵压境,大部队活动困难的情况下,为了保存主力,暂时离开冀中,转移到山地或是毗邻地区,作大踏步地有秩序的退守,这是完全必要的,许可的。但是,拉起部队走了,没有及时返回去,则是不对的。敌人大规模“扫荡”冀中,部队为什么不可以转到冀南活动?冀南同冀中紧紧连在一起,宋任穷同志一直在那里坚持。那时,日本侵略军还没有修好石德路,在冀南地区周围都有依靠,把几个团撤向冀南,活动余地很大,兜个圈子再返回来,有什么不可以呢?要知道,敌人进行一次大“扫荡”,不是容易的事。它要重新部署部队,需要作一系列的准备,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它刚陷在冀中,不可能马上腾出手来,再对冀南搞这样一次大的‘扫荡’。待敌情变得对我们有利的时候,再打回冀中去,不是很好嘛!实际上,冀中部队撤离之后,敌人的大部分兵力也很快撤了。我们走了,敌人也走了,问题是我们没有再及时返回去。我们的一些同志,在一般的情况下,觉得还可以坚持平原游击战,而在严重的形势下,就感到坚持平原不可能了。这次撤退,冀中三纵队受到了很大的削弱,东移西转,后来从晋东南转到晋西北去,部队减员不少。

一些冀中的老人也叹气道:“唉,不该回去的时候回去了,该回去的时候又没回去。”所谓“不该回去的时候回去了”,是指1942年5月下旬,敌人伪装撤兵时,一些主力部队返回了中心区;所谓“该回去的时候又没回去”,就是指聂荣臻所说的:“我们走了,敌人也走了,问题是我们没有再及时返回去。”

其实,冀中的领导何尝不愿意打回去?“五一”大“打荡”过后,每一位从路东到路西的人,按照组织原则,都要汇报自己这一段时间的经历、表现。有的还要写成详细的文字材料:哪一天在什么地方?看到些什么?碰上什么人?等等,都要一一写明。有的老人说,“当时也是真老实,连违反了群众纪律,实在忍不住摘老乡个瓜吃,都写上了。”据说,写成的材料多得用麻袋装,通过口头汇报和书面汇报,冀中区领导人还是很了解“五一”大“扫荡”后冀中的实际情况的。

1942年秋、冬,冀中领导机关派得力干部,潜回冀中,进行专项调查。如派原《冀中导报》报社副社长朱子强回冀中调查两面政权的情况,派作战科韩夏东回冀中调查地道斗争情况。9月中旬,吕正操还电令回民支队司令员马本斋,让他派部队回冀中侦察情况,看能否站住脚。马本斋遂派排长白振武率20余人组成的武工队返回冀中,结果证实部队回去坚持斗争有困难,站不住脚。所以有些老人说:“五一”大“扫荡”后,冀中的客观环境,是不允许主力部队回去的。这种观点,也不是一点根据没有的。

从敌情看,“冀中平原根据地,在敌‘五一’大‘扫荡’后的1942年下半年到1943年上半年,是坚持斗争的最困难时期。”“直到1943年6月底,斗争形势依然是严峻、残酷的。1943年6月底前,敌人修的点碉密度达到顶点。冀中全区有点碉1753个。”“村政权大部分仍资敌,还有一部分对敌我双方都供应的‘两面政权’,不供应敌人的村政权极少。”依仗着重兵压境和堡垒林立,“五一”大“扫荡”后日本人非常猖狂,几十个人,几个人甚至单个人都敢到处乱窜。日军独立混成第9旅团参谋冈本孝行大佐在谈到“冀中作战后的状况”时说:旅团最初进驻时,在警备区内,如果没有一个步兵中队以上的兵力,就不能自由行动;而经过剔抉周之后,到12月份,不带警卫人员也能随时外出视察了。

冀中平原上的八路军武工队

这么几个、几十个鬼子,为什么就不能打一打呢?“五一”大“扫荡”后没有离开冀中,一直在当地坚持斗争的七分区参谋长苏锦章老人说:“本来,打击分散外出‘清剿’之敌并不困难,但是,退出战斗和转移时,却易于被敌人利用碉堡体系前堵后追,四面受敌,而受到损失。因此,如何解决我军打与走的矛盾,即成为我军保存自己,打击敌人的迫切问题。不但如此,敌人以烧杀手段实行‘民匪分离’的政策,致使群众较普遍违心地产生了不愿让我军住房,和不愿让我军在其本村打仗的现象(特别是怕我军‘捅马蜂窝’),打与群众的暂时利益发生了前所未有的矛盾。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如果不顾群众和两面政权人员的情绪,仍然机械地按照战争的一般原则去办,就会脱离他们,陷自己于孤立。结果,不但不能消耗敌人,而且连自己也不能保存。当然更谈不到坚持冀中游击根据地的抗日游击战争。”

八路军和游击队进攻日军碉堡

打吧,不行;不打吧,也不行。这恐怕就是“五一”大“打荡”后一段时间内主力部队在冀中难以站住脚的原因吧。直到1943年夏季青纱帐起来之后,这种状况方有所变。这一时期日本人在冀中的兵力大大减少,“一九四三年五月份日伪在冀中兵力与上年同期相比,日军减少507%,伪军增加405%。在冀中1700多处点碉中,由伪军单独守备的占3/4,日伪混合守备的占1/4,日军单独守备的很少,配备也很分散。”敌情有了变化,我方地道工作、两面政权、敌伪军工作等又有了发展,形势才慢慢好起来。不过不要忘了,1943年青纱帐以后,也仍是敌强我弱。“开始恢复根据地时的敌我斗争形势仍然是严峻的,我仍处被动地位。”由此,从敌情和冀中的实际情况看,“五一”大“扫荡”一结束,主力部队要回去的话,恐怕是付出了相当的代价也站不住脚,只好又退回路西。当然,如果指挥巧妙,打几个大胜仗,也有可能是付出代价后,能站住脚,这些结局都很难预料,有时候,事后诸葛亮也不那么好当。

到路西去,到路西去(7)

冀中既然回不去了,那么,只有少数干部离开了路西,或潜回冀中开展工作——即所谓“咬牙干部”;或奔赴延安进行学习——即所谓“建国干部”;大部分干部仍留在路西,也没有安排太多工作,只是集中学习,实际上是“储存”起来,以待来日——即所谓“反攻干部”。

说到反攻,有一件事情似乎应提一提。据《大江南北》杂志1994年刊登的一篇文章说,1942年7月,毛泽东打电报给当时在山东的刘少奇,指示一定要加紧山东根据地的各项建设,不要丢掉这块未来反攻的基地。文章说,1942年正是抗日战争最残酷、最艰苦的一年,而毛泽东却想到以后反攻的事,足见毛泽东是站得高、想得远。但文章没有说为什么早不打,晚不打,偏偏是这个时候,毛泽东要打这个电报?联想到冀中的“五一”大“扫荡”,我们很自然要想到,或许是在1942年7月,毛泽东看到冀中这一战略要地、反攻基地局势已难以逆转,生怕山东根据地再有个闪失,故打电报提请刘少奇注意。当然,这只能是一种猜测。说到延安,也有一件事情似乎应提一提。吴西老人讲1943年2月中旬,他接到通知去延安,一共有600多人,由他和帅荣带队。分两批走。约5月份到的延安,到延安后的一天,朱德把他和帅荣——当时在延安的两位级别最高的冀中军区军事干部,叫去,铺开地图,叫他们讲一讲“五一”“扫荡”是怎么回事。他们两个就指着地图,向朱老总汇报了当时的情况,敌人有多少?从哪里进来?我们部队怎样部署?等等。吴西老人说,朱老总当时说了一句话,什么话?吴西老人没有说,只是说那意思是应该搞好一点。采访吴西记录。再采访帅荣,却说不记得有这件事。采访帅荣记录。究竟是怎么回事?目前也只能先作为一个线索,记载在此吧。

侵略者的悲哀(1)

在抗战初期,甚至直至太平洋战争初期,日军士兵武士道精神都很强,不容易抓到俘虏。抓到俘虏也难以改造。军事技术也不错,冀中的老人说,那时候鬼子站在卡车上,开枪打人,车是动的,人也在跑,却能枪响人倒,拼起刺刀来,咱们这边两三个人对一个,不一定能占着便宜。体格也好,受点轻伤满不在乎。有一种未经证实的说法,说战前日本曾有意派了许多日本妓女到德国去,一旦怀孕,便回国来生下孩子。所以日本军队里有不少个头不小的,都是德国种。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中国战场上大批日军被抽调走,抽调兵力,有两种方式:一是成建制的部队被调走,像41师团,被调到新几内亚新不列颠岛的腊包尔;一是原建制未变,但有经验的老兵被抽走。缺额由新兵——都是些原来不符合征兵条件的人,也没有战争经验。所以,在中国的日本兵的气势、体格、战斗经验都不行了,比起抗战初、中期,差了一大截。

太平洋战争爆发前日军士兵在各方面都强一些,往后越来越不行,这个道理不难明白,但似乎还抽象了一点,我们也应该具体地看一看,端着三八大盖在冀中“拉大网”的日本兵,扛着歪把机枪在据点练操的日本兵,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市川幸雄:一位日军士兵的回忆市川幸雄,是一名日本普通农民家庭出身的普通士兵。中国抗日战争爆发后不久即来到中国,在北平南苑机场当维修兵。其间随部队到过华北不少地方。

时过境迁,半个世纪后,市川幸雄已成为一名热衷于中日友好的日本友人。回忆起年轻的时候踏上了侵略中国的道路,他深感忏悔,并感叹当时日本人所受的愚民教育。他说:“战争时期的日本年轻一代,出生于贫困的年代,他们是直到太平洋战争结束时,还不知道什么是个人自由的一代人。”

市川幸雄说,他们从小受到的教育,都是当兵光荣,大和民族优秀,大日本国强大。等等。他写道:“那时候,政府给我们灌输的是‘大日本帝国是与美、英两国并驾齐驱的世界三大强国之一,是头等国家’这样的思想。”“在我们的成长过程中,充满了‘日本是神的国家,每个人都是神的子孙’的说教,政府告诉我们,为了使日本富裕起来,只能占有别国的资源,统治别的民族,在此基础上,谋求共存共荣,除此没有别的办法。政府还把实现这种统治的战争叫作‘圣战’。对此,我们是毫无戒心地接受了,教育的力量实在是可怕。”为了“圣战”而参军,当然是无上荣耀的。1937年志愿加入日本军队的水野靖夫回忆说:“本村曾有一个当兵出征的人,在卢沟桥事变中战死了。他的家属究竟如何承受了这一哀伤事件,固然无从知晓,但在村里却成了一个天大的喜事。他是本村从明治时代(由1868年)以来,第一个荣获金到鸟勋章的人。在村边,特地为他树立了一个极其壮观的墓碑,全村还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这使我深深感到——人生在世再没有比为国尽忠这件事更光荣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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