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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一弓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2:06

姨父站在三五九旅的队列里接受了领袖的检阅以后,就开始在漫长的行军途中用脚底板丈量战争。他一上路就毫不心疼地扔掉了“延安造毛呢大衣”,那是陕北大生产运动中唱的“捻线陀儿吐噜噜噜噜转,毛毛里头抽出线”的“麻袋呢”大衣。南下支队像远去的疾风,出陕北、过太行、飞渡黄河、横穿中原,长驱四千里,进入大别山,到达鄂豫皖根据地与新四军五师会合后,小歇数日,抓紧打了草鞋,又挥师南下,直抵长江。

姨父的直接上司、特务团团长徐国贤是王震麾下的战将,全国解放后曾任新疆军区司令员,脖子上受过伤,脖子是歪着的,大家都叫他“歪把”或“歪把机枪”。行军时正值农历正月,村庄里都在“叮叮咣咣”敲锣打鼓玩龙灯。部队起早贪黑地急行军,走得人困马乏。“歪把”团长坐在路边休息时,王震从后边走过来。他往王震跟前一站,也不看王震的脸,脖子一歪,就瞪着眼睛说:“天天这么赶路,又没有什么敌情,赶得累死人了!”王震也不朝他看一眼,骂道:“狗压的!你‘歪把’不愿走你就回去,你给老子回去,回延安去!”把“歪把”晾在路边,犟犟地走了。姨父和士兵坐在田埂上目睹团长受窘,气鼓鼓地下不了台,不知该怎样劝他。他脖子一歪,发火说:“司号员,吹号,你给我狠吹前进号,使劲儿吹,吹!”发了火,又倔倔地带着大家行军,不多时就超过了王震。姨父说,“歪把”也是老红军,是王震的老部下,他两个吵了架也翻不了脸,照样执行命令。眼下不打仗了,这样没有顾忌的上下级关系很难找到了。

南下支队渡过长江以后,在一个名叫大田畈的地方打了一个大胜仗,日军遗尸四百余具,我军缴获小炮七门、轻重机枪二十五挺、步枪三百余支。接着是夜行军中的一场遭遇战,日军抢先占领了阵地,我军打得很苦。八团团长陈宗尧壮烈牺牲。有一个负伤的班长,腿肚下边打飞了,撤出战斗时来不及把他带下来。鬼子追过来时,他钻到草棵里隐蔽起来,只靠一条腿爬了一个星期,终于爬回部队。新任团长和他抱头大哭。姨父讲着,眼圈也红了。

1.王胡子(2)

那是一场夜晚遭遇战。王震打红了眼。鬼子甩过来一个手榴弹落在他身边,滴溜溜地打转,眼看就要爆炸。一个外号叫“大洋马”的警卫员猛地把他推到水沟里,趴到他的身上,手榴弹才没有炸着他。另一个警卫员却不幸牺牲了。跟在王震身后的作战科长,也被炸掉了脚后跟,以后就只能一颠一拐地走路。

“大洋马”身材高大,在陕北练兵中投弹最远,选来给王震当了警卫员。王震对“大洋马”的欣赏是不动声色的。“大洋马”除了背驳壳枪以外,还背着一把大砍刀,背着王震的望远镜和一个装文件的皮挎包。王震从来不让他背别的东西。他的背包也享受营以上干部待遇,是让牲口驮着走的。他随身护卫在王震左右,走起路来威风八面,驳壳枪上的“枪缰”一甩一甩的。

姨父岔开话题说,现在的电影、电视里,好多导演不懂得驳壳枪上要带“枪缰”。什么叫“枪缰”?驳壳枪把上有一个环子,环子上边有一根皮带,这就叫“枪缰”。战斗的时候,要把“枪缰”挂在脖子上。骡子马不是有缰绳吗?这个“枪缰”就是给枪套上“缰绳”,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枪也掉不到地上。现在的一些军事影视片里没有“枪缰”,驳壳枪就在手中掂着,一甩一甩地很好看,只是演军人不像军人,演战斗不像战斗。

姨父一提起驳壳枪就如数家珍,说他过了长江,到南下支队保卫部当了特派员以后,才有了属于他的第一支枪,是“偏开门”的驳壳枪,简直是一块铁,很沉很笨,后来换了一支比较轻便的“三八盒子”。不久,又有了一支有快慢机——可以点发和连发的驳壳枪。姨父说,这些枪都是从鬼子手中夺过来的。

我问,一只手怎样拉枪栓?

姨父好像听到了一个多余的问题,回答说,把枪管放在锁骨下边一顶,枪栓不就拉开了嘛;或是把枪管夹在腿弯里,腾出手来拉枪栓、装子弹。

当姨父终于有了一支驳壳枪的时候,日本投降了。南下支队在湘南立足未稳,蒋介石以数倍于我军的兵力对我军进行围追堵截,其中两个整编军都是美式装备,从赣州、韶关那边压过来。南下支队与前来接应的东江纵队仅隔六十里却接不上头,部队疲劳,减员很大,弹药不足。奉中央电令,回师北返。

姨父说,那是蒋介石用大炮、机关枪把我们送回来的呀!日夜追着屁股跑,我们一家伙跑了四十天,南瓜、红薯都煮不熟,想洗洗再煮的时间都没有,不管熟不熟,一个人挖上一茶缸,一边吃,一边跑。所有要用扁担挑的东西都扔掉了,骡马也没有了,因为没有时间钉掌子,骡马蹄子跑烂了,走不了路。战士除了枪支、弹药,别的东西都丢了。鞋烂了,脚也走烂了。那个只有一只手的人常存“忧患意识”,他感到势头不对,就早早地撕了破衣服,提前打了“布草鞋”,只有他的脚未受皮开肉绽之苦。别的人只好一边跑、一边把裤子撕半截下来,上半截成了短裤,下半截拿来包脚,一瘸一拐地赶路。

战士们心里窝火,看见王震就叫:“王胡子,你老叫人家追,你叫不叫老子打呀?天天叫狗日的撵着走,又没得鞋穿,怎么个走法?”王震说:“同志们哪,要骂就骂蒋介石,不要骂我王胡子呀!是蒋介石追着我们跑,打不赢就跑,不跑,他就要消灭我们哪!”当兵的没得话说,又咬着牙向前赶路。姨父感叹说,都说王胡子火气大,他骂得“歪把”团长拉不下脸来,可是当兵的骂他,他不发火,还讲不完的好话。他懂得当兵的心里的委屈。这就是那时候的官兵关系。

南下支队一口气跑到了长江以北,一踏上新四军五师的大别山根据地,全体官兵一下子软瘫了,倒在地上就睡着了,拿脚踢都踢不起来。五师的同志叫大家起来吃饭,扶都扶不起来,都躺在那里不能动了。王胡子说,不要叫醒他们,只要天不塌下来,就叫他们好好睡一觉吧。一觉醒来时,当兵的找不到班、排长,这个连和那个连也分不清楚了。三天以后,当班长的才找到各自的兵,才搞清楚各自的建制。军号又“嘀嘀嗒嗒”地吹响了,大家又“刷”地站起来,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那支打不烂、跑不垮的队伍又有了精神。

2.打淮阳的插曲

姨父谈到他作为特派员的战时生涯时,一开始仍然采用自嘲的方式,首先讲的是打淮阳。因为我这个外甥是河南人,所以他说,我给你讲一讲打“你们淮阳”的故事。打淮阳,我可是出尽了洋相。

那是在1946年过中秋节的时候,你们河南的月饼跟天上的月亮一样是好大好圆的,像宝塔一样摞起来,上边放一个寿桃,像放火一样“呼隆”一下就把我们的食欲给点燃起来了。可我们只顾得行军打仗,无暇享用这大好的月饼,至今我还觉得对不起你们河南的大月饼。

打淮阳,我是作为七纵保卫部的特派员,带着三个侦察员组成的工作组,跟随突击队打进去,检查战场纪律。那时候,对于“土八路”来说,城市还是一个猜不透的谜语。第一天,误把淮阳南关的栅子口当成城门打了。叮叮咣咣打了一夜,以为进入城区了,天一亮,才看见城门还在前面,只是进了南关。城墙上,敌人的火力封锁很厉害,攻城部队的伙夫担子上不来,没有饭吃。商店里的老板、伙计都吓趴下了,动也不敢动。守敌封锁了马路,马路两边可以说话,但不能通过马路。战士们在墙上打洞,把房子打通,一间房子接着一间房子地穿过去,靠近了城门,才找到了一个咸菜铺。平时,不管老板在不在,吃了人家的东西是要把钱留下来的,可是拿钱的后勤供给人员没有跟上来,哪里有钱?大家就不顾战场纪律,抓起咸菜,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咸得龇牙咧嘴。接着又找到一家卖皮蛋的,姨父又背了一挎包皮蛋,顾不上搞干净皮蛋上的泥巴,剥了皮就吃,吃得满嘴是泥巴、石灰,胃里硬硬地发胀。

晚上攻城时,敌人乱套了。敌军士兵从一块低洼地突围逃跑,却不知他们的指挥机关为了阻止我军攻城,已经向洼地里放满了水,洼地变成了湖泊。敌军士兵纷纷落水。天亮时一看,满湖漂的是军帽、死尸。一个晚上就把守敌五千人干光了。

姨父率侦察员进入淮阳,就到大街上检查战场纪律。商店都没有开门,拐到一个小巷子里,却看见一个大门洞开着。他感到稀罕,这户人家怎么如此胆大,是否有人违纪闯入?他就留下一个侦察员在门前站岗,带着一个侦察员进了院子。一进门,就有一个搽胭脂抹粉的女人迎上来,头发油光水亮的,穿着缎子衣服,却不像别的老百姓那样露出害怕的样子,倒是赔着笑脸,一口一个“长官”,把他迎进屋里,就忙着倒茶。姨父记得,那个十分精致的细瓷茶杯属于景德镇的产品,还有漆木茶托似乎是福建漆器。他道了谢,却无意饮茶。不料又有几个女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去,都是搽胭脂抹粉的,嘴角、眉梢上挂着毫无来由的媚笑。姨父觉得她们笑得蹊跷,跟她们没有话说,就领着侦察员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人来这里违犯纪律,才走了出来。不料一出大门,就有人在门外嬉笑着喊叫,哈哈,特派员跑到妓女院里去了!姨父大吃一惊地说,啊呀,那就是妓女院哪!嗳嘿,我正犯嘀咕,谁家有这么多的内眷,一个个油头粉面的,还敞开着大门,咋不怕咱们当兵的呀!

惹了一场笑话以后,又感到饿了。在一个大仓库里缴获了好多金属桶,有小汽油桶那样大,装满了又白又细的洋面粉。好哇,再搞点油啊、盐哪、五香粉什么的,烙油饼吃。可是伙夫说,这洋面粉咋个闹不团结呀?缺少黏性,还跟芝麻香油闹别扭。你知道你们淮阳的“小磨油”吗?那是我此生享用过的一等一的芝麻油,可这一等一的洋面粉硬是跟一等一的“小磨油”团结不到一块儿。这油饼吃到嘴里生扎扎、甜不哧的,不是面粉味儿。敌人自周口方向增援的一个军就要到了,吃了洋面油烙饼就赶紧转移。我军出了北关,敌人就进了南关。淮阳北边有个大庙,走到庙门前,菩萨就不愿意了,洋面粉在肚子里造反,集体拉肚子拉得一塌糊涂,干脆提着裤子急行军。这样严重的后果不可小觑,是炊事班不小心叫大肠杆菌、虎列拉钻了空子,还是万恶的敌特下了毒药?是必须立即调查清楚的。幸好还剩下几桶洋面粉没舍得扔下,找到懂洋文的人看了金属桶上的说明,原来这是联合国救济总署送来的奶粉。从此,姨父就开始了“与国际接轨”的漫长历程。

姨父又露出一脸的严肃说,离开淮阳时,我们发现一个骑兵通信员严重违犯纪律,他半夜闯进钟表铺,拿走了一块手表。钟表铺老板向部队告发了他。队伍集合转移时,让老板在队列里指认,他指认了这个骑兵通信员。我们又从他身上搜出了那块手表,人赃俱获,就当场把他拉出队列,枪毙在淮阳大街上了。姨父记得,这个通信员骑的是一匹雪白的战马,枪毙他时,白马还拴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枪声响起时,白马发出一声长啸,接着便忘了它的主人,静静地跟着队伍走了。

我对姨父说,“我们淮阳”是我国第一个农民起义领袖陈胜建立大陈国都并从此走向腐败、顷刻灭亡的地方。在两千二百年以后,它需要听到这样一声枪响。

3.惨烈与震撼

姨父对现代战争残酷性的体验是从张封集战斗开始的。

1946年秋冬之间,七纵在鲁西南大平原上受到强敌的尾追。蒋军一个全副美式装备的加强团,约七八个营的兵力,紧随我军之后观察虚实,被我军抓住不放,把它包围在一个名叫张封集的土寨子里。寨墙外有外壕,壕里放满了水,易守难攻。我军没有大炮攻坚,却遇到了从未遇到过的猛烈炮火的阻击。一个排炮打过来,弹着点像切豆腐一样方方正正,间隔是一样的。每发射一通排炮都有一定的距离。我攻击部队被敌人炮火压得抬不起头,没办法挖掩体,只能趴在地上蹬几脚土,付出极大的牺牲,才攻到村边坟地,又几进几出,才把敌人压缩到寨子里。

战斗中,我军一个营打进了张封集,敌人又反过来把我军营部包围在一座房子里,机枪打得像刮风,喊话叫降。一个副营长用枪托把白衬衣挑起来,正要从窗户里伸出去。营部通讯班长拿枪指着他喝叫:“你敢投降我毙了你!”当即夺了他的枪。战斗一结束,这个副营长就被抓起来了。他是带着民兵参军的区干部,不是行伍出身,遇到恶战,骨头就软了。姨父以纵队特派员的身份前来处决他,他却在夜晚破门逃跑了。姨父说,战争淘汰软骨头,可惜我没能毙了他。

姨父没有透露这场战斗的伤亡数字,只是描述了这场战斗怎样改变了村庄的环境。他说,张封集所有树木都被打成了光秃秃的“帚把”,所有土墙都被子弹打坍了,所有砖墙上的每块砖头上都有弹痕,找不到一块囫囵砖,外壕里的水变成了血水。敌人受重创后突围逃跑,留下了一批肚子胀起来比牛还要大的怪物,那是死去的骡马。

打聊城一战,姨父进一步感受到了来自现代工业的杀伤力。发起攻击之前,姨父又去作战部队突击营检查战场纪律,已经走近了突击营地,远远看见营教导员正站在品字形队列的中心进行战斗动员。这时,天边飞来一架体积很大的黑飞机,是美国援助国民党的B29重型轰炸机,大家都叫它“黑老鸹”。它在天上转了一圈。用肉眼看起来,它飞得很高很慢,没有做俯冲动作。姨父与离他不远的突击营都没有在意它。突然间,天上传来狂风呼啸的声音,接着是“轰隆”一声巨响,一颗重磅炸弹在突击营阵地上猝然爆炸,爆炸声如天崩地裂,顿时浓烟滚滚,血肉横飞,树木拔地而起。姨父站在离突击营地一百多米的地方,也被震得跳起来。转眼一看,营地上血肉模糊,整个突击营已经丧失了战斗能力,又临时换上了预备队。

我军攻城时,决定使用鄄城战役中刚刚缴获的美式榴弹炮攻击城门。由于没有使用过这样的榴弹炮,把炮位挖深了,炮口伸不出来,又临时把炮拉到平地上,在离城两三百米的地方,瞄准聊城东城门便打。炮弹穿过厚厚的沙袋,又在城门上射穿了一个大洞,却没有把炮弹引信撞开,不见炮弹爆炸,不知它飞到哪里去了。事后,炮兵寻找那颗炮弹的下落,才发现它穿过东城门以后,又飞过聊城上空,越过西城门和西城外我攻击部队的头顶,最后,把我军靠近前方的一个包扎所炸了个稀巴烂。我军西城外的攻城部队还在纳闷,不知道这颗炮弹是从哪里打来的。

姨父说,另一场异常残酷的战斗,却是由我军自己的失误造成的。

那一仗,我军两个团的兵力把一个团的敌人包围在一个村子里。在下着暴雨的夜晚,我军两个团从两个方向呈对角向守敌发起了猛攻。打进村子以后,都遇到了异常顽强的抵抗,对打了半夜,仍然像两头抵架抵红了眼的犟牛在激烈搏杀。两个团的指挥员都感到纳闷,敌人怎么这样顽强啊?一直打到天快亮的时候,号兵一吹号,才发现对方是自己人。敌人在我军发起攻击之前,发现了我军的接合部,就利用夜色和大雨,乘隙溜出去了。我军两个团前仆后继、英勇顽强地自己打自己,损失惨重。

打完了那一场窝囊仗,姨父接受了一个特别的任务就是打扫战场。只有特别坚强的神经系统,才可以面对由于一个“顽强的误会”所留下的惨不忍睹的景象,去揩干净留在大地上不应有的血迹。深夜,又打雷,又下雨,天上猛地扯起一道闪电,就猛地看见,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支离破碎的残肢断臂,血淋淋地散落在花生地和西瓜地里。借着闪电的光亮就地挖坑,掩埋了一个个破碎的生命。每一道撕开黑夜的闪电,每一个轰然爆裂的炸雷,都使人汗毛倒竖、骇然心惊。

姨父说,使他难以接受的是,他所看到的最残酷、最惨烈的战争后果,竟是自己打自己造成的。从此,他懂得了,无论是在军事上或是政治上,自己人对自己人造成的伤害,超过任何来自外部的杀伤力。这是敌人最快意的事情。打扫了战场,他感到自己的神经系统经受了一次猛烈的震撼和锻造,世上就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事情可以使他骇胆裂魂的了。

4.紧急处决(1)

姨父神情冷峻地告诉我,在解放战争期间,他作为军内的“执刑人”,曾按照上级命令,在三次相类似的情况下,先后处决了敌军的三个情报官。

第一次,是李先念担任司令员的中原解放军打桐柏战役,在一个名叫丁爬山的地方把敌人包围起来了。准备总攻时,抓到了敌人一个谍报科长,他交代的情况与我军侦察的情况相印证,确认敌情发生了重大变化,敌人数倍于我的增援部队正迅速形成反包围。我军在危急中撤出战斗。

姨父说,这个谍报科长活该被抓住。他耀武扬威地坐在滑竿儿上,戴着大盖帽,穿着锃亮的皮鞋和笔挺的校官服,在我们眼皮底下晃晃悠悠如入无人之境。我们的侦察员就把这个老兄拽住了,带到司令部一审,他就忙不迭地交代了。我军撤出战斗时,周围都是敌人,要是带着他走,一个班也看不住他。放了他也不行,他被我们折腾了一趟,还在司令部里待了半晌,我们当官的怎么样,当兵的怎么样,装备怎么样,司令部里怎么样,他都看得清清楚楚,这都是很重要的情报,所以必须把他“处理”掉,但不能开枪,枪一响,暴露了目标,事就大了。

姨父时任中原解放军保卫部特派员兼保卫队长,“处理”这个谍报科长是他职责范围之内的事情。那一天暮色初降,不远处传来了密集的机枪射击声。谍报科长被五花大绑着,姨父带着看守班的战士把他推了出去,两个战士架着他跑,紧随其后的一个战士已经在枪筒上上好了刺刀。姨父说,我至今不能忘记的是,把他推到一个荒草坡上时,他扭头看了看我。我们离得很近,我能看见他木木地望着我,眼睛里充满恐怖和绝望。我一闪开,战士就把刺刀捅上去了。他只哼哧了一声,就一头栽下去,大盖帽滚到了草棵里,他蹬了蹬腿,就完事了。

我问,刺刀是捅到心脏上了吗?

姨父说,从背后捅刺刀是不能往心脏上捅的,因为后背被肋骨护严了,搞不好就把刺刀卡住了。

我问,那么,是往哪里捅呢?

姨父说,你不要问这个,太残酷了!

我说,但我需要细节。

姨父说,要往右边软肋底下捅嘛,那里没有保护,是肝脏所在的地方。唉嗨,你是要我讲人体解剖学呀!你看过战士练刺杀吗?刺一下,喊一声“杀”,再把枪扭一下,必须扭一下,很残酷啊!可这不只是我们的军队,而是任何军队的步兵都要公开演练的动作要领, 战争专门钻研这种学问。

我问,这样刺,能一刀刺死、没有痛苦吗?

姨父被我问烦了,没好气地说,你不要写这个,太残酷了!

姨父第二次处决敌情报官,是刘邓大军开始挺进大别山的时候,他已在野战军政治部担任保卫部特派员。敌人数十万大军正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情况十分紧急。原来抓到的一个国民党情报队长成了累赘,像上次一样,他目睹了我指挥机关的活动情况。当时,我军团以下干部都不知道指挥机关下一步的战略意图,而这个情报队长所看到的情况是可以使他猜得到的。黄昏,就要开始行军的时候,姨父又带着一个班的战士,把这个情报队长推了出去。姨夫唯一的人道主义考虑,就是看见棉花地里有一个下雨冲出来的大坑,准备在这个大坑里结束他的性命,然后就地把他掩埋在大坑里,不让他暴尸旷野。不料刚刚把他架到棉花地边,身后就“砰”地传来一声枪响。姨父以为发生了敌情,来不及跑到坑边,就命战士把情报队长捅死在棉花地边了。司令部和驻在周围村庄里的直属部队听到了枪响,都立即集合,开始了“挺进大别山”的紧急行军。次日一早才查清,司令部的两个通信兵跑着去各单位送达出发令,在昏暗的暮色中忽望见一群人急匆匆地往棉花地里跑,以为发生了敌情,就“砰”地放了一枪,为我军“挺进大别山”的重大战略行动造成了持续一夜的虚惊。

我问,敌情报队长面临死亡时是什么表情?

姨父瞪我一眼说,顾不上看这些了。

姨父第三次处决的还是敌军的情报官。

我问,为什么又是一个情报官?

姨父解释说,因为作战双方都要搞情报,对方的情报官总是最好的“情报源”,双方的情报官就成了对方“抓舌头”的第一选择。在挺进大别山的行军途中,我军又抓住敌师部的一个情报官,司令部情报处挤干了他的情报,又把他交给保卫部“就地解决”。

姨父记得,急行军到了一个村庄,正是中午,旷野里静悄悄的,只有树上的知了在叫。大家都忙着找锅煮饭,吃了饭还要行军。司令部把敌情报官押来时,姨父本来是要让他吃了这顿午饭再叫他“走”的,却一时找不到煮饭锅,就觉得没有必要让他再等这顿饭了。但也不能把他带到村外去“处理”,说不定敌人也在村外设下了埋伏,盯准了他这个“一只手的特派员”呢!姨父就在村内找到一块隐蔽的地方,那里有一片蓖麻地、半截土墙、一个土坑。姨父四顾无人,就让战士把情报官架到蓖麻地里,悄没声地结束了他的生命。他没有挣扎、没有叫喊,把他埋进土坑里的时候,旷野照旧静悄悄的,知了一如既往地用叫声呼唤着夏天,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我问,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4.紧急处决(2)

姨父说,还要借锅煮饭吃呀,吃了饭还要急行军。

我总是试图了解——一个人,不管是什么人,当他意识到自己的生命行将结束的时候,在生死交替的临界线上,会有什么样的心理体验和精神反应呢?姨父说,在战争环境中,一把他们拉出去,他们就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所面临的结局是不可改变的,因而都没有叫喊、没有哭泣,只有由绝望产生的任人摆布的麻木。

我还试图了解,姨父“处理”敌情报官时,有没有产生过悲悯之心。姨父说,我不能容许自己有丝毫的怜悯之心,作为指挥机关的一个保卫干部,我的使命就是干净利落地结束这些敌情报官的性命,而且不要发出声音。军情紧急呀!在特殊情况下,如不这样特殊处理,又能怎么办呢?我们的人要是叫他们抓住了,也是一样的。这就是战争。

但是,我知道,这三个情报官是姨父记忆中三个挥之不去的阴影。

姨父一再叮嘱我,不要谈这些了,这实在太残酷了!可是不一会儿,姨父又提到了被处决的第三个情报官。姨父说,这个人还很年轻,甚至可以说是很英俊的,还只有三十岁左右。虽然把他埋到土坑里了,雨水一冲或是农民掘地时,迟早还会暴露出来的,到那时,他已经是谁也说不清楚来历的一副枯骨了。

姨父还说,在丁爬山“处理”敌谍报科长那一次,捅刺刀的是个安徽籍的老兵。他捅了刺刀以后,心里很不安宁,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就爬起来要酒喝。我充分理解他为什么要喝酒,这是一种心理需要,就对他说,你喝吧,我给你发酒钱。

5.枪决赵桂良(1)

刚刚进入大别山时,刘邓首长严令:枪打老百姓者,枪毙;抢掠民财者,枪毙;强奸妇女者,枪毙。恰在三令五申严格纪律的节骨眼儿上,发生了警卫团副连长赵桂良违犯纪律事件。发现赵桂良违犯纪律的,是当时担任保卫科副科长、全国解放后曾任公安部治安局副局长的张之轩。赵桂良路过乡下的一家路边店,那只是一间不像样子的茅草房,老板平时种地,农闲时才来店里做生意,当时不在店里。赵桂良带着通信员进去了,出来时,手指上挂了一根打草鞋的麻绳,一边走,一边不经意地耍弄麻绳,被张之轩碰上了,张问:“你是哪个部队的?”他说:“警卫团的。”张说:“你违犯了纪律。”当即下了他的枪,把他关起来了。

赵桂良被关押不久,保卫部长刘秉琳就下达命令:“首长决定,赵桂良违犯纪律要枪毙,朱汉雄,你去执行。”姨父怦然心惊。他知道赵桂良打仗勇敢,在不久以前的崔桥战斗中,他率领全排战士率先打进崔桥,立了战功,刚刚由排长提为副连长。现在只因为拿了群众一根麻绳就要枪毙他,这是姨父没有料到的。他愣了半晌,说:“枪毙人,这是天大的事情啊!你光说说不行,何况这个人还是个副连长,我要看到文字命令才能执行。”刘秉琳当即在笔记本上写了文字命令:“朱汉雄特派员:首长命令,对赵桂良执行枪决,由你执刑。刘秉琳。”遂从笔记本上把纸撕下来递给他。

姨父说,他作为特派员,是保卫部长刘秉琳的直属部下,保卫部长有权向特派员下达命令,他必须毫无保留地执行命令。他接过“书面命令”,就只好跑到警卫团执行命令去了。

枪决赵桂良时,野战军参谋长李达通知警卫团召开军人大会。会场就设在村外山坡上。姨父带着一个班的战士,把赵桂良押上了会场。他此时并没有向赵桂良宣布处决令。他强调自己只是一个“执刑人”,因而没有责任向赵桂良宣布处决令。警卫团只有团长、政委两个人事先知道要枪决赵桂良。他们想不通。警卫团团长噘着嘴,不出声。赵桂良被押到会场上时,也没有想到就要枪毙他。司令部直属机关负责人在会上宣布处决令时,全团战士和赵桂良本人都毫无思想准备,会场上一片愕然、哗然,接着是死一样的寂静。团政治处主任是老红军,他表示不满地说,怎么,只因为一根麻绳,就把人给毙了?但他懂得军令如山,不能对抗,便不敢说下去,只是在口中嘟嘟噜噜地表示不满。

处决令一经宣布,事情就不可挽回了。姨父作为“执刑人”,已经没有理由磨蹭时间了。他始终注视着被他押上会场的赵桂良。他看到,赵桂良在听到处决令时表现出惊骇的、不能置信的样子,随即又露出茫然、木然、不知所措的表情。姨父望着赵桂良的军帽,感到行刑的子弹不应该从戴着这顶军帽的头颅上穿过,但他保护不了这颗头颅,只能面无表情地摘下了军帽,让战士架着赵桂良,向会场外边走去。赵桂良好像还没有从一个巨大的惊骇中清醒过来,神情茫然地走着,没有忏悔、没有反抗、没有求诉、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匆匆走完了他一生最后一百多米的路程。架着他的战士闪开了,沉闷的枪声响起了。战士们都垂下了头,山坡上寂无人声。

我问,有没有老百姓在场?

姨父说,山坡上有好多老百姓为他说情,哎呀,只拿了一根绳子就枪毙,太可惜了,不要枪毙了!

我问,战士们呢?

姨父说,战士和警卫团团长一样,低着头,不吭声。

我问,姨父心里怎么想?

姨父瞪我一眼说,我杀了三个国民党的情报官,都是口头命令,为什么唯独处决赵桂良我要文字命令?就因为心里是难以接受的,希望把时间拖一下,或许有改变决定的可能。处决以后,我就给赵桂良买了一口棺材,叫他“入土为安”了。

我说,如果我是赵桂良,我就说,我错了,但我罪不当诛,请首长给我一个炸药包,叫我到战场上去死,我一到战场上就不回来了!

姨父又瞪我一眼说,那只是你的想像。

姨父的思绪重新沉浸在遥远的岁月里,沉默了好久,又说,这是为了大局呀,为了在大别山站住脚嘛。当时是在鄂东靠近安徽的一个地方,老百姓不了解我们、怕我们,见了我们就跑。麦子长得好高了,麦地下边掏了大坑,坑里埋着粮食,队伍却没有吃的,牲口也没有草料。我们十几万人哪,不执行纪律,没有老百姓的支持怎么得了啊!

我在邓小平的女儿毛毛写的《我的父亲邓小平》(上卷)中,看到一段记述,跟姨父讲的好像是同一件事情,书中说:

“对于群众纪律,父亲是严厉有加,从不苟且的。

“他说:‘军队纪律坏,就是政治危机的开始。’

“一次,邓政委发现,在黄冈县的一条街上,一个军人刺刀上挂着一捆花布,一捆粉条,显然来路不正,便立即叫查。结果查明,此人是一个警卫连副连长,立过战功。邓经过权衡利弊,最后决定必须严肃纪律。

“枪毙了一个违纪的副连长,赢得了一大批当地商贩和群众的欢迎。这一消息,迅速地传遍了大别山区,人们奔走相告:红军真的回来了!”(571~ 572页)

我给姨父念了上述一段话,试图对事实作一些订正。我说,按照毛毛所写,事情不是发生在姨父所说的“乡下的一家路边店”,而是“黄冈的一条街上”,“刺刀上挑着一捆花布,一捆粉条”,不是只拿了“一根打草鞋的麻绳”,书中虽没写赵桂良的名字,但也是一个立过战功的“警卫连副连长”。

5.枪决赵桂良(2)

姨父断然地说,我说的没错。叶楠采访我的时候,我向他讲了这件事的全过程,就是这样讲的。是张之轩让叶楠来找我的。我和张之轩是这件事情的当事人。但我没有说过这是邓小平政委给我下的处决令。

我说,我是一个没有改造好的“小资”,我在感情上难以接受这个命令。

姨父说,你不是说过,不能要求革命战争中每一个首长的每一次命令都那么准确无误;也不能要求革命战争中射出的每一颗子弹,都按照事先精心测算出来的轨道,打在应该打的地方而不发生一点偏差吗?你能这样想,我是很赞成的。好了,应该换换话题了。

姨父却又延续这个话题说,后来,调他到警卫团当政委的时候,仍能感觉到处决赵桂良造成的巨大震动。警卫团有个连长叫段炳礼,是山西人,“老西儿”,抗战初期的老兵,一打仗就嗷嗷叫着往前冲,不怕死,几乎每次打仗都受伤,身上有七八十来个子弹打的窟窿。也怪,子弹都长眼,都避开了他的要害。他照吃照喝照打仗、小毛病照犯。他的通信员捡了一双国民党军官穿的大皮鞋。他问:“你从哪儿弄来的?”“战场上缴的呀!”“脱下来!”他把自己的布鞋脱给通信员,换上了皮鞋。土包子开洋荤,走起路神气十足。农村那个泥巴路,再下点雨,滑呀,皮鞋磨脚,一行军,他的脚上就打泡,他把皮鞋脱下来,大骂:“狗日的皮鞋。”又把皮鞋扔到了稻田里。就是这个老兄啊,我刚到警卫团,他就以惊人的坦率对我讲,哎呀,政委呀,你枪毙赵桂良好吓人哪!你不知道,你们抓了赵桂良的时候,我也在那个地方,我也是违犯了纪律的呀!姨父说,妈的,你这是向我表功啊?他说,真的,我只是没有被你们抓住,好险哪!姨父说,下次抓着你,照样宰了你!他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姨父担任警卫团政委不久,又发生了一起违犯纪律的事件。侦察排副排长走在前边搞侦察,一个老百姓见了他就跑。他就追着喊叫,老乡,不要跑,我们是八路军,是解放军。他越喊,人家跑得越快,东西撂了一路。副排长偷偷捡回了几件衣物,藏起来了。有人检举了他,就把他五花大绑着,拉到全团军人大会上去了。因为刚刚枪毙了赵桂良,全团官兵一片肃静,都大气不出地站在雪地上。大家看到新上任的政委黑丧着脸、瞪圆了眼睛,以为肯定要枪毙这个副排长。没想到,团长夏云超却只是把他臭骂了一顿,撤销了他的职务,罚他做劳役,到团部当了炊事员。

我问,为什么没有像枪毙赵桂良一样枪毙他?姨父说,我跟夏云超商量了,枪毙人的权力在司令部,我们警卫团没有枪毙人的权力。姨父又骨碌一下眼珠说,所以,我们就这样处理了,我们有这个权力,不必向司令部报告。此人后来表现很好,又先后当了班长、排长、副连长。不过,在好长一段时间里,他见了我就像老鼠见猫。

姨父特意告诉我,不要以为邓小平政委只有威严、刚毅的一面,平时,他对下级是很宽厚、很幽默的。解放战争期间,野战军总部进驻邯郸时,通信队一群娃娃兵强占一所房子,却不知道邓小平政委已经在这所房子里住下了。警卫员不让他们进来,他们就拿着机关枪,爬到房顶上争吵,非要住进去不可。邓政委指着头顶问,上面闹闹嚷嚷,是怎么回事?警卫员说,通信队要占这个房子,爬到房顶上了。邓小平没有发火,只是说,我都住下来了,他们还跟我争什么?你找军政处长杨国玉,叫他做娃娃们的工作。警卫员找到杨国玉,让他去做说服工作。杨国玉是从四方面军过来的老资格,正忙着别的事情,头也不抬地说,那是一群娃娃嘛,大人不管小孩儿的事情!警卫员如实向邓小平作了报告。邓小平还是不着急,又让警卫员叫来杨国玉,也不向他发脾气,只是说,啊,杨国玉,你原来是杨大人!你说说看,大人怎么不管小孩儿的事情?通信队的娃娃在房顶上听见了邓政委的声音,都从房顶上跳下来逃之夭夭。杨国玉却惶惶然乃至于欣欣然地接受了邓政委送给他的外号,此后,大家都叫他杨大人,他声叫声应,露出怡然自得的样子。到了大别山,大家还是喊他杨大人。建国后,他担任了北海舰队副司令,一次到了广州,姨父一见他,张口就叫杨大人,两个人哈哈大笑。

6.讲不完的夏云超(1)

1949年6月,刘邓警卫团团长夏云超(右)与政委朱汉雄(左)摄于南京蒋介石官邸。

姨父多次提起他的老搭档——刘邓警卫团团长夏云超,一说起夏云超就没完没了。他说,夏云超从小当红军,一打起仗来,眼睛都要鼓起来,杀气腾腾,样子很凶,看他一眼,也会骇死人。我牵着骡子去警卫团报到的时候,夏云超正叉着腰,看队伍集合,理都没理我。我是来当政委的呀,他连一句表示欢迎的话也没有说,连看也不看我一眼。队伍开拔了。我牵上骡子,就跟着警卫团走了。

他不是对我当这个政委有意见,他从小当红军,打仗打出来这么个做派。我急行军跑过三个“一百八”——从黄昏到天亮,行军一百八十里。其中的一个“一百八”,就是跟夏云超一起跑出来的。那是在1948年2月,解放军转入战略反攻,邓小平走出大别山,跟刘伯承会合,准备打淮海战役的时候。从大别山走出来的地方是河南商城,从头一天下午太阳没落开始走,走到第二天早上八九点钟过淮河,到达豫皖苏根据地的息县。两头见太阳,中间走一夜,走了一个“一百八十里”,走出了敌占区。

姨父想起了什么事情,笑起来说,就是在这次行军路上,夏云超被邓小平政委熊了一顿。他带着警卫团主力走在司令部前头,我带着一个连走在司令部后头,再后头走的是大部队。到了从商城至潢川的公路线上,李达向夏云超下令,根据敌情,可以选择三条路,你们要侦察一下,看哪条路好走。夏云超让警卫团在路上停下来,司令部首长和后边的大部队都跟着停了下来。他带着侦察排到公路上两头一卡,向当中一收,把来往于商城、潢川之间的国民党军官、坐在滑竿上的军官太太抓了一大堆,经过审问,弄清前边没有敌情。他骑马返回时,政委邓小平、副司令员李先念、参谋长李达正坐在稻田埂子上急等。他下了马,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军礼,“报告,前边没有敌情,三条路都可以走。”邓小平政委早就等急了,说:“你这个夏云超,你是把时间留给自己,还是留给敌人?”夏云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邓小平又说:“既然没有敌情,你为什么不叫前边的部队赶紧走?”夏云超站得直直地挨熊。李达有鼻窦炎,一着急,鼻子就发出“吭吭”的声音,说:“你还在愣啥子,还不抓紧走?”夏云超急忙上马,猛甩一鞭,跑到前边就急急喊叫:“司号员,快吹前进号!”

姨父又忍不住笑起来说,1990年,夏云超去蛇口看儿子,一到蛇口就给我打电话,叫我和你六姨去蛇口跟他见面。我有事离不开,他一天打了五个长途电话催人,张口就骂,他妈的朱汉雄,你是怎么搞的,老子在蛇口等你,你看着办!我和你六姨不敢怠慢,急忙丢下手上的事情,跑到沙头角跟他见面。哪壶水不开我提哪壶,问他,老伙计,从商城到潢川的公路边边上,“三号”首长训你,你还记不记得?他故意绷着脸装糊涂,说哪有这个事?我说,我亲眼看见你挨熊,你像根木棍儿直直地竖在公路边边上犯傻,你咋会不记得?他就闭上眼,不说话。惹得他儿子、儿媳妇忍不住笑。

那次见面时,香港还没有回归。他们去沙头角看了“中英一条街”,中午在沙头角的饭馆吃饭,一碗面条没吃完,夏云超心疼不已,连面条汤也要打包带回去。儿子、儿媳轮番说面条汤不好带,不必这样艰苦奋斗了。谁说他,他跟谁急。姨父忍不住说,他妈的,哪有跑到沙头角来打面条汤的?汤怎么带得走,洒得满汽车都是!好说歹说,他才舍了汤,把面条捞出来,打包带走了。

姨父又忍不住笑着说,他这位老伙计是战争年代饿怕了。解放初期,他在南京担任江防司令,硬把中央常委陈云同志调运上海救急的十几船粮食扣下了,捅了娄子他还不认账,振振有词说,战争时期就是这样搞的嘛,见了粮食就要扣下来,不能叫战士饿肚子。上级撤了他的职,又叫他回到警卫团当了团长,他还不服气。后来才调到装甲兵部队,任副参谋长。

六姨插话说,那年他来到广州,临回北京时,好像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冷不丁儿跑到家里来了。中午,我刚刚下班,还没有做饭。他进来就说,孟敏,我要吃红豆汤,你赶快给我煮;我还要吃北京酱菜,你想办法给我买。我给他煮上红豆汤,又搭车坐了四个站,把北京酱菜买回来了。他吃了,就露出心满意足的样子,好像完成了任务,一擦嘴说,孟敏,我走了,如果《战士报》上没有夏云超坐飞机失事的消息,那就是我还活着,我就不给你们写信了。我说,你怎么乱说呀?他说,哎,这些事儿随时都是可以发生的。说罢,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姨父大笑说,他就是这个做派!

我提醒姨父,他今天本来要谈的话题好像是走出大别山。

姨父对我的提醒不予理会,又夸奖他这位老战友多么多么的粗中有细,爱读书,酷爱艺术。在大别山行军时多么艰苦啊,可这个老伙计的马袋里边还装着《红楼梦》、《三国演义》。一住下来,就要翻上几页,为林黛玉发不完的愁,替诸葛亮担不完的忧。打到南京以后,他弄了一个留声机还不算完,打到重庆,又弄了一个。路过武汉时,非要送给我一个。我说我不要你这些鬼玩意儿。他就骂我,他妈的,朱汉雄,这都是别人求之不得的东西,老子送你,你敢说不要!他硬是留下了,还有百代公司的唱片,有梅兰芳的、尚小云的,四大名旦的都有。六姨插话说,你姥爷来这里,还听过梅兰芳的《霸王别姬》。你姥爷还夸你姨父重视文化呢,可真是谬赞了!

6.讲不完的夏云超(2)

姨父说,夏云超现在实行了“四不”,一不写回忆录,二不接见记者,三不参加会议,四不参加遗体告别仪式,以保持心境的安宁。他整天读唐诗宋词,四书五经。八十八岁了,身体仍然很好,只是听说他耳朵聋了。我对他儿子说,他给我通电话很好哇,我没有发现他聋。他儿子说,你们是老战友呀,他知道你们通话都要说些啥,他听不清,却假装听到了,“哦、哦”地应对自如。但他真的聋了。他儿子给他买了个蛮大的电视机,配上两个大音箱,放大音量,他才听得到。他又喜欢看打枪打炮的战争片,看电视时,一放大音量,房间里雷声滚滚,如万炮轰鸣。他神态庄严,独自稳坐其中,美美地感受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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