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汗血宝马》作者:高峰【完结】 > [历史]汗血宝马.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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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峰 当前章节:15440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2:06

金袋子的眼里晃起了泪光:“桂花……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骗我啊?!”

桂花狠声:“为了九十九副金佛肚!”

金袋子道:“金佛肚……真有那么金贵么?”

桂花道:“已有洋人开了价,愿出九十九万块大洋买下它!”

金袋子的脸上淌下泪来,连连摇头:“九十九万块大洋……能把……哪怕十个女人的心……十个女人的心都买下了……这……金爷我……早该想到的……可现在……晚了……早知道你爱钱……我会把金佛肚……全给你……换下你对我的……一世恩爱!”

桂花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瓶,道:“这就是解药!只要你把九十九副金佛肚交给我,你就有救了!”

金袋子看着桂花,露出了一丝鄙夷的冷笑,摇了摇头,道:“这世上……要让女人懂得男人……真难!”他合上了眼皮,一任嘴角大股大股地冒血。

桂花重声道:“金袋子!你到底给不给金佛肚?”

金袋子不再作声。一把又尖又细的刀出现在桂花的手中,她向金袋子一步步走去,对着金袋子的胸脯高高举起了刀。“我杀了你——!”她狂声喊。

就在尖刀落下的一瞬间,传来“砰”地一声枪响。桂花的身子晃了晃,缓缓地倒下,倒在了金袋子怀里。

金袋子的眼睛睁开了,脸上渐渐浮出了笑容,对着桂花的脸喃声道:“下辈子记住……玩鬼的人……总是……玩不过鬼……”他用力从桂花的手掌里扒出小瓶,“噗”地一声咬去塞子,往嘴里倒起了解药。

天井外,“魏老板”马鞍上的枪口余烟袅袅。

在一片静寂中,黑马默默地驮着布无缝走了,风筝和风车沉默地站着。

显然,她们俩仍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

风车蹲下身,拾起了地上的空弹壳。

就在此时,猛然响起重重的砸门声。大门轰然倒下,一群执着长短枪的警察冲了进来,一排长枪对准了地上的金袋子。

马牙镇的十字街口,行刑的绞架高耸着。镇人拥挤在路两边,观望着拖着脚镣缓缓走来的金袋子。金袋子的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一行红字:“盗马贼金袋子”,在他的肩头上,蹲着东张西望的巧妹子。

执着枪的警察走在两边,驱赶着追赶着观看猴子的孩子。

金袋子的胡子拉碴的脸已经恢复了血色,微笑着,走得很放松,不时地看看起着风的天空,突然粗着嗓门大声唱起了他的那支小曲:

那一天来了八个扛枪的兵,

封了桂花家的帘子门,

铁笼子带走了咱俩人,

县老爷开堂动五刑!

打断了干腿挑断了筋,

大奶也打成了一张饼!

路边的人喝喊起来:“唱得好!”“唱得好!”金袋子对猴道:“巧妹子,还不快谢谢人家!”巧妹子从金袋子的肩上站起,抱着拳,对着喊好的路人连连拱了起来。路人大笑,喝喊声此起彼伏:“金爷!再来一段!”“把猴也吊死!”“贼猴也来上一段!”“弄个娘们来一块陪吊!”……

金袋子却不管镇里人喊着的是什么,已是一脸荣耀,迈出的脚步也有了架子,模样全不像是上刑场,而是像刚吃饱喝足了从酒楼里逛出来。

他落在路面的影子又短又丑。

绞架下的那五具尸体已经运走,几个老头在给木踏板冲水,一根打着活结的粗麻绳高高地悬挂着,垂得一动不动。

就在镇子上空的那轮早晨的太阳正好扣在绳环里的时候,金袋子和他的猴子也已经走到了绞架下。镇里人对吊死盗马贼早已是司空见惯,也就不太关心金袋子该是怎么被吊上绳去,却对巧妹子的生死关注起来,站在被警察拦住的路口外一个劲地喊:“吊死贼猴!吊死贼猴!”

有警察拿着根绳朝巧妹子跑来。

“还不快逃命?”金袋子对巧妹子道。巧妹子吱吱地叫了两声,蹿到了绞架顶上,蹲着不动了。警察跳了几下,见够不着猴,也气馁了,扔了绳子,对执刑的两个老头喊:“快挂了这个盗马贼!”

镇里人都在看着猴,哈哈大笑不止。

绳箍很快套在了金袋子的脖子上。金袋子笑了,脸上笑得很灿烂。好一会,他才将脸上的笑容敛下,眼睛里流露出极大的悲哀,用力吼出了一声:“老天爷!让金爷下辈子别贪财、别盗马,好好做人——!”

他的声音在镇子上空回荡。

绳子被绞盘绞了起来,金袋子的脚悬空了。

镇里人一片静默,金袋子越升越高。

“砰!”一声枪响从一个平房的屋顶上传来!吊着金袋子的绳子断了,金袋子重重地跌了下来。

没等警察和镇里人明白是怎么回事,金袋子的那匹黄毛老马已从一条巷子里冲了出来,跃上木踏板,“咚”地一声在金袋子身边跪下,金袋子顺势爬上马背,马一跃而起,朝着来路闪电般地飞驰而去!

警察这才醒过神来,他们吃惊地看见,那平房上,默默地站着一匹黑马,那黑马的马背上,驮着一个趴着的人!

“哗”地一阵枪栓响,警察手里的长枪推上了子弹,十多支枪口高高抬起,对准了黑马。

平房顶上的黑马丝毫没有走的意思,默默地站着,站得像一座石雕。

“砰!砰砰!……”枪声响起,黑马的胸口出现了一个个血洞,涌出血来。又一阵枪响,又一个个血洞出现在黑马胸口。

枪声停了,镇子里鸦雀无声。

黑马的四蹄已经被它自己的鲜血浸没。它也许连再嘶鸣一声的力气也没有了,驮着布无缝,趟着自己的血,默默地向前走去。

它跌下了高高的屋顶!

十字街口对面的酒楼窗口,此时坐着八个男人。

这八个男人在默默地看着发生在刑场上的这一切,脸上挂着男人的悲怆。也许,只有这时候,他们才真正理解了自己的仇人。

他们是莫瘦剑和他的七个弟兄:锅、碗、盆、瓢、铲、筷、勺。在他们的腰间,佩着八把极细的瘦剑。

莫瘦剑道:“一条人命换一两金子,值不值?”

七个声音同时吐出一个字:“值!”

莫瘦剑道:“一条人命换一个‘义’字,值不值?”

七个声音同时吐出一个字:“值!”

莫瘦剑回过身,默默地往楼下走去,七个黑衣人跟了上去。

十字街口。一条细细的影子落在地上,风在呼啸。站在大风里的是风车。她在看着不远处的那幢坠马的平房。

风筝顶着风走了过来,在风车面前摊开了手掌。

掌中一枚空弹壳。

风车也摊开了手掌。

掌中两枚空弹壳。

在两姐妹手中的已是三枚弹壳!

风筝道:“我现在才知道,布先生之所以要让马驮着他,是为了带着马,替咱们留下这三个弹壳。”

风车摇了摇头:“不,布先生爬上马背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他是在用他的魂灵支使着马。”

风筝道:“不对,一个死人怎么能支使马呢?”

风车道:“别争了,这或许永远是个谜。你和我,谁也别去解开这个谜。”

两姐妹的目光又落在了手中的弹壳上。风车道:“爷爷说过,好的马,会陪着主人一起死的。”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会陪着马去死。”

“不,会有的。”

“谁?”

风车道:“我!”她没等姐姐再说话,回身快步走了。

姐姐看着妹妹的背影,看了很久……

马牙镇外荒原上,两座土坟在寒风里相傍着。坟前立着两块牌子:“布无缝之墓”、“魏老板之墓”。坟前,跪着金袋子和巧妹子。

风筝和风车站在坟的两旁。

金袋子对着双墓磕了三个头,直起腰,道:“听说过一个叫‘义马场’的地方么?”他显然是在问两姐妹。

风筝道:“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儿是个葬义马的地方,日后,我会把魏老板的尸骨移到那儿去的。”

风车道:“可真正救你的,是布先生。”她把三枚空弹壳轻轻放在金袋子面前的湿土上。金袋子看了一会空弹壳,好一会,他抬起脸来:“知道他为什么要救我么?”

风车取出那封染着血的信,放在了三个空弹壳边上。“是他留给我的?”金袋子问。风筝道:“是的,是他留给你的!”

金袋子伸出手去取信,却迟疑了一下,收回了手。

“为什么不敢取它?”风车道。

金袋子道:“我知道,布先生在信中,一定写着让我替他去办的事情。这封信,我金袋子不敢看。”

“为什么不敢看?”

“我不是一个能替人办成事的人!”

风车道:“这么说,布先生留给你的三个弹壳,是白留了?”

金袋子道:“白留了!”

风车的脸更苍白了,看着金袋子:“你能站起来么?”金袋子点了点头,站了起来。风车道:“转过你的脸来!”金袋子对着风车转过了脸。

“啪!”风车重重打了金袋子一耳光。

金袋子的嘴角淌出血来,低声:“打得好!再打!”

“啪!”风车又打了一耳光。

金袋子抹了下嘴边的血,道:“你再打一下,这三个弹壳的情,我就算还清了!”风车抬起了手,手在颤着,好一会,她的手垂下了,闭上了眼睛,泪水夺眶而出。

“呛!”地一声清啸,响起了拔剑出鞘的声音。金袋子缓缓回过身去。他看见,在自己的身后,站着八个面色如铁的男人!

八个男人的手里都挺着一支又细又瘦的剑!

八个声音同时响起:“一条人命换三个弹壳值不值?”

金袋子沉默了一会,道:“值!”

八个声音又同时响起:“一条人命换一个‘信’字,值不值?”

金袋子沉默了一会,道:“值!”

八支剑呛然入鞘!

京郊的马市大棚充满马腥味。

“牵进来!”鲍爷坐在太师椅上喝着茶,对着手下大声道门打开,一股白炽的阳光射入。

从阳光里走出了汗血马!

“哦!”鲍爷一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汗血马冷冷地看着眼前的鲍爷,鼻孔里发出低低的鄙夷声。鲍爷猛地摆了下手,几个壮汉立即抛出套马索,将汗血马绑住,汗血马抬起前蹄长长地发出一声悲鸣!壮汉们紧紧地绷住绳索,稳住了马。

鲍爷这才走近汗血马,看牙、摸肚、托蹄、弹骨,脸上惊愕得像是得了巨宝,惊声:“这、这不是匹乌孙马么?”

那客栈老板在门边欠着身,连声道:“对!对!就是匹乌孙马!”

鲍爷道:“哪弄来这么好的马?”

客栈老板道:“是有人从皇宫里偷出来的,卖给了我!”

鲍爷道:“我说哩!这京城的马市开张了三百年,怕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好的马!”

客栈老板道:“头一回!头一回!”

“赏……赏五百大洋!”鲍爷大声道。客栈老板一惊,立即跪下磕起头来:“谢鲍爷!谢鲍爷!”

汗血马猛地蹿起,一个腾跳,用后蹄对着客栈老板踢去。

这一蹄,将客栈老板被踢得飞起,在门外三丈远的地方重重地落下,落在一个污水坑里。鲍爷狂声大笑:“踢得好!这一蹄子,力拔三军!如此良马,世上只配一个人骑,这人就是麻大帅!”

躺在地上的客栈老板已是七窍流血,一命呜乎了。

马痴麻大帅

一阵“嗦嗦嗦”的刀风在林子里扫过,枯草席地卷起。远处的白塔旁飞掠过一群群寒鸦。练着倭刀的是邱雨浓。

“咚”地一声响,他的刀被什么东西击中。“谁?”邱雨浓收住刀,大声问。

从林子里走出一身白色西服的白玉楼。“是你?”邱雨浓道,“为什么用石子击我的刀?”白玉楼道:“如果我没有认错,你使着的是一把东洋人的倭刀。”

“嗦”地一声,邱雨浓刀锋已经横住了白玉楼的咽喉:“看来,你还没有见识过倭刀的厉害!”

白玉楼一笑:“可你出手还是迟了些。”

邱雨浓垂眼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臂肘下已经抵着了一把打开机头的左轮手轮,便收回手,道:“我知道你会来找我!”

白玉楼也收了枪:“不想喝一杯么?”

一瓶白兰地打开,倒入两只玻璃杯里。白玉楼把一杯酒递给邱雨浓,自己也握了一杯,一举:“谢你救我一命!”

她一饮而尽。邱雨浓却将杯子一倾,将酒倒在了地上,道:“对不起,我从不喝女人敬的酒。”

“为什么?”

“女人向男人敬酒,无非是为了两件事。”

“哪两件事?”

“一件是想让男人说醉话,一件是想让自己说醉话。”

“说得好!能在女人的酒杯里看出个‘醉’字来的男人,这世上不多。”

“所以,这世上每当女人敬酒的时候,总有那么多男人会醉。”

白玉楼取过邱雨浓手里的酒杯,连同自己的酒杯一起扔得老远,笑道:“你好像很懂女人?”

邱雨浓道:“只有远离女人的人,才会懂得女人。”

“可你离我并不远。”

“所以我并不懂得你。”

“你很会说话!”白玉楼笑道,“直说吧,堂堂麻大帅的副官、日本士官学校的优等生邱雨浓邱先生,竟然会出手救一个麻袋里的女人,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邱雨浓盘腿坐下,道:“难道你不觉得像你这样的女人,如果不被人救,会是一件很悲哀的事么?”

白玉楼道:“因为我漂亮?”

“在我的眼里,你不漂亮。”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没有救你,我只是买下了你。”

“买下了我?”

“是的,只花了一元钱。”

“难道我只值一元钱么?”

“你值多少钱与我无关。我只想知道,如果我花一元钱就能买下一个军火商人的性命,那么,如果我花十元钱,不知能买下多少节火车车皮的军火。”

白玉楼大笑起来:“果然不出所料,你找我,是想让我和你一起做军火买卖!”

邱雨浓从怀里取出一叠纸:“这是订单!”白玉楼接过这厚厚一叠纸翻看了一会,抬脸问道:“货主是谁?”

邱雨浓道:“当然是麻大帅!”

白玉楼冷声笑了起来:“可据我所知,麻大帅如今喜欢上汗血宝马了,他还要这么多军火干什么?”

空空的马市上到处是马粪骡尿,一个老头在往地上铺着干土。赵细烛走来,在每个马棚里找着。“大人,”他对铺土的老头欠欠身,问道,“今儿个马市怎么没人哪?”老头道:“你喊我什么?”

赵细烛道:“我喊您大人啊。”

老头笑起来:“做官的才称大人呢!我是马市的马倌,不是朝廷的命官。你问什么?”

赵细烛又重复了一遍。老头道:“马市逢单开市,今日是双日,当然没人。”

“向您打听件事。您有没有见过一个人来这儿卖了……卖了一匹大白马?”

“大白马?”

“对,大白马!”

“有,是一匹骨架子奇俊的白马,把这马市都给惊动了!”

赵细烛一把抓住老头的手:“知道被谁买下了?”

老头道:“知道,被鲍爷买下了!”赵细烛叫起来:“鲍爷买下了?就是那个……”打手势比划起来,“那个敞着怀,穿一件黑底子绣白蝴蝶绸衫的那位爷?”

“就是他!”

“知道他住哪么?”

“知道,住鲍家庄。”

“鲍家庄在哪?”

老头打量着赵细烛:“莫非你要找他?”

赵细烛连连点头。

老头笑了:“你吃过几颗豹子胆?”

“没吃过豹子胆啊!”

“那你还不歇菜,找死啊?”

赵细烛回到天桥的时候仍在失神,他的身边跟着灯草。

“细烛哥,”灯草问,“你是怎么了,像被谁抽了筋似的?”

“知道哪儿有卖豹子胆的么?”

“你要买豹子胆干嘛?”

“吃。”

“吃了豹子胆,是想去杀人还是去做贼?”

“去找马。”

“找马还用吃豹子胆?”

赵细烛哭丧起脸:“什么话跟你一说,怎么都说不清呢?你走吧,那马,看来是送不成了。从今以后,你做你的贼,我做我的……”

“你做你的什么?”

赵细烛想了一会:“我也不知道我会做什么。”

一片“铿铿锵锵”的锣鼓声从一个个戏围子里传出来。赵细烛无精打采地走来,灯草远远地跟着。几个在拉客看戏的汉子站在戏围子外,一把拉住了赵细烛:“客官,您听,场子锣鼓刚敲响,你一进门,就开台!池座官座都有位,由您自个儿随便坐!”“不看,不看。”赵细烛挣脱着,“身上没钱,想看您也不让进门呀!”他脱了身,刚要走,忽听得一阵唱戏声传来,便回过了脸去。

他认出是演木偶戏的场子,便走了过去。

场子里空荡荡的,长凳上坐着十来个老人孩子,那戏台上正在演着《汗血宝马》。赵细烛走了过去,也不敢往长凳上坐,拣了几块砖当凳,在一个角落里悄悄地坐下了。他已记不清自己在这个场子里坐过多少回了。

小小的布搭戏台上,木偶马正演得热闹。那木偶马的马背上骑着个执刀的将军,配着锣鼓钗钹二胡单弦等杂器声,正与一匹黑马打得不可开交。赵细烛喊了几声好,见身边没人应声,便不再喊,托着腮,仍在想他自己的心事。

台后里,跳跳爷浑身的乐器都在动着,已是满头大汗。

戏布后头,一脸妩媚的鬼手坐在一张高凳上,腰肢儿细细的,手腕儿白白的,十个涂着寇丹指甲的手指牵着密密绵绵的丝线,边唱边牵动着木偶:

天山点起十万兵将,

马蹄踢起尘土千丈!

猛可里爆雷似一声喊响,

早有了铁桶般四下刀枪!

杀得个千尸万骸悲风荡,

丢弃个千段万根灌血肠!

这边是重重叠叠短刀长枪,

那边是喧喧腾腾喊爹哭娘!

全为得,夺一匹汗血宝马牵回朝堂!

木偶马打成了一团!突然,鬼手猛地将众木马一收,转眼间便将两匹白色的汗血木马换上,在一片刀枪丛中,这两匹汗血马被“押”了出来。

此时,就在京外的一条公路上,一辆军用卡车在砂石路面上飞快地驶行。

车厢里,站着浑身拴着绳子的汗血马,一群士兵像押送囚犯似的端着枪,将汗血马团团围着。押马的卡车后尘土飞扬。汗血马在车厢里一声声嘶鸣着。

戏台下,赵细烛看得入了神,眼睛睁得大大的。鬼手配着跳跳爷的乐器悲声唱道:

堪可哀,堪可哀……

汗血马本是天生一对多恩爱,

哪禁得铁骑刀枪将它逮!

黑压压兵将十万,

惨昏昏套索盘转,

汗血马流汗如血谁人怜?

只落得,母马临风泣血将个夕阳染,

只落得,公马被擒身披铁锁囚车还!

囚车已远,囚车已远……

可知晓,天山千丈之高云连绵,

望不断江流一线,雪风长卷,万千云烟;

可知晓,谁在千日长哭泪满脸,

一回回爬上山尖,望断天边,血涌双眼?

鬼手唱得眼睛通红,脚尖一踩,一只塞了红布条的皮袋风箱的风门便打开了,随着她的脚一下一下地踩那风箱,红布直蹿到台上,就像流淌起一条“血河”。

台上,滚滚“血河”中,两匹汗血木马一匹在山顶上长嘶,一匹在囚笼里远去……山顶上,汗血母马在声声长嘶……荒道上,汗血公马在囚车里含泪回望……

鬼手的眼里含着泪花,缠线的手指疯狂地弹动着。

赵细烛的肩上猛地被人打了一下,回过脸来。打他的是灯草,笑道:“细烛哥,你怎么哭了?”

赵细烛想掩藏已是来不及了,脸上泪水模糊。

直到深夜,木偶戏棚外还孤零零地坐着赵细烛和灯草。天飘起了雨丝,风也刮得紧了,灯草冻得缩起身子,推了推身边的赵细烛:“你想在这儿过夜了?”

赵细烛的牙也在打颤:“我问你,有人朝你下过跪么?”

“有,是个没腿的叫花子。”

“我问的是长腿的人。”

灯草摇摇头。赵细烛道:“有个长着腿的人,对我跪过,这个人,做过大清国的兵部侍郎。”

“就是那个托你送马的人?”

赵细烛点点头。灯草道:“他给你磕头了么?听说,跪下的人,只有磕了头,才是真跪。”

“他磕头了。”

“磕了几个?”

“一个。”

“得磕三个!”

“他的这个头,磕了下去后,就再也没有抬起来。”

“那是他的腰有病。”

“不是,他把自己的头……用手枪打飞了。”

灯草沉默了。好一会,灯草像个成年人似的说:“一个人用头来托你办事,这件事一定比头还贵重,你哪怕就是死,也要替他把这件事办成。”

“谢谢!”赵细烛深深呼吸了一口冰冷的雨风,对着灯草抬起了手掌。

灯草对着这只手掌重重地击了一掌。

赵细烛道:“我要是把实话告诉了你,你发誓,对谁也不说。”

灯草道:“我发誓!我说出一个字来,那个没头的人,就变成鬼吃了我!”

赵细烛低声:“那个人托我办的事,就是把大清国的最后一匹汗血宝马送回天山草原去!”

“汗血宝马?”灯草叫起来,“刚才木偶戏里演着的,不就是汗血宝马么?”

赵细烛道:“我觉着,那戏里演着的马,就是我要送回天山草原的马。”他朝戏棚看去,棚里的汽灯已经熄灭,只点着一支照明的蜡烛,烛光下,那一匹汗血木马悬挂在幕纱后头,木马的影子在风里晃动着……

路边食摊挂着的木牌上,写着点心名称:“驴蹄烧饼、马蹄烧饼”。

赵细烛站在摊前看着。那卖烧饼的老头在案板上做着饼,一两发面揉一个,放油撒盐沾芝麻,贴入一口炭炉里烤着。不一会,大火钳夹出了烤得金黄喷香的饼子,小个的活像驴蹄,大个的活像马蹄。赵细烛指着大个的:“来两个马蹄烧饼!”

老头道:“马有四个蹄子,您就来四个吧?”

赵细烛犹豫了一下:“行,就来四个!”

灯草也在桌边坐下了,要了面汤,一人两个饼吃了起来。老头在案板旁边干着活边说着笑话:“……这马蹄子,可是好东西!官服,有马蹄袖;钱庄,有马蹄金;庭院,有马蹄莲;掌子铺,有马蹄铁;我这小摊,有马蹄烧饼!那做官的、管钱的、瞧花的、跑马的、饿肚的,都跟它有缘!”

一个吃客笑道:“那宫里的女子,穿的就是马蹄鞋。”又一吃客笑着道:“那典当房的票单上盖着的,还是马蹄印!”

赵细烛听着,忽想起什么,捞起了自己的衣襟,指着肚上的一大块红胎记,道:“我爹说,我在娘肚子里的时候,我娘梦见了马,这一梦,就给我的肚子上留下了这么一大块,您给瞧瞧!”那做饼的老头凑过脸看了下,惊声道:“哟!这不是马蹄痣么?这么大一块马蹄痣,可是头一回见识!您这位爷,跟马有奇缘哪!”

灯草道:“他可跟马没缘!要不,怎么会丢了一匹汗血宝马呢?”

赵细烛瞪了灯草一眼,低声:“闭嘴!你忘了发过的誓了?”

灯草打了一下嘴。赵细烛起身付钱,问老头:“向您打听个地方,知道鲍家庄在哪么?”老头道:“出西城,往东走八里,见着个大坟,再往南走二里,见着有一排拴马桩站在庄头,那就是鲍家庄了。”

“灯草,咱们这就去鲍家庄!”赵细烛说着,拉上灯草就走。

一旁小桌上,坐着戴了一顶披纱笠帽的鬼手。

鬼手的眼睛在黑纱里看着赵细烛和灯草。

出了城,路就不太好走了,赵细烛和灯草一脚高一脚低地赶着路。

灯草说:“马已被那鲍爷买下了,你怎么要回来?”

赵细烛道:“你不是做贼的么?”

“你是说,让我偷马?”

“把马要回来,不可能;抢回来,更不可能;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偷!”

灯草站停了:“我不干!”

“怕了?”

“听说,偷马的人要是被抓住了,不是剁手就是吊死。”

“是我让你偷的,要剁剁我,要吊吊我。”

“你立个字据,见官的时候,我也好说话。”

“行,拿纸来。”

灯草拾了根树枝:“给,就往路边的沙子上写!”

“哪有在沙子上立字据的?”

“别管这么多!只要有你的字,我就胆大了!”

赵细烛走到路边河滩上,用树枝在沙上写下了长长一行大字:“本人请灯草偷马,万一抓住,要剁剁我,要吊吊我!赵细烛立此为据!”

“行了不?”他回头问灯草。

身后,灯草早已不见了!

鲍家庄外,赵细烛满头大汗地走来。

他看见了庄口的一排拴马桩,路边的石碑上也刻着“鲍家庄”三个字,便站停了,朝庄子里望去。

一条大路通向庄里的一大片瓦屋,路面上到处是马粪和马蹄脚印;在路边的一个马场上,十来个庄丁在压马,鲍爷手里握着根马鞭,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大声吆喝着,显然是在训练家兵。赵细烛正想着怎么溜进庄去,听得身后猛地响起汽车的喇叭声,回头看,见一辆军用卡车沿着土路摇摇晃晃地驶来。

赵细烛急忙在一丛茅草里趴下,张望起来。

卡车在马场停了下来,从车里跳下个穿军服、蹬马靴的军官,对着鲍爷敬了个礼,把一封信双手捧上:“这是咱们麻大帅的亲笔信!麻大帅说,鲍爷送了一匹好马给他当坐骑,他不能白领这个情!”拍了下手,从驾驶室里下来两个士兵,从车厢里抬下几捆步枪和几大箱子弹。

鲍爷下了马,拆开信看了看,笑道:“麻大帅客气!请转告大帅,鲍某送上的那匹马,是一匹上好的乌孙马,大帅骑着这匹马打天下,必是天下臣服!将来,麻大帅做了新皇上,只要不忘记鲍某人,鲍某人就感恩不尽了!”

那军官道:“这是麻大帅送给鲍爷的六十杆步枪和三万发子弹,请笑纳!”

鲍爷一摆手,让家丁把枪弹收了,笑着一拱手:“鲍某有了这些枪,就能拉成一支马队了!往后,要是大帅用得上鲍某,吩咐一声便是!鲍某定当效犬马之力!”

军官还了礼,坐进驾驶室,车又摇摇晃晃地驶离了马场。

“又是麻大帅!”赵细烛在草丛里看得真切,脸色变了,自语,“鲍爷送给麻大帅的马,一定就是宝儿!”

他不知从哪儿来了勇气,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猫着腰,朝卡车追去。

卡车在土路扬着铺天盖地的黄土,赵细烛拼命追着车。他重重地跌倒,又爬了起来,咬着牙狂追,猛地一跳,两只手搭住了车厢板,用力爬进了车厢。

他倒在车板上,脸色煞白,喘起了大气。

好一会,他坐了起来,皱着脸揭起了裤管。膝盖上血肉模糊。他咝咝地倒吸着凉气,撕下一条内衣布条,紧紧将膝盖包扎了起来。

卡车在通往兵营的公路行驶,赵细烛靠在车厢角落里,身子随着卡车的晃动不停地弹动着。天已经全黑了,远处,闪出一片军营的灯火,路边守哨卡的士兵检查了卡车,吆喝着放行。

赵细烛趴在车板上,透过板缝紧张地看着。

卡车在兵营的停车场停住了,那军官和两个士兵下了驾驶室,往一幢屋子走去。军官边走边对几个洗车的士兵道:“把车洗了!”士兵应了声,扛着水桶走到卡车边,将一大桶水泼进了车厢。

赵细烛浑身淋得湿透。他的脸更是惨白了,他知道,顷刻间,那洗车的士兵就会发现他,于是紧紧抱住了脑袋。

好久,卡车边再也没有动静,赵细烛松开手,贴着车板往外看去,直见那洗车的士兵已经在屋檐下吸烟去了,他不再迟疑,像蜥蜴一样爬下了车,趁着夜色朝卡车底下躲去。

汗血宝马就在军营马厩里。它身边,站着一排军马,都在默默地看着它。

马儿们在说着它们自己的话——

“你从哪来?”

“从鲍家庄来。”

“你是大帅的坐骑么?”

“不是。”

“那你就像咱们一样,早晚得死。”

“为什么?”

“上战场的马,没有不死的,纵然不死,也必是有了伤……”

“大帅来了。”

汗血马侧耳听去,一阵马靴的声音由远而近传来。一匹黄色军马道:“大帅的马靴是新的,钉上了新马刺。”

汗血马朝马槽下看去,一双簇新的钉着马刺的马靴出现在槽外,来的是一身大帅服的麻大帅。它打量起麻大帅来:一张很宽大的脸,一对很宽大的眼眶,一双很宽大的鼻孔,还有两撇很粗很黑的往上卷起的胡子。

麻大帅走近汗血马,拍了拍马颈,问身边跟着的军官:“鲍爷说,他送的这匹马,是乌孙马?”

军官回道:“正是这么说的!”

麻大帅道:“本帅不信!乌孙马可是万马之中难挑一匹的神驹,鲍爷真得了这么好的马,不会这么轻易就送了人情!”

军官道:“鲍爷当年是大帅您的部下,如今当上贩马的老板了,走的又是黑道,他知道,要是没有您老人家撑腰,这碗饭,他吃不长。再说,鲍爷是料定麻帅有朝一日定会入主紫禁城,所以,得了匹好马,先想到的自然就是大帅您!”

麻大帅又拍拍了汗血马的脑袋:“马倒是好马!不然,本帅也不会白给了鲍爷那几十杆好枪!这匹马,双目阔大,目大则胆大,胆大则不惊;鼻子也大,鼻大则肺大,肺大则能走;这牙齿也白,牙白则寿长。看这头脸,有点像乌孙马的模样。可这腰骨,却像是太软了些,这喘息之声,也似乎细了点。”

军官:“良马胯下知。大帅不妨骑上这匹马溜上一溜,好劣便了然于胸了!”

“好!”麻大帅道,“趁着今夜月色明亮,本帅要溜上一遭!”

赵细烛在营房间的阴影里闪着身子,躲避着巡逻的士兵,寻找着马厩。他找着地上的马粪,跟着马粪找去。突然,猛听得一阵马蹄响,一道白色马影飞掠而过,向着校场方向驰去。

“宝儿?”赵细烛失声。

熊熊燃烧着的火把已将校场照得通明,麻大帅骑着汗血马驰来。他是行伍出身,曾是大清的绿营骑兵,又是个嗜马如命的人,这骑马的身架子,更是威风了得,腰板笔挺,双腿不紧不松地夹着马,缰绳也不紧不松地提着,挂在腰间的佩剑随着身子的耸动一蹦一蹦的像装了弹簧。

他策着汗血马,绕着场子飞奔,越奔越快。

汗血马奔跑的姿势有点奇,带着很强的鼓点节奏,马身往前耸的时候,那马尾和马鬃也随之扬起,像舵似帆,将擦身而过的风声也掀动得像音乐般好听。

麻大帅震惊了!突然,他对着卫兵大喊了一声:“传军乐队!”

卫兵长声喊:“大帅有令!传军乐队!”

赵细烛重又爬回马车底下,看起了在场上奔跑的汗血马。“是宝儿!是宝儿!”他对着自己道,急得不知所措。

汗血马一圈一圈地跑着,不时地从马车前驰过。

猛然间,场上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军乐声!赵细烛看去,直见一支军乐队吹打着洋鼓洋号,绕着场子,边奏边走了起来。再朝汗血马看去,赵细烛更是惊奇地发现,汗血马竟然踩着乐曲声,走起了舞步!

赵细烛看得傻了!

汗血马驰到了场子正中,踏着极高贵的舞步,威不可视地时缓时疾地走起了方阵!骑在马背上的麻大帅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神奇的马,惊得目瞪口呆,拔出佩剑,高高的举着,竟然也像马似的耸着身子。

“本帅得了匹上好的乌孙马!”麻大帅发疯地大喊起来。

军乐队奏得更响了,马身有节奏地左右摇晃,把麻大帅晃得几次要从马背上摔下。麻大帅连声喊:“天赐良马也!天赐良马也!本帅要是当了皇上,骑上这匹良马,也不算掉身价了!”

军乐队奏得天摇地动。

“此马到了战场上不知如何?”麻大帅对自己道,突然将剑往左重重一劈,狂声喊:“停——!”

军乐队停住。麻大帅的剑又往右重重一劈,狂声喊:“枪炮考验——!”

卫兵长声喊:“大帅有令!枪炮考验——!”

只一会儿,从营房里列队奔出几十个扛枪的士兵!炮房的门也打开了,炮兵轰轰隆隆地推出了两门大炮!步兵和炮兵奔到校场中央,布下铁桶阵,子弹齐齐地上膛,炮弹齐齐地推膛,只待大帅一声令下,便可开枪放炮!

骑在马上的麻大帅见枪炮齐备,喝了一声好,将剑往空中猛地一指,拉着嗓门大喊一声:“发——!”

顷刻间,枪炮齐响!麻大帅一夹马肚,汗血马便在惊心动魄的枪炮声和滚滚硝烟中绕着场子奔行起来。

四蹄生风!马鬃如旗!

“了得!果然了得!”麻大帅嚎嚎欢叫着,将手里的剑挥动得成了一条白练,发狂似的一圈一圈地转着。突然,马长长地嘶鸣了一声,其声如鹤鸣般通透明亮,又如虎啸般沉雄不群!麻大帅被这种从未听到过的马嘶声惊呆了,猛地勒住了马。

借着火把的光亮看去,马脖间汩汩流出了鲜红的汗液。

麻大帅一愣,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往马脖上摸了一下,放到眼前一看,整个人霎间成了木头人,抬着的手再也放不下了。

枪炮声停止了。校场上一片沉寂,只有火把的燃烧声在响着。

“这……这……这……”麻大帅看着手套上的马血,猛地将手里的剑一扔,双手高举,狂喊道:“这……这……这是汗血宝马!”

汗血马又一声长嘶!麻大帅滚下马来,重重地跪下了,猛地举手问天:“苍天何恩,福赐宝马?本帅不才,何有此受?”

天空中,残月飞渡。麻大帅拍打着地面,又猛地抓起两把弹壳,疯狂地扔得老远,跌跌冲冲地爬起,一把抱住了汗血马的脖子,把脸往仍在渗流不止的马汗上蹭着,将两面巴掌都染得红了,便展开双臂,学着马的样,绕着场子狂奔起来,边奔边喊:“本帅得了汗血宝马——!本帅得了汗血宝马——!鲍爷!你瞎了眼窝了——!瞎了你的眼窝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上苍恩送天马,我麻大帅打下天下,登基称帝之日,指日可待也!”

他趴在了地上,竟然“呜呜”地痛哭起来。

“宝儿淌出汗血来了?”赵细烛在马车底下也惊得呆住了。

汗血马默默地看着趴在地上因喜而哭的麻大帅。麻大帅猛地抬起脸,抬手指着苍天,发出了一阵狂傲的大笑后,大骂起来:“大脑袋袁世凯!你听着!你也想做皇帝么?你修行不够,时命冲了天厩,限日临头,纵然是爬上天驹之鞍,也得跌断脖子!大胡子张勋!你听着!你也想做皇帝么?你小人得志,地魁冲了天罡,命犯龙驹,就算是坐上了宝鞍,也难逃坠地碎骨!你们都睁开狗眼看看我麻大帅如今得了什么!——得了汗血宝马!看明白了么?本帅得了——汗——血——宝——马!这是上天赐授本帅登临大宝的吉兆!是吉兆!做皇帝的吉兆!”

汗血宝马的眼睛里流露出鄙夷的目光。

马车底下,赵细烛的眼睛盯着场上,急声低喊:“宝儿!快跑啊!宝儿!快跑啊!”突然,马车颤动了一下,赵细烛从地上的影子上吃惊地看到,车篷掀起,从车里飞蹿出一道白色的影子!

他的眼睛惊得睁圆了。

从马车里飞掠而出的白色人影直扑汗血马。没等任何人看清是怎么回事,穿着白袍的鬼手已轻轻落在了汗血宝马的马背上,缰绳轻轻一提,汗血马便驯服地飞蹄向着校场的出口驰去!只是一转眼工夫,汗血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快得甚至连蹄声也没有让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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