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万鞋从袖里掏出帕子递给赵细烛:“用帕子蘸上凉水,焐焐脸,就不疼了。”
赵细烛的声音很哑:“赵公公,您说,咱们皇上真的就不是皇上了?”
“你记着,皇上哪一天真的不住紫禁城了,皇上还是皇上。”
“可在宫外,我一提皇上,就被人笑话。我要是当着皇上,我就得问个明白,我到底哪儿开罪天下子民了?”
“这天下子民的事,不是你能问得明白的。其实呀,你以为皇上心里舒坦着?”赵万鞋摇了摇头,长叹一声,“皇上心里愁着什么,只有我赵万鞋才知道哇。”“您是皇上身边的公公,您得让皇上高兴了,是这理么?”“理是这理,可我有什么法子能让皇上高兴呢?”万鞋又长长叹了声。
赵细烛想了会,道:“让皇上骑马呀!我小时候,一骑上竹马,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皇上从小就怕马,见了马,躲还来不及哩。”赵万鞋道。
赵细烛道:“对了,皇上不爱骑马,那就骑单车!您就天天让皇上骑单车,满宫跑。皇上跑累了,就把心里的愁事儿给忘了。”
赵万鞋脸上露出了笑意,拍了赵细烛一脑袋:“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宫里还留着的百十个太监,就数你替皇上着想。”
赵细烛摸着头说:“不,我是替您着想。您这么大岁数,白天黑夜地侍候着皇上,容易么?”
赵万鞋动容:“好侄子,公公没白疼你。刚才掌几下了?”
“二百八十二下。”
“剩下的那几掌,给你赦免了吧。”
赵细烛一脸认真:“不,得掌了。您老说下的话,我不能打了折扣。”
“啪!”他抬起手,又往嘴上掌了起来。
“公公!”赵细烛突然停住手,取出那块从天桥地摊得来的玻璃底片,双手递给赵万鞋。
赵万鞋接过看了看:“这是什么?”
赵细烛笑道:“是马!”“马?”赵万鞋笑了,“你又糊弄我了?”赵细烛道:“公公还记得五六年前洋人进宫拍照的事么?那回,不是公公您奉了旨,派了几个小太监跟洋人学拍照片?”赵万鞋想了想:“有这回事,我还差你去学了三天。”
赵细烛道:“那三天里,洋人领着我们几个小太监在宫里到处拍照,我记得,还去了御马房,洋人让我对着一匹又高又漂亮的马拍了一张照片!没想到,事隔多年,这张照片的底子又回到了我的手里。”对着赵万鞋的耳边低语,“我花了一角钱,在天桥地摊上买回来的!”
“这恐怕不是好兆头!”赵万鞋的脸色变了,抬起手,将玻璃底片对着灯笼光照了照。灯笼的红光里,映出了马的影子!
两人谁也没有发现,此时,就在门外头,一匹古怪的马影子就映在宫巷的白墙上!突然,马影子动了动,渐渐变形,变成了一个穿着白袍的人!
这人的脸上戴着一张白色马脸面具!从白袍里垂下的两只手,竟也套着两只白色马蹄!穿在脚上的,是两只马蹄鞋!
这人展开身形,飞身跳下瓦面。从瓦面落下时,这人的影子酷似一匹飞翔的马!白袍人飞奔起来,向着上驷院的方向奔去,尔后一纵身,跳进了矮墙。
上驷院是圈养皇上御马的马房。
白袍人落下,落在御马房外的草料棚前。几个养马的老太监在扫院铡草,从开着的御马房木门里不时传出马的喷鼻声。
白袍人闪进了御马房木门。
御马房里,一排木柱上挂着一盏盏写有“御马”二字的灯笼,十来匹御马在厩舍的槽边静静地吃着草。白袍人在一间间厩舍前走着,寻找着什么。
御马们敏感地抬起了脸,看着栅外戴着马脸面具的白袍人。
一扇厩舍的木栅门上挂着大铜锁。白袍人向这间厩舍走去。透过栅缝,白袍人看到的是一匹脸上戴着铁罩子的高大白马。
这马的脖子上竟然上着一副巨大的木枷!
白袍人把两只手伸进马厩的栅缝,颤着手抚着架在白马脖子上的枷板,抚了一遍又一遍。白马看着栅外的白袍人,眼里淌出两行泪来,长长的泪水在铁脸罩里流淌。
马房外传来太监的说话声,一高一矮两个太监走来。白袍人抚了抚马额,收回手,无声地隐进了黑暗。
白马泪眼目送着。白袍人闪了出来,贴着宫墙的暗影奔跑,身影很快消失了。
两个太监夹着一捆草向白马的厩舍走去。
高个太监道:“说来也真是怪了,这匹汗血马,从来都没见它长过脾气,可这些日子,它也像是知道外头的世面一天比一天乱着,那性子也就一天比一天不安份了。上回打了它两下,它不但绝食了,还踢了爷一裤裆!好在爷是个公公,要不,这一蹄子,准能把子孙给踢断了!”
矮个太监道:“依我看,枷板还不够重!听说,刑部大牢里最重的枷板有一百二十斤!”高个太监道:“给马上枷板,这世上怕是还没人干过吧?咱们俩想出这法子来,可是天下无双!”
两人大笑起来。“哗”地一声,汗血马的厩舍大锁打开了,两个太监骂骂咧咧地去卸铁脸罩,汗血马倔强地一扭头,铁脸罩掉了地。
高个太监瞪起眼,骂道:“畜生!还是不吃?别看你是皇上骑的御马,顶着个汗血宝马的大名声,可你进宫这么多年了,皇上骑过你么?啊?皇上来瞧过你一眼么?呸!皇上压根儿就不认得你!你连个干糙活的太监都不如!你给爷听着,这儿可是皇宫,什么事都得按皇宫的规矩办!你再要是不吃不喝,就得掌嘴!”
汗血马扭过脸去。“跟爷拧上了!”矮个太监骂了一声,把马脑袋摁进一桶水里,重声喝道,“吃不吃?不吃就憋死你!”汗血马猛地抬起头,脑袋重重一抵,矮个太监摔出老远。“给我打!”矮个太监从地上爬起,吼道。
两人扑到汗血马身边,那高个太监紧紧抓住大枷,矮个太监抡起手,狠狠地掌起了马脸,边掌边吼道:“罚你掌嘴三百!一!二!三!……五!六!七!……”
打马脸的“啪啪”声在御马房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邻厩里的一匹匹各种毛色的御马站在栏边,默默地听着从汗血马的厩舍里传来的掌脸声。一匹马突然悲伤地蹭起了蹄子,嘶鸣了一声,一排马便跟着蹭动蹄子,一声声嘶鸣起来。
重又被戴上铁脸罩的汗血宝马稳稳地站着,黑黑的马鼻孔里淌着两道紫血……
盗马贼金袋子
这条京城东头的长胡同,坐落着的是些京官的宅子,马车道宽宽的,官宅门脸前挂出的姓氏灯笼通夜不熄,宅前的上马石在月光下锃亮如铜。
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过去后,胡同里便又静下了。突然,只听“噗”地一声,有个黑布蒙脸的人从一棵老枣树上跳下,闪着身,贴着墙奔跑起来。
蒙面人向着一个大宅门奔去,闪到门下,此人抬起了脸。门楣上挂着一块老匾,匾上是两个掉色的金字:“索寓”。
蒙面人看看院门紧闭着,攀上了墙边的一株歪脖子树,一纵身,轻轻地跳进了院墙,轻轻落在院内花园里。他贴着假山听了一会,见没有动静,便闪向一个月门,朝一排宅楼奔去。宅楼上亮着灯。蒙面人摸上了楼梯,从腰后抽出了刀,摸向一间亮着灯的屋子,轻轻推开了门,闪了进去。
屋里床上垂着帐,蒙面人夺步上前,猛地用刀揭起了垂帐。帐里顿时发出一声尖尖的女人的嚎叫。蒙人面一怔,旋即将刀尖抵在了女人的咽喉间,沉声道:“说!索望驿呢?”
女人颤手拢衣,掩着雪白的大奶,面无人色:“你……你找咱家老爷?”
蒙面人道:“快说,他在哪?”
女人道:“老爷……老爷……天一黑他就出门了……”蒙面人将刀一抵:“去哪了?”女人打着抖:“听他说,去……去西郊的租马局找一个人了。”
蒙面人一惊:“去租马局了?他要找的人是谁?”女有摇头:“不……不知道!”
蒙面人一把扯下脸上的蒙布,露出的竟是曲宝蟠的脸。曲宝蟠冷声:“我就住在租马局!索望驿要找的人,就是我!等他回来,你告诉他,我曲王爷来见过他了!”女人的嗑牙声更厉害了:“您……就是曲……曲王爷?”曲宝蟠狞声道:“你再告诉索望驿,如果他不想死的话,在家等着我!”没等女人再开口,他从腰带里摸出个铜钱,手指间一盘,对着床前的蜡烛猛地飞了过去,火苗被削去了,屋里一片黑暗,他趁着黑暗闪出了门去。
好一会,女人听听没有动静了,这才“哇”地一声在床上嚎哭起来。
“租马局”京郊靠近马市的一幢破烂不堪的百年老屋,筑在一条狭街的角落里,院墙内拴着几匹病马,满地的马粪和药渣。一块大匾耷拉在大门上,依稀可辨“租马局”三个残字。匾下还挂着个白牌子,牌上写着“专治各种马病”一行墨字。
破木门“咚”地一声拉开了,从院里走出一个瘦身老叟,穿着一身缎袍,戴着一顶绸子瓜皮帽,帽里显然还盘着一根灰白辫子。
他是当年的兵部侍郎索望驿。
索望驿走出门,背着手站定,看了看四周,深深吸了口气,沉步朝院外大街走去。刚迈出门槛,他便又回过脸,望向屋廊下那一排十来口架着瓦锅的柴灶。柴灶里都还积着烧残的红炭,瓦锅在冒着热气,锅盖上摆着一只只用来喂马药的笑口木盆。索望驿回进院子,走到灶边,从怀里掏了一会,掏出了一把银元。
他在每个药盆里放进了一个银元。
银元落盆的声音既闷又浊。他知道,等一会回来的曲宝蟠,一定会猜出他的这个意思。曲宝蟠是个喜欢猜谜的人,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谜。
紫禁城的一条宫道上晃着一盏昏淡的灯光,赵万鞋挑着灯笼,往坤宁宫走去。这么晚上,按宫规,他得看看皇上有没有睡着。他知道,这些日子,皇上是越来越难以入眠了,常常是像蹲树的夜鸟似的,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一坐就是几个时辰。想到这,赵万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锥了一下,生疼生疼的。
一道人影子在前面的殿角闪了闪,赵万鞋怔了下,低声问:“谁?”
无人回话。赵万鞋狐疑地站了一会,挑高灯笼,一步步走上殿阶。那人影好像是从这儿闪过的,他敢肯定。地上有软软的东西绊了他一下,他用灯笼照了照,是一个黄绫包袱。他拾起包袱,解开,吓了一大跳。
满满一包袱珠宝!
不用说,自己是遇到内贼了,赵万鞋想,这事儿,得告诉皇上。要不,不出多久,这满宫的宝物准得被偷个精光。他早就听说,宫里的那些不争气的太监,瞅着皇上的底气儿泄了,暗里干起了行窃的勾当。
溥仪一大早就知道了这事儿。没等传唤的近侍公公一一传出话去,他便来到内宫的一间偏殿,坐在了一把龙椅上。
金黄色的阳光从巨大的殿门外射进来,在这位末代皇帝单薄的后背上勾勒出一层浮动的白光。像平日一样,他的脸总是没法让人看清。也许,这就是他的命运。一个被历史唾弃的皇帝,他的脸,甚至他的一切,都已如“烟尘”,他的存在只是一具躯壳而已。
御桌上摆着那只裹珠宝的包袱。被传唤来的大小太监知道出事了,个个垂脸欠身地踬进门来,在靠墙处跪下。
赵万鞋和赵细烛也在地上跪着。
传旨太监洪无常拉长嗓音喊:“皇上圣谕——!宫中失宝,凡随侍太监一律褪衣验查——!”
众声回喊:“喳——!”
溥仪的身子动了下,白白的眼镜片里空空洞洞。
洪无常长声喊:“褪衣,验——!”太监们手足慌乱地站起身,脱下衣裤。
赵细烛抖动着手,怎么也解不开外衣的扣子,一紧张,戴在头上的顶戴落地。顶戴在砖地上打着转,转了一圈又一圈,一直转到溥仪脚边才停了下来,不偏不倚地盖住了溥仪的一只皮鞋。
“大胆!”洪公公一声大喝。赵细烛惊呆了,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奴才该死!”赵万鞋也跪倒,对着溥仪磕起了头。
溥仪的声音冰冷:“赵万鞋,怎么该你跪下了?”
赵万鞋道:“宫里的太监平日受的是奴才的管束,奴才不教,才出了这等失礼之事,请皇上治奴才的罪!”显然,他是在替赵细烛开脱。
溥仪投在地上的细长的影子在说:“朕今日查的是谁盗了宫里的珠宝,不关顶戴的事。大清国的顶戴,早就满地打滚儿了,没人再当它一回事了。既然满天下的人都不把它当事,朕要是还当事,那就是朕的不是了。你们都起来吧。”
赵万鞋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赵细烛也慌忙爬起,战战兢兢地脱起了衣裤。好一会,他脱得只剩内衣,突然用手捂住了裤裆。
洪无常看着他,重声:“快脱!”
赵细烛脸色惨白。
洪公公皱了皱脸,冷声道:“怎么了?裆里是藏着个玉镯子,还是藏着个金盘子?这么大的东西,你捂得住么?”
赵细烛的手在裆里颤着。
“洪公公,”溥仪的身影抬了下手,止住了洪公公,“宣朕的旨,让大家都退下吧。从今往后,谁想偷宫里的宝贝,尽可放心大胆地偷。偷完了,朕的天下也就素静了。”说完,溥仪站了起来,往殿外走。满殿的太监都呆了,谁也想不到皇上竟会说出这样的气话来。
溥仪走到殿门口,背着身问赵细烛:“你叫什么?”
赵细烛忙回话:“奴才叫赵细烛。”
溥仪的声音仿佛很远:“赵细烛,穿上你的衣服吧。朕看你这一头冷汗,就知道你怕让朕见你把太监的本相给露出来。你没错,做太监不是件体面的事。朕让你们脱衣验查,让你们为难了。只是记住,往后偷了东西,别往裆里藏就是了。”
赵细烛急声:“皇上,奴才……我没偷东西啊!”
溥仪不再理会赵细烛,快步走出殿门。赵细烛急得快哭了:“皇上!奴才真的没偷宫里的东西啊!”
传旨太监洪公公喊:“皇上永福——!”
众太监齐齐地趴下,伏喊:“皇上永福——!”
赵细烛木木地站着,额上的汗珠滚滚。“跪下!”赵万鞋对着赵细烛狠声道。赵细烛如梦初醒,“咚”地一声重重地跪倒了。
“皇上永福——!”殿里响起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长长的“十三排”平房间响着板子声。
“啪!”又一板子重重打在赵细烛淌血的手心上。赵细烛跪在地上,托着双手,掌上已是通红一片。操着板子打掌的是赵万鞋,喘着大气厉声问道:“说!你偷没偷宫里的珠宝?”赵细烛哭着道:“赵公公,在您老跟前,我可没说过半个字的假话呀!当年,是您看着我这个当侄儿的没了出路,就把我给荐进宫来做了乐手,给了我天一般大的福分!那年,您老听说宫里下了令,凡宫里的男人没阉割过的,一律要撵出宫去,您怕我再也端不长宫里的饭碗,就把我送到了西华门外的厂子屋,让刀子匠将我给阉了!后来,您又在皇上跟前跪了三天,才让皇上留住了我!公公,您老的大恩大德,侄儿就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全啊!”
赵万鞋道:“这些陈年旧事,你甭提!我问的是,你到底有没有偷宫里的珠宝!”赵细烛拼命摇头:“没有!真的没有!”“啪!”赵万鞋又打出一板:“给我说实话!”赵细烛的声音发起颤来:“公公,我说的,句句是实话啊!细烛肚里,长着颗什么样的胆,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么?别说让我偷宫里的东西,就是让我拣宫里的东西,没有皇上发话,没有您发话,我也不敢哇!赵公公,您就是打死我,我还是这句话,什么也没偷!”
“咚”地一声,赵万鞋扔掉了手里的板子,俯下身,捧住了赵细烛的一双淋血的手,老泪纵横,哽声道:“细烛,不是公公不心疼你,实在是公公怕你真的做下了那种事,对不起皇上啊!……细烛,你莫要怨公公下手太狠……”
赵细烛脸上泪水滚滚,道:“公公,您要是真的信不过我,再打吧!我就是被打死了,也不怨您老人家!”赵万鞋颤着手,从袍内取出个小药瓶,拔了塞子,往赵细烛的血掌上倒起了黄色粉末,淌着老泪道:“咬紧牙关,别喊疼,公公替你上些止血的药面……”
赵细烛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赵万鞋,放声大哭起来。“公公!”他抬起脸,鼓起勇气道,“公公,侄儿有件事要告诉您。”
赵万鞋看着赵细烛,目光慌乱起来,显然,他知道赵细烛要对他说什么。
“公公,”赵细烛强咽了一口唾沫,道,“这件事,侄儿要是说了,您一定会打死我!可是……可是您就是打死我,我也得说!这么大一件事,侄儿已经瞒了您这么多年,不能再瞒了!我……我之所以不敢在旁人跟前……脱下裤子,是因为……因为……”
“别说了!”赵万鞋的脸色惨白起来,厉声道,“你的事,公公不想知道!你听着,在宫里,你就是太监!明白么,你就是太监!要不,你还能保住你的这颗脑袋?往后,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公公决不饶你!”说罢,他把手里的小药瓶重重摔在地上,药瓶摔得粉碎。
“租马局”门前一片马嘶骡叫。
曲宝蟠一手托着一只蒙着黑布的鸟笼子,一手牵着匹病马走进院来,在站桩上拴了,对着门外喊:“老豁牙!把你的病马也牵进来,别让它啃墙跟的硬土了!
一老汉答应着,把一匹病得不成模样的瘦马牵了进来。曲宝蟠将鸟笼子挂在树上,对老汉道:“昨晚煎的药,都在瓦锅里,你自己漓出一盆,喂给马喝了,保准今晚上就泻出一地肠虫子来!”老汉走到灶边,端起了药盆,正要漓药汤,突然叫了起来:“我说曲爷,您这盆里,怎么有钱哪?”
“钱?”曲宝蟠一笑,“这话对,我曲爷的药盆子盛着的,可都是钱。治一匹马,一个银元,你说,我发不发财?”老汉道:“那是您挂出的牌面上开的价,谁见您收过药钱了?可曲爷,您不收钱,却也不能送钱哪!”
曲宝蟠怔了怔,走到灶边,从老汉手里接过盆,垂脸一看,药盆里果然放着个银元。他再看那锅盖上的盆,每只盆里也都放着钱。
“是他?”曲宝蟠很快猜出了什么,脸上浮起冷笑,道,“索望驿!你这不是在替病马付药钱,你是想告诉我曲爷,为了马,你什么都舍得!”
像陶土拍成的扁平太阳悬挂在空无缕云的天上,阳光尖锐无比地照着这座偃伏在大漠深处的古老镇子——马牙镇。
远远看去,马牙镇在灰蒙蒙的太阳下像是一大片日长天久的废墟,若不是有人和马在走动着,绝对不会让人想到,这儿就是自汉代以来就名扬天下的马牙镇。
此时,在镇外土城楼前的空场子里,正打着一个表演马技的人场子,扬起的满尘土中,站满了喝彩的人。场子里飞奔着一匹快马,骑在马背上的是个女子,穿着一身红衣,脸面上罩着一块红布。这红衣女腰肢一弯,一把剑已从马背上探了下来,随着马蹄的跑动,那剑尖在大场子的硬地上沙沙沙地划出了一条条看不分明的曲线,像是在作着一幅画。没等众人明白是怎么回来,红衣子已直起腰,耍出一个漂亮的剑花,插剑入鞘,随即从腰上解下一个葫芦,奔着马,对着那地上的曲线倒起了烈酒,从葫芦嘴倾出的烈酒不偏不倚地淋在了刚划下的线缝里。
一阵喝彩声中,另一个绿衣女子跨马上了场,这女子的脸上罩的是块绿布,看不清脸面,直见她绕着地上的“剑画”奔了两圈,腾马一跃,就在马跳过“剑画”的一刹那,她把手中的一对打火石重重一磕,一颗火星落下,“剑画”顿时燃烧起来。看客大声叫好。那绿衣女子的马蹄刚落定,人已腾身站在了马背上,绕着火又跑了两圈,一抬手,手里出现了一根绿树枝,像观音洒净水似的对着火挥动了几下,顷刻间,火熄了。地上的“剑画”经火一烧,便勾勒得清晰起来,出现了一匹巨大的冒着缕缕白烟的黑马!看客惊呆了,顿时发出了一阵赞叹,纷纷鼓掌,朝场子扔起了钱。
场子外,一个骑在马上的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点着一根粗大的印度卷烟,眯着眼从低压的帽檐下看着。细看此人,上身穿着一件破烂的羊皮袄,下身是一条用麻绳缝成的硬板牛皮裤,蹬着一双掌满铜钉的牛皮靴,腰间挂着一个鼓囊囊的布口袋和一把弯柄短刀。在他的马鞍子后头,坐着一个也是同样装束的“小矮人”,如果不是看清这个“小矮人”的脸和手脚的话,谁也不会相信这个与主人一模一样打扮着的竟会是头猴子!这男人笑了笑,朝场子也扔出了几个铜板。
红衣女和绿衣女也不作谢,骑着马绕场飞跑,连跑边将拾起的铜板高高抛起一二丈高远,铜板一个接一个地落进了搁在地上的一只小木碗里,发出咚咚的响声。看客又一阵喝彩。那咬着烟卷的男人突然吐掉烟,对着众人道:“劳驾!让出一条过马道儿!”
看客让出了一条道。那男人轻轻一夹马腹,骑着匹黄毛老马走进了场子。这黄马长得极不起眼,衰毛垂肚,大白唇上还沾着草屑。众人见得这一脸丑相的骑马人和那也是一脸丑相的衰马,都大笑了起来。那男人也不计较,只是笑了笑,俯下身,对着马耳朵低低地说了几句什么,没等他直起腰,那黄马便对着一红一绿两个女子的坐骑放出了一个响屁。
两匹马受了惊,扬蹄嘶了一声。那男人又一笑,对着两个女人道:“薰着二位的宝骑了!”红衣女子稳住马,喝问:“你是何人?”
那男人笑道:“骑马人。”
绿衣女子也稳住马,喝问:“骑的是什么马?”
那男人笑道:“老马。”
红衣女子道:“看来,你也想在这儿露一手?”
那男人道:“不是露一手,是露一腿。”
绿衣女子道:“什么意思?”
那男人道:“露一腿的意思,就是我的一条腿只要一露,二位坐着的,就不是马鞍子,而是土堆子了。”
两个女子一起笑起来:“愿领教!”那男人抱拳一拱:“愿显丑!”众看客屏住了气,纷纷后退。两个女子隔着脸上的垂布对视了一眼,双手将马缰一紧,双腿夹紧了马腹,等待着面前的这个男人“露腿”。那男人将戴着的一顶积满尘土的帽子往眉骨上压了压,弯腰脱下一只破烂的马靴,露出一条毛茸茸的腿,倒了倒靴里的沙子,又将靴子穿上,突然勾起食指,塞嘴里吹出了一声极古怪的指哨,顿时,那黄毛老马像怒虎似的弓起腰,发出一声古怪至极的嘶叫,绕着场子像旋风一般奔驰起来。一股催人欲倒的大风在场子里刮起,瞬间一片黄土翻卷,咫尺莫辨!扬土中,只听得声声马嘶由近及远,竟然一刹那消失殆尽!
好一会,尘土落下,已退出数丈远的看客纷纷从地上爬了起来,往场子里看去,都大吃了一惊。场子中央,那两个一红一绿的女子,胯下哪里还有马,都各自坐在一个隆着的小土墩上,浑身盖满了积土!
她们的两匹马皆已无影无踪!
通往土城门的泥道上尘土大扬。黄尘中,一只酒囊高举着,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那“露了一腿”的男人骑着他的黄毛老马,边喝着酒边往城门走去,嘴里咕哝道:“好喝!马奶酒……好喝!”
路心,那两个失去了坐骑的女子站着,在等着他。
男人停住了马。两个女子把脸上的布取下了来。
男人的眼前一亮,出现在面前的竟是一对绝色美人儿!十八九岁年纪,长得挺像姐妹,狐狸脸,小薄嘴,大眼睛,细长眉,连挺直的鼻子也长得酷似!
红衣女子道:“怎么称呼你?”
男人道:“金袋子。”
绿衣女子看了看猴,道:“怎么称呼它?”
金袋子道:“巧妹子。”
两个女子笑了起来,同声道:“好名字!”
金袋子道:“如何称呼二位?”
红衣女子:“风筝。”
绿衣女子道:“风车。”
“也是好名字!”金袋子笑道,“一个是风筝,一个是风车,名里都带了个风字。可二位姑娘不会想到吧,你们的马,会在风里不见了。”
风筝和风车几乎喊起来:“马在哪?”金袋子一笑,点着烟,道:“二位姑娘以剑画马,不知哪儿学来的这般功夫?”
风车道:“天生的!”
金袋子牙上的大烟卷滚到了另一边:“不对!据我所知,这世上,能以剑画马的人,只有一位。”
风筝道:“这人是谁?”
“套爷!”
风车看了看风筝,不作声了。金袋子道:“要是我金袋子没有猜错,二位姑娘定是套爷的孙女。可是,套爷在多年前就已经失踪了,二位姑娘在马牙镇显身,想必是在寻找套爷吧?”风筝和风车沉默。金袋子又一笑:“好吧,二位出门在外也不容易,刚才,金爷只是陪你们玩玩,没想着要你们的马!”对身后手巧妹子道,“巧妹子,去把马牵来吧!”巧妹子跳下马鞍,一溜烟蹿进了路边的一间破土屋,牵着两匹马走了出来。两个姑娘看着猴子牵了马来,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取过马缰,也不对金袋子说声谢谢,跨上马鞍,一道烟向着远处的荒原奔驰而去。
两人的笑声一路飞扬着。金袋子看着远去的扬尘,重重地吐了半截烟卷,夹马往城门走去。这座破败不堪的城门楼子的老檐下便是城门洞子,牵着驴马的行人在门洞里进进出出。金袋子骑着黄毛老马,也往门洞走了进来。城门边有卖土产的人让出了他,打来招呼:“哟!这不是金袋子么?还在跑河沟子捣弄沙金?”
金袋子道:“狗吃屎的行当,改不了了。”
卖土产的又道:“有三年没来马牙镇了吧,怎么又活过来了?”
金袋子嘴里滚着糙纸烟卷:“知道猫有几条命么?”
“猫有九命。”
“金爷就是属猫的!”金袋子说罢,身子晃荡着,手里的酒囊也在晃得泼出酒来,边喝边粗声哼唱道:
那一天来了八个扛枪的兵,
封了桂花家的帘子门,
铁笼子带走了咱俩人,
县老爷开堂动五刑!
打断了干腿挑断了筋,
大奶也打成了两张饼!
“嘻嘻嘻嘻!”巧妹子咧嘴笑了,拍起了掌。“巧妹子,你笑什么,”金袋子道,“金爷还没唱完呐!”接着便拉长嗓子唱道:
你个丑猴莫要笑,
打得越狠咱俩越搂得紧!
金袋子问道:“巧妹子,金爷唱得可好听?”巧妹子跳到主人肩上,欢腾着用手掌拍起了主人的脸。
这老半天,金袋子骑着马,慢慢地在城里的土街上逛着。
他知道,这是一座一切营生都与马有关的镇子。土路两边的店铺挂着的店牌,样样都带着个“马”字:马料馆、马肉馆、马鞋店、马鞭店、马梳铺、马药铺、马衣摊、马皮摊、马蹄社、卖马棚、马灯挑、马戏台、歇马凳、栓马桩、洗马井、赌马场……连挂在街面的每块布幌子上,也都能见个“马”字:快刀取马宝、活火煅马镫、卖套马杆、缝补马鞍、神眼相马、磁补马牙、专治烂马蹄、重盘马大肠、铁板刮马舌……那吃食铺子前更是招幡醒目:油爆马鞭、马肝粉条串肥肠、瓦盆炖马肺、酒糟马肚、红油马脑、大锅马骨头、一马九十九吃……在街口开张着的青楼妓院,也把“马”字写进了堂名:骑马楼、醉马阁、马蹄香、马汗巾、双马欢……
金袋子更是知道,这镇子不仅是南来北往的马帮、马客和各色骑马人打尖驻足之地,更是方圆数百里的牧民、原住民和衙门官员买卖马匹和寻欢作乐的地方,街面上热闹非凡,到处都是各种打扮的行人和各种毛色的行马,碎石地面上到处是一堆堆马粪和一摊摊马尿,镇子的尘土中席卷着一股薰人的且又是那么好闻的马骚味。镇子的十字街口,立着个很大的绞刑架,此时看去,绞架上挂着两个浑身尘土的男人,大概吊死了已有好几天,两人的脸上叮满了冬日的苍蝇。
金袋子在绞刑架前停住马,用手中的马鞭将帽子稍稍抵高了些,朝挂着的两个人看了一会,回头又看了看一旁的土墙。墙上贴着一张官府处绞盗马贼的布告,“盗马贼”三个墨字写得特别大,画着红圈圈。金袋子将帽子压了压,继续朝前走去。
不远处一条巷子口,走出了一双后跟挂着铁环的靴子。显然,这个看不清脸面的人在注视着进镇的金袋子。
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
镇外荒原上,风车和风筝在隐隐雷声中策马奔驰着。
“姐!”风车从袋里取出个木片小风车,插在了头发上,小风车叶片吃了风,便哗哗地转动起来,“姐,今天玩得真开心!那个金袋子,还真以为咱们是卖艺的哩!”风筝不作声。风车道:“还在想着丢马的事?”风筝道:“风车,我真的没弄明白,我和你都骑在马上,那尘土一起,怎么就坐在土墩上了呢?”
风车笑:“一定是金袋子施了障眼法。你没听人说么,施障眼法的人,莫说是一匹马,就是一座山,也能变丢了!”风筝道:“我在想,一定是金袋子用尘土把咱们的眼睛迷住了,再用套马索把你我从马上拖下来,趁乱着时候,他就牵走了马!”风车笑起来:“姐姐没糊涂啊?不过,你只是说对了一半,牵走马的不是人,是猴!”“是猴?”风筝道,“这么说,你都看见了?”
风车道:“这种把戏,骗得了你风筝,骗不了我风车!”
两匹马冲上草坡,停住,风车和风筝像泥鳅似的从马背滑落。两人躺在了草上,看着天空。
“姐,那个金袋子,长得可真丑!”风车说。
风筝道:“听说,越是丑的男人,娶的老婆越漂亮。”
“你长得这么漂亮,将来嫁的男人,会比金袋子还丑?”
“那你不也一样,也要嫁个丑男人?”
“丑男人我可不要哩。我宁可嫁给……嫁给马,也不嫁给丑男人!”
两姐妹一起笑了。天空中,飘浮着几朵白云,太阳又大又黄,像个很大的饼子。“风筝,”妹妹看着天,“爷爷让咱们在马牙镇等着他,你说,爷爷真能把汗血宝马给找回来?”风筝也枕着手看天:“我听弹马头琴的过路人说,谁心里想着什么东西,天上的云就会变成什么东西。风车,你莫说话,咱们看天上的云能变成马么,要是云变成了马,爷爷准能把汗血宝马找回来!——你把头上的风车停了。”风车抬手拉了拉从风车叶片上挂垂下来的一根串着细珠子的小绳,卡住了叶片,风车停了,道:“要是云不变马呢?”
“不会,一定会变马的。”
“我说的是……要是不变呢?”
“我说的是……一定会变!”
两人不再争,一起看着天上的白云。湛蓝的天空中,云态变幻无穷。突然,风车惊叫了起来:“姐!你看,云像什么?”
风筝看着云,脸色渐渐变了。天空中,云像一座大坟!
大雨猝至。
通往马牙镇的碎石小道笼罩在一片雨色中。荒原的天说变就变,阴晴无定。风筝和风车两姐妹骑着马,淋在雨中向马牙镇走去。远处,马牙镇的城楼飘摇在大雨里。奇 -書∧ 網“风车!”姐姐满脸雨水,回过头来问道,“你再说一遍,那块云像什么?”
“像坟。”风车大声道,头发上插着的小风车在飞快地转着,溅起一圈圈水花,“像一座大坟!”“不!”风筝冲着妹妹大声喊,“不像坟!像一个山包!”
风车道:“爷爷说,草原上的山包,就是坟!是埋马的坟!”
风筝勒住了马:“我怎么没听爷爷这么说过?”
“你自己问爷爷去!”
风筝自语:“如果这真是坟……这么大的一座坟……我和你,还有爷爷,还能见到汗血马么?”
雨水如注,在人身上、马身上像游蛇似的流淌。
马牙镇泥泞的街面上行走骑马的金袋子,雨在他的破烂皮衣上流淌着。
在一个巷子口,金袋子看见了一家小酒店,便跨下了马。立即有一群光脚男孩冒着雨不知从哪儿跑了出来,牵过了马去,利索地在雨里刷起了马毛、喂起了马料。金袋子把巧妹子架在肩上,给地上扔了几个铜板,对男孩们道:“别弄散了马尾巴辫!”看了看酒店门上的那块“醉翻马”小匾,走进店去。
打成辫的马尾巴根上,扎着一条黄布带子!他本来是要把这条带子解下的,可这会儿雨大,他顾不上了。
“醉翻马”小酒店浮着一片带腥味的烟气,一口大铁锅架在门边,锅里煮着马肉马骨,一个店伙计正用一把铁勾子将锅里的马肉勾出来,放进一只大瓦盆。
巧妹子伸出毛茸茸的手揭去了柜上压酒坛的砂袋,金袋子取过锡吊吊了一提酒,闻闻,道:“马奶味重了点。”给酒囊添满了酒,扔出几个铜板在柜台上,抬脸对店主道:“老板娘,打听个事。”老板娘是个长着酒糟鼻的老妇人,咧开黄牙笑道:“听马蹄子声,就知道是你金爷到了。金爷不用开口,大姐就知道你打听的是什么事儿。”
金袋子又掏出个铜板,在手指间转着玩:“桂花还活着?”
老妇人道:“你活着,她还能不活着么?还跟当年下狱前一样,开着客栈哩!”
金袋子道:“还卖肉么?”
老妇人道:“她还能卖什么肉?是个跟你金爷下过大狱的人了,想卖,也没有人敢买。”金袋子笑了,把手指间的铜板往老妇人的眉心一贴:“赏你个酒钱。”
他驮着巧妹子走出了店铺。老妇人在他背后给店伙计丢了个眼色。店伙计会意地点了下头,从后门闪了出去,穿上桐油雨衣,从马厩里牵出一匹马,骑上,飞快朝镇外方向急驰。
马蹄下雨水四溅。
雨还在下。一幢土楼的大门前挂着一只装马料的马袋子,袋旁是块木牌,牌上写着五个歪歪斜斜的字:“马袋子客栈”。
金袋子骑着马走来,在门外刚下马,从门里便跑出一个又矮又胖一脸蠢相的三十来岁男人,一把夺过马缰,咧着满嘴稀牙问金袋子:“带够住店钱了么?”
金袋子拍拍腰上的布袋,这矮男人便笑了:“怎么称呼?”
金袋子道:“金爷。”
矮男人讨着好:“镇上的人都叫我银圈!”
金袋子看了看店匾,笑道:“我说银圈,这店名,怎么叫马袋子?”
银圈牵马拴了,进了土楼走廊,给金袋子引着路。走廊拐拐曲曲的,又黑又暗。金袋子肩上搭着行李,牵着猴,边走边打量着廊旁的屋子。在这儿住店的客人显然不多,门大多关着。“您是头一回来马牙镇吧?”银圈道,“听您口音,是喝北边水的?”金袋子道:“你还没回金爷的话。”
“店名是咱们老板娘取的,您得问她去。”
“老板娘也住在这土楼里?”
“咱们老板娘从来没出过这幢楼的楼门。”
金袋子跟着矮男人走进了一个院子,朝一间空屋走去。“等一等!”银圈道,“咱们老板娘有规矩,新来住店的客人,得先在院子里洗个澡。”
“还有这规矩?为什么?”
“老板娘怕虱子!”
大澡盆其实是个大瓦缸,搁在盖了大芦棚的院子里。棚顶上雨声如鼓。一大桶水从井里绞了上来,倒进瓦缸。金袋子扔下水桶,脱下衣裤,只穿着一条花布短裤爬进了缸去,哗哗地洗了起来。巧妹子不知从哪个皮囊里取来了一块香胰子,跳上缸沿,递给主人。
银圈手里拿着一个苕帚,拎起扔在地上的衣裤,扫起了土。“老板娘说了,”银圈道,“男人的头皮上最容易长虱子,得把头往水里泡着。”
金袋子把头埋进了水里。银圈趁着这机会,飞快地摸起了金袋子的行李。他的手碰到了鼓囊囊的布袋,捏摸了一会,脸上暗暗露出了笑。“轰”地一声,金袋子从水缸里冒出了头,笑道:“这么泡着,连匹马也该泡死了。”
银圈道:“金爷您自己慢慢洗,银圈给您扫屋子去!”说罢,匆匆走了。
金袋子看着银圈的背影,冷冷地笑了。他对巧妹子做了个手势,巧妹子跳下缸沿,跟了过去。
楼内的过廊更是狭小,曲曲折折像迷宫一般。银圈快步走着,忽儿拐个弯,忽儿入个门,时明时暗地走了好一会,才来到了一个小屋,轻轻敲了下门。
门内响起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在洗了么了?”
银圈低声回道:“洗了!”
女人的声音在问:“哪路的?”
“像是淘金的!对了,他自称是金爷。”
“见到他的金子了?”
“没见,摸到了个布口袋,袋里像是装着金豆子,挺压手的!”
“金豆子?”女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进来说!”门顶上的一个木扣被一根长绳拉动,木扣脱开,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银圈欠着身走进了漆黑一团的屋子。
一脸贼相的巧妹子蹑手蹑足走了过来,在门边趴下,偷看了起来。
屋内,银圈划火柴点亮了油灯。火光照出了一个坐在一只牛皮马鞍上的女人,那马鞍底下装着四个木轮子,显然这是一辆能行走的车。不用说,女人是个双脚不能走路的人。这女人有一张很漂亮的脸,唇上印过唇红纸,细细的眉毛入了鬓,一绺特意披挂在右额上的头发遮着一块大疤。她是老板娘桂花。
桂花坐在马鞍车里道:“这金爷长得啥样?”
银圈道:“个不高,黑圆脸,对了,长着一双专迷女人的眼睛!”
“没看错?”桂花惊声。
“银圈从不走眼!”
“他身边,是不是还带着一只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