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细烛怔住了,抹着牙血,坐在地上扭过脸去,久久地看着山谷那儿。
鬼手问:“夺宝儿的人是些什么人?”
赵细烛道:“我也说不清,我只知道,这些人里,有给马治病的曲王爷,有给马听军乐的麻大帅,还有一个是卖军火的女人,对了,还有一个自称是个武士,怀里抱着一把剑!”
鬼手笑了:“这些人,都挺有趣的!”
“要是你成了宝儿,就不有趣了。”
“如果我是宝儿,我就好好跟这些人玩玩!”
“怎么玩?”
鬼手想了想,道:“把他们一个个引到绝境,然后要他们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说着,她格格笑了起来。
“鬼手,你真不像个演戏的。”
“那像什么?”
“你跟我在宫里见你的时候不一样了,跟前几天见你的时候也不一样了。”
“你在我眼里,越来越像你手里演着的木偶马。”
鬼手笑了,笑得妩媚至极。赵细烛急忙躲开了目光。
鬼手道:“我们总不能坐在这里等着天黑吧?”赵细烛看看快暗下来的天,道:“我们先上山,找个地方住一夜,天亮的时候再想找宝儿他们。”
黄昏已降临乱石滩。风筝对风车道:“你要是找到了宝儿,知道该走什么路最安全么?”
风车不作声。风筝道:“风车,咱俩姐妹不管是谁把马带回天山,这都对得起爷爷了。你记着,咱们带马回家的消息,一定会比风传得还快,那些想夺马的人,会在咱们回家的路上设下陷阱,所以,咱们来的时候走的那条路,千万不能再走,要换一条新路走。这条路姐姐已经想好,从这儿往南,翻过吕梁山,渡过黄河,进陕西境内过古长城,再翻过贺兰山,从蒙族人那儿过……”
“过沙漠,再进嘉峪关和玉门关。”风车道,“入了疆,再穿过沙漠,走二十九天,就见到了咱们天山的托木尔峰。”
“对,这条路谁也不会想到。”风筝道,“金袋子说,还有两处地方是回家的必经之地,也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千万要小心。一处是武马镇,一处是鱼家庄。”
风车道:“记住了!”
黑马魏老板在耸着耳朵听着,满是疤痕的长脸上布满了悲情。
风筝跳下马来,对风车道:“姐姐把魏老板留给你,它会帮你的!下来吧,换匹马!”风车下了马,道:“姐,真要是找到了宝儿,我该在哪儿等你们?”
“你每到一个过夜的地方,都插上一个小风车。”
“可我怎么找你呢?”
“只要看到天上有姐姐的风筝,就能找到姐姐了。”
两姐妹的眼里都浮起了泪光,紧紧抱住。“我会看到小风车的!”姐姐含着泪道。“我也会看到大风筝的!”妹妹含着泪道。
风筝松开手,回身抚抚魏老板的脸,道:“魏老板,你帮过咱们的爷爷,往后,就靠你帮咱们两姐妹了。风筝知道,要是没有你,我和风车有再大的本事,也送不回宝儿。魏老板,拜托了!”
魏老板合了下眼,泪水在疤脸上滚着。风筝把额头抵在了魏老板的额头上,抬手擦去魏老板脸上的泪,轻声道:“莫难过,咱们还会……再见面的!”说罢,她飞身骑上了花马,猛地掉过马头,向着无灯谷驰去。
风车突然一惊,大喊:“姐姐!你怎么去无灯谷了?”
风筝的声音远远传来:“姐姐先要找到金袋子——!”
风车看着姐姐在山谷前渐渐消失着,眼里闪起了坚毅的光泽,紧紧扎住脸上的布巾,掀去盖在魏老板鞍上的粗布,将那支倒着枪口的火枪扎紧,做完了这一切,她骑上了魏老板。
“魏老板!”她对马道,“你说,我能找到宝儿么?”魏老板点了下头。风车拍拍马脸:“走吧,咱们找宝儿去!”
魏老板扬起四蹄,向着黑暗中的山影飞快地驰去。
山谷里的枪声停下了。金袋子靠在大石上,警觉地观察着对手的动静,往手枪里装着子弹。曲宝蟠躲身的大石后,好一会没有动静,金袋子猫着腰,朝一堆乱岩石旁扔了块石头。曲宝蟠没有开枪。金袋子对着巧妹子打了个手势,低声道:“看看去!”巧妹子蹿了出去。
金袋子坐倒在乱石上,从腰里摘下酒葫芦,喝起酒来。
不多会,巧妹子蹿了回来,在金袋子面前摇起了头。“曲宝蟠跑了?”金袋子猛地站了起来,“不好!他准是把我留在这儿,自己出山口夺宝儿去了?”他急忙往腰里挂好酒葫芦,快步向黄毛老马奔去:“巧妹子,快上马,回山谷口子!”巧妹子跳上了马背。
金袋子跨上马鞍,勒过马头,对黄毛老马道:“快,往回走!”
黄毛老马站着没动。金袋子一怔,取出鞭,打了老马一鞭子。黄毛老马发出一声低嘶,回过身,向着来路摇摇晃晃地走去。
“快走!你怎么磨蹭起来了!”金袋子又重重打出一鞭。
黄毛老马抬起蹄子,快步奔了起来。黑暗中,它的两只眼睛在汩汩地淌着血,在乱石上走得动倒西斜,它的眼睛显然什么也看不清,只是在凭着感觉走着。
“你怕了?”金袋子骑在马背上,道,“你也知道在这无灯谷里,一失脚就会完蛋?可你别忘了,你背上骑着的是金爷!当年金爷把你从刮大掌子手里盗来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
“砰!”黑暗中突然响起了一声枪响。金袋子一怔,重重打出一鞭,大声道:“快走!”黄毛老马狂奔起来,蹄子乱了方寸,马身剧颤着。金袋子的鞭子重重抽着马臀,怒声骂:“你要把金爷摔到山谷底下去么?走稳了!”
鞭声在马身上啸响。“砰砰!”枪声又响。金袋子一手狂摇皮缰,一手对着身后射击,黄毛老马向着黑暗冲去。突然,黄毛马停住了,停得像铸了铁似的一动不动。金袋子抬起了鞭子,正要抽下,猛地停住了手,大吃了一惊!
马首前,竟是深渊!
马前腿的半个蹄子已经踩在了悬崖的边缘!马只要再走半步,人和马全都会在崖下粉身碎骨!金袋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低着声对黄毛马道:“别动……千万别动!”猛地跳下马鞍,顺势在地上一滚,一把将皮缰往后拉去!
黄毛老马抬起前蹄,长嘶一声,转过了身子。
金袋子从地上爬起,正要骂什么,脸突然硬住了。
马眼睛在涌着血!
金袋子顿时明白了,是曲宝蟠刺瞎了马眼,然而再开枪惊马,要让瞎眼马把他摔死在崖下!
金袋子的脸铁青了,猛地转身,双手抱着枪,对着黑暗狂声大喊:“曲宝蟠!你有本事就来杀我!你刺瞎马的眼睛,要让马摔死我,你这也算是好汉么!你畜生不如!”“砰砰砰砰!”他手里的枪对着黑暗疯狂地打响了。
枪声里,响起了曲宝蟠的大笑声。笑声在山谷间回荡。金袋子握着枪,对着响起笑声的地方连连射击,打完了一个弹夹,又换了一个再打。尖峭的枪声和狂野的笑声交叠着,在无灯谷的神秘黑夜里惊心动魄地传响……好一会,枪声和笑声才停下,最后的余音收缩在了深谷的黑暗之中。
金袋子的声音哑了,喊:“曲宝蟠!你出来!老子也要刺瞎你的眼睛!你出来!出来!”回答他的只是远去的马蹄声。
赵细烛和鬼手谁也说不清,他们是怎么摸进这个山洞的。
这是一个宽敞的天然石洞,到处都在滴水。从洞外亮起的闪电将洞口的石壁照得发青。赵细烛和鬼手坐在石壁旁,点起了一个小火堆。
赵细烛掏出个麦饼在火上烤了烤,吹去灰,递给鬼手。鬼手吃着麦饼,问道:“你找到的圣旨呢?”赵细烛道:“放在马褡子里了。”
鬼手道:“把地图给我。”赵细烛从怀里取出羊皮地图递给她。鬼手在膝盖上打开地图,俯着脸找了一会,把手指点在一个黑圈圈上:“你看,这里就是圣旨上写的天马栏子。”“是么?”赵细烛惊奇起来,凑过脸看了一会,抬起脸道,“还真有这么个地方。”鬼手道:“那辆送圣旨的马车,要是不翻车,这份圣旨,早该在五十年前就送到天马栏子了。”
赵细烛道:“圣旨上说,流放在天马栏子的一百六十二名罪官,在领了圣旨后,就可以回家了。这么说起来,这些人,没能领到圣旨,也就都没有回家,还在天马栏子给马盖着厩房?”
“说不定,光绪爷又补了一个特赦天马栏子犯官的圣旨,给送了过去。”
“只怕皇上没有再补发圣旨。”
“都五十年了,要是那批犯官没有领到圣旨,还在天马栏子,活着的恐怕不多了,没准全都死了。”赵细烛往火里添着树枝:“鬼手,你说,人活在世上,要是没有害怕的事,那有多好?”鬼手道:“我不这么想。世上要是没有让人害怕的事,这世上的河,就已经是血河了,这世上的山,就已经是尸山了。”
赵细烛道:“你的念头真古怪,难怪你的名字叫鬼手。”
鬼手道:“其实,我还有一个名,叫鬼眼。”
“鬼眼?”赵细烛道,“你长了一双鬼的眼睛?”鬼手道:“这世上,有许多女人都长着一双鬼眼。记住我的话,凡是能让男人心动的女人眼睛,都是鬼眼睛。”
赵细烛笑了笑,垂下目光:“那是因为,男人长了鬼心眼吧?”
鬼手笑起来:“赵细烛,有点儿开窍了。”
赵细烛抬起脸:“说正经的,你可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
鬼手道:“你最怕的是自己回不到男人中去。”赵细烛摇摇头:“我现在最怕的,是找不到汗血马。”鬼手道:“苍天不负有心人,你会找到。记住我的话,汗血马曾是宫里的御马,奇*書$网收集整理等你让它重返人间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你也把自己从宫里送了出来,重返了人间。”
洞外猛地划过一道闪电,大雷隆隆。
风车一路找着宝儿,过了两条石溪,见到一片树林子里像是有一道白色影子一闪,猜想是宝儿在林子里,便高兴起来,催着马驰进了林子。刚进林子,天又下起了雨,而且雨越下越大。
“宝儿——!宝儿——!”喊声在雷电交作的山林里响着。风车骑着黑马魏老板,在林子外边走边喊。林子里浮动着雨前的山雾,闪电把山雾照得像青蓝色的布帛。突然,从林子深处传来“咴咴咴”的马嘶声。
风车猛地勒住魏老板,侧脸听着。又一声马嘶传来。“是宝儿?”风车脸上绽出笑了,掉转马头向林子深处驰去。可是,魏老板只走出了十来步,骤然停住。风车一愕:“魏老板,怎么不走了?”魏老板的疤脸在闪电下绷紧着,青森得骇人。风车重重一夹马,马仍然不动。
风车知道有些不妙,下了马,拔出手枪,独自向马嘶的方向跑去。魏老板发出像人一样的低吼声。风车没有停步,继续跑着。
“喀嚓”一声大响,她掉进了一个铺着草的陷阱!
魏老板发出一声长嘶,向着林子外狂驰而去。它冲上一个雨水哗哗的坡顶,仰起脖子,对着被闪电照亮的群山大声嘶叫起来:“咴咴咴咴!咴咴咴咴!……”
马嘶声夹杂在雷声中传向远方,闪电把瘦骨嶙峋的魏老板照得像一座令人震惊的雕像。
火堆里又添进了一些树枝。鬼手的脸上闪着火光,说道:“我知道,如果你不能亲手把宝儿送到天山,你不会再活在这个世上的。”
赵细烛道:“你杀过鸡么?”鬼手抬起两只手,弹开涂着寇丹的十个纤纤手指:“我这双手,像是杀鸡的手么?”赵细烛道:“这就不能难为你了。你要是杀过鸡,我想死的时候,你就像杀鸡一样杀了我。”鬼手笑了一下:“我又发现,你这个人,有时候真是傻得可爱。要是你真是男人,那有多好。”
“我真是男人,那有什么好的?”
“至少我会在现在就亲你一口。”
“亲我干什么?”
“让你知道我喜欢你。”
“已经有人喜欢我了。”
“她是谁?”
“风车。”
“风车?”鬼手笑道,“你怎么知道人家喜欢上你了?”
“我会看。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出来,他喜欢我。”
“这么说,她也长了一双鬼眼睛?”
“鬼手,你说,这世上的事,真的都有暗示么?”
“反正我信。”
赵细烛指着身旁的石壁,道:“那你看,这石壁上的画,暗示了什么?”鬼手转过脸,借着火光看去,石壁上绘着一群马,一群先人留下的褚红色的岩画马!那岩画上最大的一匹马,是长着肉翼的在天空飞翔的天马!
鬼手拾起一根燃着火的树枝,站了起来,举着火,一步步向着岩画走去。她的心中传出击鼓般的心跳声。突然,她站停了,她听到,一阵急骤而又清脆的马蹄声正从岩画上传出!
“鬼手!”赵细烛在喊,“快看!谁来了!”
鬼手回过脸,顺着赵细烛的目光朝山洞口看去,再次惊呆了!
在猝然划亮的闪电光里,山洞口站着一匹雪白的马!
“宝儿?”赵细烛的手撑着岩石,站了起来。
宝儿打了个响亮的喷鼻。
“宝儿!”赵细烛大喊一声,向着山洞口冲去!他一把抱住了宝儿的脖子,紧紧地抱着,泪水夺眶而出!
重雷响起。
“鬼手!”赵细烛兴奋地道,“它就是宝儿!”
身后没有声音。他回看去,吃了一惊,鬼手已不在山洞里了!
金袋子脸上淌着泪,包扎着黄毛老马的眼睛。巧妹子也在掉泪,蹲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握着一束喂马的草。“巧妹子,”金袋子的声音哽咽着,“把草给金爷。”
巧妹子把草递到金袋子手中。
金袋子接过草,递到马唇边,淌着泪道:“吃吧!金爷这辈子,骑了那么多马,还是头一回手里拿着草喂马。……要不是你心里有金爷,金爷这会儿,早在悬崖底下躺着了。……你记着,只要金爷不死,从今往后,金爷就把你当自己的爹!”眼睛被白布条扎着的黄毛老马默默地听着,没有吃草。
金袋子抹去泪,道:“老爹!你就吃了儿子递上的这把草吧!从今以后,儿子不会再骑你了,儿子牵着你走!”黄毛老马的嘴唇动了动,含住了草,嚼了起来。闪光划亮,金袋子看见,马脸上淌着两道通红的泪。
黑暗中传来了踩动碎石的声音。
金袋子猛地回脸,手里握住了枪。马蹄声一下一下地在岩石上响着。“哈哈!”金袋子突然狂声笑来,“曲宝蟠!金爷知道,你也出不去山谷了!你他妈的被困住了!你过来吧,和金爷再交一回手!金爷不把你的两颗眼珠打出来,就不是金爷!”他没有再躲向岩后,而是叉开腿站着,双手握枪,对着马蹄响着的方向瞄准着。
走来的不是曲宝蟠,而是一匹无人骑着的马,花马!
马耳朵上,竟栓着一只纸风筝!
纸风筝在风里哗哗地飘动着!
金袋子惊呆了,他认出这花马就是风筝骑的花马!“风筝!”金袋子大叫一声,“你在哪?”
雷声猛地炸响,大雨倾盆而下。
找到了宝儿,赵细烛心里一阵狂喜。他牵着宝儿走出山洞,在大雨中对着山野喊:“鬼手!鬼手!”他已经觉得自己离不开鬼手这个人了,她不在身边,他心里怎么也踏实不了。
他身后无声地落下了一个白色的人影,宝儿轻嘶了一声。赵细烛猛地回身,失声道:奇 -書∧ 網“白袍人?”
白袍人站在一棵大树下,在默默地看着赵细烛。
“鬼手走了。”白袍人道。
赵细烛问白袍人:“知道她去哪了么?”
白袍人道:“她既然叫鬼手,那你就该知道,她去的地方一定是鬼窝。”
赵细烛道:“你不是在京城么?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白袍人道:“汗血马在哪儿,我就会在哪儿。”
赵细烛道:“这么说,你也知道我为什么要找到汗血马?”
白袍人道:“你想把它送回天山。”
赵细烛道:“你保护着汗血马,那你一定也是想把汗血马送回天山去的?”
白袍人道:“是的,这是汗血马的归宿。”
赵细烛道:“你武艺这么高强,那你为什么不亲自把汗血马送回天山呢?”
白袍人道:“这是我的事,你不该多问。”
赵细烛道:“我知道,你只有在暗处帮助汗血马,汗血马才会安全回到天山!”
白袍人道:“你不笨。可你并没想到,汗血马来到了你的身边,那就意味着,你随时随地都可能死。”
赵细烛道:“不!我早想到了。如果我怕死,我就不会找它了,更不会铁了心要把它送回天山。也许,我该告诉你,越是不怕死的人,越是不会死,这是我的经验。”
白袍人道:“想知道风车在哪么?”
赵细烛道:“她在哪?”
白袍人道:“在陷阱里!”
“在陷阱里?”赵细烛失声,等他再想问白袍人时,白袍人已经不见了。他牵着汗血马站在了大雨中,不知该怎么办。
不远处的大树杈上,白袍人在默默地看着的赵细烛。她摘下了戴在脸上的马脸面具,露出了脸。
雨水在鬼手除去面具的脸上流淌。
大雨中,白玉楼牵着马,朝山谷外走去。马背上,捆着昏迷着的风筝。马不时走近断崖,又不时走临深渊,惊得嘶鸣不已。那风雨雷电声仿佛不在空中,而是全都集中到了谷底,在秘不可测的谷下令人惊悸地响着。
雨打得马睁不开眼,白玉楼停住马,取出一只打火机,却是怎么也打不着火,她把打火机扔了,从皮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弯头电筒,按了按,电筒只亮了一下,顷刻就灭了,再也打不亮。
她把电筒重重扔下悬崖,脸色苍白。站在乱石上不敢再走了。
马背上,风筝全身都在淌水。一道青色的闪电亮起,白玉楼猛地看到,一个骑马的人影在石崖上闪了闪。
“谁?”她抬起了枪。
“我。”是邱雨浓的声音。
白玉楼松了口气,放下了枪,大声问道:“你也迷路了?”
邱雨浓戴着的笠帽上雨水飞溅,冷冷地道:“我从不迷路。”
“你去哪了?”
“一直在你身后。”
“这么说,你都看到我干什么了?”
“你干了三件和马耳朵有关的事。第一件,你对着一匹花马的耳朵上方开了一枪,吓惊了马,把一个骑马的女子从鞍上摔了下来,然后一枪托打昏了她,将她捆在了马背上;第二件,你从这个女子的马鞍袋里找出了一只纸风筝,栓上了花马的耳朵;第三件,你为了让一个叫金袋子的人知道马主人已被打劫,你在花马的耳朵里撒了一些沙子,让它疼痛难忍,自己跑着去找主人。”
白玉楼道:“都说对了!可你并不知道,我打劫这个女子,到底想干什么?”
邱雨浓道:“想放了她。”
“为什么?”
“你打劫了她,只是想拿她去跟金袋子作交易,换下汗血马,所以,你一换到了汗血马,就会放了她。”
“要是换不到汗血马呢?”
“也会放她。”
“为什么?”
“你不会用自己的马驮着一具尸体。”
白玉楼笑了:“你把我想的一切都想到了!”邱雨浓道:“可我并没有想到,你会这么愚蠢地站在这儿,不敢再往前走动一步。”
“你难道看不出么,想要走出山谷,随时都会摔下悬崖!这里虽然叫无灯谷,可在我看来,它该叫无命谷!”
“无命的人自然心中无灯。石崖上不是已经告诉你进出山谷的办法了么?”
“以心为灯?”
“只要有心,就能手中有灯。”
“此心何有?”
“心在石上。”
“心在石上?什么意思?”
“中国人有句话,叫做‘投石问路’。”
“嘿嘿嘿嘿,”白玉楼顿时明白过来,笑了起来,“你是说,用投石子的办法,就能问出一条能行走的路来?”“哗啦”一声,邱雨浓扔下了一个布袋,积水溅起。白玉楼拾起布袋,从袋里抓出了一把小石子。当她抬起吃惊的脸来时,发现邱雨浓已经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了。
风车落在一个布满老树根的陷阱里,头顶上的树根像网似的密结着,只留着一个落人的窟窿。在这样的陷阱里,没有人相助,根本就不可能爬出。
大股大股的雨水流进窟窿,风车从昏迷中醒来,要树根底下挣扎着,大声喊:“曲宝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冲下的泥水在她头上四溅。
大雨中,曲宝蟠身上披着油布雨具,骑着马,从林子里走了出来,向着陷阱走去。他在陷阱边下了马,看了看阱下,道:“知道你为什么会落在陷阱里么?”从阱下传来风车的声音:“你想用我换汗血马!”
曲宝蟠笑了:“我在挖这个陷阱的时候,倒是这么想过,可现在,我改主意了!”风车的声音:“这么说,你不想得到汗血马了?”
“不是不想得到汗血马,而是不想拿你去换汗血马!”
“那你为什么还不把我给放了?”
“等我抓到了汗血马,你自会知道我为什么不放你!”
“凭你的本事,你抓不住汗血马!”
“是么?”曲宝蟠笑了一声,道,“知道捕捉老虎的最好办法是什么?”
风车大喊道:“当然知道!可我不想告诉你!”
曲宝蟠道:“如果你真知道的话,这会儿,你不会想不到,我曲宝蟠要抓到汗血马,已是轻而易举了!”
淌入陷阱的雨水已经淹在了风车的腰间,她的手紧紧抓着树根,身边不时有泥块掉落下来。不用说,用不了多久,她就会被塌下的泥活活掩埋。
“曲宝蟠!”风车抬着脸,借着闪电看着站在陷阱边的曲宝蟠,大声道,“你就是把我活埋在这儿,你也别想得到汗血马!”
曲宝蟠道:“看来,曲爷我该把捕虎的办法告诉你!听着!这办法就是,把两头牛埋伏在陷阱里,牛背上绑一块大木板,木板上涂上厚厚一层鱼胶,再拴一头活羊为饵,引着老虎往木板上走,只要虎爪子踏上木板,它就走不了了!把两头牛从陷阱里牵出来,像扛轿似的,那虎,就被老老实实地抬回家了!哈哈,你说,这办法绝不绝?”
风车道:“你还想告诉我什么?”
曲宝蟠道:“我还想告诉你,既然这个办法能捉虎,为什么就不能捉马呢?”说罢,哈哈大笑起来。风车震惊了,大声骂道:“曲宝蟠!你这个畜生!你要是敢动汗血马一根毛,你会不得好死!”“不得好死?”曲宝蟠又一阵大笑,“曲爷从来就没想过要好好地死!”
一大块泥塌下陷阱。风车掰着树根,大声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曲宝蟠道:“曲爷没把捉马的办法告诉你,也许还可能放你出去,可既然把办法告诉你了,就不能放你出去了。要不,曲爷的这番苦心,不是白费了么?”
“要是我告诉你,这办法不好,你信么?”从林子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曲宝蟠猛地回身:“你是谁?”青森森的闪电亮起,从大雨中走出了赵细烛。曲宝蟠抹去脸上的雨水,死死地看着站在林子里的赵细烛。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令他无法忘记的情景——上驷院炸塌的墙窟窿里,一身宫服的赵细烛手里执着草扒子,大声吼:“放下马!”……
“哈哈哈哈!”曲宝蟠突然笑了起来,“都说冤家路窄,可我曲爷要说,不是冤家路也窄!我和你这个小太监素不相识、无怨无仇,可你总是他妈的像个臭虫似的咬着我!”
赵细烛的脸上雨水汹涌,平静地看着曲宝蟠:“曲王爷,天下第一宝马,你也敢骑么?”
“说对了!曲爷要骑的马,若不是天下第一宝马,曲爷还不想骑哩!”曲宝蟠脸色一硬,重声道,“赵细烛!你给本爷听着,想活,就往后退三步,想死,就往前走三步,三步之内,生死两便!”
赵细烛道:“我刚才说的话,你还没有听懂。我刚才说,要是你想用捉虎的办法捉马,这不是好办法,不知你信是不信?”
曲宝蟠道:“这么说,你是把曲爷的话给听去了?好!本爷也不想亏待你的这双好耳朵!”他猛地抬起手,对着赵细烛就是一枪。“砰!”枪声响起,子弹擦着赵细烛的耳边飞过。
赵细烛摸了下耳朵,道:“你枪法不准。”
曲宝蟠笑了:“你真以为本爷要打你的耳朵?本爷只是想告诉你,你再不走,这第二颗子弹,打的可是眉心了!”
赵细烛道:“曲王爷可知天下第一宝马现在在哪么?”
“莫非你是来告诉本爷,你见到了这匹马?”
“不是见到了,而是带来了。”
曲宝蟠一惊:“带来了?你带来了汗血马?它在哪?”
“曲王爷回头看一下,就能看见它了!”
曲宝蟠回过脸去,吃了一惊!闪电光里,白袍人牵着汗血宝马!
陷阱里,大块大块的泥塌下,风车的半个身子已被泥埋住。“快来救我!”她喊了起来,“赵细烛!我听到你的声音了!快来救我!”又一块泥落下,落在她的头顶上。
听到喊声,赵细烛向着陷阱边跑去。曲宝蟠抬起枪,对着赵细烛的脚下开了两枪,暴声道:“站住!”
赵细烛站停了。
曲宝蟠扑到赵细烛面前,一把挽住了赵细烛的脖子,把枪抵在了他的脑袋上,对着白袍人大声道:“把汗血马放过来!要不,我杀了这个人!”
“我小看你了。”鬼手变调的声音从马脸面具里传出来,像马嘶一般,“我本以为,你比你的那两个同伙愚蠢,可我错了。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你把白玉楼和邱雨浓引进了无灯谷,把金袋子也在无灯谷里引向了死路,再在树林子里挖下陷阱,将马的主人作引饵,引汗血马到这儿来救主,然后,你就使用双牛捉虎之法,将汗血马捕获!”
曲宝蟠冷笑道:“可我再怎么算计,也算不出汗血马竟会牵在你的手里!”
“不对!”鬼手道,“你应该说,再怎么算计,也没有算到,汗血马会离开带着它的主人,找到了它的另一个主人赵细烛,从而打破了你精心安排的捕马计谋!”
从陷阱里又传来风车的救命声。塌下的泥已埋住了风车的胸脯,她在泥里挣扎着,喊:“赵细烛!快来救我!泥要埋住我的脖子了!你听见没有?快来救我!”
泥哗哗地掉着。
“放开我!”赵细烛在曲宝蟠的胳膊间挣扎着。曲宝蟠紧紧夹着赵细烛的脖子,对着白袍人狂声道:“你现在该明白了吧,再不把汗血马放过来,莫说赵细烛没命了,陷阱里的这个女子也没命了!”
鬼手道:“有一匹马,想会会你,你见它么?”
曲宝蟠道:“只要是马,曲爷都见!”
“这就好!”鬼手道,“这匹马见人的时候,不会说话,只会开枪。它来了!”
魏老板从汗血马的身后走了出来。
“是你?魏老板?”曲宝蟠一惊,夹着赵细烛往后连退三步。他的眼皮狂跳不止,挥之不去的恐怖再次浮现眼前——圆明园石桥的流雾中,布无缝牵着魏老板,突然,魏老板身上的火枪响了,曲宝蟠握枪的手被击中,鲜血直流……
魏老板站在雨中,默默地看着曲宝蟠。
曲宝蟠的眼珠暴弹起来,对着魏老板咆哮:“你……你这头会打黑枪的畜生!滚开!滚开!”
魏老板和身边的宝儿低低地说起了话。
“你猜,我会一枪打死这个人么?”
“不会。”
“为什么?”
“你的枪里,火药浸水了。”
“你再猜,这个人会逃走么?”
“会。”
“为什么?”
“他没想到你枪里的火药浸水了。”
“这个人要是听得懂马语,他就不会逃了。”
“你该让曲王爷走了,这么大的雨,已经洗干净了咱们的身子,该避雨去了。”
“好的,请稍等片刻。”
魏老板默默地对着曲宝蟠掉过了身子。闪电划亮,照出了魏老板背上乌黑的枪口。曲宝蟠不敢再迟疑,猛地推开赵细烛,向着林子里狂奔而去。林子里,响起了宝儿和魏老板“咴咴咴”的笑声。
“砰!”林子里传出一声枪响。鬼手骑在马上驰来,对着曲宝蟠开一枪。
曲宝蟠奔蹿着,尖尖地发出一声指哨,他的黄马从林子深处处奔了出来,他翻身上马,重重打鞭,向着林子的另一头奔去。
猛地,他勒住了马。鬼手骑在马上,站在一个坡顶看着他。
曲宝蟠转过马头,奔向另一个坡地。可是很快,闪电中,他不得不又把马猛地勒住了。骑在马上的鬼手像幽灵似的拦在了他的面前。
曲宝蟠向着一块草地驰去,蹄下雨水狂溅。
鬼手却又出现在草坡的一个高处。
曲宝蟠收住马缰,往来路奔去。
鬼手又抬起了枪。“砰!”枪声响起,曲宝蟠的黄马受了惊,抬起前蹄,大嘶一声,马首一沉,重重地把曲宝蟠从马鞍上摔了出来。
曲宝蟠在空中高高弹起,转了两个圈,落了下来。他落在了一块铺着薄草的木板上——这是他自己铺下了板!他的身子趴着,像“大”字形地被粘在了涂满鱼胶的木板上!
“风车!风车!我来救你了!”赵细烛边喊边奔向陷阱。突然,他听到有人在雨里格格地笑,回脸看去,惊声:“鬼手!”鬼手坐在一棵树杈上,手指上盘着一串丝线,一只小小的木偶马被牵动得欢快地奔跳着。
“你怎么在这儿?”赵细烛问。
鬼手笑道:“我要是不在这儿,这位喜欢上你的姑娘,还活得了么?”
赵细烛回脸看去,顿时呆了。树旁,只穿着内衣的风车正在绞着外衣上的泥水。赵细烛急忙回过了脸。
母奶是咸的
雨后的阳光照耀着山峦,一片云蒸霞蔚。长满荒草的滩地上,出现了令人喷饭的“双牛捉虎”的画面——两头牛并排走着,牛背上捆着一块大木板,板上“大”字形地趴着被粘得一动也不能动的曲宝蟠。
风车骑着魏老板,手里牵着两头牛,一架木片小风车插在她的头发上,呼呼地飞旋着。赵细烛牵着汗血宝马,鬼手牵着曲宝蟠的黄马,走在牛的身后。
木板上,曲宝蟠昂着脑袋,也不知要被运往何处,竟然大声唱起了戏,他用戏腔念白道:“俺已是白发之人,死是常事,也不争这早晚了!”放开嗓子唱道,“向这傀儡棚中,鼓笛搬弄,只当做场短梦,猛回头早老尽英雄!”
“唱得好!”风车冷声道,“好久没听戏了,往下唱!”
“唱完了,您三位别忘了喝声彩!”曲宝蟠笑道,猛地涨红脖子粗声接唱,“大丈夫何愁一命终,况兼我白发蓬松!”
路不平,曲宝蟠被晃得东倒西歪。“唱完了?”风车问。曲宝蟠道:“唱完了。”风车抬起手,夸张地鼓了两下掌,长长地喝了一声:“唱得真好——!听本姑娘也唱上两句!”拉开嗓子唱道:“时来运来,讨个娘子带胎来!运来时来,赶辆牛车带财来!”
“唱得好!”曲宝蟠大声道,“自己编的词吧?”
“本姑娘是烧瓶的窑,满肚的瓷(词)!”
鬼手看看风车,低声问赵细烛:“她就是风车?”赵细烛点点头。鬼手轻轻一笑,道:“是个疯女子?”赵细烛低着声道:“上回见她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没准被曲宝蟠吓成了这样。”
一行人来到一处干涸的河滩边,“吁——!”风车喝停了牛,下了马,走到一块大石旁坐下,大声道,“都歇了。”
赵细烛和鬼手停下马,往树上拴好,在石边坐下。风车从魏老板的鞍囊里取出个大馕,像捧着个大盆似的一边吃着,一边打量着赵细烛和鬼手,问道:“你们二人,从昨夜起,就在一块了?”
赵细烛一本正经地道:“在小镇客栈的大炕上就在一块了。”
风车道:“大炕上?这么说,你和她在一个大炕上睡过了?”
赵细烛的脸一阵发红:“不不,那炕上挤了几十口人……我和她……和她……嗨,我和她什么也没……”
“没什么?”
“没在一个被窝里!”
风车夸张地大笑:“你一个太监,怎么想着女人的被窝呢?对了,我听人说,也有太监不仅想女人,还娶女人!把女人给娶进了前门,那后门就在夜里打开了……”“说完了么?”鬼手的眼里饱含了冷色,“风车,你给我听着,你要是再敢这样对赵细烛说话,我可不会再救你第二回了!”
风车仄着眼看着鬼手:“你是谁?”
鬼手道:“你想知道我是谁,就不该这么问我!”
风车猛地站了起来:“你以为我不认识你?”
鬼手笑道:“那你说,我是谁?”
风车道:“你,叫鬼手,跟个叫跳跳爷的人在天桥演傀儡戏,前不久,天桥来了一帮兵爷,把你和跳跳爷都请走了,请进了兵营,天天给一个叫麻大帅的人唱堂会……”
“风车!”鬼手冷声道,“告诉我,这些事,你是从什么地方知道的?”
“真想知道?”
“想知道!”
风车从背着的大布袋里摸索了一会,摸出了一张破报纸,道:“你看看,这报纸上都写着哩,你的照片也印着哩!”鬼手取过破报纸看了看,抬起苍白的脸道:“报纸哪来的?”
“捡的!”
赵细烛看着鬼手,急声:“鬼手,别生风车的气,她只是从捡来的报纸上认出了你,她没有恶意。我会把你要去天山演汗血宝马的事告诉她,她会相信你的!”
“赵细烛!”风车突然冷笑了一声,“你真以为这个叫鬼手的女人,真的是去天山演傀儡戏么?”
赵细烛道:“风车,你听我说……”
“你该听我说!”风车厉声道,猛地拔出了刀,横在了鬼手的脖子上,对鬼手重声道,“你别动!你一动,我就杀了你!”
这么争争吵吵又走了半天,一行人远远见到了一个废弃的村子前有一间还没倒塌的草料棚,便走了过去,想找到些喂马的草料。棚里果然有些干草。风车让鬼手守着曲宝蟠,她领着赵细烛进棚往麻袋里装干草。
风车道:“赵细烛!难道你忘了么?正是你告诉我的,那个麻大帅,可是看上了咱们的汗血马。要不是有个白袍人暗中相助,汗血马就不会回到咱们手里。你想想,鬼手为什么不被别人请去演戏,偏偏被麻大帅请去演戏呢?你怎么不想想,正是这个从麻大帅那儿混了一趟的鬼手,又出现在你的身旁?赵细烛,连你也没想到吧?跟在你身边的这个女人,竟也是个要夺汗血马的人!”
“风车!”赵细烛打断了风车的话,“你可以不信这世上的任何人,可你不能不信鬼手。她决不是个想夺汗血马的人!”
风车道:“你真相信了她?”
赵细烛道:“是的!我相信她不会夺汗血马!”
风车道:“你疯了!这世上有那么多人想夺汗血马,为什么她不会呢?”
赵细烛道:“我不相信一个演《汗血宝马》戏的人,会夺汗血宝马。你没看过她演的戏,她在唱汗血宝马被人夺走的那一段时,她是哭着唱的。一个会为汗血宝马哭的人,会夺汗血宝马么?”
两人抱着草袋走出了棚子。
风车道:“赵细烛!你在宫里的时候碰过女人么?”
赵细烛不说话。
风车道:“看你也不像碰过。记住一句老古话:歹毒妇人心!”
“好一个歹毒妇人心!”鬼手在修理着自己的指甲,笑了,“风车,你真要是觉得我鬼手也是来夺汗血宝马的,那你就想错了。好吧,既然你不需要我和你们一同上路,那我就放单吧!”没等风车和赵细烛开口,鬼手已骑上了黄马,一溜烟离去了。
赵细烛想喊,风车抓起一把草,一下塞进了他的嘴里。
“哈哈哈哈……”牛车上的曲宝蟠大笑起来。
风车猛地看向曲宝蟠:“你笑什么?”
曲宝蟠道:“我笑你们这帮乌合之众,怎么配和天下无双的汗血宝马在一起!”
也许是这句话刺中了要害,风车和赵细烛都沉默下来。牛车在乱石上又缓缓驶动。风车和赵细烛一前一后走在牛车旁,两人谁也不说话。
鬼手的离去,显然给两人的心里都投下了不安的阴影。
傍晚,牛车的轴磨坏了,不得不又停下,风车和赵细烛在溪河边的砂石滩上打起了一堆篝火。赵细烛看着四周,道:“要是白袍人再帮咱们,好有多好。”
风车道:“死心吧,谁会来这鬼地方帮咱们?”说罢,把一支手枪和一把刀手扔给赵细烛,“我可要睡觉了,你守着曲宝蟠,别让他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