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独自坐一会吧。”
风车站了起来,脱下自己身上的老羊皮袄,披在赵细烛身上,轻轻走开了。
赵细烛想着心事,失神地摇着“笑人”。火堆边,鬼手在默默地看着。
鱼家庄是黄河边著名的小集镇。这一天,赵细烛一行牵着马走进了这座小小的镇子里。镇头的一根高高旗杆上,挂着一面鱼旗,旗上的字已褪色,依稀可辨“鱼家庄”三个字。
风车的目光从鱼旗上收回,紧张地打量着四周。
赵细烛道:“这儿就是鱼家庄?怪不得满街都是鱼腥味儿。”
镇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鱼腥味,街上到处是清一色打扮的卖鱼女人:梳着相同的鱼尾髻,穿着相同的鲤鱼衫,挑着相同的卖鱼桶。
“这儿真怪,”鬼手道,“好像比武马镇更吓人!”
风车道:“看来,咱们又走进狼窝了。”
鬼手道:“不是狼窝,是鱼窝。”
赵细烛道:“咱们得多留心点,找点吃的,赶快离开!”
一个骑着马的人脸上包着挡尘遮土的布巾,在土街上慢慢走着。从他的一双露在布巾外的眼睛可以看出,这人是曲宝蟠。
路边有个卖鱼粥的小摊,风车给三匹马都披了毡子,撒了些干草料,招呼着赵细烛和鬼手进了摊棚。
风车向摊主要了三碗鱼粥,回过身来,见赵细烛和鬼手脸碰脸指指划划的小声说着什么,便重重打了赵细烛一下,大声道:“赵细烛!人家可是大女人,你这个小太监,怎么也敢如此没礼,把鼻子都蹭到女人脸上去了。”
赵细烛抬起脸,低声道:“我说风车,你不能低点声么?让人知道咱们的来历,又得惹麻烦!”
风车看了眼地图:“什么东西这么见不得人,得两个人脸贴着脸看?”
鬼手道:“风车,你快坐下,咱们好像走错地了。”
风车在赵细烛身边一坐,一把取过羊皮地图,看了一会,故意笑道:“上面画着什么呀?像是从一大锅羊肉汤里捞起来似的,油油花花的?”
赵细烛小声道:“风车,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说正经的,你来看看地图,图上好像没有鱼家庄的地名。”
风车回脸问摊主:“老板,这是还有别的地名么?”
摊主在忙着把三条大鱼往一根横在锅台上的木杠上挂,将鱼唇扎在铁勾子上,打开了锅盖,回过一张粉嫩的女人似的脸,道:“这儿就叫鱼家庄。客官没见街口那面大鱼旗么?来来往往的客人见了那面旗,就知道是进了鱼家庄了。”
赵细烛的手指在地图上找着,怎么也找不到鱼家庄的地名,便也抬脸问摊主:“老板,这庄子有年头了吧?”
摊主摇动起一个木轮,那挂着鱼的木杠便支支呀呀地降了下去,降到了锅口边,三条鱼便陷进了一锅沸腾着的白米粥里。做完了活,摊主才抬起脸来,阴恻恻地一笑:“有年头了,打自黄河里有了鱼,就有这庄子了。”
赵细烛又看起了地图,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声对鬼手和风车道:“我记起来了,宫里的公公说起过,凡是鬼地,都是不入地图册子的。你们看,这地图上,连一个小村子的名都标着字,可就是没鱼家庄这个名,莫非……”
“莫非这儿是鬼地?”风车道。
赵细烛打量了一下四周,眼皮子突然猛跳起来。风车、鬼手顺着赵细烛的目光看去,也怔住了。锅台边,摊主在摇着木轮,那挂着鱼的木杠子升了起来,挂在铁勾子上的已是三副冒着热气的白花花的鱼骨架。
狭街对面的小摊也是一个卖鱼粥的摊子,不同的是,挂在木杠上的是几条活鱼,每条鱼的鳍边插着两支铜钎,鱼血顺着铜钎往热气升腾的粥锅里滴着。
滴进粥锅的鱼血顷刻化成了一缕缕红丝。摊主盛起一碗红丝缕缕的鱼血粥,放上桌子,对一个戴着大笠帽的人道:“客官,这是咱们庄上最有名的点心,叫红线粥,您慢用!”食客扔出几个铜钱,抬起了脸。他是跳跳爷。
跳跳爷的脸埋在帽阴里,一边喝着粥,一边打量着坐在对面棚子里的鬼手,然后把目光移到那三匹披着毡子的马身上。一个小叫花子蹲在桌边啃着一个大鱼头。跳跳爷用脚踢了叫花子一下,扔出几个铜子,低声道:“见对面那头白马了么?”叫花子拾起钱,看了看马,点着头道:“见了。”
跳跳爷:“过去把盖马的毡子给揭了。”
叫花子诡异地一笑,站了起来,装着东张西望的样子朝对街踅了过去。
摊主把三碗鱼肉粥端到桌上,对赵细烛笑道:“听您的口音,像是京城来的吧?”赵细烛笑笑,没回答,埋下脸喝起了粥。只一会儿,他的脸抬了起来,张着嘴,对摊主道:“这粥,怎么腥成这样?”
鬼手和风车也都恶心得往地上吐了起来。
“老板,”风车抬起脸道,“你的鱼,是死鱼吧?”摊主笑笑:“姑娘说对了,这留骨头架子的鱼,不光是死鱼,还是滴尽了血的死鱼。”
鬼手把碗一推,扔下几个钱道:“不吃了,咱们走!”
赵细烛道:“既然这儿是鱼家庄,想必卖的都是这种东西,凑合着吃吧,全当是山珍海味。”鬼手和风车相视一眼,重又坐下,皱着眉吃了起来。
跳跳爷在帽下看着准备动手的叫花子。
叫花子逛到三匹马身边,装作跌了一跤,一把扯下了宝儿身上的毡子,宝儿露出了龙驹真相,一身雪白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跳跳爷眼睛一亮,暗暗笑了。他站起身,朝棚外走去。
摊主从锅台边抬起了脸,竟也是一张粉嫩的女人似的脸。这张脸上浮起了一丝骇人的阴笑。
鱼粥摊的布棚外,宝儿在拴马桩上不安地蹭着蹄子。
赵细烛三人相互使了个眼色,站了起来,走出了棚子。一出棚,风车一眼就看见落在地上的毡子,叫了起来:“毡子怎么掉了?”
鬼手:“是风刮的吧?”
赵细烛警觉地四下看着:“要是风刮的,怎么只刮去了宝儿的毡子?我看不会是风。”
“当然是风!”一个女人般的声音从棚后传了出来。
走出来的是穿着斗篷的豆壳儿!
“你这位美人儿是谁?”风车看着站在面前的“女人”问道。
“我不是美人儿,”豆壳儿揭去了斗篷帽子,露出修剪得纤丝不乱的西式分头,“是傻哥儿。”风车笑了:“就凭你这张脸,也是男人脸?不像!”鬼手对豆壳儿大声问道:“你刚才说,这当然是风,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
豆壳儿装作根本就不认得鬼手,冷声道:“你是谁?”
鬼手抬起手,手指怪异地盘弄了一下:“看你也像是有来路的人,不会不认得我的这双手吧?”
豆壳儿道:“你就是天桥卖艺的鬼手?”
鬼手道:“你还没回答我的话!”
豆壳儿道:“那你听着,既然是风,那就一定是有来历的。”
“什么来历?”赵细烛问道。
豆壳儿打量着赵细烛:“你这位爷是谁?”
赵细烛道:“和你一样,傻哥儿。”
“这么说,我是有伴了。”豆壳儿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了笑,“好吧,我来告诉你,这风的来历有点儿吓人,是妖风。”
赵细烛道:“清白世界,哪来的妖风?”
豆壳儿道:“妖风从哪来,你们回头看看就知道了。”
赵细烛、风车、鬼手回过头去,直见树底下的一个戴着笠帽的男人正阴着脸在看着他们。
“跳跳爷?”赵细烛失声道。
跳跳爷扔了手里的纸烟,走了过来,笑道:“英雄多狭路,咱们又见面了。闲话免说,把汗血马交给我吧!”说罢,对着鬼手笑了,“你干得不错!”
赵细烛和风车突然明白了什么,把脸猛地看着鬼手。
鬼手道:“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赵细烛的脸色变了:“鬼手,你、你这一路跟着我和风车,原来是为了帮跳跳爷夺宝儿?”
鬼手道:“你真这么想?”
站在一旁的风车突然拔出刀,一下横在了鬼手的脖子上,对跳跳爷和豆壳儿大声道:“你们都给我退开!要不,我杀了这个姓鬼的女人!都退开!”
跳跳爷和豆壳儿几乎同时摸出了刀,刀尖指向赵细烛和风车。
赵细烛用身子护住汗血马,大声道:“谁也别想夺走宝儿!退开!退开!”
跳跳爷和豆壳儿越逼越近。“退开!”鬼手突然喝道。跳跳爷和豆壳儿一怔,站停了。猛然间,听得一声渔鼓响,从一条条巷子里走出了一个个挑着鱼桶、梳着鱼尾髻的女人,默不作声地向着鱼粥摊围来。
每副鱼桶上都挂着一张无眼的鱼网!卖鱼女人们团团围住了人和马,从从容容地放下鱼桶,取下网,动作划一地抬起手,一阵金属的声音响起,那一张张小网上的铁勾子便神奇地相扣在了一起,组成了一张硕大的布网,这网往空中高高地抛起,鼓着风,哗地一声落了下来,将在场的人和马都罩住了!
顿时,在这布网里,人和马乱成了一团!
布网里,三匹马蹦跳着,长嘶不止!
豆壳儿、跳跳爷挣扎着,用刀对着布网划了起来,这网是浸透了鱼油的,竟是滑不留刀!赵细烛大喊一声:“风车!快护住宝儿!”
风车从地上打了几个滚,滚到宝儿身下,一把抓过宝儿的缰绳,紧紧地拴在自己的腰带上,对着黑马魏老板大喝道:“魏老板!快开枪!”
魏老板的头一拧,扎在鞍旁的火铳顿时扳动了,“蓬”地一声闷响,布网上出现了一个碗大的窟窿,呛人的硝烟在网里弥漫。
几乎是同时,豆壳儿和跳跳爷把刀插进了窟窿里,猛地向下一划,布网被破开了,网像戳破的大鱼泡似的软了下来。
人和马从破网里爬了出来。
刚一出网,人眼全都傻了!那十多个梳着鱼尾髻的撒网女人,全都躺在了地上!苍白如雪的阳光把一具白色身影照得朦胧如烟,这人影竟是戴着马脸面具的白袍人!
白袍人的手中握着一把刀,刀尖上还在滴血!
赵细烛突然明白了什么,回身找着:“鬼手呢?”
风车紧紧牵着宝儿,四下看看,道:“刚才网罩下来的时候,她就不见了!”
豆壳儿的脸色也变了,猛地揭起地上的布网,大声喊:“鬼手!鬼手!你在哪?”
网下没有鬼手。
“嘿嘿嘿嘿。”跳跳爷突然笑了。
豆壳儿直起身,猛地回过脸:“你笑什么?”
跳跳爷道:“如果我告诉你们,鬼手就站在你们面前,你们谁会相信?”
一片沉默。
跳跳爷大声:“我在问你们!谁会相信?”
赵细烛、风车、豆壳儿把眼睛看向白袍人。
跳跳爷暴声:“怎么没有人回我的话?”
“我相信!”赵细烛脸上满是蒙了黄土的汗沟子,道,“这位戴马脸面具的白袍人,就是鬼手!”
“哈哈哈哈!”跳跳爷大笑了起来,笑声猛地一收,道,“那你为什么不去把这人的面具给揭了?”
赵细烛抹了把脸上的汗,朝白袍人走去。
“细烛!”风车大声喊,“你疯了!她会杀了你!”
赵细烛看了看白袍人的刀,道:“不,如果她真是鬼手,就不会杀我!”
风车牵着马缰的手绷得更紧了,大声道:“你别忘了!她和跳跳爷是一伙的!她在帮跳跳爷夺宝儿!”
赵细烛吐去嘴里的牙血,声音里充满了自信:“还是那句话,我相信,一个唱着汗血宝马的人,不会伤害汗血宝马。”
他在白袍人面前站定,沉默了一会儿,果断地抬起手,揭下了马脸面具。
露出的果然是鬼手的脸!
风车吃了一惊!
豆壳儿吃了一惊!
三匹马齐声长嘶!
不远处的巷子口,两匹马站着,金袋子和风筝在看着这一幕。
赵细烛看着鬼手脸上淌着的一道血,从袋里取出一块帕子,默默地递给她。
鬼手接过帕子,把脸上的血拭去,道:“你一直在找那个白袍人,可没想到我就是那个人,这让你吃惊了。”
赵细烛道:“如果你早就告诉我,你就是那个白袍人,我和风车就不会天天为宝儿担惊受怕了。”
鬼手道:“现在知道并不晚。”
赵细烛道:“其实我早就该想到,那个一直在暗中保护着汗血马的人,一定是个爱着汗血马的人,这个人不会是别人,而是你鬼手。可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到今天才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我们?”
鬼手道:“你想错了,我的真实身份,这世上无人可知。”
“鬼手!”风车大声问道,“听你这么说,你还有秘密没有告诉我们?”
鬼手没有理会风车,问赵细烛:“此去天山,还有一大半的路,知道该怎么走么?”
赵细烛道:“有你和我们在一起,就知道路该怎么走了。”
鬼手道:“不,和你们一起走的,该是金袋子和风筝了。”
风车道:“他们来了?”
鬼手道:“来了。”
风车道:“他们在哪?”
鬼手道:“在你们身后。”
风车和赵细烛回过脸去,脸上露出了惊喜。
“姐姐!”风车大声喊。
“金袋子!”赵细烛大声喊。
风筝和金袋子抖了下皮缰,马向着粥摊走来。两人停住马,飞身下鞍,与风车和赵细烛紧紧抱在一起。
四个人的眼里都是泪水。
黄河边。鬼手、赵细烛、风车、风筝、金袋子、跳跳爷、豆壳儿站在轰响如雷的黄河石岸边。
鬼手道:“想知道这鱼家庄是个什么地方么?”
赵细烛和风车点了点头。
鬼手道:“会有人告诉你们的。记住,这儿不是善地。可有金袋子和风筝在,鱼家庄的人,已经谁也害不了你们了。”
赵细烛道:“你真的要离开我们?”
鬼手道:“是的,要离开。”
赵细烛道:“为什么?”
鬼手道:“别问为什么。等你们把汗血马送回天山草原的时候,就会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这儿离开你们了。”
“鬼手!”风筝大声道,“还能见到你么?”
“这就要看我们的缘分了。”鬼手道,发现汗血马在看着她,便走近汗血马身边,拍了拍马颈,“放心吧,宝儿,你会平安回到草原的。”
宝儿的眼睛泪汪汪地看着鬼手的脸。
鬼手道:“你是在替我担心?不必的,我和你,还会见上面。”
汗血马合了合眼帘,点了点头。
风车道:“鬼手,你在生我的气?”
鬼手道:“没有。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姑娘。”
风车动容:“那你就告诉我,你要去哪?”
鬼手道:“这不该是你问的。记住我的话,不管再发生什么事,一定要保护好汗血马。”
“鬼手!”风筝大声道,“你神神秘秘的,到底是什么人?”
鬼手看了看风筝,把目光移向金袋子:“金爷,你也想知道我是什么人,是么?”
金袋子道:“不,我不想知道。”
鬼手道:“为什么?”
金袋子道:“男人不能知道女人太多的秘密。这是我金爷用血买下的教训。”
“很好!”鬼手道,“老天爷又让你们在一起了。金爷,一切都拜托你了!”
金袋子道:“我知道我该做什么。”鬼手一笑:“那就好!”风车的眼里淌出泪来:“鬼手!你要离开,到底是为什么?你说啊,到底是为什么?”
鬼手道:“风车,不要哭。做女人的,永远不要在别人面前流眼泪。你再记住我的一句话,好好爱着你心里的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是世上最好的男人。”
风车道:“你说的,是赵细烛?”
鬼手点了点头,突然抬起手,一支枪口已对准了身后的跳跳爷,厉声道:“把你手里的刀扔了!”
跳跳爷没有动。
鬼手道:“你还想着把汗血马送给麻大帅么?”
跳跳爷道:“我得兑现跟麻大帅签的合同!”
“可这份合同废了!”鬼手冷声道,“为什么不把刀扔了?”
跳跳爷道:“我不扔刀,才能让你下决心把你想做的事做了!”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鬼手道,“你没白跟着我一场!”说罢,“砰”地一声扣动了手枪板机。
跳跳爷的肩头涌出血来,身子晃了晃,倒在了地上。
“你们走吧!再也不要回头!”鬼手大声道,“过了黄河,翻越贺兰山,走甘肃嘉峪关和玉门关,就离五马岭和马牙镇不远了,再穿过三百里大沙漠,就能见到天山草原了!”
她把手掌伸向了豆壳儿。豆壳儿握住了鬼手伸来的手掌,身子一纵,上了马鞍。一阵马蹄急响,鬼手和豆壳儿霎间不见了。
赵细烛和风车怔怔地看着马扬起的尘土,眼睛刺痛得厉害,两人忍住泪,默默地目送着那渐渐淡去的烟尘。
“上路吧!”金袋子道,“鬼手刚才已经说了,这儿不是善地。”
风车问赵细烛:“她还会回来么?”
赵细烛没作声。风车哽声:“其实,我是很喜欢她的……这一路上我骂她,没给她好脸色看,是因为……是因为我怕她会爱上你!”
“不要说了,”赵细烛从风车手里接把宝儿的缰绳,道,“咱们走吧。”
风车牵上了魏老板。风筝和金袋子骑上了马。
赵细烛的目光落在跳跳爷的身上。
跳跳爷躺在厚尘里,肩头在涌着血。风车道:“别管他了,咱们走!”
赵细烛道:“他还活着。”
风车道:“他早该死了!”
赵细烛放下缰绳,抱起跳跳爷,把他放上了汗血马的马背。“你又疯了!”风车嚷道,“你要救他?”
赵细烛把跳跳爷扶稳,牵起了马缰。
“赵细烛!”风筝的目光逼视着赵细烛,“你真的要救他?”
赵细烛道:“你们要是见过他是怎么演《汗血宝马》的,也一定会救他。”
他牵着汗血马往前走去。跳跳爷在马背上滴着血。金袋子在看着赵细烛。从金袋子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他已经发现,赵细烛已不再是那个初识时的赵细烛了,他完全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黄尘大道。麻大帅的部队正在浩浩荡荡地行军着。奔行着的骑兵队列中,麻大帅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披着黑色大麾,佩着军刀,一脸桀傲地耸动着身子。
“麻帅!”一军官快马驰来,大声道,“据探马来报,雷大帅已于三天前赶到天马栏子,已在那儿设下埋伏,在等着咱们的兵马一到,他就来了瓮中捉鳖!”
麻大帅哈哈大笑:“错了,黄河之岸,自古就不是捉鳖之地,而该是套马之川。姓雷的或许还不知道,这根套马杆子,早已握在我麻大帅的手中了!”
军官道:“麻帅在天马栏子将雷大帅一举歼灭,那就能挥师东下,像当年的秦王一样,扫平六合,登临极位,已是指日可待!”
麻大帅道:“本帅等的,就是这一天!”
一个传哨的马兵驰来,从笼里抓出一只鸽子,取下鸽腿上的信哨,把一封鸽信递给麻大帅:“禀麻帅!跟踪汗血马的五个弟兄已到鱼家庄,传来了鸽信!”
麻大帅展开鸽信看了一眼,得意地捋了下大帅胡子:“好!本帅的精心之作,快到完工之时了。”一阵仰脸大笑后又道,“真是苍天垂恩哪!本帅命中注定要在天马栏子骑上天马,做一回天下人的主子!哈哈哈哈!看来,本帅摆下的这三步棋,走得妙不可言哪!”
军官对着身后的传令兵大声道:“传下令去!让兄弟们全速前进,把天马栏子围个水泄不通!”
黄河边一间破败的关公庙供着一尊关公菩萨,地上跪着曲宝蟠。
曲宝蟠把手里的一束香插入香炉,抬起脸道:“关爷!天下有关爷的庙堂七千七百七十七间!可我曲宝蟠知道,关爷能领受的,只有一把香火!曲宝蟠长跪在您老人家面前,只求您老人家一件事:保佑我曲宝蟠骑上汗血宝马,去见麻大帅!”他对着关公像深深弯下腰去。
庙门猛地推开了,一股尘土卷了进来。
曲宝蟠直起腰,回脸看去,吃了一惊。庙门外,站着五匹脸上戴着黑眼罩的马,马上骑着五个也戴着黑眼罩的黑衣人。
五个戴黑眼罩的黑衣人骑在马上,面对着骑在马鞍上看着一封信的曲宝蟠。
曲宝蟠抬起脸,粗声道:“这么说,麻大帅已经知道我在这儿了?”
一个黑衣人道:“麻大帅说,等着曲爷尽快把汗血宝马送到他的帐下,他要骑着汗血宝马跟雷大帅在天马栏子决一死战!”
曲宝蟠道:“去回麻大帅话,就说我曲宝蟠一定会把汗血马夺到手,亲自送到他的麾下。”
黑衣人道:“麻大帅还说,不可再拖时日了!”
曲宝蟠道:“我知道,你们五位一直在跟着汗血马,看来,你们也要在鱼家庄了断此事了?”
黑衣人道:“是的!既然白袍人已经露了真身,那就没有什么可以顾忌的了!”
曲宝蟠道:“白袍人露了真身?此是何人?”
黑衣人道:“鬼手!”
“鬼手?”曲宝蟠一惊,突然哈哈大笑了三声,道,“我真笨,我早该想到是她了!”
日轮高悬在黄河之上。鬼手停住了马,豆壳儿从马鞍上跳了下来,两人牵着马走着。豆壳儿道:“没想到,你还是个神出鬼没的白袍人。”
鬼手道:“为了汗血马平安回到天山,我不能不这么做。”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离开汗血马了?”
“我有感觉,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想和一个我喜欢的男人在一起。”
“这个男人是我?”
“你在故意问我。”
豆壳儿笑了:“每个人心里想着什么,你的眼睛都能看出来。也许,这就是你的绝技。”鬼手道:“这世上认识我的男人,都以为我的绝技在手指上,可只有你知道,我的绝技在眼睛里。”
她对着豆壳儿抬起了双臂,像蝶翼似的展开。豆壳儿合下了眼帘,垂下头,把脸埋在了鬼手的怀里,埋了好久。
河风掀动着两人的衣襟。鬼手松开手,用荷花瓣似的手掌抱住了豆壳儿的脸,看着他的纯静如水的眼睛。豆壳儿的眼帘上泪星点点。
“鬼手,”豆壳儿的声音里充满了真情,“你是我来到人世间……第一个抱我的女人。我刚才在想,我出世的时候,我的母亲是不是也这样抱着我……”
两行泪水从豆壳儿的眼睛里流了出来。鬼手的眼睛也潮湿了,紧紧地把豆壳儿搂在了怀里:“豆壳儿,千万不要把我当你的母亲……千万不要!我是你的女人……是你的女人。”
豆壳儿像孩子似的紧紧抱住了鬼手。鬼手突然将豆壳儿抱起,向河滩边一只无人的羊皮筏子走去。
河水鼓荡着羊皮筏子。起伏不定的筏子上,鬼手和豆壳儿面对面地盘腿坐着,紧紧地拥抱着,疯狂地接吻着。
两人越抱越紧。河水在拍打着颠簸的筏子,也在拍打两人急促的喘息。鬼手猛地抬起手,解开了豆壳儿的第一个衣扣。可是,就在她解第二个衣扣的时候,她的手被豆壳儿抓住了。豆壳儿大声问:“鬼手,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爱我?”
鬼手大声回答:“因为这个世上没有人爱过你!”
豆壳儿的眼睛里晃起了泪水:“是的,你是第一个爱我的人!第一个……第一个……”突然推开了鬼手,惊恐地道,“不!不是第一个!不是!第一个爱我的,不是你!”
鬼手道:“难道,这世上还有人真的爱过你?”
“有!”豆壳儿大声道,“有!这个人就是我自己!”
鬼手道:“我知道是你自己!一个没有人爱着的人,只能自己爱着自己!你的心里,其实在等待着一个真心爱你的人!你等待着的这个人,不是你自己,而是一个女人!一个能像妻子一样爱你的女人!”
豆壳儿突然放声哭了起来:“不要说了,鬼手!这个爱我的人,我等到了!这个人就是你,就是你!”他像疯了似的紧紧抱住鬼手,对着黄河狂声喊道:“黄河,你听着!我等到这个人了,等到这个人了,她是鬼手——!”浪涛拍岸,羊皮筏子被涌浪高高里抛掷着,时而抛在波脊,时而掷入浪谷。
豆壳儿喊完,脸色突然一变,重重地推开了鬼手,往黄河里猛地跳去!
“豆壳儿——!”鬼手发出一声大喊,也跳下了河。
鱼家庄的一座大寨楼外,一条木头雕成的七彩大鱼挂在一根巨大的横梁上,左右垂挂着两串七星灯笼,画满鱼形图案的木门紧闭着,四遭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赵细烛一行牵着马沿路走来。
风筝道:“这是哪里?怎么鬼气森森的?”赵细烛打量着四周:“这寨楼好像没有人。”风车道:“我爷爷告诉我,世上有三种无人的地方不能久留,一是无人的庙,二是无人的桥,三是无人的楼。”她的话音刚落,那紧闭着的寨楼木门打开了,两排梳着鱼尾髻、挑着鱼桶的女人无声地走了出来,团团将人和马围住了。
赵细烛、风车吃了一惊,急忙用身子护住汗血马。
金袋子和风筝几乎是同时拔出了枪。魏老板的肌肉也绷紧了,稳住四蹄,随时拉响火铳。挑鱼桶的女人退开了一条通道,一辆鱼形木轮车吱吱嘎嘎地推了出来。木轮车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穿着一身金色的鱼鳞服,头上高耸着白色的鱼尾髻,脖子里挂着一串串鱼骨架,浑身笼罩着一股说不出的神秘。
“客人不必害怕,”老太婆让车停住,道,“既然客人已经给鱼家庄开过了杀戒,那就不会再在鱼家庄见血了。”
风车道:“你是谁?”
老太婆道:“鱼庄主。”
赵细烛道:“我们本不想在鱼家庄失礼的,可没想到,鱼家庄的人竟用大网罩住了我们,逼得我们……”
鱼庄主道:“发生过了的事,就不必再提了。我鱼庄主来见各位,没有恶意,只是想安然送各位出庄。”
风筝道:“如果你真的没有恶意,就不该这么围着我们!”
鱼庄主一摆手,挑着鱼桶的女人们退到了一旁。
金袋子道:“这么说,咱们可以上路了?”
鱼庄主道:“客人不想知道鱼家庄的人,为什么要用大网罩住你们么?”
风车道:“为什么?”
鱼庄主道:“祭河。”
“祭河?”风车吃惊,“你是说,要用汗血宝马祭河?”
鱼庄主道:“自古以来,天马祭河,必出天子。当今天下,旧帝既废,新帝当出,这天马过境,必是天降大任于本庄主。可是,本庄主无福受领天命,只能眼看着天马离去了。”
赵细烛震惊:“你是想着朝廷里再出一个皇帝?”
鱼庄主道:“皇帝出不出,这是天定的事。看来,一切都化为乌有了。”
风筝道:“你一个乡野老妇,怎么也管起天下出不出皇帝的事来了?说,谁让你这么干的?”
鱼庄主嘿嘿嘿笑起来:“谁让我干的,这与你们无关。你们走吧,一切顺应天变吧。”说罢,老婆子贪婪地看了天马一眼,脸上浮起狠鸷的冷笑,摇过木轮车,领着众挑鱼桶的女人,向着寨门里摇去。
寨门轰然一声关上。
筏子在河岸边颠簸沉浮着。
鬼手和豆壳儿坐在筏子上,浑身水淋淋的。两人在看着奔涌而去的一河黄汤。从远处传来黄河艄工的号子,一声一声地回响着。
鬼手道:“为什么要跳河?”
豆壳儿道:“为了你。”
“为了我?”
“是的,为了你,为了不让你失望。”
“我不明白你的话。”
豆壳儿惨然一笑:“你会明白的。”他回过脸来,看着鬼手的脸。
“你这么看着我,一定是有话要问我。”
“是的。我想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鬼手的眉尖隐隐一颤,没有开口。豆壳儿道:“为什么不想说出你的真实身份?”鬼手道:“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为什么?”
“一个女人,一旦用‘鬼’字来做了名字,你就该知道,这个女人就一定有许多像鬼一样的秘密无法告知于人。”
“明白了。从今以后,我不会再问你了。”
“可你早晚会知道这一切的。豆壳儿,如果你真的爱我,不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住,我鬼手,来到这人世间,就是为了一匹马。这匹马叫汗血宝马。……为了这匹马,已经死了许许多多人,往后还会有许许多多人为它去死……也许,这是马的命,也是人的命。马和人,既然在一起生生死死了几千年,那么,这种生生死死也还会继续下去,直到这世上不再有马,或者说,不再有人为止。”
“你会离开我,是么?”豆壳儿悲伤起来。
鬼手默默地点了点头。豆壳儿看着黄河,泪水夺眶。
鬼手道:“你怎么又哭了?”
豆壳儿道:“我知道,我和你……现在就要分开了。”
马在乱石上行走着,走了很久。黄河的涛声一阵阵传来。豆壳儿道:“停马吧,我知道该怎么往回走。”
鬼手停住马,看着豆壳儿:“路上多保重!”豆壳儿道:“你要去哪?”
鬼手道:“在这儿,我有件事要办,如果不出意外,在办完了这件事后,我会再回到汗血马身边的。”
“你要哪儿能找到赵细烛他们?”
“离这儿三百里,有个地方叫天马栏子。在那儿,我或许能见到他们。”
“天马栏子?为什么叫天马栏子?”
“当年,汉武帝派出大将军李广利带领十万兵马远征大宛国,得到了几十匹汗血宝马。这些宝马,后来都是在这儿与汉朝的军马配种的,为汉武帝培育出了一大批天下无敌的战马。从那以后,那地方就叫做天马栏子了。”
“天马栏子……”豆壳儿的眼里闪出奇异的光彩,喃声,“这地名真好听。”
鬼手道:“上马吧!”
豆壳儿眼里晃起泪光:“不!我不能离开你!”
四个人牵着马走出了这座神秘的庄子。赵细烛牵着汗血马,看了看身边的风车,问道:“在想什么?”
风车道:“风筝说得对,这鱼婆子是个乡野村妇,为什么要夺汗血宝马祭河,让朝廷里再出一个皇帝呢?莫非她想自己当皇帝?”
金袋子笑道:“中国的皇宫里,哪一天没有皇帝坐着?可如今,皇宫空了,那把闲着的龙椅,谁都想着去坐坐。没准,这老婆子就做着这个梦哩!”
赵细烛道:“我看,鱼庄主的背后,一定还会有人。”
风筝道:“如果真的是有人让鱼庄主在这儿夺汗血马,那么,这些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风车道:“这些人会是谁呢?”
金袋子拍了一下趴在马背上的跳跳爷:“喂,你有什么高见?”
跳跳爷一脸冷笑,道:“停马,跳爷要撒尿了!”
人和马停下了,四匹马吃起了长在岩缝里的草。跳跳爷撒完尿,坐在地上给淌血的膀子包扎着,赵细烛和风车在火堆边烤着饼子,金袋子和风筝在往黄河里打水。风车瞪了跳跳爷一眼,对赵细烛低声道:“如果我是鬼手,一定不会留下他的性命。”
赵细烛看着跳跳爷痛苦的脸,放下挑着饼子的树枝,坐在跳跳爷身边,一边帮他包扎一边道:“跳跳爷,你说,让鱼庄主这么干的,会不会是麻大帅?”
跳跳爷道:“不会。麻大帅夺汗血马,不是要祭河,而是要让自己骑。那回在军营里,他给我和鬼手看过他秘制的龙袍、平天冠,还有玉玺。他说,有朝一日做了皇帝,就穿上这一身龙袍,骑着汗血宝马。”
赵细烛:“既然不是麻大帅,那个想夺马祭马的人又是谁呢?”
跳跳爷:“要是我没想错,这个人就在前面等着你们。”
赵细烛的脸沉重起来。
跳跳爷:“如果你们四个人不是傻瓜,早就该想到了。”
“你才是傻瓜哩,”风车大声道,“鬼手让你扔下刀,你不扔,白挨了她一枪。”
金袋子和风筝拎着盛满水的皮囊走了过来。“上路了。”他喊。
黄河边的一条狼道上,一行人走着。
金袋子把一个饼子扔给跳跳爷,问道:“我问你,真的是麻大帅雇了你?”
跳跳爷道:“想知道跳爷为什么要这么干么?”
赵细烛道:“你既然早就知道鬼手是保护汗血马的白袍人,那你一定知道,她不会让你把汗血马送给麻大帅的,可你还想这么干,那只有一种解释:奇 -書∧ 網你遇到了天一般大的难处。”
“是的,”跳跳爷露出一丝惨笑,“看在你们几位还把跳爷当人看的份上,我把实话对你们说了吧,麻大帅派出的杀手,一直就在我的身后……”
风筝道:“你是说,麻大帅的人在跟着你?”
跳跳爷道:“这一路上,他们像影子似的。”
风车掏枪,道:“这些人在哪?”
跳跳爷道:“当然在暗处。”
赵细烛道:“鬼手知道么?”
跳跳爷道:“什么事能瞒得了她?其实,鬼手早就知道,我跳跳爷不会把汗血马送给麻大帅的。”
风车道:“那她为什么打了你一枪?”
跳跳爷的脸色重了起来:“这一枪,她是在救我,也是把麻大帅派出的人给吸引到她身边去。”
赵细烛惊声:“她要一个人对付这些人?”
跳跳爷道:“是啊,她一定是疯了!”
四个人沉默了。风车的眼睛红了起来,问跳跳爷:“鬼手会死么?”跳跳爷道:“一个人会不会死,只有到死的时候才知道。”
金袋子道:“麻大帅派出的杀手是几个人?”跳跳爷道:“五个。”金袋子道:“凭鬼手的功夫,能对付得了这五个人。”跳跳爷摇了摇头:“难说。”
赵细烛道:“可她为什么又要带走豆壳儿呢?”
跳跳爷道:“或许,她已经发现豆壳儿是麻大帅的人!”
风车和风筝惊声:“他是麻大帅的人?”
跳跳爷笑起来:“别当真,这是我猜想的。”
“咴!咴咴!”突然,马不安地嘶鸣起来。五个人一惊,回过了脸。马狂燥地扬起蹄子,长嘶不已。赵细烛、风车、风筝和跳跳爷望向金袋子。
金袋子听了听四周的风声,脸像石头般硬冷起来,道:“马嗅出了杀气!”
五马分尸之地
牵在鬼手手里的马也在不安蹬蹄。鬼手对豆壳儿急声道:“豆壳儿,你骑上我的马,赶快回北京去。——给,牵住马缰。”
豆壳儿没有动:“你去哪?”鬼手道:“你不必问,我会在你们身边的!”她突然侧过脸,谛听起来。
豆壳儿道:“出什么事了?”鬼手趴在地上,把耳朵贴着地听了一会,抬起脸,脸色骤变,对豆壳儿道:“没想到,我等着的五个人,这么快就来了,快上马!”她把豆壳儿推上马鞍,重重打了一鞭,马狂奔而去。
豆壳儿在马上大声喊:“鬼手——!鬼手——!”
鬼手掏出枪,一边奔向一个高坡,一边喊:“豆壳儿——!一定要照我的话做——!”
豆壳儿稳不住马,在马背上颠簸着。
鬼手着急地喊:“骑稳鞍子——!别松缰绳——!”
乱石滩上,五匹戴着黑眼罩的马从石崖后冲了出来,骑在马上的黑衣人抬着长枪,对着豆壳儿的坐骑射击起来。
鬼手边对着豆壳儿喊边开枪阻挡着五个黑衣人。
黑衣人躲闪着鬼手的子弹,策马冲过乱石滩,对着豆壳儿的穷追不放。
豆壳儿的马中弹,胸前喷着血,轰地一声倒下,豆壳儿从马上跌了下来。“豆壳儿——!”在开着枪的鬼手惊见豆壳儿栽了马,大声喊。
豆壳儿趴在乱石上,一动不动。鬼手猛开了一阵枪,把五个黑衣人的火力压住,从乱石上滚了下去,一直滚到豆壳儿身边。她夹着豆壳儿滚进一个大石坑,飞快地往手枪里换上弹匣,对着又冲来的黑衣人射击。
“豆壳儿,豆壳儿!”鬼手抱着豆壳儿,大声喊道,“你醒醒,你快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