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汗血宝马》作者:高峰【完结】 > [历史]汗血宝马.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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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峰 当前章节:15041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2:06

马突然嘶鸣起来。“有人!”风车喊道。

众人回脸看去,怔住了——一排排土屋的破门里走出了十多个穿着囚衣的老头,每人手里拿着一副刑枷,走出屋门后,便将刑枷给自己戴上,取过火把插在一间间石马房的石柱上,然后像幽灵似的走到大车旁,卸起了车上的石块。

一个弓背朝天的老头披着长长的白发,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马鞭,往地上抽出一鞭后,沙哑着老嗓子喊道:“知罪了么——?”

便有一个老头应出一声:“知罪了——!”

这一问一答,在每个负枷的老头中轮喊着。喊完后,老头们抱着石块蹒跚地登上城堡的石梯,又从另一头走下,把石块堆垒在塌圯的马房旁,显然,这些石块是用来修补马房的。

赵细烛一行牵着马,走了过去。

那石垒的马房里空空如也,冲洗得光亮如镜,连石马槽里也都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宝儿、魏老板等马儿在默默地看着马房。

金袋子道:“把马牵进马房吧,或许,它们是头一批住客。”

赵细烛的目光落在石墙上一行巨大的斑驳墨字上。

“天马栏子?”赵细烛失声,“这儿就是天马栏子?”

风车道:“你知道这地名?”

赵细烛怔怔地看着负枷的老头们,自语:“我明白了!明白了!我明白他们是谁了!”

风筝道:“他们是谁?”

赵细烛急忙在怀里摸索起来,摸出了一块黄锻子。

“这是什么?”白玉楼问。

赵细烛道:“这是五十年前的圣旨!”

“五十年前的圣旨?”金袋子笑了,“别说胡话了!五十年前的圣旨怎么会在你手里?”

风车道:“细烛,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细烛发着怔,他简直不敢相信,世上竟会有这么巧的事!

白玉楼从赵细烛手里取过黄缎,展开。缎上,“圣旨”二字赫然!

熊熊燃烧的火把下,赵细烛手里的“圣旨”展开。一个个当年的“犯官”戴着木枷,在圣旨前重重地跪倒,一具具披着雪白头发的脑袋深深俯下。

马儿发出长嘶。赵细烛望着跪到在地的老人,震惊了,道:“各位都起来吧!如今早已不是清王朝了,如今是民国了!各位都起来吧!”

老人们深俯着脑袋,没人抬身。风车喊:“让你们起来你们就起来!现在不兴跪了!”仍无人抬身。金袋子掏出了枪:“都给我站起来!给你们念的,不是圣旨!是废布片儿!给你们念这块废布片儿的,也不是朝廷的太监,而是个送马回草原的人!听着!都快爬起来,不然,我就开枪了!”

老人们抬起了脸,相互搀扶着,摇摇晃晃地爬起了身。

赵细烛扫视着众老人,心情沉重地道:“我叫赵细烛,曾是宫里的太监。也许是上天的安排,让我在送汗血宝马回大草原的路途中,在一辆废马车里找到这份早该在五十年前就送到天马栏子的圣旨。”

众老人张着一张张缺齿的嘴巴听着。

赵细烛道:“金袋子没说错,这份圣旨其实已经不是圣旨了,因为世上已经没有了皇上,也就不该再有圣旨了。……说心里话,这卷作废的圣旨上写着的话,都是过去的事儿,不该再念它了,它已经是废话了。可是,我不能不把这废布片取出来,不能不将上面写着的再念它一遍!因为,我看到,你们这些当年的犯官,脖子上还戴着刑枷!你们还在把自己当作朝廷的犯人!你们还在替一个没有一匹马的军马场修着一间间空马厩!你们每个人都在苦苦地等着朝廷来人,来给你们宣下刑满开释的圣旨!你们这一等,就已经等了五十多年!”

众老人的眼里蒙上的老泪。

汗血马、魏老板等马们在听着,也是一脸恸容。

赵细烛道:“圣旨上说,该开释的有一百六十二人,可五十年过去了,如今你们只剩下不到二十个人了!那一百几十号人,都已经死了,也就是说,他们直到死,也没有卸下身上的刑枷!”

众老人默默地听着,麻木的脸上滚着老泪。

赵细烛道:“五十年前,那辆给你们送来圣旨的马车,要不是在无灯谷前翻了车,你们就不会再在这里以身代马,就不会多拉了五十年车,就不会多筑了五十年马厩!”

赵细烛再次展开了手里的“圣旨”,看了看肃立的众老人,念了起来:“着马政司赴天马栏子办差司官……传旨:查同治年间侵贪马乾银及盗卖马粮之罪官……一百六十二人,流放天马栏子已历时五年十年不等……马政为兴国之首要,本不可轻逭……念彼日夜以修筑马房为工,日照月洗,确滋恤马惜国之心……着令全数特赦归籍,所筑马房,交与兵部车马清吏司掌管,以裕戎备……钦此!光绪元年十月八日。”

“咚”地一声重响,站着的老头屈膝跪倒了,双手俯地,对着赵细烛山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细烛怔住了!

古城堡大门楼上,那四个执着红缨枪的老清兵看到远远驰来黄压压的士兵,喊道:“不好!来兵了!”

兵马渐近,马蹄声震得土城楼颤动起来。

四个老清兵挺起了红缨枪。

古城堡内,赵细烛、金袋子、风车、风筝、白玉楼给众老头打开刑枷,众老头个个都在失声痛哭。

“别哭了!”金袋子把解下的刑枷扔得老远,道,“你们不是犯官了!你们是老百姓了!快饱饱地吃上一顿,各自回家吧!”

老人们却是止不住哭。“等外头炮火停了,”风筝道,“你们找辆马车,都坐着车回家团圆吧!”风车和白玉楼从井里绞上水来,倒入石马槽里。

白玉楼道:“各位都洗把脸,回屋收拾东西吧!”

风车笑道:“等你们回到家,咱们的宝儿也该回到草原了!”

金袋子道:“都别抹泪了!当年,你们要是不贪马粮,不贪马银,哪会有今天!”众老人对着赵细烛鞠了躬,蹒跚着走到马槽边,洗起了脸。

赵细烛对金袋子低声道:“走,我和你去土楼上看看动静,要是炮火停了,我们就离开这儿!”

金袋子道:“走!”拴着的宝儿和魏老板嘶了起来。赵细烛猛地回脸,问道:“你们听到什么了?”宝儿和魏老板对着大门的方向刨起了蹄子。

“快走!”赵细烛道,“一定是有人来这儿了!”

两人朝大门奔去。

大门楼下,麻大帅率领的土兵已经赶到,在紧闭的大门外停住。

邱雨浓对着城门楼上的四个老清兵抬起了枪。

“砰!砰砰!”枪声从城下响起。

挺枪站着的四个老清兵皆中弹,倒下。

赵细烛和金袋子听到枪声,一怔,快步奔向土楼。一个没死的老清兵浑身是血地从石阶上爬下来,手里还拖着红缨枪,见赵细烛和金袋子奔来,喷着血道:“来……来兵了!”说罢,狂喷着鲜血死去。

赵细烛和金袋子、白玉楼拔出枪,冲上土楼。

赵细烛、金袋子、白玉楼奔到城堞上朝下看去。一队士兵正抱着一根大木头撞起了门,邱雨浓骑在大马上,在指挥着。

“邱雨浓?”白玉楼惊声。

金袋子冷声:“我早就料到这小子不是东西!”

赵细烛发现白玉楼的眼里晃起了泪,道:“白大姑娘,别难过,对这样的人,不值得掉泪!”

白玉楼咬了咬唇,抬起了枪。她对着邱雨浓开了一枪。子弹擦着邱雨浓的脑袋飞过。从土楼下引来了一阵密集的枪声。三个人伏身还击着。金袋子看着远处的坡顶,问赵细烛:“那披着大麾的,就是麻大帅?”

赵细烛也看了看坡顶上骑在马上的人,脸色更惨白起来:“就是他!看来,这一回,他一定是冲着汗血马来的!”

金袋子咬着牙:“这么说,是曲宝蟠一直在跟着咱们,把麻大帅引来了!对了,还有邱雨浓!”

撞门声像打雷似的响着,震得古楼檐落土纷纷。

赵细烛道:“金爷,现在该怎么办?”

金袋子道:“我听你的!”

赵细烛一怔:“听我的?”

金袋子道:“我金袋子从来不服人,可只服一个人,这人就是你!”

白玉楼道:“我也听你的!”

赵细烛点了下头:“好吧!只要你们信得过我,我就有底气了!你们听着,只要我赵细烛的命在,谁也夺不走汗血宝马!”

金袋子一笑:“也算上我和白玉楼的一条命吧!”

赵细烛道:“金爷,你看大门外,有多少兵马?”

金袋子道:“有五百多!”

赵细烛道:“咱们有多少人?”

金袋子道:“五个人!”

赵细烛道:“五个人要抵挡五百人,能抵挡得住么?”

城下,邱雨浓率着士兵向着赵细烛和金袋子开起了枪。

金袋子一脸沉重:“细烛,要让汗血马安全离开这儿,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你骑上汗血马,风车骑上魏老板,突围出去!”

赵细烛道:“你是说,你带着风筝、白玉楼和跳跳爷在这儿抵挡?”

金袋子道:“是的!”

赵细烛道:“这正是我要说的话!可是,骑上汗血马的人,不是我赵细烛,而是你金袋子!骑着魏老板的人,不该是风车,而该是风筝!——不要多说了!你马上按我说的做,快!”

金袋子重声:“不!只有你和风车才能突围!”

赵细烛道:“不!你和风筝是骑马的高手,去天山的路也熟!”

一排子弹从楼下射来,打得土块落了三人一身。白玉楼回手往楼下打出了一排子弹,大声道:“赵细烛!快走!快走!”赵细烛晃了晃头,把脑袋上的碎土晃去,一把将枪口抵在了金袋子的眉心,吼道:“金袋子!我是在命令你!快带上宝儿和风筝离开!我已经看过,城堡后头有门,你们可以从那里冲出去!”

金袋子道:“要是我不从呢?”

赵细烛重声:“那谁也活不了!宝儿也活不了!——快走!快走!为了汗血马,你必须听我的!听白么,你必须听我的!”

“喀”地一声,赵细烛打开了手枪机头。金袋子眼睛潮湿了,强笑着抬手拍拍赵细烛的脸,道:“你娶的老婆不错!”

赵细烛也笑了:“你娶的老婆也不错!”

金袋子道:“咱们是连襟,下辈子……也是连襟!”他抱住了赵细烛,用力拍了下他的背,突然松开手,翻身一滚,竟然往土楼外滚了下去!

赵细烛和白玉楼大惊,狂声喊:“金袋子——!”

一直站在金袋子身后的巧妹子也跳下了土楼。

金袋子稳稳地站定,对着抱着木头撞门的士兵开起了枪,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木头落地。邱雨浓稳住马,对着金袋子连连开枪射击。金袋子在地上打着滚,躲着子弹。巧妹子尖叫着蹿到邱雨浓的身上,用爪子抓住了手枪,咬起了邱雨浓的手。邱雨浓一声嚎叫,手枪落地。金袋子顺势跳起,抬手打死一个扛着机枪的士兵,夺过机枪,狂声大喊着,对着冲上来的士兵狂扫起来。

士兵们一排一排地倒下!

不远处的坡顶上,麻大帅骑着马,声色不动看着大门前的混战。他一摆手,又一排士兵朝大门前冲去。

大门外,金袋子疯了似的扫着机枪。巧妹子在地上蹦跳着,吱吱尖叫,拍起了掌。邱雨浓已经跳下马,把马当掩体,对着金袋子射击。

金袋子的手弹打完,跳到木头后,从死尸身上飞快地取出弹盒,卡上,将冲上来的一排士兵又扫倒了。

坡顶上,麻大帅抬起的手垂下,准备冲锋的士兵停住。麻大帅看着在大门前对峙着的金袋子和邱雨浓。他知道,这两个人中间,顷刻间必有一死!

古城堡里,枪声的爆响中,赵细烛骑着汗血马,风车骑着魏老板,风筝、白玉楼也都骑上了马,向着城堡后门冲去,马在城堡的回廊间奔驰。

赵细烛一行驰到后门,打开了门,正要冲出去,一排密集的枪声在门外响起。

马惊,白玉楼摔在地上,她急忙跃上马背,大声喊:“咱们被包围了!快退回去!”赵细烛、白玉楼、风车、风筝对着门外边射击边往后退。

赵细烛滚到门边,猛地跳起关上了门,给大门横上了门杠。从门外射出的子弹顿时将厚厚的门板出了几十个窟窿,几十道白光从门外射了进来。

一个个透明的弹孔在赵细烛身后门板上亮起,宛若点亮了无数盏灯。

风筝、风车、白玉楼勒住马,大喊:“赵细烛——!”

马儿扬蹄,齐声长嘶!

“鬼手!”风车突然喊了起来。

风筝、白玉楼回脸看去,也失声:“鬼手?!”

空场上,站着双手握枪的鬼手!鬼手对着赵细烛猛地一抬手,扔出一索,一把将赵细烛拖离了门板。

门随之倒下。鬼手对着门外开起了枪。

赵细烛等人也对着门外开起了枪。枪声、马嘶声、人的惨叫声大作!

大门前的一地死尸间,浑身是血的金袋子从地上爬了起来,抱着机枪,打死了在场的最后一个士兵,把机枪再次对向邱雨浓。

他的枪突然停住了,冒着烟的枪口对着的是马!

邱雨浓躲在马后,也停住了枪。

“为什么不开枪了?”邱雨浓躲在马的身后大声问道。

金袋子吐去嘴里的血,沉声:“我金爷从不向马开枪!——你,如果是个汉子,就不该躲在马的身后!”

邱雨浓在马的身后冷笑道:“那你就等着去死吧!”他抬手对着金袋子开了一枪。金袋子的肩头涌出血来。

巧妹子抱住了金袋子的腿,惨叫。

坡顶上,端着枪的土兵要冲,麻大帅抬手止住,冷笑着看着大门前。

他在等待着两个男人的结局。

金袋子的身子摇晃了一下,稳住了自己,重抬起机枪。邱雨浓一手死死地牵着马缰,一手握枪,在马的背后大笑着喊:“金袋子!开枪呀!开枪呀!往这儿打!看清了没有,往这儿打呀!”

金袋子的枪口对着马的身子,颤着。

邱雨浓狂声喊:“打呀!怎么不打了?邱某人等着你开枪呢!”他的枪在马鞍上一撂,射出了一枪。金袋子的身子又一晃www奇Qisuu書com网,腰间涌出血来。

巧妹子又发出一声惨叫!

城堡内,一场无比惨烈的激战在空场上发生着!从后门冲进来的士兵骑着马,杀声震天。马刀闪闪,枪声阵阵!

鬼手站在空场中央,用双枪对着空场里的士兵射击。

赵细烛、风筝和白玉楼已经下了马,用身子将汗血马围在中间,向来敌开着枪。魏老板不停在摆着头,背上扎着的火铳连连击发,风车在魏老板身旁飞快地给火铳装填着子弹。

士兵一个接一个从马背上栽下!

大门前,金袋子猛地抱稳机枪,打出了一排子弹。子弹在马腿前溅起一溜泥浆。“哈哈!”邱雨浓在马背后大笑起来,“金袋子!你没种!为了一匹马,你连自己的命也舍上了!”

又一枪从邱雨浓的枪里射出,金袋子的腿上涌出一股血。金袋子腿颤着,身子晃得厉害。“快走!”金袋子对巧妹子道,“别管金爷了!快去找宝儿!帮着赵细烛把宝儿……送到家!”

巧妹子抱着金袋子不放。金袋子吼:“快走!”巧妹子纵身跳上了土墙,向着城堡里蹿去。

金袋子手里的机枪落地,仰身重重地倒下。

邱雨浓吹去枪口的余烟,冷笑着走了出来。突然,被邱雨浓牵着的马蹬着四蹄,大声狂嘶,重重地踢起了邱雨浓。

邱雨浓闪开马蹄,发出一声冷笑,毫不留情地对着马脑袋开了一枪。马悲鸣一声,倒在了金袋子的身边。

城堡内马房外,从后门涌进来的士兵越来越多。汗血马已经被逼退到了石马房里。赵细烛、风筝已打完了子弹,在马房前的运石大车后头用石块回击着冲向马房的士兵。

鬼手和白玉楼配合着,奔在土墙上开着枪。

突然,两人的子弹几乎是同时打完。

白玉楼中弹,在密不透风的枪声中从土楼上一头栽了下来!

“白玉楼——!”赵细烛喊,跳起身,向着白玉楼扑去。

一排长枪对着赵细烛抬了起来!风筝猛地站起,重重地推倒了赵细烛。

子弹贴着赵细烛飞和风筝的头皮飞过。魏老板守在马房门外,火铳突然哑了!可是,魏老板的脑袋仍在摆动着,嘴被铁丝勒得淌起了血。

“没有子弹了!”风车大声喊,一把抱住了魏老板的脖子,哭了起来,“别晃了!没有子弹了!”打红了眼睛的魏老板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继续用血嘴牵动着铁丝,牵着鲜血狂溅!

汗血马在马房里蹬蹄狂嘶!

突然,在土楼回廊里趴着的士兵把一个大炸药包扔向了赵细烛、风筝和鬼手面前的大车。炸药包落在大车旁,导火索“咝咝”地燃烧着。

“咴——!”魏老板猛地发出一声嘶,冲向了炸药包,用嘴叼起炸药包,向着后门边涌来的士兵冲去!

士兵们吓得扔枪狂逃。

炸药爆炸!火光中,人尸和马尸腾起!

“魏老板——!”大火中响起赵细烛、风车、风筝的喊声!

“咴咴咴咴——!咴咴咴咴——!”汗血马在马房里疯了似的蹬着蹄子,痛苦地狂叫着!

士兵们向着拴了汗血马的马房冲去。猛然,那一间间空马房的木门打开了,一群老头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来。

他们是那些刚刚获得“特赦”的白发老人!每个老人的手里,都拿着一件武器——扫帚、草扒、木棍、铲子,甚至还有马鞭!

老人们蹒跚着步子,向着拴汗血马的马房围去。老人们用身子挡住了门。

土兵们端起了枪。枪声大作,老人们一个压一个地倒下!

在汗血马的悲嘶声中,老人的死尸竟然在马房前堆成了“门”!

倏然间,空中传来一声尖厉的马叫,马影掠起,一道旋风中,只听一阵惨叫,那一排排士兵倒在了地上。

收刀落地的是鬼手!鬼手的衣袖里,滴着鲜血。

又一群士兵围上,端着枪逼住了鬼手,也逼住了大车旁的赵细烛、风车和风筝!鬼手突然腾身而起,飞上了土楼。

士兵对着鬼手猛烈地开起了枪。

“嘿嘿嘿嘿!”麻大帅大门外的坡顶上狂笑了起来。他突然收住笑,手一挥,大声吼道:“把门轰开!”

一门小钢炮推了出来,轰出一炮。

土楼的大门炸飞,大门内硝烟滚滚,士兵们端着枪,嚎叫着冲向大门。

大门内的坪场上,滚滚硝烟中,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是浑身流血的鬼手!

冲进大门的士兵突然被镇住了,向后退去。

鬼手脸色惨白,垂着双手,叉着腿,默默地站在硝烟之中。

“得得”的马蹄声响起,众士兵让出一条通道。

走进大门来的是骑马的麻大帅。

麻大帅在离鬼手两丈远的地方停住了马,嘿嘿冷笑了两声,道:“没想到,本帅又在这儿见到了你!”

鬼手道:“可惜的是,你再也看不到木偶戏《汗血宝马》了!”

麻大帅道:“你是想告诉本帅,你的搭档跳跳爷死了?”

鬼手道:“不仅是跳跳爷死了,我的这双鬼手,也死了。”

麻大帅哈哈笑起来:“如此说来,一场争夺汗血宝马的好戏,已经收场了!”说罢,他从腰间缓缓抽出了马刀,猛地架在了鬼手的脖子上。

鬼手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许久,麻大帅收回了马刀,重声道:“绑起来!我要让她看着本帅是如何骑上汗血宝马的!”

火把将整座城堡照得通明。回廊间,士兵们将一箱箱运来的军火抬进空马房。

空场中央,立起了一根木柱,汗血马拴着柱上。柱前摆着一张小桌,麻大帅坐在桌前,一边喝酒一边观赏着汗血宝马。

邱雨浓背着双手,守候在麻大帅的身后。

“好马!”麻大帅哈哈笑着,大声道,“给宝马送食!”奔上两个士兵,把青草和豆子放到汗血宝马面前。

汗血宝马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麻大帅站起身,走到汗血马身边,抚了抚马颈,道:“宝马!你听着,从今日起,你有新主子了。这位主子,就是本帅爷!”

汗血宝马扭过了脸。

麻大帅道:“你在小瞧本帅!实话告诉你,雷大帅的兵马,已被本帅全歼!要不了多久,本帅就要重新杀回京城去,重新打开宫门,登殿称帝!到那时,你又是一匹御马了!”

汗血马发出轻篾的冷笑。

麻大帅退回桌边坐下,喝了一口酒,抹着大胡子道:“邱雨浓,运到的军火都验了么?”

邱雨浓道:“禀麻帅!都验了!”

“好!”麻大帅一拍桌子,“等本帅骑服了这匹汗血宝马,就全军开拔,直掏京城!”

邱雨浓道:“那五个人,帅爷如何处置?”

麻大帅道:“要让他们亲眼看着本帅是如何骑上汗血宝马的!等一会,本帅要骑上汗血宝马,将宝马跑出了汗血后,就用他们五个人的人血祭我死去的弟兄!”

邱雨浓道:“好!”

回廊前,五根木柱子上分别绑着鬼手、赵细烛、风车、风筝和曲宝蟠。

风车回脸低声骂道:“曲宝蟠!没想到吧,你也有今日!”

曲宝蟠道:“告诉我,金袋子和白玉楼,真的是……死了?”

风筝道:“怎么,你怕他们没死,会来杀了你?”

曲宝蟠回脸问赵细烛:“他们真的死了?”

赵细烛道:“死了。”

曲宝蟠咬了咬牙关,眼睛红了,两行泪从眼里淌了出来。

风筝道:“你哭什么?等麻大帅杀你的时候,你再哭也不迟!”

赵细烛示意风车和风筝看向鬼手。两人朝鬼手看去。鬼手的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似的。

城堡外,几个士兵在挖着尸坑,坑边,堆着一大堆死尸。

死尸中的一颗脑袋凝着血,脑袋上的一只眼睛突然动了下,睁开了。

睁开眼的是金袋子。

金袋子从尸堆里爬了出来,爬向那几个士兵。他的血手伸向靴子,悄悄拔出了一把尖刀,突然像恶虎似的从地上蹿起,一刀一个,利索地把这几个士兵全杀了。他瞅了下四周,向着城堡的土墙闪去。

城堡空场上,酒碗重重地摔地,麻大帅站了起来,对邱雨浓大声道:“空出场子,牵上宝马来!”

“是!”邱雨浓应道,对着站满回廊的士兵大声喊:“全都上屋顶!观看麻帅乘骑宝马!”

士兵们挎着枪,沿着石阶上了马房的屋顶。

邱雨浓把汗血马从柱子上解下,牵到麻大帅身边。

麻大帅拍拍马颈,跨上了马背。廊下柱子边,赵细烛、风车、风筝在默默地看着,只有鬼手仍闭着眼睛。

麻大帅猛地一夹马,喊道:“跑起来!”

汗血马突然撒蹄狂奔。

麻大帅狂喜,大声喊:“好一匹御马!”他的喊声未停,只听“腾”地一声,汗血马突然收住了蹄子,将他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城堡土墙暗处,金袋子闪身向着空场摸来。

麻大帅从地上爬起,抬起鞭子重重抽了汗血马一鞭,重又爬上马背,猛地抽出了刀,狂声道:“汗血宝马!你听着!你要是再敢撒野,本帅就一刀砍了你的脑袋!”

“不对!该砍的不是马脑袋,而是麻大帅您的脑袋!”从马的背后传来男人的说话声。

麻大帅一愣,回脸看去。

说话的竟是邱雨浓!

邱雨浓背着手,笑道:“麻大帅,请下马吧!”

麻大帅怔愣:“邱雨浓,你搞什么鬼?”

邱雨浓道:“这句话,麻大帅该问我的弟兄!”

麻大帅抬脸朝房顶上看去,大吃一惊。

士兵们全都端着枪,枪口对准着他!

“你们……”麻大帅脸色顿时惨白,“你们要造反?”

邱雨浓冷笑:“你不是也在造反么?既然你想着要当皇上,我邱雨浓岂能不想?”

“老子斩了你!”麻大帅牙帮一紧,对着邱雨浓挥刀就砍。

“砰砰砰砰——!”一阵枪声从屋顶上响起。

被打成马蜂窝的麻大帅从汗血马身上一头栽了下来!

几乎是在麻大帅栽地的同时,邱雨浓跨上了汗血马的马背,抽出腰刀高高举起,疯狂地喊道:“献上龙袍来——!”

廊下,赵细烛、风车、风筝在看着这出闹剧。此时,鬼手的眼睛睁开了。她看见,金袋子的身影向着一间空马房闪去,嘴角悄悄露出了一丝笑意。

马房里,金袋子闪进堆满了军火的马房,打开一只木箱,从箱里抱出了一挺机枪,又将弹药箱打开,取过一个背包,把子弹夹放进包里,背在了身上,然后找出几支手枪插在腰里,向着门外闪去。

一只手突然搭上了他的肩。金袋子一惊,回过身来。

站在他身后的是白玉楼!

“你没死?”金袋子惊声问。

白玉楼一笑:“别忘了,我是买卖军火的!”

金袋子也笑了起来:“有你在,我就更有胆了!走,先把鬼手和赵细烛他们救出来,再一起动手!”

白玉楼道:“你去救他们,我留下!”

金袋子道:“你留下?干什么?”

白玉楼掏出了一盒火柴。

金袋子道:“明白了!你要把这一马房的军火给炸了!”

白玉楼道:“士兵都在屋顶上,只要军火一炸,无一人能活!”

“好!”金袋子道,“汗血马有救了!”

他与白玉楼紧紧握了下手,猫下腰,向着门外闪去。

空场上,已经穿上了麻大帅没能穿上的那身龙袍、戴上了那顶平天冠的邱雨浓骑在汗血马身上,狂笑道:“汗血宝马!骑着你的,已不是邱雨浓,是皇上!快走起来!走起来!”

汗血马站得一动不动。

邱雨浓打起了鞭子,怒声:“快走!快走!”

汗血马仍丝纹不动。

廊下,金袋子闪身跑到绑在柱上的五个人背后,用刀挑断了绳子,在每个人的手里塞了一支手枪。金袋子低声:“等马房一炸,咱们都护着宝儿冲出去!”

五个人点了点头,仍背着手,却是握紧了枪。

邱雨浓重重地打着鞭子,狂喊:“走!快走!你驮着的是皇上!是皇上!”

汗血马突然撒开四蹄奔了起来!邱雨浓大笑道:“汗血宝马认主了!认主了!”

汗血马沿着空场狂奔。

马房里,白玉楼将一根导火索从炸药箱里拖出,划着火柴。

导火索被点燃。白玉楼取过一支枪,闪出了门。

空场上,汗血马狂奔着。突然,汗血马冲上了高高的阅马台,猛地收住蹄子!

邱雨浓被凌空抛起,重重地摔了出去,脑袋落在了一块大石上,顿时咽了气,白花花的脑浆从平天冠里淌了出来。

几乎是与此同时,空马房猛烈地爆炸了!站满了屋顶的士兵被炸飞到了半空!

烟火中,金袋子大喊一声:“快冲出去——!”他奔上阅马台,飞身骑上汗血马,汗血马腾空一跳,长嘶一声,向着大门驰去。骑在马上的金袋子双手抱着机枪,在马背上对着冲进大门来的士兵扫射起来。鬼手、赵细烛、风车、风筝、曲宝蟠、白玉楼也骑上了马,边射击边冲向大门。

冲进大门的士兵成片地倒下。

马蹄践着积尸驰过,冲出了古城堡的大门!

临河的草滩上,策马奔驰的一行人停下了马。马累得直打鼻喷,饮起了水。

赵细烛从汗血马的身上下来,突然发现了什么,道:“鬼手呢?”

众人看去,果然不见了鬼手。

“鬼手——!”众人喊。

群山在回响着他们的喊声。

义马场。累累马冢间,一行人骑马驰来。汗血马一声长嘶,赵细烛停住了马。

众人也停住了马。赵细烛抬脸看着破庙上的匾,失声:“这里就是义马场?”

突然,一阵令他耳熟的唱戏声不知从哪儿传来:

……你耍的是双蛇枪,俺盘的是凤凰弓!你射的是凿子箭,俺披的是锁子甲!你敲的是狼牙棒,俺顶的是天灵盖!你骑的是乌龙驹,俺夺的是汗血马!……

赵细烛:“你们听到什么了?”

无人答话。

赵细烛笑笑:“我听到鬼手在唱着《汗血宝马》。可能,这只是我的幻觉吧。”

“不,不是幻觉。”义马场的庙门推开了,站在庙门前的竟是豆壳儿!

众人怔住了,默默地看着他。

脸色惨白的豆壳儿抬起了双手,在他的手里,竟有着一匹木偶马。

他牵动起缠在手指上的丝线,失血的嘴唇启开,低沉地唱了起来:“……你耍的是双蛇枪,俺盘的是凤凰弓!你射的是凿子箭,俺披的是锁子甲!……”

他边唱边牵动着木偶马,从从容容地从庙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汗血马身边,对着汗血马唱道:“……你敲的是狼牙棒,俺顶的是天灵盖!你骑的是乌龙驹,俺夺的是汗血马!……”

突然,他手中的木偶马落了地,握在他手里的已是一把尖尖的刀子!

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冷笑,对着汗血马的胸口猛地刺去!

“宝儿——!”惊醒过来的赵细烛、金袋子、风车、风筝、白玉楼惊声叫起来!一股血喷出!

喷出血的是曲宝蟠!

曲宝蟠捂着插着刀的肚子,抬起一只手,指着豆壳儿,脸上露出了惨笑:“本王爷……料到你……会有这一手!……这一回,你真的失手了!”

豆壳儿一步步朝身后退去,脸色越来越白,摇着头,也是一脸惨笑地道:“曲王爷,你又错了!这一刀,我本来就是刺向你的!若不是我故意要刺向汗血宝马,你就不会用你自己的身子来挡我的这一刀了!”

赵细烛和金袋子扶住了摇摇欲倒的曲宝蟠。

“豆壳儿!你为什么要杀了我?”曲宝蟠直着眼睛道。

豆壳儿道:“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想做个好人……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想做个不再负罪的人!”

曲宝蟠道:“你现在……看明白了么?”

豆壳儿道:“看明白了!”

曲宝蟠笑了笑:“看明白了就好!……可是,我曲王爷……杀了那么多人……身上还是……还是负着罪的!”

他推开赵细烛和金袋子,用力拔出刀,扔在地上,又从身上扯下一条布,扎住了伤口,抬脸看了看庙匾和那连绵不绝的马冢,一步步向着庙门里走去。

风车和风筝喊:“曲王爷!你回来!”

曲宝蟠没理会,继续往庙里走着。

白玉楼和金袋子喊:“曲宝蟠!你回来!回来!”

曲宝蟠仍没有回头,跨上了石阶。

“别喊了,”赵细烛声音平静地道,“他要留在这儿了。”

风车道:“他要留在庙里干什么?”

赵细烛道:“他要留在这儿替马守坟。”

“替马守坟?”风筝惊声。

曲宝蟠捂着伤口,踉踉跄跄地走向庙门。他知道自己的心在流血,可就在这流血的心上,他还有许多话要说:“……我曲宝蟠,这是怎么了?我曾经是个王爷,是个爱马如命的人。可我,为什么会担上了一个害马的罪名呢?……我说不清楚这到底是为什么,谁也说不清楚。……麻大帅夺宝马,是为了梦想着自己做皇上的那一天能骑上宝马,在世人的山呼声中登临大宝;邱雨浓夺马,也是做着相同的美梦。他俩都没有好的下场,都成了遗臭万年的人。可是,我曲宝蟠呢,我曲宝蟠为什么也会落到个不耻于人的下场呢?……我与那些护马送马的人相比,我……我真的是自惭形秽!索望驿、套爷、布无缝、跳跳爷,他们为了马,都一个个死了,还有赵万鞋、赵细烛、鬼手、风车、风筝、金袋子、白玉楼,也都是为了马,甘愿赔上性命的人……还有那跳了黄河的瞎眼老马、那会开枪的魏老板,都死得大英大烈……我曲宝蟠,做人不如人,做马不如马,我到底是个什么人呢?这世上,像我这样的人,是多,还是少呢?……或许,只有像我这样的人,才该有今日的结局,把自己的残余之年,留给千古马冢……”

他跨进了庙门。

“噗”地一声,豆壳儿手里握着的那尖刀把深深地插入了自己的胸膛!

几乎与此同时,“轰”然一声大声,庙门被曲宝蟠关上了!

对于送马回归的每个人来说,谁都没有想到,这趟送马的经历竟会是如此曲折而又惊心动魄。随着旅程的日益缩短,每个人都想解开的一个难解之谜是:鬼手到底去了哪儿?她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送马回归的马队行进在连绵起伏的大沙漠……重重叠叠的大荒山……浩浩荡荡的大江河……

在经历了一个冬天的长途跋涉后,在春天来临的日子里,汗血宝马终于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天山大草原……

送马回归的马队行进在到处散发着马的气息的马牙镇……耸立着连片大土坟的义马场……青草碧连天的大草原……雪山如冠的莽苍天山……

天山大草原,青葱无垠。赵细烛一行策马奔驰在无比辽阔的大草原上!

赵细烛跳下了马,对着汗血马道:“走吧!你到家了!”

汗血宝马看着每一个人。每一个人的眼里都闪着泪花!汗血马长长地欢嘶一声,向着远处的望马楼奔去!

汗血马古奔上高坡,在古老的望马楼前停住,仰首望向楼顶。

赵细烛、金袋子、风车、风筝、白玉楼拍鞍驰到,站在汗血马身后,也望向高高的木楼。

木楼上,竟然挂着一具与真马一般大的木偶马!

木楼下的人和马都震惊了!

突然,木偶马被牵动了,在楼桥间奔驰起来!

“鬼手——!”赵细烛一行人几乎是同时喊出了声!

汗血马也发出一声长嘶!

楼门开了,从楼里走了出一身白衣的鬼手!

她的两只手裹着白布,那长长的牵马细绳,就挂在她的胳膊上!草原的风吹着她的白衣,像云似的飘动。

赵细烛大声问:“鬼手!你是谁?”他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鬼手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放下了那匹巨大的木偶马。

木偶马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马的额头上,写着一个红红的字:“巴”。

风车和风筝几乎同时叫起来:“她是巴老爷的女儿!”

宝儿对着站在楼桥上的鬼手长出了一声最响亮的嘶鸣!

滚滚草浪中,汗血公马“宝儿”在奔驰,汗血母马“银子”在奔驰!两匹马越奔越近、越奔越近。终于,两匹汗血宝马奔到一起,扬起蹄,对着蓝色的天空发出了最欢快的嘶叫!

套爷骑着马,出现在远方的草原上。

仿佛通了灵性似的,两匹汗血宝马停住了步子,抬首朝套爷望去——与套爷在一起的,竟然是那么多人、那么多死去的和活着的人!

汗血宝马像召唤似的欢快地嘶叫起来。

它们的嘶叫声回响在天地之间,经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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