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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峰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2:06

这是巴老爷家的两岁的汗血公马!

汗血母马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激动的嘶鸣!

公马向着母马奔来!

母马向着公马奔去!

两匹白色马越奔越近……

一场马的婚礼在青草茵茵的湖泊边举行了。

一公一母两匹汗血宝马头扎红绣球,在草地上追逐着、亲昵着,不时地绕着圈儿,不时地打个滚儿,耳鬃厮磨,情意绵绵。

围着这对恋马的是一个几百人组成的人圈,像过一个盛大的节日似的,人人脖子上都戴着一个花环,手拉手跳着舞。一群维族牧民坐在人圈外弹奏着乐曲,低低地唱着古老的牧歌。

两匹马脖颈缠磨、脸颊相偎,已是难分难舍。

套爷和巴老爷坐在一个布帐里,一边欢笑一边看着这对“新婚马”。

巴老爷的身边,站着那个十四五岁的穿着一身彩袍的美貌少女,少女对巴老爷道:“父亲,你说,我结婚的时候,也会像汗血马一样幸福么?”

巴老爷哈哈笑道:“会!会!等我的女儿长大嫁人了,爹一定像为汗血马办婚礼一样,为女儿办一场更大的婚礼!”

女儿笑了,笑得格外美丽。

巴老爷回脸看向套爷,道:“套爷,要不是看在你甘愿为马去死的份上,我巴老爷是决不会把汗血公马放出来的!”

套爷感激地对巴老爷行了礼,眼眶里含着泪花,道:“等母马生下了马驹,就是咱们天山草原第三匹汗血宝马了,这马驹,不属于我套爷,也不属于你巴老爷,属于天山。我已想好,等这匹纯种汗血马驹长大了,让它来改良天山的马种。对了,往后,你我的汗血宝马,每年都要交配一次,生下一大群宝马来!到了那时,咱们天山的良马都变成宝马了!”

跳舞的人欢呼起来。“看!汗血马跳舞了!”巴老爷的女儿高声叫道。套爷和巴老爷看去,直见两匹汗血马转着圈跳起了优美的舞,显然,它们要开始交配了。

套爷站了起来,对巴老爷笑道:“该让它们进洞房了!”

巴老爷也站了起来,挥手:“女儿,送它们入洞房!”女儿接过一支响弩,走到帐外,举起弩,对着天空扣下了弩机,一支红箭飞空而去。红箭带着响炮飞上天空,炸开了,红红的纸屑像雪花似的凌空撒下。

风车的头发上插着的小风车在风里呼呼转着,对姐姐喊:“姐姐!快放风筝!”风筝松开手里的线,一只双马风筝很快放到了天上。顿时,二十个年轻的骑手扯着一匹染成桃花红的大布,一字排开,快马驰来。人圈散开,骑手围着白马绕了一圈,用红布将这对“夫妻”团团围住,立即又上来十个年轻姑娘,用竿子撑住了红布。几乎就在一转眼之间,马的“洞房”围成了。

“洞房”里传出马的双双嘶鸣。

人们安静下来。

乐器安静下来。

万簌俱寂,只有丝丝风声在草梢上滑行。人们双手合十,按在自己的额前,默默地为这对幸福的汗血宝马祝福。

突然,地底下隐隐传来痉挛般的一阵颤动。人们一惊,回脸看去。一列黑衣马队冲出树林子狂驰而来,蹄声渐响,声沉如雷。

帐下,套爷惊呆了,巴老爷也惊呆了。

黑衣马队在索望驿的率领下,冲入草场,很快就将人群冲开,几个壮汉挥刀砍倒了红布“洞房”,直扑仍在耳鬃厮磨的汗血宝马。受惊的汗血宝马扬蹄长嘶。

“快救宝马——!”套爷大声喊,拔出腰刀,跨上五花马,向着黑衣骑士杀去。两个黑衣骑士挥刀夹击,套爷的手臂被砍了一刀,仰身从马上栽下。

巴老爷也已骑上了马,从腰里拔出了手枪,正要开枪,迎面被一个黑衣骑士挥刀砍倒。人群大乱。风车和风筝被黑衣人的马蹄撞倒在地,马蹄在身上踩过,两人昏死过去。

巴老爷的女儿拾起一支枪,对着黑衣人射击。一个黑衣人从马上栽下。

冲上来的索望驿一鞭打掉了巴老爷女儿手里的枪,直扑汗血宝马,挥起套马索,一下就套住了汗血公马,立即狠夹马腹,牵着马向西狂奔而去。汗血母马被另一根套索套住,也被挟恃而去。

两匹汗血马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

布帐前,巴老爷的女儿从血泊里爬起,趴在父亲的身上,从父亲腰间拔出刀,跨上了一匹马,孤身追去!

“砰”!黑衣人对着巴老爷的女儿开了一枪。

巴老爷女儿中弹,从马上跌下。

此后发生的事,连天上的飞鸟听了也会为之落泪——五花马驮着受伤的套爷,向西狂追,越过了一片片草地,穿过了一条条河流,直到黄昏仍然马不停蹄。

套爷伏在五花马背上昏迷着。

马花马不停地向西奔驰,饿极了,在一个水潭边饮了会水,又继续向西追去。

三天后,五花马的蹄子脱落,四只血蹄不停地奔走着,草丛间、乱石滩、芦苇窠,都留下了马的血迹。

几根树枝扔进火堆,火星四溅。这块山谷间的无草石坡冒起的白色浓烟,将天上的星月遮得无影无踪。

夺了宝马的索望驿和黑衣士兵们跑累了,趁着黑夜来临,终于札下了营,坐在火边架锅做饭,在寒风里烤起了火。

两匹汗血宝马分别拴在树上,几个士兵执着枪看守着。

令他们无法想象的是,就在此时,布满白烟的夜空突然响起一声像刀子般锋利的马嘶,浑身血红的套爷骑着他的五花马向着火堆冲来,马从火焰上跃过,落在拴汗血马的树边,www奇Qisuu書com网套爷挥刀砍断缰绳,狂喊:“快跑!”

两匹马猛地转身,向山谷外冲去。

这只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事,等索望驿反应过来已经迟了,他的咽喉间已被抵上了套爷的刀尖。

如梦初醒的黑衣士兵们挺着刀枪,团团围住了套爷。骑在马上的套爷一只掌中勒着缰绳,另只手挺着刀,对着索望驿吼道:“叫你的部下退开!”

索望驿垂眼看了看刀子,对黑衣士兵道:“都退开!”

黑衣士兵退开了一步。套爷在马背上摇摇欲坠,伤口在涌着紫血。好一会,他对索望驿道:“放汗血宝马一条生路!”

索望驿冷声道:“你已经得手了!”

套爷道:“不,你不懂得汗血宝马!主人不走,它是不会走的!”

索望驿朝山谷口子看去,果然,两匹汗血宝马伫立在岩石上。“哈哈哈哈!”索望驿收起枪,大笑起来,“我索望驿曾是堂堂大清国的兵部侍郎,如果连汗血宝马不会弃主的品性都不知道,我会奔行万里,来天山擒马么?”

套爷的口里涌着鲜血:“可你决不可能知道汗血宝马还有一个品性:如果它见到自己的主人死了,就会奔向天山,去寻找救活主人的雪莲!”

索望驿道:“你是说,你死了,汗血马就会像鸟一样飞走?”他不等套爷开口,突然暴声道,“不!我不会让你死!我要带着你回京城,让汗血马跟在你的后头,一直走到京城!”

套爷的脸上渐渐浮起绝望的神色,他又回脸望了一会伫岩不动的汗血宝马,突然对着索望驿冷声一笑,道:“你办不到!”

他收回刀,用刀尖对着自己的胸口猛地刺了进去。一股鲜血喷出的当儿,他从马上一头栽了下来!

索望驿没想到套爷竟会以自己的死来救汗血马,狂声大喊:“快套住马!”

就在套爷倒下的一刹那,汗血母马跳下岩石,向着索望驿箭也似的冲来。

那汗血公马也紧紧跟上,冲向索望驿。

套马索横飞!两匹马又被双双擒住!

马嘶声撕裂着夜空!

就在索望驿从地上爬起来,得意地抹着满脸的污血时,那五花马突然发力,对着两个死死牵着汗血母马的黑衣骑士冲撞过去,黑衣骑士倒下,套索脱手,母马夺路狂奔而去。五花马又回过身,撞向另两个牵着汗血公马的黑衣骑士时,索望驿手里的枪响了。

在一连串的枪声中,五花马倒在了自己的血泊里。

荒草荡荡的山路,风声萧萧。一辆巨大的囚车辚辚驶行着,囚笼里囚着的是汗血公马。

黑衣人马队跟在车后缓缓行进着。笼里的汗血公马回着头,久久地望着来路。

骑在马上的索望驿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从马上回过脸去。

他吃惊地看见,在远处一座高山的大石上,隐隐站着一团雪白的马影!

这是汗血母马的身影!

汗血母马站在大石上,背上驮着血淋淋的套爷,在望着越走越远的汗血公马。它发出一声声长嘶,不停地抬起一条前腿蹬动着。

这是召唤的动作。

终于,在远去的囚笼影子里,两行清亮的泪水从汗血母马的双眼间涌流出来,无休无止,绵长不绝……

京郊的石雕场到处响着叮叮当当的锤声。一个大芦棚里,十多个石匠在凿着石人、石狮、石马。

一个腰板毕挺的老人埋着头,在凿着一匹无鞍石马,铁凿子在马背上一下一下地滑着,白色石粉在老人的手背上跳动。

老人突然感觉到什么,抬起了脸。他是索望驿。

站在索望驿身后的,是牵着黑马的布无缝。

“你是谁?”好一会,索望驿问。布无缝道:“你不会不知道我是谁。”索望驿又凿了起来,道:“如今能来找我索望驿的人,只有一个人,他就是想用一双狗眼换我一双人眼的曲宝蟠。”

布无缝道:“还有一个人你没有想到,他就是把一双狗眼交给曲宝蟠的人。”索望驿身子一震,锤子打偏了,打在手背上,手背淌出血来。“你不该来。”索望驿垂着脸,声音很轻,“你既然已经让曲宝蟠取我的眼睛,你就得相信他。”

布无缝道:“你以为我是来取你眼睛的?”

索望驿道:“那你来干什么?”

布无缝道:“你的血,淋在石马身上了。”从索望驿手背上滴下的血,染红了石马的肩背。“明白了,”索望驿看着面前的染血石马,声音仍然很轻,“你来找我,是想打听一匹会流血的马。”

“是的,它叫汗血宝马。”布无缝道,“你已经对曲宝蟠讲完了你的故事。”索望驿抬起了脸,看着布无缝:“你在跟踪我们?”布无缝道:“我跟踪的只是你。对曲宝蟠,我不感兴趣。”

“为什么?”

“因为你比他强。”

“何以见得?”

“至少你不会在我面前蒙上你的脸!——请跟我来!”

采石场巨大的石头被开石工从宕子里撬动,滚滚而下。乱石间,站着索望驿和牵着黑马的布无缝。

“你只是在替套爷走镖,”索望驿道,“为什么要知道汗血宝马的事?”

布无缝道:“我走的镖,与你有关的是两样东西。一样是狗眼,一样是出自敦煌石窟的《宝马经》。曲宝蟠用狗眼换下了你的这双识得宝马的眼睛后,就用你的这双人眼换取《宝马经》,事情就这么简单。除此之外,我也许还应该告诉你一件让你更吃惊的事。”

索望驿道:“我能够猜到是什么事。”

布无缝道:“请说!”

“套爷还让你帮他找到汗血宝马,然后送回天山!”

布无缝沉默了。

索望驿道:“为什么不说话?”

布无缝道:“你对套爷了如知掌。”

“不,应该说,是我对汗血宝马了如知掌。从我把这匹宝马夺到了手的时候起,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到它,把它送回天山。”

“是的,这个送马的人,正是我!”

索望驿看着布无缝,突然在乱石上跪下了。布无缝怔了下,道:“什么意思?”索望驿的脸上老泪纵横:“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布无缝惊声:“你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不远处,运河流水湍急如射,岸边芦获在大风里滚动。

布无缝看着站在面前的索望驿,道:“我从不相信你会为自己的天山之行有丝毫悔意,可是刚才,我在看到你雕凿着石马的时候,我已经相信,你在为自己的天山之行忏悔。”

索望驿道:“不是忏悔,是还愿。我的眼睛快不在了,我得赶在我还看得清铁锤和钎子的时候,凿出一匹世上最好的马。”

布无缝道:“你想让自己凿成的石马,就像那些守着王陵的石马一样,替你自己守墓?”“不,”索望驿摇摇头:“不是为我守墓,而是为天下骑马的人守墓。”

布无缝道:“你要让石马传世?”

索望驿点了下头:“是的。一个骑了一辈子马的人,或许只有到了快死的时候才会弄明白,能传世的,只有石马。”

布无缝脸上的黑疤抽动了一下,道:“我知道,你是想告诉我,只有石马才是人间真正的宝马。”

索望驿的眼里又涌出浊泪,“如果我在八年前就能认识你,我索望驿,也许就不会去夺那匹汗血宝马了。”

“八年前,你根本不可能认识我。”索望驿说。

“这么说,你我命中注定要在八年后相遇?”

“上天把什么事都安排好了。”

索望驿苦苦地笑了起来:“是的,也许上天在八年前就已经安排好,我索望驿的一双眼睛会被剜下。”

紫禁城殿道上,赵细烛举着长竿掸子扫着殿梁上的积尘,一群太监神色慌张地一路小跑着过来。

“出什么事了?”他问一个小太监。

小太监道:“鸟枪房的人,又出事了!”

赵细烛一惊:“鸟枪房不是刚死了个小顺子么?”

小太监道:“大顺子也死了!”

赵细烛脸色变了:“不会吧?大顺子前几天还活得好好的!”

小太监道:“你自己看看去吧,赵公公也在那里哩!”

赵细烛扔下掸子,朝鸟枪房跑去。

鸟枪房满壁挂着各式鸟枪,打扫得挺干净,可现在却是弥漫着一片冲鼻的血腥味。赵细烛跑了进来,一眼就看见老太监大顺子靠坐在墙边,嘴里插着鸟枪的枪管,脑后的墙面上溅着一大片血迹。赵万鞋站在大顺子面前,也在呆呆地看着。

“赵公公,”赵细烛急问,“大顺子怎么了?”

赵万鞋的脸色难看:“自己给自己喂枪药了。”

赵细烛道:“前几天他还在说着小顺子的事,怎么一转眼……”赵万鞋一脸悲容:“谁知道呢!唉,这宫里到底是怎么了?”赵细烛的目光突然停在了墙上,指着墙大声道:“赵公公,你看,这墙上!”

赵万鞋急忙回脸看去,靠窗口的墙面上,画着一匹抬着前蹄的红马!

“怎么又是马?”赵万鞋一脸震惊,“小顺子说是见了一匹马,人就死了,这大顺子一死,屋里也有了一匹马。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赵细烛走近墙边,往红马上刮了下,把手指放鼻下闻了闻,道:“是血!”他没等赵万鞋开口,急忙走到大顺子身边,拾起大顺子的一只手,看了看手指头。

大顺子的一只手指翻着肉,显然,这墙上的血马是他画的!

宫廊上,赵万鞋和赵细烛快步走着,几个挎着短枪的警察在匆匆奔向鸟枪房,两人急忙让了道。“你是说,”赵万鞋道,“大顺子画下了血马,才开枪自杀的?”

赵细烛点点头。赵万鞋道:“可他……为什么要画下一匹血马才死呢?”赵细烛道:“这些天警察局的人逼他说出小顺子是怎么死的,可他如实说了,想必是没有人信他的,他着了急,就……就一死了之了。他在墙上画下一匹血马,就是想告诉警察局的人,他没有说谎,小顺子真的是看见了一匹马影子才死的。”

赵万鞋道:“这么说,大顺子是被警察逼死的?”

赵细烛点了点头。

深夜,心情难受的赵细烛抱着腿坐在御桥栏边,目光怔怔地看着河水。他想不明白,这宫里发生的事儿,为什么都是血淋淋地带着个“死”字?为什么不想死的人却死了,而想死的人却偏偏还活着?

“你害我好找!”身后,响起赵万鞋的声音。赵细烛没有回身,哑着声道:“赵公公,您说,死,真的就是升天么?”

赵万鞋道:“莫非你想死这在条御河里?”

赵细烛道:“不,我不会死在御河里。御河里的水,是圣水,我身子脏,不配往圣水里跳……我死,不会像大顺子,我会死到……死到宫外去。”

赵万鞋道:“你怎么还钻在这个死字眼里?”

赵细烛从腰里取出一卷报纸,递给赵万鞋:“宫外的报纸说,出了宫的太监,又吊死了七个人,做叫花子的,也有一百多人……不知为什么,这些天,我老是梦见吊死在庙里的那些公公……还梦见跳了河的那两位御马房的公公……我想,他们是在告诉我赵细烛,自己去找死,就是当太监的命……”

身后一片死寂。赵细烛回过脸,这才发现,赵万鞋的脸上淌满了老泪。“赵公公,”赵细烛站了起来,“你怎么哭了?”赵万鞋泪眼看着赵细烛,颤声:“公公哭,是因为公公想重重地打你!想一巴掌把你打醒!”

赵细烛怔了一会,脸上涌出泪来,在赵万鞋的面前跪了下去,大声道:“公公,您打我吧!快把我打醒吧!你打呀!打呀!”

赵万鞋抬起的手颤动着。许久,他的手还是垂了下去,一把抱住了赵细烛的脑袋,悲怆地痛哭起来。

天桥木偶戏场来了贵客麻大帅。

幕台上正在演着木偶戏《汗血宝马》,鬼手和跳跳爷在台里边演边唱着,台前坐着十来个看客。麻大帅穿着一身长衫马褂,摇着大折扇,大马金刀地坐着,身后是副官邱雨浓和几个卫兵。

“好!”麻大帅听了一会,大声喝道,“好戏!”

台后,跳跳爷隔着幕缝看着场子,失声:“这人不是麻大帅么?”鬼手也隔着幕缝看了看,低声:“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麻大帅?”跳跳爷道:“此人可是个马疯子!这一坐,不知要闹出什么事来!”鬼手低声道:“你怎么知道他是马疯子?”

跳跳爷道:“当年,麻大帅起兵的时候,我吃过他几天军饷,营里的弟兄说,此人要是看上了哪匹马,能拎着一百个士兵的脑袋去把马换到手!”

鬼手笑道:“那就不是马疯子,而是马狂人了。”

跳跳爷道:“怎么办?”鬼手想了想,突然十个手指一弹,指间的丝线顿时缠成了一团,木偶马“死”了。

台上的木偶马“死”着,戏停了下来。

“怎么了?”麻大帅一收折扇,沉下脸道,“本帅一坐下,这活蹦乱跳的傀儡马,怎么就死了?”

邱雨浓对着幕台喊,“马怎么死了?”

跳跳爷的脸从幕后探了出来,笑道:“这几位爷稍等,拴傀儡马的细线,乱了!”“线乱了?”麻大帅道,“怎么早不乱,晚不乱,本帅一坐下,细线就乱了?”

跳跳爷不知怎么回答。卫兵从腰里拔出了手枪,对准了幕台。

满脸是汗的跳跳爷急忙缩回脸,低声道:“鬼手!这下可好,把杀人的家伙给引出来了!我该怎么回他的话?”鬼手想了想,道:“你就这么说:天下早不乱晚不乱,你麻大帅一骑上马,怎么就乱了?”

跳跳爷吓了一跳:“我不想活了?”

鬼手笑道:“他听了这话,不会杀你,反而会赏你!”

跳跳爷道:“可你不知,此人被叫上麻大帅,不是因为姓麻,而是因为杀人如麻!”

鬼手道:“你就照我说的回他,错不了!”

跳跳爷抹去汗,提起胆捞起了幕布一角,直见场子上的麻大帅脸色铁青着,在大声吼问:“说!这细绳早不乱晚不乱,本帅一坐下,细绳怎么就乱了?”

跳跳爷脸上堆起笑,道:“大帅问得好!天下早不乱晚不乱,您麻大帅一骑上马,天下怎么就乱了?”

麻大帅一愣。

邱雨浓看看麻大帅的脸色,对着跳跳爷厉声吼:“放肆!”卫后打开了手枪机头。跳跳爷的脸色发白了。麻大帅对着跳跳爷道:“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跳跳爷又壮起胆,呐嚅道:“天下早不乱晚不乱,您麻大帅……一骑上马,天下怎么就……乱了?”

“不想活了!”邱雨浓喝道,掏出枪,对着挂着的戏牌子猛地打出了一串子弹。麻大帅把目光移向木牌。木牌上“汗血宝马”四个字,变成了四个黑窟窿!

“啪”!邱雨浓脸上重重挨了麻大帅一个耳光。麻大帅对卫兵们摆了下手:“收起家伙!”

卫兵们收回了枪。

麻大帅对跳跳爷道:“你说得好!谁都会说天下大乱,可谁都不知道天下怎么会大乱!能看出本帅一骑上马,这天下就大乱了的人,就是你!”

邱雨浓捂着半个脸,看着跳跳爷,一脸懊丧。

麻大帅又看了看戏牌上的人名,对着跳跳爷问道:“你就是跳跳爷?”

跳跳爷回话:“在下就是!”

麻大帅道:“谁是鬼手?”

幕布揭开了一角,一脸媚笑的鬼手露出了脸来,拎着乱成一团的木偶马,笑道:“小女子便是鬼手!”说罢,她故意移开眼睛,朝邱雨浓丢了个眼风。

邱雨浓一惊。显然,他从来没有见过世上竟还有这般绝色的美女!

通往军营的道路坑坑洼洼,麻大帅骑在马上,身边是骑马的邱雨浓。

“邱副官,”麻大帅道,“要不是你当着本帅的副官,刚才在天桥你打烂了‘汗血宝马’四个字,本帅会一枪崩了你!”邱雨浓道:“雨浓知罪!雨浓知道,帅爷正在找着汗血宝马,这几枪,打在帅爷的心尖上了。”

麻大帅道:“是啊,刚才那四枪,你就是打死了四个人,本帅决不会生气,可这四枪,枪枪打的是本帅心里的宝物!”

邱雨浓道:“对了,下官打听过,溥仪的御马,还在宫里。”

“那个小顺子亲眼所见?”

“是的,亲眼所见!可是,据宫里眼线来报,小顺子被人扔下了井,死了!”

“谁杀了他?”

“据说是小顺子见了一条神秘的马影子,不几天就死了。”

“马影子?”麻大帅冷笑起来,“这条马影子来得可不是时候!听着,一定要弄明白马影子是谁!”

“是!”邱雨浓道。

麻大帅笑了笑:“现在,本帅倒是对天桥的这一匹木头做的汗血宝马,有了点儿兴趣!”

石雕场的一间破棚里,一口盛满豆油的石臼拖着四根粗大的棉绳,燃着四团火苗。石臼灯旁,索望驿的一双干瘦的手握着锤子和钎子,在凿着那匹未完工的石马。石屑在他的手边飞溅。棚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停下手取过茶壶,喝了几口水,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又用力凿起来。

棚外,脚步声沙沙地响起,有人朝棚子走来。

索望驿的手没有停,继续一下一下凿着。棚子的门推开了,一条长长的人影投了进来。索望驿的手仍在凿着。“为什么不问来者是谁?”身后响起一个陌生声音。索望驿的手慢了下来,渐渐抬起了脸。

“你是谁?”他没有回头。

“片爷。”

索望驿的身子一震:“片爷?”

“那是从前的叫法,现在我叫跳跳爷!”

索望驿站了起来,猛地回身,手中的铁钎已经抵在了来人的咽喉间。“说!为什么找我!”他沉声道。

站在门边的跳跳爷丝毫没有吃惊,一双带酒的眼睛看着索望驿:“你出手还是这么凶狠!”

“你如果出手,比我凶狠十倍!”

“那是我从前给人行刑的时候。”

“你现在来找我,不也是来给我行刑的么!”

跳跳爷笑起来,一把推开铁钎:“如果我真要对你行刑,你这会儿还能和我说话么?”

小酒馆里只有索望驿和跳跳爷两个吃客,桌上一壶酒两个菜。

索望驿道:“说吧,为什么找我?”跳跳爷喝干盅里的酒,从腰间解下两样东西,轻轻放到桌上。放下的是一面小叫锣和一支小唢呐。

“什么意思?”索望驿看了看桌上的东西,抬起脸问。

跳跳爷道:“这是一面小叫锣,也称狗叫锣,这是一把小唢呐,也称吹不死。这两样东西,出殡人家要用上它,迎亲人家也要用上它。能给死人和活人一同用着的东西,世上不多。”

索望驿道:“你是想告诉我,你片爷如今改了行,既替死人在办事,也替活人在办事?”

跳跳爷道:“片爷这辈子办的事,哪件不是既为了死人,也为了活人?”

索望驿道:“没错,你是大清国下刀最狠的刽子手,刑部差下凌迟犯人的活,十有八九是你操的刀,你的这个行当,自然是既在替死人送行,也是在替活人办差。如今,你莫非还在干着这个行当?”

跳跳爷道:“自从大清亡了,我就没有再使刀割过人肉。我把这两样东西让你过目,意思就是告诉你,我改行当戏班的吹打手了。”

索望驿道:“戏班的吹打手,替活人干活还说得通,怎么是在替死人干活呢?”

跳跳爷道:“戏里演着的,不都是死人的事儿么?”

索望驿道:“你大可不必绕这么个弯子,说吧,找我什么事?”

跳跳爷道:“索大人,你在马神庙里跟曲宝蟠王爷说的那档子事,可是当真?”索望驿一怔:“你怎么知道马神庙的事?”跳跳爷道:“那天晚上,你和曲王爷坐在马神庙里说故事,我就在二位大人的身边。”索望驿怒上脸来:“放肆!本大人的眼睛还在,你要是在庙里,我岂能视而不见?”

跳跳爷道:“索大人可能还不知道,那马神庙,是我跳跳爷和我的相好过夜的地方。”索望驿想起,那天在马神庙的供台上,那马神移开了,一脸诡媚的鬼手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两头木马,缠着线的十个手指上是十个通红的指甲……

索望驿道:“那个从马神后头走出来的女子,就是你的相好?”

跳跳爷道:“正是!天桥的戏客都叫她鬼手。”

“我与曲王爷的事,与你何干?”

“当然相干!——请上车!”

索望驿回脸看去,店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奔驰的马车里,索望驿问跳跳爷:“你请我去天桥干什么?”

跳跳爷道:“我想请索大人看一出戏。”

“停车!”索望驿喊。马车停下。索望驿道:“本大人从不看戏!”跳跳爷并不急,只是笑了笑,道:“我要是告诉索大人,我跳跳爷请你看的这出戏,戏名就叫《汗血宝马》,您也不看么?”

索望驿怔住了。

天桥戏场一隅戏棚子打起一块破门帘,“索大人请!”跳跳爷对索望驿道。

索望驿迟疑了一下,走进了戏棚子。

棚子里便是木偶戏班的全部家当,简陋的木箱戏台架在两根木撑上,箱后垂着块脏兮兮的蓝布,算是布景;一根大绳横贯着棚子,绳上挂着全本《汗血宝马》的木偶人马。

鬼手见索望驿进了棚,丢出个极媚的笑眼,抬起了两只手。索望驿看见,这两只手的十个手指都戴着黄铜指套。跳跳爷取过一个瓷盘,托在这双手下,只见十个手指一弓,接着便是一阵叮当脆响,黄铜指套落进了盘里,露出十个涂满鲜红寇丹的尖长的指甲。鬼手斜着脸对索望驿又笑了笑,从大绳上取下一具木偶马,十个细长的手指叉开,像蜘蛛结网似的绕起了木偶丝线,绕线的动作令人眼花缭乱。“背过脸去!”鬼手笑着对索望驿莺声道。

索望驿没有动。

鬼手道:“咱们的戏棚子,跳跳爷可从来没有让男人进来过,你是头一个。”

索望驿道:“我索望驿的靴子,也从来没有踏进过戏子的窝棚,今日是头一回。”

跳跳爷从挂着的布帘后走了出来,身上令人惊愕地挂扎了十多样乐器,有大鼓小鼓,有大锣小锣,有二胡板胡,有长笛短箫,有檀板铜镲,那小叫锣和小唢呐,系着同一根绳,挂在脖子上。

索望驿道:“这就上演你说的《汗血宝马》?”

跳跳爷道:“全套行头都在了!”

索望驿道:“你可知道什么是汗血宝马么?”

跳跳爷对鬼手道:“告诉他!”鬼手一笑:“唱还是说?”跳跳爷道:“唱,你嗓眼儿好!”

鬼手道:“你那开锣吧!”

跳跳爷的双膝突然一抖,挂在大腿上的一面大锣“汪”地一响了,接着便是大鼓小鼓、二胡板胡一齐鸣奏起来。鬼手把手里的木马往一盏汽灯下一提,尖着嗓子唱道:“俺说汗血宝马从天来,不是凡品是仙品……”

木偶马在丝线的牵动下做着各种穿云破雾的动作。“哗”地一声,索望驿打起门帘,走了出去。跳跳爷停住了手。鬼手却还在边演边唱着:“这仙马,吃了天宫还魂草,饮了瑶池长生泉……”

“别哼哼了!”跳跳爷一声大喊。鬼手停住了口,回过身来:“他人呢?”跳跳爷道:“走了!”

“那还不快追!”

两人奔出了棚子,大声喊:“索大人——!”

索望驿站在场子里,站得一动不动。“在这!”鬼手笑道,“他没走!”两人跑到索望驿跟前,嘿嘿嘿笑了。“说吧,找我到底什么事?”索望驿冷冷地道。

跳跳爷刚要开口,鬼手将他拉开,对着索望驿笑道:“索大人,你是不是要遭难了?”

“是的。”

“你遭难了,是不是想到过死?”

“想过。”

“你想到死的时候,有没有想不死?”

“没有。”

“你没有想不死,那你有没有想过你非得去死?”

“我死不死,与你们何干?”

“当然有干!今晚上咱们找你,就是趁着你还没死,让你给我和跳跳爷留下一句话!”

“留句什么话?”

鬼手笑着说:“你死了以后,我和跳跳爷能用你的真名唱戏么?”

“你说什么?”索望驿惊愕,“要用我的名字唱戏?”

鬼手道:“就是啊!你为大清国的皇上送来了一匹汗血宝马,也就是说,打自汉武帝起到如今,共二千零六十四个年头,你是最后一个给皇上送汗血宝马的人,你的英名,不该唱到戏里去么?”

索望驿真正震惊了!

鬼手抬起手里的木偶马,手指一动,从马嘴里发出了一阵可怕的笑声,两颗浑圆的木头做的马眼珠从马眼里滚落出来,滚到了索望驿的脚下。

索望驿拾起马眼珠,看了看,似乎什么都明白了,冷声一笑,道:“看来,我真的是该成全你们了!”他把马眼珠扔给跳跳爷,沉步向着马车走去。

跳跳爷和鬼手诡谲地笑了起来。

也许是冥冥中的感觉,离去的索望驿的耳边开始绕响起挥之不去的鬼手的唱戏声:“……那草原,本是姹紫嫣红开遍,尽是天下宝驹好家园!哪禁得,大漠起狼烟,血雨腥风遍地卷,全将那马儿魂魄颠!……”

索望驿心里一阵抽紧。他知道,今天该是自己被剜去眼睛的日子了。他狠狠心,快步走到马车边,对车夫重声道:“去租马局!”

狗眼换人眼

“租马局”院子里的一把荞麦秆点着了火,天色也跟着亮了。曲宝蟠坐在一个大瓦盆前,手里执着烧着了的荞麦秆,往瓦盆里抖着。荞麦秆烧成了一堆灰,落在了瓦盆里。他用葫芦瓢舀了一瓢清水倒进瓦盆,使一根棍子搅了几下,将瓦盆端起,往一个蒙着麻布的瓦缸淋去。

他利索地做完了这些活,把一匹浑身长着疥癞的老马牵到瓦缸旁栓了,拍拍马背道:“癞皮马,曲爷给你把疥癞洗去!洗上三回,你就又是一头能拉车的辕马了。”说着,他用木碗从瓦缸里舀起一碗灰汁,往马身上浇去。马跳了一下,站着不再动弹。马的头顶上,高挂着曲宝蟠的那只蒙着黑布的鸟笼。

院门被推开,索望驿出现在院门口。他的腰间挂着一副墨晶眼镜——显然,这是在剜眼后用得上的东西。

“你来了。”曲宝蟠没有抬脸,不紧不慢地淋着灰汁,“我知道你会来。”索望驿回脸也看了眼病马,道:“你该往荞麦灰里添一把石灰,淋一回就不用再淋了。”曲宝蟠的脸仍没有回过来:“我早就知道,你索望驿也是治马病的行家。”

索望驿道:“我来找你,是来干什么的,想必你也早就知道了?”

曲宝蟠道:“你是来用人眼换狗眼的。”

“借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烟锅。”

曲宝蟠的脸仍没有回过来:“你是想抽上一锅烟,再让我下手?好吧,你成全你这一锅烟。”他从腰带上解下烟锅,连同烟袋一起朝身后的索望驿扔去。索望驿接住烟锅,抬起一条腿,将锅里的残烟往鞋底嗑尽,又解下烟袋子扔地上,对着曲宝蟠的后背道:“不想看着我么?”

曲宝蟠道:“我从不看人吸烟。”

“很好!”索望驿笑了一声,“多谢你没让我看见你的嘴脸!”说罢,他抬起手,将红铜烟锅对准自己的一只眼,重重一拍!

他将烟锅对着另只眼扣去,又是重重一拍!

只是一转眼工夫,索望驿已将自己的一对眼珠抠了出来。他取出一块布,将眼睛包扎了起来,然后取下那副墨晶眼镜给自己戴上。“换吧!”他对着曲宝蟠道。

曲宝蟠的身子一震,缓缓回过身来,看向索望驿。他看到的是墨晶眼镜下淌着的两道血迹!“你……”曲宝蟠惊呆了,“你自己下手了?”

索望驿嘿嘿嘿地笑了起来。曲宝蟠的脸变得苍白,好一会才道:“其实,你该想到,我之所以不回脸看你,是因为我不想再要你的眼珠了。”

索望驿冷笑一声:“这不该是王爷说的话。身为王爷,你不该在一名大将军面前说假话。”曲宝蟠突然暴声:“本爷说的是真话!自从知道你在凿一匹石马,本爷就打消了取你眼珠的念头!”索望驿哈哈笑起来:“你不是要用我的一双人眼,去换回套爷的那本《宝马经》么?曲宝蟠,什么也别说了!拿上一只碗来,接我的眼珠吧!”

曲宝蟠看着索望驿,再也说不出话来。他把手里的木碗递了过去,递到了索望驿的手背下……

索望驿走出院门的时候,已经是个瞎子了。他伸着双手往前摸索着,走向停着的马车。他身后,曲宝蟠捧着木碗,在怔怔地看着他。

索望驿摸到了马车,拉开车门,爬进了车厢,重重关上了车门,车夫打响了一鞭,马车驶动。“等一等!”索望驿对车夫道。

马车停下。索望驿从车窗里回过脸来,一副墨晶眼镜看着曲宝蟠,道:“曲王爷,命中不该是你的东西,就别再去想。”

曲宝蟠道:“什么意思?”

索望驿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我在八年前就想到会有今天,就不会有那趟天山之行了!——请曲王爷好自为之!”

车轮驶动。马车里传来索望驿的大笑声,车驶远。

曲宝蟠的牙帮肉渐渐咬得铁紧。

圆明园废墟如累累巨骨。夜的流雾覆盖在这片残剩的宫苑废墟上,不知从哪儿传来陶埙的呜呜声。依然是那只夜游的狗站在乱石间吠着。

从断垣间慢慢走来了布无缝和他的那匹满脸是疤的黑马。

狗对着走来的布无缝和马狂叫。

“我来了!”残柱后头,一个蒙面人从流雾里走了出来。

布无缝站停,依然像头一回那样没有回过身来,沉声道:“曲王爷,取下你脸上的黑布。”

曲宝蟠怔了一会,抬起手,把脸上的蒙布摘下,笑道:“我本该想到,你不会不知道我是谁!”

布无缝道:“再说这些,已经没有意思了。索望驿的眼珠,你已经带来了?”

曲宝蟠把一只小木盒从怀里取出。黑马低声嘶鸣了一声,回过身,抬着蹄子走了几步,在曲宝蟠身边站停。马鞍上,也扎着一只木盒。曲宝蟠把木盒取下,将自己的木盒塞到绳下,黑马这才走回布无缝身边。“为什么不打开看看?”布无缝道。曲宝蟠道:“我可以信不过任何人,可不能信不过你布无缝。”

“你我还会有见面的机会么?”

“不会有了。”

“为什么?”

“一个死了的人,怎么还能和活人见面呢?”说音刚落,一支短枪出现在了曲宝蟠手中,枪口对准了布无缝的后脑。

两人谁也没有发现,就在不远处的一堵残毁的照壁前,“影子马”默默地映在墙上。

布无缝轻轻笑了一声:“为什么要杀我?”

曲宝蟠哈哈笑起来:“你以为我曲王爷是个瞎子,不知道你一直在跟着我和索望驿么?”

“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既然你在跟踪,那么,索望驿讲当年盗取汗血马的事,你也全知道了,是不是?”

“是的。”

“知道索望驿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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