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执平静的嗯了一声， 垂眸的瞬间眼中闪过一抹讥讽。
她已经是神选，也许下了愿望，可伟大的神并没有给予她回应。
祂们也不像她想象中那般全能。
尤其是‘真理’， 祂不是世间至理吗？祂为什么连凡人都无法拯救？
“……你的来意吾已知晓， 然救赎非吾之神职。”
煌煌神音犹然在耳，可秦执已经不报什么希望了。
如果祂真能救，早就救了，不会将她扔进副本体会祂的意思。
既然这么做了， 就说明祂要么救不了，要么就是在骗她。
原来这【猎场】也不过一个谎言。
‘真理’亦是谎言的一角。
‘欺诈’才是寰宇真理吧？
她知道恩主在注视， 但祂如故没有任何回应， 纵使祂的神选如此渎神。
秦执于是更觉嘲讽。
她竟然做了自觉最可笑的事情。
她竟然祈求神恩？
这一刻， 秦执觉得自己此前的一切妄想都荒谬透顶。
楚昭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随口道，“她已经死了，应该得到安葬，将她放归大海，柯漠斯会庇佑我们。”
她想看看尸体会不会被病毒同化， 准备等丢出去用绳子拴在潜艇底下。
秦执神色漠然， 语气简短， “不用。”
她现在听见柯漠斯就烦。
呵， 信‘真理’算她们信对神了。
楚昭：？
不是， 你？
秦小执你怎么回事？
默契呢？
机器人语气低沉，“归于柯漠斯的怀抱，是每个人的宿命，我知道你的心情，但请尊重她的信仰。”
秦执：“我拒绝。”
楚昭：？
你犯病了？
她不信邪， “这是她的临终指令。”
秦执语气愈发冷淡，“出去吧，我想静一静。”
楚昭：？？？
行，你行。
*
秦执的状态很不好，当然，楚昭指的不仅是她的身体状态，而是精神状态。
作为学者，她此刻竟然没有任何目标，而是放任情绪泛滥，坐在那边发呆。
既没有探索信息，也没有疗伤。
楚昭觉得她有点迷，所以趁她不注意去了零件舱，给自己升级换代。
秦执破防了一个小时，被身体的异样唤醒了。
她扫了眼状态，果不其然看见了【深度感染】的字样。
她走到盥洗室，刚掀开衣服，就看见有浅蓝色软须从衣领钻出。
软须触感湿润，仅小指粗细，在她看去的那一刻，软须竟然微微摇摆，悠然自得。
秦执甩了个【阅读】，微微抿默。
下一秒，她掀开领口，果真看见肩膀那一块的肌肤苍白的近乎透明，肉眼就能看见体内那交缠成一缕缕的软须。
秦执不用看，就知道这些触须已经顺着她的身体脉络，已经取代了她的血管，肆意蔓延。
根治是不可能根治了，秦执随手捏起一张纸片，化纸为刀。
随着剧痛，软须失去了活性摔落在池子里。
秦执看向镜子。
她看见伤口处的皮肤收缩了起来，随后流出了浅蓝色液体，看起来有些粘稠，应该与人类的组织液起到类似的作用。
秦执沾了点闻了闻，没闻出什么味道。
但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嗅觉变异了，机器人可能能闻到……至少在到达圣城前，她不能让机器人发现自己被感染了。
盥洗室中水声频繁，楚昭也终于紧赶慢赶的拧好了自己的螺丝钉。
楚昭甩了甩橙黄色扳手，满足的敲了敲自己的新装甲，拿起喷漆将自己的外装甲一点点涂回之前的颜色。
零件库的监控之前被她报了报废，可能不一定能完全瞒过秦执，但在她暂时没再入侵数据库前，应该发现不了。
此外，隐藏舱段内没有监控，如果秦执翻记录，只能看见机器人进去又出来，并不知道楚昭在里面做了什么。
大致推敲一下，楚昭觉得暂无问题。
她要思考怎么说服秦执，把‘傲’的尸体丢下去实验一下。
最好能引得她自己升起这个疑惑……
说着，楚昭已经穿过舱段，走到秦执房间。
秦执已经安稳的坐在沙发上，像个没事人一样了。
楚昭切了下监控，果真发现了问题。
“电路坏了吗？”
她作势疑惑的看向四周，而后走向了盥洗室，看了一眼楚昭就迅速修好了监控。
不用猜，这绝对是秦执干的。
她在盥洗室干嘛？
秦执若无其事，“可能是之前被波及到了。”
看着背对着自己的机器人，她眯了眯眼，“你身体出问题了？”
她看见机器人零件的时光痕迹深浅不一，有的沾染了生灵的时光，有的没有。
简单点说，机器人偷偷换零件了。
楚昭已经修好监控，随口答道，“零件磨损了，需要更换。”
在发现隐藏舱后，秦执就理所当然的知道她是机器人了。
没等秦执发问，楚昭就自然而然走到她面前，“米奥，你现在还好吗？”
秦执其实挺不好的，肩膀的伤口钝钝的疼……当然这并不是重点，身体的激烈变化导致她现在体温很高，大脑时不时眩晕一下，且没法缓解。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现在环境尚算安全，只需要应付一个机器人而已。
她半撑着额头，语气简短，“还好。”
楚昭看了眼她泛红的脸，张口就来，“那我们来上课，你还记得我们的来历吗？”
秦执并没有接受米奥的记忆，不像机器人有数据库。
她并不知道米奥和机器人的日常是什么，之前的攻击被机器人叫破，她就没再尝试过了。
此刻，她看着机器人，“我们来自……”
她也看过隐藏舱室的资料，了解并不比楚昭少。
而在问答过程中，秦执也在打量机器人。
她在思索机器人身上是否有什么可挖的支线。
这个机器人虽然有的时候显得刻板笨拙——比如看出她状态很差还非要给她上课，但在拟人上，她已经相当高级了。
只从外表上，机器人和‘傲’一模一样，不然米奥也不至于被骗那么久。
秦执对答如流。
虽然看起来病恹恹的，她语气却一直冷静而平稳，没有病人常见的神志不清症状。
很可惜，秦执没能失智。
楚昭按照惯性引到丧葬仪式上，下一句就要是让她同意把‘傲’丢下海，结果秦执一句话问到了她身上。
“前辈，你的任务是什么？”
楚昭：“？”
秦执若无其事，眼神却始终紧逼楚昭的眼睛，“此前，你受前辈的命令，伪装她照顾我，那现在呢？”
楚昭：“陪你找到圣城，重建家园。”
机器人的回答没有任何问题，也没有任何人类该有的表情，并不出乎秦执的意外。
秦执：“如果圣城没有答案呢？”
她看向窗外，眸光沉沉，看着外面游弋的黑影们。
其实她出去没有发生什么战斗，那些黑影并未对她出手。
估计它们也知道，秦执早晚会成为它们的一员。
她之所以晕倒，单纯是劳作后的体力不支。
楚昭扮演机器人，面无表情的道，“会在我的帮助下重建文明，活到寿命终寝。”
秦执：“……”
她不知怎么想的，竟然转过头问，“我说，如果，如果你的世界即将毁灭，一切喜欢的憎恨的息息相关或漠不关心的人，都化为枯骨，你会怎么做？”
楚昭眸色微异，但机器人的外表让秦执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古井无波的答道，“保留火种，寻机重启文明。”
“就如你我一样。”
秦执定了定，良久才应了一声，“保留火种，重启文明……”
神已经证实不可靠，她当然没有放弃，她要凭自己再求一条生路。既然‘真理’给不了答案……‘命运’执掌最玄奥莫知的众生命运，祂是否有新的答案？
机器人很有耐心，她等秦执自己回过神。
秦执想了一会果然转过头，看了眼依旧呆头呆脑的机器人，终于放缓了神经，她笑了笑骂道，“呆东西。”
楚昭：？
谢邀，长这么大她第一次被人骂‘呆东西’，但凡不是‘扮演’本，但凡她不是想给秦执一把大的……
走着瞧，秦小执。
说完秦执又懒懒靠在窗前，并按原计划给机器人提前打补丁，“大家都死了，前辈也死了，如果圣城没有我想要的……我希望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楚昭立刻就知道她的想法，暗自琢磨有什么技能可以诈死脱身……不，秦执现在的状态一看就是已经感染，光诈死可能没用，她指不定想换个身体……
楚昭一边琢磨秦执的技能池，一边假装机器人的懵懂无知，“我会听你的，米奥。”
秦执笑了笑，换了个方向继续打补丁。
虽然心里痛骂‘真理’，但副本还是要完成的。
第二通关条件和第三通关条件没完成，她才不走。
大概说了一会，秦执才问道，“还有多久我们才能到圣城？”
楚昭：“一切顺利的话，还要两个小时。”
秦执：“你出去吧，我想休息一下。”
她已经走向床铺，准备养精蓄锐。
楚昭依旧没忘记目标，“‘傲’需要安葬……”
机器人执着且无聊，秦执显然也不在乎‘傲’的尸体。
她大概演了两下，就挥手同意了。
楚昭立刻退出房间，迈着一成不变的步伐走向隐藏舱室。
啧，秦执好像真有点破防，可惜楚昭不清楚她到底想干嘛，不然她必定在秦执伤口上撒点盐，那一定更好玩。
真可惜啊～～～
楚昭很快完成了自己的目标，将‘傲’拴上绳子丢了出去。
盯了一会，她眯着眼看着舱外的黑影渐渐靠近。
片刻后她感受到自己的合金绳索断了，黑影裹挟着‘傲’的尸体离开。
楚昭切换了一下机器人的视角，看见‘傲’的尸体并没有立刻被吃掉，而是被拖走了。
还好她早就在傲的尸体上放了个‘研究标记a’。
得找机会跟过去看看。
楚昭这局的危险比秦执低不少。
比如，她是个不会感染病毒的机器人，这点就比秦执好的多。
调了下监控，楚昭看见秦执确实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当即准备出去……如果被发现，就说她发现黑影带走了她刚放下去的尸体，她要捡回来。
唯一的风险是，潜艇在赶路，一不小心她可能会迷失在海底。
但没关系，楚昭都准备了后路，改装不是白改装的。
此外，离开潜艇后，她对潜艇智控的控制力会大幅度下降，如果秦执再进攻系统，她会失败。
不过关键数据楚昭都模糊或者剪掉了，她也觉得秦执除非起床来找她，否则不大可能发现这件事，也就不会再去攻击系统……毕竟眼看她们要换地图了。
大致算了一下，楚昭觉得可以冒险。
她跳入了冰冷可怕的深海之中，没有丝毫停歇，顺着研究标记的位置就喷射起步。
机器人的特色就是，想怎么舞就怎么舞，她是无机物。
肆无忌惮了一会，楚昭突然觉得，给自己多造几个机器人身体就挺好……她只需要几个意志降神的技能，就能开机甲打副本了。
但……技能池中似乎没有类似的技能，哪个神可能会有这种能力呢？
楚昭决定回去好好想想。
穿越一片海底平原，又翻过一座海底高山，楚昭看见了不敢置信的一幕。
她看见一个个散发着淡蓝色荧光的大水母，在围绕着死去的傲上下翻飞，如同纪念仪式又如同什么神秘的舞蹈，水流激荡中，荧光将周围海域渲染出一片梦幻的蓝，美不胜收。
楚昭蓦然升起疑问。
它们……当真没有智慧？
这种行为，怎么也不是野兽能做出来的吧？
她注视着这酷似祭祀，又好似葬礼的行为，静静等待傲的结局。
*
楚昭大概离开了半小时，要不是中途用了天赋技能，她差点就追不上潜艇了。
谁知她刚静悄悄回到甲板，才烘干身上的水，就听见了秦执的声音，“你去哪了？”
楚昭感受到，系统并未被攻击，她放下了心。
“我看见傲被拖走了，就追了上去。”
秦执抱着手，眼神幽深。
她觉得这机器人的行为库有点太多了，你们造机器人技术这么好的吗？
秦执淡淡扫了眼她的双手，“那前辈的尸体呢？”
楚昭：“……”
那当然被那群海菌子埋了。
楚昭：“我很难过，我没能抢回她的尸体。”
秦执：“……”
你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像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