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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范伟/金铁木 当前章节:15218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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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帝国的兴盛与衰亡:日落圆明园 作者:范伟 金铁木

日落圆明园 简介

日落圆明园 导言(1)

百年成毁何匆促,四海荒残如在目。

——清·王闿运《圆明园词》

青山影里旧宫墙,浩劫名园剧可伤。

玉阙珠楼救不得,独留一柱峙斜阳。

——浦江清《题圆明园远瀛观雕花石柱照象》

圆明园是一所废园,世界上没有哪一座废园像她这样受到如此持久的议论和关注。她留给人们的最后印象是一场冲天大火,纵火的是远道而来的英法侵略军。在中国人的集体记忆里,这是一个巨大的耻辱。除此之外,我们如果平心静气地打量她,我们知道,她曾经是坐落在北京西北郊的一座宏伟富丽的皇家园囿,在她的鼎盛时期,圆明园是一座占地五千二百多亩,大约相当于六百多个足球场的巨型园林,比我们所熟悉的颐和园大出近千亩。她包括了一百四十多座伟丽堂皇的宫殿楼阁,差不多有一百多个风格独具的景观。关于圆明园的景观,十八世纪英国皇家建筑师张伯斯(WilliamChambers)的说法很有代表性,他在谈到圆明园的时候这样感喟:“这种园林景观是难以描述的,只有用眼睛去看,才能领略它的真实内容。”毫不夸张地说,圆明园是人类在十八、十九世纪取得的最高成就之一。我们如今看到的圆明园废墟只是她极小的一部分,在她的遗址上修复起来供游人参观的建筑跟原本的圆明园相比,都只能叫做建筑垃圾——除了败坏我们对圆明园的美好想象,它们并无他用。植被也已经完全不同,现在我们看到的树木大都是1958年以后种植的,当年,品种繁多的花木是构成圆明园美景的重要美学元素,其繁盛与曼妙大可用《无量寿经》里描写“极乐国”的句子来形容:“园中有‘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春之草’”。单从造园艺术上看,圆明园既是我国造园艺术的最高成就,也是终结的标志,——在圆明园之后,再也没有谁有财力、有心境重塑这样一座园林了。即使外在条件一应俱全,恢复圆明园也已经不可能,因为当年的技术已经大部分失传。

在长达一个半世纪的时间里,圆明园从发生、发展到被一场大火彻底毁灭,完成了一个凄美的故事。每当人们回望她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扼腕叹息。从她惨遭毁灭的那天起,圆明园就一直是以爱国为主旨的诗歌和散文的绝佳主题。当然还有电影。把她作为纪录片电影的主题是我们的幸运,二○○五年,整整一年的时间,我们把注意力全部投放在了圆明园身上。我们一次又一次进入这所规模庞大的废园,依照地图辨认各处遗址和废墟,并在头脑中想象它们当年的辉煌。那个令人叹为观止的花园世界早已不复存在,我们只能对着虚空和废墟遥想当年的一切。幸运的是,跟历史上同样被一把火烧掉的阿房宫相比,圆明园不但有遗迹遗址,还有保存相当完善的图谱。借助电脑特技,我们在电影里复原了传说中的四十个景点。

对多数中国人来说,圆明园的历史是一个梦魇。在电影拍摄过程中,我们从圆明园里受到的震撼是巨大的。九十分钟长度的电影对我们的表达欲来说远远不够。我们对圆明园的历史研究越深入,心中的遗憾也就越深重。从本质上看,圆明园是集一国财力、经过一百多年时间精心建构起来的一个顶级安乐窝,在她的身上究竟消耗掉了多少智慧、想象力和财富,没有人能够确切做出估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圆明园的历史是一出完整的戏剧,也可以说是一出完整的悲剧。如同一件传奇的艺术品,从开始到鼎盛到最后被一把祝融之火烧掉,圆明园获得了一种独特的经历——一个堂皇而又灾难深重的过去,一个颓败的、仅仅作为象征物存在的现在。

还是回到我们的本题吧。把圆明园作为本书的主题对我们和读者来说都是一个难题,不管是谁,如果你试图彻底搞清楚她的全貌,你就必须平心静气浏览她的百十个风格不一的景点,包括湖山、花木、亭台、楼阁,诸如此类。它不适合阅读,即使快速游览也是不合适的,它只适合优哉游哉地居住,这也是她当年的主要功能。当然,欣赏她还需要有相当的品味和修养。我们不会承诺讲述有关圆明园的全部故事,也不想在圆明园厚厚的控诉清单上再增添一份报告。我们的写作是一种作为阅读的写作,其中所引用的材料没有一件是新鲜的,我们所做的只是一桩搜奇探幽的工作。当然,在对所有资料详加分析之后,我们也不乏自己的观点和结论。在普通人模糊的历史概念里,只有紫禁城才是皇帝办公和家居的地方。事实上,从雍正到咸丰,从兴盛走向颓败的五位清帝,他们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居住在圆明园内,那是一个“政自园出”的时代,圆明园是当时紫禁城之外又一个举足轻重的政治中心,她是国家政策的主要策源地之一。在那个时代,作为重要的办公地点,圆明园的命运和清王朝的命运是息息相关的,她几乎是大清帝国的象征和标志物。“圆明园这座皇家御园的兴衰,是清朝帝国史的一个缩影。”(汪荣祖《追寻失落的圆明园》)这句话是不错的。

概括说来,我们这本小册子的内容大体分为两部分:圆明园的建筑史和圆明园的兴衰史。圆明园是这本书的主角,同时也是我们所讲述的故事的主要场景。需要说明的是,我们不打算在圆明园的园林艺术上花费太多的笔墨,我们的聚光灯和着眼点主要集中在那些居住在圆明园、制定政策的人们身上,他们是圆明园真正的灵魂。这样,我们就有了五位主人公:雍正帝胤禎、乾隆帝弘历、嘉庆帝颙琰、道光帝旻宁以及咸丰帝奕詝。他们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充当过圆明园的主人。在这一点上,我们和多数读者一样好奇:我们希望尽可能多地了解这座园子的主人们的性格,了解他们平素里都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在他们自己、以及他们所栖身的园子身上都发生过一些什么样的故事。

圆明园,帝国之殇(1)

张晓波

爱新觉罗·奕詝

大清帝国倒数第四位君主,爱新觉罗·奕詝,位仅十一年,却成为大清帝国转折期最重要的皇帝。奕詝的父亲道光帝,尽管在1840——1842年的鸦片战争中让帝国蒙受了耻辱,但留给他的,依旧是一个外表强大的帝国。因此,奕詝即位之初,即坚信自己将继承大清帝国康熙大帝、雍正帝以及乾隆帝的事业,使帝国安宁太平,永享荣华,是以,以“咸丰”为年号。无论是奕詝本人,还是当朝的大臣,甚至是普通的士子,都不会想到,这位短命的君主即将以蒙受大清帝国最大的屈辱而一命呜呼。并且,从此之后,大清帝国走向了衰败与灭亡。

咸丰帝继承的,是乃父乃祖的宏图大业,留下的是破败的帝国。咸丰帝本人,并不算是昏聩的君主,尽管后世一直认为其六弟奕欣的政治才华和创新程度远在他之上,但如果站在当时的政治角度来看的话,不得不认为,道光帝谨慎而小心地选择一位保守、尊奉祖制的儿子作为异日帝国的君主,并不能说是一个失误,而是符合帝国守业期的原则的。自

努尔哈赤到乾隆帝,满洲先祖的功业实在太显赫,对于继承者来说,能守住祖宗的江山社稷,已是莫大的功绩。显然,有些轻佻的奕欣是难以担当帝国君主的大任的。时人没能象我们一样同时拥有幸运与无知,因为我们总喜欢站在历史后面评论前人决策的正确与失误。

帝国?帝国!帝国。

1793年,英使马噶尔尼朝见乾隆帝。在他的使命失败之后,说了一番话,是在现在引用频率颇高的,“大清帝国就象一艘航行在危险海域的旧战舰,尽管庞大无比,但只要一个尖利的礁石,帝国便极有可能随时触礁”。如果不是刻意的话,我们可以理解这位英王使臣的情绪,因为礼节问题而产生的外交隔阂,并最终导致了他的使命的失败。失落之情转为愤怒,这是近乎常理的。一位八十岁的天朝老皇帝以他固有的刚愎与自傲狠狠地甩开了英帝国伸过来的手。我相信,英国,即便是工业革命的新贵,但仍旧只能以一个的暴发户的狡诈打量着这个自负年老的贵族——中华帝国,尽管双膝下跪还是单膝下跪似乎在这场外交争端中来得如此的突兀,但并不妨碍中华帝国高层的政治决策:英国,不过是千万夷狄之中的一个。帝国在延续一个两千年来一直正确的“中华——夷狄”的政策。现在,这场乾隆末年的“外交”礼仪之争的意义已经被无限放大到了“落后——进步”的叙事框架之中了,而事实上,这个叙事框架真的有效的话,落后是被迫执行(或半执行)中华礼仪的英使臣所指代的英帝国。如果非要寻找对于帝国不满的蛛丝马迹,我们大约可以从任何一本使节的著作中找出相同的意思的字段,包括对清王朝最为忠心的属国越南与朝鲜。

那么,使马噶尔尼失望的那个帝国是否处在我们想象中的中衰的帝国?或者马噶尔尼实际上是指代着对于“帝国”这一意识形态本身的不满。或者说,是海洋对于大陆的不满。

在从努尔哈赤直到康熙大帝长达一个世纪的扩张之中,满洲,这个曾经东北的少数民族现在统治者原先汉族政权帝国所拥有的版图,甚至更加放大了。建州女真吸纳汉族儒学思想,构建了一个在版图上仅次于元朝的庞大帝国。帝国内部庞大的农业生产系统,不仅满足了肉食者的满洲贵族以及帝国庞大的陆军——八旗和绿营,更使帝国本身无求于外部世界。在乾隆帝充满自信的拒绝中,实质并不是帝国的衰弱与盲目的自大,而是大清帝国根本无法理解一个新兴海权帝国的贸易要求。贸易,在大清帝国看来,可有可无,但却是海洋国家——英国的生命线。

现在有一种说法流传甚广,实际上也是“现代”自我合法化的论证方式。清帝国无法接受“现代”的政治规则而终于被历史潮流淘汰了。总之,帝国及其朝贡体系的政治生存形态,已远不能适应现代政治。就跟年老的乾隆帝的态度一样,他对于马噶尔尼不行双膝下跪而生气被一再理解为一种“前现代”的愚笨和鄙陋的傲慢。半个世纪之后,咸丰帝也因为与他高祖父一样的态度而引发了第二次鸦片战争的下半部分,并由此致使皇家园林

圆明园的被焚毁。

海洋与陆地

在一个自傲的帝国面前,英国开始在帝国的南部通商口岸——广州输入鸦片。尽管这种“文明”的贸易是今日所谓“文明世界”所引以为耻的,但正是通过鸦片的输入终于使英国摆脱了贸易逆差的尴尬。1840年,战争开始了。紧接着,陆地帝国与新兴的海洋帝国签订了一份具备现代意义的条约,道光帝尽管对这份合约很不满意,但他不愿意与一个“蛮夷”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无谓的战争。在道光帝看来,最重要的是——帝国的安宁与太平。在第一次鸦片战争中,英军的北上使道光帝感到了不安。从来没有哪一个海洋国家曾经向中华帝国的首都发起过进攻或者威胁,而英国人这么做了。

三百年前,日本海盗的进攻(“抢劫”,或许是更确切的表达方式)被明帝国轻而易举地化解了,1592—1598年的朝鲜战争,也以日本的彻底失败而告终。大陆的自信在康熙帝手里达到了顶峰。这位皇帝在他的在位期间,他的陆军彻底扫平了中原和南方的叛乱,肃静了帝国北部蒙古势力的威胁,并且,将俄国人在远东的扩张遏制在雅克萨,使得不可一世的沙皇不得不向中国求和。甚至,康熙帝收复了台湾。这是一位自信空前强大的帝王以及一个自信空前高涨的帝国。在这位颇为喜欢西方新科技的君主眼中,西方的新技术是一种可以把玩的玩具,他的基本态度,和他的皇孙弘历一致。对于帝国来说,这些“奇技淫巧”确实可有可无。庞大的疆土,让帝国自我想象中的敌人全部是来自于陆地的威胁。蒙古骑兵、南方的叛乱、周边属国的安全,等等,这些全部寄望于帝国的空前强大的陆军,而不是海军。大陆帝国的特点就是领土扩张与安全,如此而已。而海洋,自秦到清,一直就不是帝国的主要兴趣所在。或许,偏安的南宋是一个例外,南宋对于海外贸易的渴望超越了任何一个时代,但是南宋这个例子恰恰就是一个反面的例子,作为一个在名义上继承了中华帝国正统的衣钵而陆军根本无法与北方游牧民族抗衡的“小帝国”来说,宋一直存在着外交辞令与国力的实际差距,汉唐帝国的宏伟气象在宋人眼中,永远成为了追慕的对象。由此,她将目光投身于海洋也是希望摆脱来自陆地的恐惧与遏制。宋帝国最终没有存在下去,一如中国历史上不断出现的例证一样,她被来自北方的强大陆军(主要是骑兵)包抄征服了。在这之后的三个帝国,基本上对于海洋缺乏兴趣。元朝曾经想要征服不受大陆规训的日本,但是失败了。明成祖曾经认为被他篡位的侄子建文帝可能通过海路逃亡到了南亚或者更远的地区,但郑和的舰队并没有找到建文帝的蛛丝马迹。或许,在我们今日的重新理解中,又一次无限夸大了郑和海通的意义。成祖的儿子——仁宗认为,大规模的海通不利于帝国的财政。终于,这一早于西欧的大航海计划也被彻底停摆了。我们没有必要以后人的愚蠢与无知来评价明仁宗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遗憾”。如果,帝国不需要海洋,又何必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浪费于无益的海通?如果,帝国的根本不需要殖民扩张,又何必走海外拓殖的道路?

现在,一个从北京向四周辐射开来的大陆帝国展现在面前,在这个庞大帝国历史上,来自海洋的敌人,从来没有构成过真正的威胁。唯有英国人,开始向帝国的心脏——北京进发了。

北京,脆弱的心脏

大明朝的第三位皇帝明成祖朱棣,以藩王的身份通过非法手段入承大统。显然,成祖不满意于南京作为首都。

成祖的武功,在明代历史上的仅次于洪武大帝。他的父亲开创了一个疆土接近唐代的统一的帝国,但是和西汉一样,开国君主在对北方游牧民族的战争中却并没有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北疆仍然在危险之中,北元虽然已经远遁沙漠,但“引弓之士,不下百万”。做为帝国屏藩之一的燕王——也就是后来的明成祖——在与蒙古的战争之中认识到,如果北方时刻处于威胁之中,那么大明朝的即有可能再次倾覆于蒙古人之手。“天子戍边”,以抗夷狄。另外,建文帝的残余势力也让新天子感到阵阵不安。

于是,一项浩大的建筑工程在北京开始了。经过四年的建设,新北京终于建成了。永乐十九年(一四二一年)正月元旦,宣告国都自南京迁至北京,称北京为京师。但勇武的永乐大帝未曾想到,他把大明帝国的都城建在北京给了帝国未来以无穷的麻烦。今天再来检讨一个大陆国家的都城建设在靠近边疆是否正确,或许已经有些离谱。在核武器时代之下探讨任何一个城市的安全防御,似乎都不大具有真正的实战意义。迁都北京这一举措,在当日看来,确实是加强了帝国北部的防卫力量,以北京为核心的帝国防御体系在此后的两百年中牢牢地抵御住了外族的入侵,但是同样,过于靠近草原民族的栖息之地,也使得北京更容易遭受来自北方的攻击。蒙古骑兵只要跨越延安——太原——大同——开平一线的防御体系中的任何一个城市,都可以直接向帝国的首都北京展开攻击。明朝的历史反正证明着,在明正统年间和嘉靖年间几乎使帝国遭受灭顶之灾。相反,如果选择南京做为帝国的都城——或者重新迁都南京,这是否可行呢?在中国的历史上,南京确曾有过首城的历史,但很快都旋起旋灭了。以南方为帝国的政治中心,对于帝国知识阶层来说是不祥之兆,一百年前,南宋的孤臣带着年幼的一起投海自杀,伟大的宋王朝就因为迁都南方——杭州——临安而在蒙古的铁蹄之下凄凉的灭亡了,大明朝不想重蹈宋的覆辙。

从首都的选择就已经可以看出,帝国的最大威胁就是北方游牧民族的骑兵。没有人曾经怀疑过北京因为靠近海洋而会受到来自海洋的攻击。在北京做为首都之后的四百年中,直到中规中矩的嘉庆帝去世,也不可能想象向首都进攻的敌人会来自海洋,更不可能想象这个敌人正是他父亲所鄙夷的英吉利人。就在英国人进攻中国之前的三十年,拿破仑也曾满怀雄心地挑战一个超级大陆帝国——俄罗斯,但拿破仑的军队最终淹没在了广漠的俄罗斯平原之中。应当承认,拿破仑那号称最伟大的陆军部队是被俄罗斯的战略纵深击败了。一百年后,更狂妄的希特勒也被俄罗斯的战略纵深所击败。但是中国的情况则恰恰想法,尽管中国拥有广袤的领土,但只要海洋上的军队在天津卫或者大沽口一登陆,整个帝国就一触即溃了。明成祖选择北京并不能说是一个致命的战略失误,但同样的是,不仅是成祖选择了北京,从海洋来的敌人也选择了北京。

做为对帝国的惩罚和一系列的挑衅的回应,并让咸丰帝牢牢记得违约的痛苦,殖民者在抢劫之后烧毁北京西北角的皇家园林——

圆明园。时间是公元1860年10月18日——1860年10月21日,整整三天三夜的大火终于将这座历经康雍乾三代近150年时间建筑的皇家园林毁于一旦。而这一切的发生,仅仅是因为帝国拒绝了英法的使臣进驻北京,仅仅是因为帝国的军队在自己的内海攻击了英法的海军,仅仅是因为帝国的官员拒绝英法的军队驶入中国的内河,或者,仅仅是因为帝国的军队在自己的领土上抵抗了文明的侵略者!帝国的逻辑碰上强硬的殖民主义的逻辑,结果是如此的悲壮与沉痛。

尾声:作为象征的圆明园(1)

歌梁舞席今何在,俯仰蜃楼化沧海

——马雍《后圆明园词》

一八六○年,英国随军牧师姆吉(R.J.L.M’Ghee)浏览过圆明园之后曾经感叹说:“必须有一位身兼诗人、画家、历史家、美术品鉴赏家、中国学者和其他别种天才的人物才能描绘园景,形容尽致。”他的话是不错的。

在英法联军方面,面对这样一个历经百年营造起来的珍宝园林,竟能肆意劫掠毁坏、甚至用一把罪恶之火全部烧掉,实在是匪夷所思;而在清廷方面,倾一国之力,竟不能保家卫国,实在是可耻复又可恨。

对于英法联军来说,这大概是他们经历过的最为轻松的战争。他们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八里桥战役之后,英法联军看到的大多是逃兵和惊慌失措的百姓。没有比这次战争付出的牺牲更少、得到的战利品更多的战争了。大量的金银器皿、珠宝玉石乃至鼎彝礼器,数以千计的文玩字画,数百年乃至上千年前的古董,在旬月之间惨遭抢劫、破坏,它们中的大部分从此以后永远消失。人们永远无法知道,这次空前的劫难给人类文明史造成的损失有多么巨大。

圆明园被英法联军洗劫、火烧之后,成为清帝一家心中持久的伤痛。后来当政的慈禧太后一直梦想着修复圆明园,使她重现旧日的荣光。同治四年(一八六五),慈禧太后主持对圆明园做过零星修缮;同治十二年(一八七三),为庆祝慈禧太后四十岁生日,同治皇帝坚持并着手大规模重修圆明园,苦苦支撑十个月后,终因国库空虚,不得不罢手。不过,慈禧太后一生从来没有放弃过修复圆明园的念头,光绪年间,她先是挪用海军军费重修了万寿山、颐和园,之后又多次传懿旨“择要”修缮、粘补圆明园里的局部建筑。

十九世纪后半叶,劫后的圆明园尽管满目疮痍,但作为皇家禁园,在管理上尚称严格,仍然有为数不少的卫兵和太监日夜守候着这座废园,即使宠臣也不能擅入。(光绪二十二年)一八九六年九月十五日,刚刚从美国访问回来的李鸿章,不知出于什么动机擅自游览了圆明园。事后,李鸿章因触犯禁园礼法,交礼部评议,礼部对他的惩罚是“革职”,慈禧太后对他格外开恩,下懿旨改为“罚俸一年,不准抵销。”

有时候,历史好像是在做数字游戏。在英法联军入侵北京整整四十年后,(光绪二十六年)一九○○年夏天,外国势力再次入侵北京,这次来的是八国联军。慈禧太后像他的丈夫当年一样率领皇室仓皇“西狩”,一生中第二次狼狈地出逃。八国联军占领北京后,联军指挥部特许部下公开抢劫三天,这一回,八国联军官兵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皇宫和颐和园身上。不过,圆明园也未能幸免,由于战乱无人看管,圆明园这座皇家御园再次遭到巨大的劫难:大量的古树被砍伐,残余的陈设被洗劫,幸存的建筑——如一八六○年因地处湖水中心得以幸存的海岳开襟,包括同光两朝修葺、保留的建筑也都被拆毁、劫掠一空。这次毁坏圆明园的多是驻守西郊的八旗兵匪、监守自盗的太监以及当地的地痞恶霸。中国本土“奸民”在圆明园破坏史上似乎很有传统。王闿运在《圆明园词》自注里说,“夷人入京,遂至宫闱,见陈设富丽,相戒勿入,云恐以失物索偿也。及夷人出,而贵族穷者倡率奸民,假夷为名,遂先纵火,夷人还而大掠矣。”言下之意,率先劫掠圆明园的是中国的“奸民”;还有一种传闻说,当年导引英法联军进入圆明园的是龚自珍的儿子龚橙(孝拱)。《同治重修圆明园史料》一书中记载:“初有奸人龚孝拱者,游海上,以诈通于夷,闻圆明园多藏三代鼎彝,龚故嗜金刚刻,至庚申京师之变,乃乘夷乱,导之入园,纵火肆掠。”。另外,《圆明园残毁考》有云:“及英兵北犯,龚为响(向)导曰:‘清之精华在圆明园。’及京师陷,故英法兵直趋圆明园”。不管这些资料是否确凿,不管是否真的是“内奸”导引英法联军入侵了圆明园,有一个事实却毋庸置疑:外国势力的入侵,是圆明园两次劫难的实施者和主要原因。

从二十世纪初到二十世纪末,整整一百年的时间,人们对圆明园的破坏一直没有停止过。清王朝覆灭后,圆明园的管理机构已经形同虚设。多年来,军阀、官僚、政客对圆明园的遗物巧取豪夺,使得圆明园终成一片废墟。从一九一七年开始,圆明园附近的农民陆续入园居住、耕作,圆明园的山形水系开始遭到破坏。一九四九年以后,圆明园内居住了有史以来最多的农业居民,另外还增加了一些驻园单位,他们的生产和生活,都对圆明园遗址造成了巨大的破坏,这种状况,一直到二○○一年才得以改善——这一年,北京市政府完成了圆明园内的近八百户居民以及十四家驻园单位的腾退工作,终于结束了圆明园长期混乱的局面。历经一百多年的磨难,如今我们所看到的圆明园的遗址,已经与圆明园原本的山形水系完全两样,算起来,她既不同于民国时期,也不同与八国联军入侵时期,更不同于英法联军焚掠时期,英法联军当年“施暴”的现场,早已被中国人自己亲手破坏掉了。

也许是因为发生在圆明园身上的故事太过悲怆,屈辱太过深重,还没有一个中国人用传统中的“凤凰”意象来呼唤她的重生和崛起。额尔金在下令烧毁圆明园的时候声言这是对咸丰皇帝一人的惩罚,这种欺世之论,没有人会信以为真。事实上,圆明园之火在所有中国人的心中烙上了屈辱的印记,圆明园遗址是中国百年屈辱历史的象征——反思中国近代史,没有比她更合用的东西了。

一九一三年,二十四岁的李大钊在东渡日本

留学前游览了圆明园遗址,并赋诗一首:

圆明两度晃明劫,

鹤化千年未忍归。

一曲悲笳吹不尽,

残灰犹共晚烟飞。

玉阙琼楼接碧埃,

兽蹄鸟迹走荒苔。

残碑没尽宫人老,

空向蒿莱拨劫灰。

李大钊在题记中写道:夕阳影里,笳鼓声中,同友人陟高岗,望圆明园故址,只余破壁颓垣,残崎荒烟蔓草间,欷欤凭吊,感慨系之(《圆明园资料集》)。李大钊诗中所传达的意绪,基本上代表了中国几代人在圆明园问题上的复杂情愫。

可以肯定地说,全盛时期的圆明园是一个黄金铺就的世界,是真正意义的寸土寸金。圆明园毁灭后很多年,有不少人竟然以“筛土”为业,据说,筛土贼们经常偷偷出没园中,往往大有所得,京城当年曾经流行一句民谚:“筛土,筛土,一辈子不受苦。”说的就是这种特别的情形。

圆明园大抵具备了一切至高艺术品的形式和命运:完美、易碎、最终毁于无知者之手。回顾圆明园的历史是一种痛苦的经历,没有人能够改变故事的结局。据说当年下令焚毁圆明园的额尔金男爵的父亲,也是一个“杀风景”者,他在任驻奥斯曼帝国大使期间,曾经将希腊“帕提侬神庙”里的塑雕大理石像运回苏格兰老家,被诗人拜伦斥为文物强盗,拜伦甚至在诗中诅咒说:“让仇恨永远追索他的贪念”。谁能料到,半世纪以后,额尔金竟然走了乃父的老路,甚至走得更远:他不仅抢掠了圆明园里的珍贵文物,而且毁灭了圆明园。

圆明园本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式园林,在历经劫火和一系列其他形式的破坏之后,中国式木制结构的建筑都已经消失殆尽,如今在圆明园遗址上赫然矗立的是她的西洋楼部分,这些大理石材料的残留物,已经成为圆明园遗址所特有的标志。圆明园以废墟的方式传达了中国近代百余年的屈辱历史。目睹这些断壁残垣,怀想其间的伤心史,足以令人发昨今之慨。

透过摄影机镜头,透过废弃的石缝,我们观察着圆明园,圆明园也在观察着我们。历史就是历史,任谁都无法改变。圆明园的这场劫难,虽然发生在一百多年前,但直到如今,我们依然能够强烈感觉到它的影响和存在。

无论如何,这杯忘情水难以下咽。

对于我们这些后来人——无论什么国籍、什么肤色的后来人——来说,我们从圆明园历史中记取的,也许应该是这样的声音:作为一个自命文明的现代人,我们须得时刻保持警惕,时刻检点自己的行为,尽量避免做出那些给人类理性抹黑、令后世子孙扼腕痛惜的残暴之事。

圆明园以自身毁灭为代价争得的教训,理应受到全世界人民的珍视。

圆明园的景观格局

圆明园四十景(1)

清入主中华,于马上得天下。习为朴简,以骑射为事,园林之乐,非所素耽。

——蔡申之《圆明园景物纪略》

神仙宫阙之忽现于奇山异谷间,或岭脊之上,恍惚似之,无怪其园之

名圆明园,盖言万园之园,无上之园也。

——(法)王致诚《圆明园纪事书札》

圆明园、长春园和绮春园三园在空间排列上状如倒置过来的“品”字,左边是圆明园本园,右边是长春园,下方是绮春园。三园以最大的湖泊——福海为中心。根据近年的详细勘察,圆明园总共占地三点四平方公里,周边长度约一万米,东西方向长度约三千米,南北方向长度约两千米。就是在这个广大的空间区域里,曾经营建过十六万平米美轮美奂的人工建筑。

与现代人所习见的鳞次栉比的高层建筑不同,圆明园绝大部分是单层建筑。在传统的中国式思维里,高层建筑实在是匪夷所思的事情。一七四三年十一月一日,宫廷画师、法国人王致诚在给达索先生的信中写道:“我们的楼层在他们看来简直难以忍受,他们不明白我们怎么能冒着摔断脖子的危险,每天上下一百次到五层楼。”当年,康熙皇帝曾经对外国人的居住方式深表同情,他在看过欧洲住宅和西洋楼的平面图之后评论说:“欧洲一定又小又穷,因为它没有足够的地皮来发展城市,因此人们不得不住在半空当中。”(《西方人眼中的圆明园》)。

作为一个皇家园林,圆明园自然不会吝惜“地皮”,尤其不会无视“安全”和“景观格局”,选择建在“半空当中”。圆明园里到底有多少景观,就连圆明园研究专家们也说法不一。有的说有一百一十七景、一百二十三景,有的说一百四十景、一百五十景,更多的意见则说有一百零八景。造成这种混乱的主要原因是划景标准上的差异。按照园林学上的定义,“景”也者,指的是以建筑为中心,配合周围山水地貌、树木花卉所呈现出的独成格局的园林风景群。具体到圆明园来说,因为圆明园的景观结构太过繁复,很多景观属于“园中有园”、“景中有景”的套层结构,无形中给景观的认定带来了不小的困难。不过,笼统地说圆明园有一百余个景观,大体是可以的。

圆明园的建筑历史大致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圆明园本园的建筑,第二阶段是长春园的修造,第三阶段是绮春园的修建。圆明园本园部分是在一七四四年完成的,其后偶有兴作;长春园开始兴建于一七四九年;而由多座小园林组成的绮春园,则是在一七七二年才归属于圆明园的制下。

圆明园本园的建造,发端于雍正皇帝即位之初,到乾隆朝早期大致完成。园内山水景物按照堪舆学的考虑,以西北为首,东南为尾,将九州四海囊括其中,形成了前宫后苑的皇家气派。

雍正皇帝(在位时间一七二三—一七三五)对圆明园的扩建,除了早期在南部兴修宫廷区,还向北、东、西三面扩展,不断添加新的景区。雍正后期,圆明园面积已达三千余亩,建成了“圆明园四十景”中的三十一景。

圆明园真正的辉煌局面出自乾隆皇帝之手。即位伊始,乾隆皇帝(在位时间一七三六——一七九五)就对圆明园进行了一系列大规模的改建和扩建。到了一七四四年,经过七年左右的营造之后,皇家御园距离乾隆皇帝想象中的样子已经不远。可以想见,这时候的乾隆皇帝对自己在圆明园上的创造非常满意,政事之余,他把圆明园里的景观择其要者钦点为“四十景”(其中的十二景是他一七三六年登基之后建造的)他还给每一处景观都取了雅致的四字名称,并赋诗一首纪盛。这还不够,同一年,乾隆皇帝又下谕旨,命令宫廷书画家沈源、唐岱、汪由敦把圆明园“四十景”摹画成绢本彩绘,并把他本人的诗作题写其上,从而制作完成了一套品质精良的御制《圆明园四十景图咏》诗画集。御制《圆明园四十景图咏》的最后完成,很有些曲终奏雅的意味,标志着乾隆皇帝的造园欲望得到了暂时性满足,同时也标志着圆明园本园建筑的基本完成。有《圆明园四十景图咏》作依照,我们尽可以顺着乾隆皇帝的诗笔,对圆明园本园部分做一番特别的游历。

圆明园的正门是南向的大宫门,宫门上悬挂着康熙皇帝亲笔题写的“圆明园”匾额。大宫门门前两侧建有东西朝房以及曲尺形转角朝房,分别是内阁、六部、翰林院、宗人府办公的地方。二宫门叫做出入贤良门,匾额由雍正皇帝题写命名,门前有月牙形御河流过,两旁则有供军机处办公以及大臣候旨小憩的朝房。走进出入贤良门,迎面便是正大光明殿,这是雍正皇帝按照紫禁城太和殿建造的,整个建筑不雕不绘,朴实无华,一派庄严肃穆。与太和殿的功能大致相同,正大光明殿主要用来举行朝会、宴请外藩等重大活动。此外,这里还是皇帝举行殿试钦点状元以及生日宴会接受朝贺的地方。乾隆皇帝即用主殿“正大光明”的名字来给这片核心景区命名,这也是他在《图咏》里命名的第一处景观。乾隆皇帝在诗中写道:“只可方衢室,何须道玉津。经营惩峻宇,出入引良臣。”言下之意,皇家的营建不以奢华为务,而以清通亲民为要。令乾隆皇帝始料不及的是,一八六○年,英法联军抢掠焚烧圆明园等西郊诸园时,指挥部就设在圆明园正大光明殿里面,一时间,这里竟成了侵略军施暴的指挥中心。

正大光明的东面,是勤政亲贤,这个建筑群包括三个宽阔的院落,有大小房屋上百间,主殿勤政殿位于西南部的一个院落,这里是清帝日常办公,接见官员、审批奏章的地方,大殿龙座后面的屏风上高悬着“无逸”二字,是乾隆皇帝亲笔所写,旨在提醒自己以及自己的继任者们要“乾乾始终志”,时刻把军国大事放在心上。

正大光明宫廷区的正北面,是圆明园里最大的建筑群——九州清晏。这里是清帝的主要生活区,用乾隆皇帝的话来说,“为几余游息之所”。九州清晏包括圆明园殿、奉三无私殿和九州清晏三个重要殿堂,其中圆明园殿是圆明园最早的建筑物之一,在正大光明殿落成之前,它就是圆明园的正殿。三大殿的西边,是皇帝的寝宫,其中最为世人熟知的建筑是清晖阁,因北面墙壁上挂有郎世宁、唐岱等绘制的绢本圆明园全图——《大观图》而闻名。三大殿的东边,则是后妃们的寝宫,著名的“天地一家春”和“承恩堂”等建筑就在这个区域。

九州清晏不但是一个单独景区的名字,它还是环绕后湖九个景区的总称。在圆明园前湖、后湖两片湖水之间,包括九州清晏在内,共有九个美丽的景区矗立在环后湖的九个岛屿之上,象征着九州四海的和平繁荣。这九个景区依次是镂月开云、天然图画、碧桐书院、慈云普护、上下天光、杏花春馆、坦坦荡荡、茹古涵今和九州清晏。颇值得一提的是“镂月开云”,这里在雍正时期原本叫做牡丹台,宫殿全用楠木构成,楠木保持了原本的纹路和色泽,别有一番清雅自然的况味;殿顶用两色琉璃瓦砌成图案,在日光照耀下焕若金碧,尤为壮观的是主殿前的庭院里植有数百本牡丹,这也是此处得名“牡丹台”的原因。乾隆帝弘历在十二岁那年,由父亲胤禎引领,在牡丹台第一次见到了前来观赏牡丹的康熙皇帝玄烨。这次祖孙相见是历史上的一件大事,乾隆皇帝终其一生念念不忘此事。他在咏牡丹台的诗中这样写道:“犹忆垂髫时,承恩此最初。”并题写了“纪恩堂”三字匾额,高悬于镂月开云殿堂之内。

圆明园的西南角,有一处难得的空旷之地,俗称“西园”或“西苑”,乾隆皇帝给它起了一个吉利的名字——山高水长。山高水长楼西面的开阔地带,是供皇家子弟和卫戍部队习练武艺的大操场。山高水长以北、九州清晏以西有一处非常特别的景观——万方安和,整个建筑群呈卍字形,由建筑在水中的三十三间殿宇组成,其寓意是祝福大清天下长治久安,这种平面呈卍形的建筑,在我国仅此一例。与万方安和北端相邻的是以陶渊明诗意构建的武陵春色,武陵春色在雍正时期名叫桃花坞,其中种植的山桃树竟达万株之多。

圆明园的西北角,与山高水长平行相对的地方,是具有宗教色彩的景观——月地云居和鸿慈永祜。鸿慈永祜又名安佑宫,是皇家在圆明园中的祖庙。鸿慈永祜的东边是汇芳书院,汇芳书院的北面是一座名叫日天琳宇的佛楼,在这座宗教建筑的东边,是一片莲塘,叫做濂溪乐处,跟濂溪乐处毗邻的是水木明瑟(水木明瑟里的装置可以说是现代“空调设备”的雏形)它大概是西洋“水法”在中国的第一次尝试,原理是以机械技术将泉水引入室内,以水力转动风扇,从而达到为室内降温纳凉的效果。

圆明园本园的北端有几处乡野景色,以示皇帝“勤耕劝农”之意。乾隆皇帝曾经在《映水兰香诗》里剖白心迹:“园居岂为事游观?早晚农工倚槛看。”按照这几个景观的独特风格,乾隆皇帝分别给它们取名澹泊宁静、映水兰香、多稼如云、鱼跃鸢飞和北远山村。北远山村的东侧景观叫做坐石临流,典出晋书法家王羲之的《兰亭集序》,这是乾隆皇帝玄想和体验魏晋风流的地方。乾隆皇帝本人是一个不俗的书法家,他更自命为王羲之千载之下的知己赏音。他在诗中写道:“年年上巳寻欢处,便是当时晋永和”。坐石临流东南数十步之遥是仿照西湖苏堤建造的曲院风荷,盛夏时节,放眼看去,“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和荷花,是圆明园观荷的妙处之一。

西峰秀色坐落的圆明园本园的东北角,这个建筑群是雍正时专为欣赏西山日落修建的,包括含韵斋、自得轩等庭院楼阁。有证据表明,西峰秀色是雍正皇帝最钟爱的去处之一。据史料记载,雍正皇帝每年七夕这一天都会邀请后妃们流连此处,宴饮作乐,过一过中国式的“情人节”。

圆明园内的福海景区,在圆明园的东半部分,是皇家主要的“水上活动中心”。环绕福海,在小岛和平地之间,散落着八处特别的建筑群,从西向东顺时针方向依次是澡身浴德、廓然大公、平湖秋月、四宜书屋、涵虚朗鉴、接秀山房、别有洞天和夹镜鸣琴。著名的方壶胜境位于福海的东北水湾,而蓬岛瑶台,顾名思义,自然处于福海中央的三个小岛之上。蓬岛瑶台是清五帝都喜欢游赏的地方,乾隆时,每年端午乾隆皇帝都会在这里侍奉皇太后观看龙舟比赛。

圆明园宫门的东南边,有一个名为洞天深处的所在,是皇族子弟的校园。这里的庭院小而幽静,院子里植有多本松树和兰花。乾隆皇帝做皇子的时候,就曾经在这里研习课业。在吟咏“洞天深处”的诗歌里,乾隆皇帝语重心长地告诫自己以及后世子孙们:“愿为君子儒,不做逍遥游。”

乾隆皇帝做皇子时居住的长春仙馆,位于圆明园宫门的西南边。长春仙馆的主建筑是五楹宽的“绿荫轩”,西边是画室、礼堂、殿堂和厢房。庭院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月季花。乾隆皇帝对他青年时代的“旧居”感情很深(他本人曾经有过一个“长春居士”的法号)即位不久,他就把长春仙馆修葺一新,作为皇太后游园时的“膳寝之所”。十几年后,当他开始着手在圆明园东侧新建属园的时候,他干脆把新园直接命名为“长春园”。

长春园——园林史上的大手笔

长春园不是对圆明园的简单扩展和内部增建,而是在圆明园东侧另辟的一所面积约一千亩的新园。与圆明园本园不同的是,长春园是一个事前精心规划设计的作品,是乾隆皇帝御制的园林杰作。《圆明园四十景图咏》完成之后,乾隆皇帝的建筑热情暂时消歇。不过,仅仅过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他的造园热情再次勃发。这一回,按照乾隆皇帝自己的说法,他是要给自己兴建一座退休后宴居的所在,尽管这个时候他还只是一个三十四岁的年轻人。因此之故,颐养和休闲就成了长春园最大的主题。不妨这样说,长春园是乾隆皇帝亲手为自己营建的老年活动中心。

长春园从一七四五年开始兴建到一七五一年基本成型,用了六年左右的时间,之后又屡有兴作,最终成为一个中西合璧、堪称完美的园林。跟

圆明园本园相比,长春园更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水景园,水面面积占到全园面积的三分之二,水域的宽度大约都在一二百米之间,适足观赏远近周遭的景物。在整体布局上,长春园也更为合理,用来分割水面的洲、桥、岛、堤错落有致,安排停匀,套用一句现代的流行语:“处处显示出‘以人为本’”的设计思路和情怀。

长春园的前宫门有五楹宽,大门两侧的汉白玉座台上有两只巨大的铜麒麟。宫门两翼各有一排朝房。进到院内,经过一座牌楼,迎面看到的第一座建筑群叫做淡怀堂,淡怀堂主体建筑为九开间,东西各有配殿五间。淡怀堂的北面有南长河流过,通过横跨南长河的十孔石桥——长达四十米的长春桥,便可登上长春园面积最大的岛屿——中央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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