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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磊 当前章节:14985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2:11

“是啊,而且你还是偷袭,其他部队配合佯攻,再加上全是近战,鬼子的火力施展不开,要不然,咱们的伤亡更大。”狄爱国抽烟慢,看到潘云飞抽完了,就又递给他一根。

潘云飞接过烟,对着狄爱国的烟头点着了,抽了两口就重重地咳嗽起来,咳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好半天都没喝水了,他走到一挺马克沁重机枪边上,翻出水袋子,仰起脖子喝了一气。

“长官,我就想不通,都是人,咋这小鬼子战斗力就比咱们强呢?”狄爱国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熟铜片打成的酒壶,里面装的烧锅子。潘云飞接过来喝了几口,狄爱国也喝了两口。酒壶让潘云飞一喝,顿时壶嘴就是一股硝烟的味道。

“云飞,其实人都是一样,但小鬼子作战比咱们坚决啊。你看到没有,全部是打光的,没有负伤撤下去的,也没有投降的,虽然是敌人,但光冲这个,小鬼子就值得咱们学,学好了,咱们比他能打。咱们老祖宗琢磨出《孙子兵法》的时候,小鬼子还他娘的不知道在哪儿呢。”

“长官,我觉得还是咱们中国人太善了,咱们老古人读的都是圣贤书,学出来就是为了当官。不琢磨打仗,也不琢磨欺负人家,哪像鬼子,天天就琢磨着怎么算计咱们。”

狄爱国也不由得跟着感慨:“是啊,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啊,这鬼子惦记咱们可不是一天两天呢。你看过我的地图吧,就是鬼子画的,那地图,比咱国民政府的地图都详细。”

“操他姥姥的,咱不惦记别人,但谁想惦记着咱们,以为好欺负,那也不饶他。”

“打仗不是光凭胆子大,还得动脑子,你想想,我们拿什么跟小鬼子打。要啥啥没有,人家这飞机坦克造的,咱们有啥,还不是拿着步枪、大刀和他们打。”

“长官,就算是步枪、大刀,你信不信,我觉得鬼子迟早得让我们收拾干净,总有一天我们东北军还能打回老家去。”

“这话我信,几千年了,咱们都没被人灭掉,小鬼子也没戏。慢慢来,只要咱们守住长城,国际局势朝着咱们这边好转,国民政府再一增援,我觉得小鬼子长不了。”

“长官这话说得提气啊。”潘云飞爽朗地笑了起来。

“好了,我回团部,缴获的枪支你也别往后面送了,留在阵地上,另外我从团部帮你补充一部分人过来,再从其他几个营尽量调出一到两个连增援你。你抓紧时间睡一下。”

“是,长官。”

狄爱国重重地擂了潘云飞一拳:“爷们,辛苦了。”

“长官,这啥话啊。”

“好,不说了,你别送了,阵地上面事多,你找个地方眯瞪一下。”

狄爱国带着卫兵消失在夜色中,潘云飞看着他走远后才往阵地前沿上走。等到了前沿,兄弟们正在挥汗如雨地抢修工事,潘云飞也抡着膀子抄起十字镐干上了。正干着呢,过来个兄弟问晚上要不要设流动哨,潘云飞这才一拍脑袋,把这事给忘了。当下就安排下去,设置了两组流动哨,并埋伏下暗哨,阵地的后面也设了双岗。

一直忙到了快天亮的时候,阵地上的兄弟们才迷迷糊糊地睡上一会儿。大伙感觉好像刚刚往地上一躺,眼皮就沉甸甸地向下压,紧跟着很多兄弟就依稀觉得自己晃晃悠悠地回到了东北,回到了家乡。

战场上的兄弟们经过一场厮杀,可能梦见自己的家乡是对他们最好的报偿吧。

璀璨的晨光中,云朵后面的朝阳像熠熠生辉的佛堂灵光一般照耀着大地。本来还罩在阵地上的淡蓝色薄雾顷刻间飘散了。从远处的屯兵洞里面走出十几个人,他们一行人都挑着木桶,诱人的饭菜香味透过盖子往外面钻,这是团部派过来送饭的。

驻守(3)

炊事班的头是孙老顺,他是个老兵了,张大帅当镇守使的时候他就当了兵,算是团里的老杆子了。孙老顺大小也看过不少仗,但打得这么激烈的仗还是第一次见。整个阵地上,沿着长城外沿都堆满了沙袋,鬼子的尸体也被码在上面。因为有兄弟衣服被烧得全是洞,所以有些鬼子的尸体上面的衣服都被扒掉了。裸露的尸体上弹孔触目惊心。有些鬼子穿着军服像野兽一般,当军服被扒掉之后,也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其中大部分鬼子看上去都挺年轻,有几具尸体虽然已经泛出了青色,但依稀能辨别出死者生前是个英俊的男子。

整个阵地上弹壳、石块、弹片到处都是,时不时地还能看到套着鬼子军服的断手断胳膊。孙老顺看着心里直打鼓,觉得自己两腿有点哆嗦。

这么多年孙老顺一直偷偷地贪点小钱,在炊事班干别的不图,捞钱特容易。稍稍动动手脚,一个月捞三五块大洋跟玩儿一样。这么些年下来,孙老顺攒下了两百多大洋,他早想好了,这两百块大洋可以在北平开个小饭馆。干个两三年,再娶个媳妇,生上几个娃娃,自己的后半生也算是有了着落。可是没想到,1933年初,华北又闹腾起来,自己也不知道啥时候能熬出头。

炼狱(1)

热腾腾的饭菜送了上来,而且还有酒。兄弟们都被叫起来吃饭,阵地上立刻热闹起来。这次送上来的饭菜非常丰盛,有猪肉炖酸菜,有粉条子熬白菜,还有几坛子酒。平时兄弟们都是吃的高粱米饭,今天送上来的却是白面馒头。馒头发得很开,掰开了一股子香气直蹿鼻子。

孙老顺坐在石头上看着阵地上的兄弟一边打闹一边抢酒喝,他看着这些年轻后生心里就觉得活着不容易啊。打仗的时候人的性命就不值钱了,现在阵地上活蹦乱跳的弟兄们,没准儿明天就阴阳相隔了。

这次饭菜全部管够,所以阵地上的兄弟都敞开了可劲造。好久吃不上白面馒头的兄弟,一闻到馒头香味,肚子里的馋虫顿时就勾出来了。连个子小的丁三居然也一口气吃了三四个馒头。丁三拿搪瓷碗抢了一碗猪肉炖酸菜,这个油水厚,也是最先被兄弟们抢光的。他一边就着酸菜一边啃着馒头,白面放了不少的碱,咬到嘴里不用嚼就化了。

李雄明坐在他边上,一边吃一边数落他。

“就他娘的知道吃,昨天晚上有记性吗,瞄枪的时候要他娘的蹲着,说你多少遍,听见没有?”李雄明拿脚碰了一下丁三。但丁三吃得正香没理他,李雄明有点发火了,这些战斗经验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这个小屁孩居然装没听见。李雄明起身一脚把丁三手里的馒头踢飞了,丁三忍不住瞪了一眼李雄明。

“操你姥姥的,是不服还是咋的?”李雄明腾地站了起来。

丁三默默地从地上把馒头捡起来,吹吹上面的土,坐在地上接着吃。

“小样,不收拾你不知道自个姓啥了是不是?”李雄明走过去一把将丁三拽起来,正反抽了两个嘴巴,顿时丁三脸就肿了起来,鼻子开始往外出血。

边上的兄弟把两人分开来,都一起劝,算了算了,安生地吃完饭再说,带兵也不能不让人家吃饭啊。

其实李雄明心里非常喜欢这个个子矮小话不多的丁三,虽然看上去很沉默,但他发现丁三枪法很好,而且肯吃苦。别人休息的时候,丁三经常一个人偷偷地练习瞄准。很多新兵上战场的时候就紧张,丁三不紧张,而且视野很开阔,常常是百步穿杨。李雄明带兵方法很粗暴,他喜欢一个人就会很严格地要求他,结果他不知道丁三一直把他恨到了骨头里。每次打仗丁三最想干的事情就是在后面打黑枪,一枪结果了李雄明。

“操你姥姥,别吃了,好好琢磨琢磨去,我说的话最好给我记住了,不然下次还揍你。”

丁三也倔犟得可以,把几个馒头往军服里一塞,搪瓷碗里的猪肉酸菜倒给边上的兄弟,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步枪回到工事边上。

刚刚走出去没几步,突然就听见一道尖厉的哨音划过,哨音瞬间越来越大,丁三猛地大喊一声:“打炮了,大家赶快下工事。”

阵地上的人匆匆忙忙翻身下到长城脚下的沙袋工事当中。这是团里这几天总结的经验,鬼子打炮的时候绝对不能在长城上面待着,炮弹一落下来,砖石碎片四处飞舞,打在身上比弹片还麻烦。

鬼子的炮击密度很大,咣咣,听上去都是急速射,看来是想打个冷不防。

整个大地剧烈地抖动着,仿佛从地下深处一个巨人正在擂着一面大鼓。有经验的老兵都能听得出来,这是重炮的声音,只有重炮才有如此的威力。重炮轰击时间并不长,十几分钟之后炮声变成了爆炸声,像猛地砸开冰面的声音。这是迫击炮的声音,一听到这种声音就知道了,鬼子的步兵马上就要发起冲锋。

迫击炮的轰炸慢慢稀落下来,兄弟们都窝在工事里面不敢出来,生怕鬼子冷不丁地来上一发流弹。这时听见一个尚且稚嫩的声音嘶哑地喊着:“鬼子快上来啦,鬼子快上来啦。”有胆子大的兄弟爬上长城打算看看再说。

炼狱(2)

刚刚走出工事,没爬几步大家都有点惊呆了,刚才重炮的轰击几乎把长城表面整个炸塌下去五六尺。昨天晚上辛苦构筑的沙袋工事现在几乎全部被毁。再看看外面,透过呛人的硝烟,就看到下面的山坡上鬼子成群结队地正在朝这边冲。离得最近的鬼子已经距离阵地不到一百米了。

“鬼子上来啦,都他娘的上去,起来,都起来。”潘云飞带着人从工事里面往外拉人。刚才的炮击让潘云飞有些短暂失聪,所以他的嗓门异常响亮。

这时鬼子也越冲越近,他们估计阵地上面经过刚才的猛烈炮击应该没有多少人了,很多鬼子为了跑得快抢头功把身后的背囊和毯子都给扔了。就在快冲到阵地前面五六十米的位置,突然地面上接连炸成了一长串。原来是兄弟们预埋在这里的那些拿手榴弹做成的诡雷。别看方法土得掉渣,但却很有效,后面的鬼子以为前面埋了地雷,纷纷趴在地上不再向前冲。

趁着这个机会阵地上噼里啪啦就朝下面的鬼子放枪,因为把昨天缴获的机枪也用上了,所以这次射击火力非常集中,一轮密集的子弹打过去之后,山坡上面立刻躺倒了十几个鬼子的尸体。

后面的指挥官一看冲不动了,指挥刀一指,亲自带着部下向上冲。几挺机枪集中一点扫射,很快在阵地上压制住了一点。后面的掷弹筒也冒险冲在前面,朝阵地上面扔榴弹。一会儿的工夫,阵地前沿打成了枪林弹雨。

潘云飞在阵地上来回奔跑着,不断检查各个阵地前面的情况,时不时地举着步枪放上几枪。由于军官不怕死,下面的兄弟军心振奋,冲过来的鬼子也被纷纷打倒。一些枪法准的老兵专门盯着鬼子队伍当中挂指挥刀的、步枪上面扎小旗子的打。

这样对射了大约半个多小时,鬼子弹药不济,撤了下去,阵地上面的兄弟才松了口气。潘云飞简单清点了一下,这轮进攻鬼子没占到便宜,阵地前面至少扔了五六十具尸体,而我方仅仅阵亡了十几个人,并且大部分伤亡是炮击造成的。

潘云飞看着孙老顺他们还躲在工事里面,就让他们赶紧趁着战斗间隙回去,中午再上来送饭。临走的时候潘云飞还特地叮嘱一句中午多做一点,估计一上午打下来兄弟们肯定得饿坏了。

利用战斗间隙兄弟们也抓紧时间收拾了一下阵地,重伤员被抬了下去,又派了二十多人到后面扛弹药。另外阵地前面鬼子的尸体也想办法抬上来,不然堆在那儿干扰射界,而且还能被下轮冲锋的鬼子当临时工事用。

阵地上面顿时就忙开了,大家三三两两地各自张罗着。这时远处传来嗡嗡的声音,而且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鬼子的飞机,快隐蔽。”潘云飞突然听出来了。阵地上的兄弟赶忙丢下手里的活儿往工事里面跑。

这次鬼子派过来十几架战斗机和两架轰炸机组成的庞大机群,轰炸机低空悬在空中扔下了炸弹。和炮弹不同,鬼子飞机扔的炸弹一炸一大片火,整个阵地上面连石头都要被熔化了。

轰炸机刚刚飞走,鬼子的战斗机也过来扔下炸弹,然后轮番扫射。很多飞机低空反复来回盘旋,只要一发现地面有人藏身的痕迹,就飞过来在贴在树梢的高度上扫射。

整个阵地如同人间地狱一般,炙热的温度像是要将长城的每块砖石烤化。被烧死的兄弟身体扭曲着,怀抱着步枪,浑身被烧得如同黑炭一般。还有身上着火的兄弟,一边惨叫一边纵身跳下长城。

潘云飞的脸上黑得就像刚从炉灶里钻出来一样,眼白和牙齿显得很白。他看着这人间的惨剧,看着昨天和他生死与共的兄弟一个个死得这么惨,居然哭不出来了,可能是眼泪都被烈火烤干了。

烈火中,从炼狱中,挺身站出来的兄弟都是好样的,炙热的温度烧不垮中国人,并不了解中国文化精髓的日军哪里知道,百炼之后锻造出的才是钢。

炼狱(3)

人不是钢铁,但经过战火的洗礼,看到了自己兄弟战死沙场,人可以拥有钢铁的意志。

阵地上仅剩下的七十多个弟兄端起步枪上好刺刀,含着眼泪将子弹压进机枪,把一个个手榴弹拧开盖子放在边上。山下,鬼子在慢慢地向上爬,刚才冲天的大火增强了他们的信心,他们不相信这样的炮火下面还有什么生物可以存活。

“爷们,看看,咱们的兄弟都死了,鬼子以为他们扔几颗鸟炸弹就能把阵地拿下来,那他娘的是在吹牛皮,只要咱们爷们没有死光,阵地就别想夺走。”潘云飞怒目圆睁地抱着机枪喊道。

“长官,你放心吧,爷们不会死绝的,这个阵地鬼子别想打下来。”

“中国的爷们没死绝呢,小鬼子别想打赢我们。”

“操他姥姥的,二虎子才十七岁,连娘们的手都没摸过,二虎子,老子一定要给你报仇。”

潘云飞看着身边的同胞骨肉组成的虎狼之师,他相信,只要中国人没有死绝,日本就绝对征服不了咱们,哪怕打到最后一个人,日本人只会得到尸体,也不会征服我们。

距离越来越近,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嗷嗷叫着开始向缺口处拥。这时从长城上猛地站起来五六十个铁塔般的男人,他们一起发出震天的嘶吼声,几十枚手榴弹瞬间被扔了过来。

这一出乎日军意料之外的一幕使他们惊呆了,他们不敢相信在如此优势的炮击空袭之后这个阵地上还有战斗力,还能够反击他们。日军如同潮水一般向后退了下去,他们被打得猝不及防。密集的手榴弹顿时将日军进攻的锋芒暂时扼杀下去,紧跟着密集的子弹和掷弹筒开始打了过来。鬼子进攻队形过于密集,成排成排的日军被打倒在地,后面的也开始向后撤。

就在这时,日军后面的几挺机枪朝着自己人猛烈地扫射了几梭子弹,只见机枪边上站着一个日军少佐,他面目狰狞地掂着一把指挥刀,嘴里愤怒地喊着:“你们是皇军的耻辱,难道天皇陛下的恩情你们打算这么报答吗?你们的父母为你们蒙羞,你们是大和民族的败类,给我回去,打败那些无能的支那兵。”

日军看到后面有机枪督战,只好又向前面冲了过去。那个少佐右手举着指挥刀,左手拿着一支手枪,他将呢子军服大衣脱了,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衣冲在最前面。

远处的一个石头堆成的临时射孔后面,十六岁的丁三把他手中的毛瑟步枪标尺定到了二百米,标尺虚虚地套上准星,然后用标尺的边缘捕捉着远处的白衬衣。当……弹丸高速飞出枪膛,然后急速飞出了二百多米,和一个穿白衬衣男子的胸膛撞到了一起。弹丸从白衬衣胸前的口袋撕开一个大口子,然后在体内翻滚了五六圈之后,从颈椎处钻了出来。

失去了指挥官的日军被弹雨再次压了回去,这次没有人阻止他们后撤了,因为督战队的机枪手也被远处阵地上的中国人打掉了三个。机枪手匆忙转移阵地,整个进攻在鏖战近二十分钟后日军又一次被中国人击退。

孙老顺(1)

中午的时候,孙老顺特地多叫上几个人上来送饭。因为大清早的时候,潘云飞告诉他大伙上午可能要打仗,多做点饭让大家吃个痛快。所以孙老顺这次送上来的饭格外多。

远远地还没到阵地上,孙老顺就闻到一股烧焦的尸体味道。他心里直发紧,上午不知道阵地上的兄弟阵亡了多少。越走越近,就见到路边一个挨着一个,并排放着阵亡兄弟的尸体,其中很多是烧焦的。

等到了阵地上,孙老顺觉得自己简直惊呆了,早上开到阵地还井井有条的,而此时的阵地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瓦砾堆。他蹒跚地从瓦砾中往前走,就看到阵地上面也分不清谁是死人谁是活人了。兄弟们都默默地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弟兄们,开饭了。”孙老顺停了好半天才喊了一嗓子。

谁都没动。

上来送饭的弟兄这时也惊呆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仗会打得这么艰苦。装饭菜的木桶并排放在一起,盖子一打开,饭菜飘香。

但整个阵地上如同死一样的安静,一个人也不动,没有人还有心思吃饭。烟熏火燎的,连脑子里面都疼,再看地上那一个个昨天还生龙活虎的兄弟们的遗体,没有人吃得下去。

潘云飞走了过去,拿起搪瓷碗满满盛了一大碗猪肉炖酸菜,然后走到一个兄弟的遗体边上。那具遗体已经烧焦扭曲了,潘云飞将那具遗体搂在怀里,跟搂着自己老婆一样。遗体上面烧焦的皮肉一动就往下掉。潘云飞把碗端到遗体嘴边,然后拿手捏着往里面喂。一边喂一边说:“兄弟,慢慢吃,咱们打了胜仗,这是昨天晚上我答应兄弟们的庆功宴。”一边说,眼泪一边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阵地上的兄弟们再也忍不住了,好多兄弟呜呜地哭了起来。

炊事班的个个都互相看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孙老顺这时也是看着地上的遗体说不出话来,就感觉好像有把刀子在心窝子里面一刀一刀地剜着肉。孙老顺从瓦砾里面捡起个搪瓷碗,撩起衣角把碗擦干净了,然后也盛了一碗菜,跪在一个兄弟的遗体边上往嘴里喂。

孙老顺哇的一下扑到木桶上哭,泪水在脸上的黑灰上冲出一道一道来。

炊事班的都各自动手,把饭菜喂到长眠在阵地上的兄弟嘴里。整个阵地鸦雀无声,但整个阵地上却如同一曲悲壮的哀乐在冥冥中响起一般。

可能在远处的日军不会想到,自古以来哀兵必胜。当中华民族被逼到了每个人都含着眼泪拿起武器的时候,这个民族就绝对不是武力所能够征服的。

长城看着这些热血男儿不屈的身影,不屈地战死,长城也会呜咽。

活下来的兄弟这个时候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为死了的兄弟报仇。这些血不会白流,这些年轻的生命不会白白地消逝。

炮声此时再度响起,长城上面这些衣衫褴褛、满脸黑灰的男人将子弹推上膛。

“我现在命令你们,从地上找任何能用的武器,立刻准备投入战斗。”潘云飞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命令炊事班。

没有人发出反对的声音,扁担被扔到一边,步枪从瓦砾中捡起来,子弹上膛,刺刀插好。为了自己的兄弟,阵地上仅剩的几十个兄弟已经做好了血战到底的准备。

“老孙,你立刻到团部去,让长官无论如何抽出人来增援,无论什么人,只要能打枪就行。另外,手榴弹再给送上来点。你快点去,这边估计马上要开打了。”潘云飞从孙老顺手里把步枪拿走,然后看着孙老顺说道。

“是,长官。”孙老顺行了个军礼,然后快步向后方跑去。

跌跌撞撞,摔倒了爬起来,脑门子摔出血的孙老顺一路狂奔回到团部。

孙老顺(2)

“怎么了,老孙,出了什么事,慢慢说。”狄爱国看着孙老顺这么慌乱的样子,赶忙推开卫兵问道。

“长官,潘长官带着兄弟快要拼光了,现在阵地上只剩下四五十号人了,他让我回来找您要增援,另外要是还有手榴弹也再给送上去一点。”

“什么,他们拼光了,何参谋,给我接前沿。”

狄爱国脑子紧张地计算着,二营现在自顾不暇,一营能抽调的都调去了教导队。自己身边只剩下卫队和警卫连,而警卫连里只剩下两个排。唯一战斗力保存较好的就是三营了,但三营已经调了两个排增援教导队了,而且他们还要防守自己的阵地,这个时候调谁上去呢?

“长官,前沿要不通。”

狄爱国明白,电话线已经被炸断了。他紧张地在盘算着:“何参谋,命令卫队全部拉出来,警卫连留下一个排在团部,其他也补充进卫队,另外,你在团部里面找,只要能拿枪的,火夫、马夫、文书、工兵排,全部上去,无论如何给我顶住。还有,通知通讯排务必保证线路畅通。”

“是。”何参谋从墙上摘下帽子扣在脑袋上带着几个人就往团部外头走。

“老孙,你留在团部吧,你年纪大了,不比年轻人。”狄爱国心里不愿这个团里的老兵填到阵地上,更何况老孙这么多年就没打过枪,就算是派上去,又有什么用呢。

“谢谢长官。”老孙踌躇着,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一般,但却说不出来。

团部外面很快集中起来大约一百多人,其中团部的马夫手上拎着铡草的大铡刀。老孙从炊事班门口朝外面张望,队伍里面有人盯着老孙看,直把老孙看得发毛。

老孙进了屋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听见远处的枪炮声,他心里一阵又一阵地揪得疼。

最后好像下了天大的决心一样,老孙把一个小木头箱子打开,把里面的破衣服全抖搂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抽掉最下面的木头片,露出里面的夹层。他从夹层中抽出一个布褡裢,褡裢沉甸甸的。他拎着褡裢走出炊事班,一路小跑着去了团部。

“我要见狄长官。”

“啥事啊,老孙头?长官都在里面指挥打仗呢。”

“我见长官说句话就走,我有要紧事向长官禀报。”孙老顺一个劲给卫兵作揖。

狄爱国听着卫兵越说越奇怪,孙老顺找自己干啥呢,他放下尺子,跟着卫兵走到团部外面。

“长官,这个给您。”孙老顺把褡裢递了过去。

但狄爱国没有接:“老孙,这是啥?”

“长官,我没出息,手脚不干净,这是我偷偷从采买中间抠出来的钱,二百多大洋,现在上缴团部,听凭长官处置。”

几乎所有部队的炊事班办采买的时候都偷偷黑部队的钱,所以孙老顺说的实情并不让狄爱国吃惊。而让狄爱国想不通的是孙老顺这个时候把钱上缴是为什么。

“钱的事情打完了仗再说,这些大洋我先收缴了,你还有什么事?”

“长官,给我发支枪吧。我想上去打鬼子。等打完了下来,要杀要剐,随长官发落。”

狄爱国感觉自己好像听错了,孙老顺这个平时蔫蔫的主居然也要上战场,他有些佩服起孙老顺了。

“老孙头,上去打仗是闹着玩的?子弹不长眼睛啊。你年纪大了,就不要再……”

狄爱国还没说完就被孙老顺打断了:“长官,你就让我上去吧,我老孙也是个爷们,也有血性,就算是个泥人,也有几分土性啊。”孙老顺说着说着就好像要哭出来一样。

“好吧,你上去吧,不要耽误晚上做饭。”

“是,长官。”

孙老顺兴冲冲地往阵地上跑,刚跑到阵地边上,他惊呆了。鬼子已经从挨着三营防区的那一侧突破了阵地,此时整个阵地上陷入了一片混战。孙老顺赶紧在地上找武器,好不容易找了把砍豁了口子的大刀,他拎着大刀就向前冲。

孙老顺(3)

日军联队兽医务伍长藤田浩是早上被动员起来参加冲锋的,他本来是联队辎重队的随军兽医,但连日血战,日军的兵力已经严重不足,这次参加进攻的人员中一半以上都是非战斗人员。

藤田浩并不善于拼刺,他身材矮小,力气也不大。随着大家一起冲上中国人的阵地后他就有点不知所措了,好在他一直躲在队伍的后面,所以也没有受伤。

他配合另一个通信兵正在和几个中国士兵对刺,这时身侧突然一个影子一闪。藤田浩赶忙拿步枪一格,险险地躲到一边。此时他发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上身穿着一件肮脏油腻的军服,外面还套着油腻腻的围裙,手上举着大刀。

两个人战到一起,藤田浩个子矮小,力气也不大,很快就被大刀逼得手忙脚乱。

一慌神,大刀一下子砍断了他的右前臂,藤田浩惨叫着倒在地上。那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凶神恶煞一般又是一刀劈了过来,藤田浩往边上一滚,大刀在地上砍出了火星。

藤田浩挣扎着用一只胳膊抱着老人,然后使劲把老人往后推。两个人一边扭打一边向长城边上退,最后藤田浩使出最后的力气抱住老人一起滚落下长城。

冷枪(1)

血肉横飞,弹片飞舞。

几十年后,这段长城作为旅游景区,得到了密云当地政府的修缮。游人如织,有顽皮的孩子跑下城墙,他们嬉笑打闹着。在他们的身后就是当年留下的累累弹痕。

今天的孩子有多少还知道那些岁月里在长城上面发生的惨烈而又悲壮的激战。

阵地上的兄弟们此时已经早已不打算活着走下阵地了,短短四百多米的长城上两军用刺刀、枪托、铁锹展开了血战。几乎每个人都被仇恨烧红了眼睛,互相扭打着,拼刺的时候常常是双方同时将刺刀扎在对方身上。这个兄弟刚刚摁住一个鬼子用手榴弹将对方的脑袋砸开,另一个鬼子的刺刀就穿胸刺了过去。负伤的兄弟抱住鬼子拉响对方的手雷。铁锹和十字镐成了血拼的武器。整个阵地上的每一寸国土都在燃烧着,长城抖动着身躯发出了愤怒的呼喊。

身材高大的李雄明在近战中频频得手,他连续刺倒了两个鬼子,此时他左肋被子弹打出了一个贯穿伤,浑身上下糊满了血。

在他不远处,个子矮小的丁三不断地朝鬼子开火。丁三拼刺不行,但枪法却很好,举枪抬手一瞄就放倒一个鬼子。他退掉滚烫的弹壳,这已经是他打空的第五个弹梭,他毛腰跑到一具鬼子的尸体边上,从腰间的牛皮弹药包里面翻出子弹塞进口袋里。

不远的地方一个鬼子注意到了他,鬼子端着刺刀一瘸一拐地朝他冲过来。丁三异常冷静,他拉开弹仓,把铁条梭子上的子弹退进枪膛,然后利落地将枪机回位。丁三瞄也不瞄一枪就打了出去,正中那个鬼子的腹部,鬼子晃了一下身子跌跌撞撞地继续冲。丁三枪托也不下肩膀,胳膊哗啦一下又顶上一发子弹。这个瞬间鬼子的刺刀已经距离他不到三米远了,丁三几乎是将步枪正对着鬼子的钢盔放了一枪。

头盖骨被子弹打穿的鬼子被子弹的推力带着后仰倒在了地上,丁三这时才觉得整个右臂已经累得几乎动不了了,他自己都记不清楚究竟拉动了多少次枪栓。

丁三呼呼地喘着气,手指哆嗦着从口袋里摸出子弹把弹仓补满。这时他看到不远处的李雄明正举着一支缴获日军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开火,李雄明手枪打得很准,基本上弹无虚发。丁三心里一动,在心里说:“让你平时没事老打我,今天老子就是要报仇。”

丁三趴着的位置正好在李雄明侧面九十度左右,从准星里看过去,正好李雄明整个身体横着趴在他的前面。丁三咽了一口唾沫,他将准星罩在李雄明的脑袋上。他很清楚李雄明枪法很好,他必须一枪打中头部保证当场毙命。

准星在微微颤抖,毕竟是朝自己人开枪,丁三感觉嗓子发干,有点喘不上气来。不管了,自己平时天天被这个王八蛋打,当我好欺负是不是,操他姥姥的,谁也别想欺负我。丁三定住神,手指搭在扳机上。

准星罩住的李雄明冷不丁朝丁三这边看了一眼,他顿时就惊呆了,他看到自己的部下,他最器重和欣赏的丁三正举枪瞄着自己。歪着脑袋瞄准的丁三整个面孔凶狠而狰狞。

李雄明目光一个错愕,突然抬手扬起了手枪朝这边指了过去。

啪……一声清脆的枪声响起,但瞬间就被阵地上的嘈杂盖住了。

丁三脑子里嗡的一下,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因为李雄明的枪法太准了。这时身后好像有人从嗓子里面发出了咕咕的声音,丁三一回头,只见一个鬼子脖子上中了一枪,鲜血像喷泉一样从指缝里向外喷。

那个鬼子一只手捂住脖子,另一只手高举着步枪,拼了命地想把刺刀扎在丁三身上。这时又是一发子弹打在那个鬼子的胸口,枪弹打得鬼子身子一晃倒了下去。

丁三转过头看李雄明,只见李雄明枪口正指着自己,一脸的愤怒。刚才李雄明回头的那个瞬间分明看到丁三在瞄准自己,但他也看到一个鬼子正端着刺刀要扎向丁三。瞬间的本能使得李雄明没有打丁三,而是将枪口一抬,一枪打中了那个鬼子。

冷枪(2)

丁三这个瞬间也猛然读懂了两个字:兄弟。

丁三明白了:兄弟,就是战场上你可以坦然将自己的后背托付给对方的那个人;兄弟,就是战场上你拼了命也要救的那个人;兄弟,就是昨天还打破头,但今天照样替你挡枪的人。也正是那些肝胆相照的兄弟才组成了中华民族顽强血战的铁血雄师。他们当中可能有很多人都是像李雄明、丁三这样没读过什么书的人,但白驹过隙的生死瞬间,他们却甘愿将生的希望留给对方,留给自己的兄弟。

那个瞬间李雄明的目光中分明写着:咱们是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爷们,那就是一辈子的兄弟。

丁三读懂了,他躬起身子瞄准了远处的鬼子开枪,然后高姿匍匐中几个起伏冲到长城边上的工事里朝下面的鬼子射击。

在工事的外面,一个负伤的兄弟费力地靠着残垣断壁手上举着一把工兵锹。他的左手已经被子弹打断了,无力地垂着。他此时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只能勉强站立着不倒。一个鬼子抡着打裂了枪托的步枪扑了过来,枪管砸在那个兄弟的脖子上。同时,中国人手里的工兵锹也像锋利的刀子一般劈开了鬼子的颧骨。

两个人都负痛抱在一起,扭打中滚下了长城,顺着长城下面堆积起的日军尸体向下滚。两个人都互相死命掐住对方的脖子。慢慢地,失血太多之后,两人相拥一起阵亡了。

后来团里的兄弟清扫战场的时候,这两具尸体怎么也分不开,只好葬在一起。尸体被匆忙地浅浅掩埋,两个同样肤色不同军服的阵亡军人的骸骨就这么长眠了几十年。

狄爱国带着二营抽调过来的一个排并三营的一个连,还有卫队一级团部里面的军官在最后的时刻冲上了阵地。这时,阵地上的鬼子也几乎打到了山穷水尽,他们将最后能调集的力量都投入了上去。

阵地上面杀声震天,剩下的兄弟们昂扬不屈地和鬼子展开了肉搏战。鬼子的炮火此时丝毫派不上用场,只能添油战术一般,逐次将兵力增调到阵地上。

战斗如同刀锋上的舞蹈一般险象环生,阵地上的兄弟们几乎是一条命一条命地消耗,一个工事一个工事地争夺。长城上面的每块砖上都染满了鲜血。最后的时刻到了,阵地上面剩下了十几个鬼子,全部蜷缩在依托长城一侧的工事里边。团里的兄弟几轮猛攻都没有攻陷这最后的阵地,工事边上倒下了十几个兄弟。

狄爱国看着这最后的钉子牙根痒痒,他看到工事里的鬼子号叫着,不断向外面射击,恨不得立刻找门火炮把工事炸个粉碎。他朝四周看了看,正好孙寒带着几个兄弟在朝工事那边射击。

“陈寒,你带人过去,把工事里面的鬼子整利落。”狄爱国经常把部下的名字搞混,孙寒愣了一下, “长官,是,嗯,长官,我姓孙。”

“操你姥姥,别他娘的啰嗦了,赶紧上。”

孙寒把大檐帽一扔,从地上抓起步枪,招呼他身边的几个人:“各自收集弹药,特别是手榴弹,赶紧跟我上。”

七八个兄弟跟在孙寒后面高姿匍匐朝工事里的鬼子逼了过去。孙寒观察了一下工事,这个工事是拿沙袋构筑起来的,里外两层,由一挺机枪和步枪组成了火力网。

孙寒看着对面火光一闪,赶忙低头,一梭子弹贴着他头顶擦了过去:“兄弟们,听我的命令,大家先一起投弹,然后冲过去。等我把炸药架子扔进去,咱们就一起冲过去。”

身边的兄弟纷纷把手榴弹的盖子拧开,把弦套在手指头上。孙寒从藏身的瓦砾堆里猛地翻滚了几圈,然后竖起身子,断喝一声:“扔出去。”孙寒手里的手榴弹挣脱弹弦飞了出去,紧跟着六七枚手榴弹也一起被扔过去,顿时鬼子的工事外腾起了一道浓厚的烟尘。两个鬼子被炸得从工事里面飞了出来。

冷枪(3)

孙寒站起身,一只手抓着步枪,另一只手抄起地上的木头棍,棍子上绑着从工兵排里要来的炸药,孙寒拉着了导火索,像投掷标枪一样把棍子扔了过去。炸药绑在木头棍上准确地落在鬼子的工事中,一个鬼子眼看着炸药即将爆炸,就赶忙从工事里面捡起木头棍,飞身跳到工事边的沙袋上,想要把炸药扔出工事。

这时炸药包猛地爆炸了,巨大的气浪把正要朝前冲的孙寒掀翻在地。孙寒觉得脑袋被震得嗡嗡响,他摇晃着身体端着步枪就朝着阵地扑了过去。一个被炸得浑身是血、半个胳膊血淋淋被炸断的鬼子挣扎着站起身,孙寒冲过去拿刺刀猛地扎进了他的胸口。那个鬼子被刺刀整个扎穿了,他喉咙里发出了惨烈的吼叫,一只手在腰间摸手枪。这时另一个兄弟也扑了上去,用枪托砸在他的钢盔上,鬼子的脑袋慢慢流出了血,一缕红色像蚯蚓一样缓缓爬了下来。

其他的兄弟乘胜扑了上去,工事里面侥幸没被炸死的鬼子都被刺刀戳了七八刀。有一个鬼子身上插着两把刺刀仍旧靠在工事边上,拉响了身上的手雷。孙寒看得真切,一把拉住两个兄弟扑倒在地。

轰隆一声巨响,孙寒觉得好像有人在用夯土的石锤猛地敲击自己的耳膜一般,整个身体甚至都为之一颤。他晃晃脑袋,眼睛里直冒金星,他用步枪撑住地面,勉强想要站起来,但一阵眩晕让他哇的一口吐了出来。

这时后边的兄弟冲过来把他抬到一边休息,孙寒整个头部被爆炸熏黑了,一块弹片打在他脸颊上,弹片炙热的温度烤得他皮肉发出一阵焦煳味。边上的兄弟拿手抓着弹片拔了出来,一股血从伤口处向外喷。

孙寒被送到了后方,狄爱国看了看这个百战不屈的部下,浑身上下的军服到处都是破洞,脖子上缠的绷带早已被战火和烟尘染成了黑糊糊的颜色。这个仗打得太艰苦了。

阵地上面的最后这十几个鬼子终于被肃清了,狄爱国一面向旅部求援,一面组织清扫战场并清点战果。团里此时留在阵地上的只有一百多人,而且其中一半都是以前的非战斗人员。狄爱国到处找潘云飞,想赶紧商量一下布防的情况,结果在阵地的死人堆里看到一只手握着手枪,一只手抓着大刀的潘云飞。

狄爱国远远地一看,不由得心里一阵紧张,自己手下爱将不会就这么完了吧。

老百姓(1)

等走近了一看,潘云飞嘴角口水拖得老长,正靠在尸体堆边上鼾声如雷。狄爱国悬在半空的心才放了下来,心里是又喜又恼,上去一脚把潘云飞踢醒了:“操你姥姥的,睡得倒挺香的。”

“哈哈,长官,眼皮好像不听使唤了。”潘云飞要从地上起来,被狄爱国摁住了。狄爱国一屁股坐到潘云飞边上:“没你事,我刚才已经让他们清理战场了,你先歇着,打了好几天了。”

狄爱国要掏烟,被潘云飞拿手一按:“长官,我这有好的。”

潘云飞从口袋里摸出个精致的银烟盒,从里面摸出两根烟。潘云飞手上都是黑灰和血水,洁白的烟卷上被他一摸,都是黑红黑红的颜色。

狄爱国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接过了烟卷叼在嘴上,潘云飞摸出火柴,擦了几下也没擦着。火柴盒被他胳膊上的血浸透了。狄爱国看着心里一颤,他往边上看看,起身从地上捡起一小段烧着的木头把烟卷点着,然后把木头扔在潘云飞的身边。

“长官,这仗打得真邪乎,比当年直奉大战还厉害啊。”直奉大战的时候潘云飞还只是个小排长,但当年的恶战却留给他深刻的印象。很多打过仗的都对第一次大仗印象深刻,不管以后再打多少恶仗,都不如第一次经历战火洗礼那么刻骨铭心。

“鬼子打仗确实厉害啊,人家这火力,一次火力齐射,一个连比咱们一个营都猛。”狄爱国感叹道。

“长官,鬼子好像和咱们建制不一样,他们好像没有连队这一说。不过反正比当年直奉大战火力猛。”

“直奉大战那是咱们打内战,打赢了也没啥可牛的,不像现在,是打鬼子。”狄爱国对当年直奉大战时的军阀混战很有感慨,他潜意识里面是排斥内战的。

“长官,你说咱们要是没有派系混战,小鬼子能欺负咱们吗?”潘云飞猛地抽着烟,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枪子弹装填到快慢机里面。

“要是不打内战,咱们这么大地盘,还容得下小鬼子撒泼。还是咱们自己不争气,中国人只要一条心,没有啥能够把咱们打服的。”当年的内战中,狄爱国也曾经带着连队两次冲锋,阵亡过半,但此时的狄爱国觉得当年的内战打得是那么的不值得。

“小鬼子有啥牛的,也就是飞机坦克比咱们多点。怕啥,总有一天,老子一定打回老家去。”潘云飞把烟头吐到一边,清了清嗓子,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然后利落地推上枪机,把快慢机插进枪套,从口袋里又摸出刚才那个银烟盒。

狄爱国不想继续说内战的往事,就有意岔开话题:“整的啥玩意儿,我瞅瞅。”

“哈哈,从鬼子当官的身上缴获的,兄弟们看着好看就孝敬我了,长官看着喜欢就拿走。”潘云飞爽朗地笑。

“操,我不打秋风。鬼子的东西,我不稀罕。”

“长官,我这还有好玩意儿呢。”潘云飞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钱包一样的玩意,狄爱国接过来打开皮套,原来是个怀表外加指南针。表上刻着拉丁字母,看上去很洋气。指南针的箭头一红一篮,看上去又醒目又漂亮。

“不错,好东西,这个我要了。”狄爱国觉得这个怀表和指南针放一起的玩意很实用,就坦然开口要。

“哈哈,长官喜欢就拿去玩。我这还有好玩的呢。”潘云飞说完了从口袋里抽出一支南部十四手枪,在枪柄上镶嵌着一整块象牙,掏空了套在枪柄上。上面用金属丝套成了交叉的网格,显得枪柄很是华丽。

“这是鬼子的手枪吧,操他姥姥,还挺漂亮。”狄爱国接过手枪看,枪柄上刻着“帝国优等”,另一面是一个菊花纹和行书字体的“侍”。这种手枪是关东军军官受到天皇检阅的纪念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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