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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磊 当前章节:15095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2:11

还有一点,孙寒一边抽烟一边蹲在茅房里想:“东北军的老底子是张大帅的奉军,而奉军是日本扶持起来的,所以很多东北军将士对于日军是很恐惧的。而且日军几十年前在东北把俄国打败了,几年前少帅去打俄国,却被俄国打得落花流水,于是很多东北军将士心里都有个坎,认为日军不可战胜。”

孙寒起身一边系裤子一边把烟头吐出个弧线,他从茅房墙壁上摘下武装带,重新扎在腰上。此时夜已经渐渐深了,他却睡不着,打算出去随意走走。

在出院门的时候站岗的兄弟行了持枪礼,孙寒还了军礼,然后跟他简单交代了晚上要注意的几个地方。

“是,长官,你就把心放好吧,兄弟们没问题。”

“那就好,机灵点,有啥动静要仔细听。”孙寒交代完了正要往远处走,站岗的兄弟追问了一句,“长官,你要去哪儿?”

孙寒听了一愣:“我去前面转转,啥事啊?”

“哦,没、没啥事,长官,我没事。”

孙寒有点诧异地走开了,天气已经冷了下去,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这时他突然醒悟过来,原来刚才哨兵叫住他其实是下意识地担心自己不管部下,擅自逃跑。孙寒打了个寒战,天慢慢冷下来了,估计过不了半个月就要下雪了。

他燃起一根烟,漫无目的地在河堤边上走,远处河堤边上飘来野草的气息,地面上是一层薄薄的霜。看来自己的担心绝对不是多余的,在军队里面,长官要去哪儿,士兵压根儿不敢问的。刚才哨兵问自己要去哪儿完全是没经过脑袋瓜子脱口而出的,这正好也证实了自己的担心,那就是大部分士兵对于自己前途的迷惘,更是对军队前途的迷惘。

孙寒越想越着急,因为他很清楚,这种情绪肯定会逐步扩散,但应该怎么打消手底下兄弟们的这种担心和困惑,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关键是孙寒连他自己对下一步该怎么做都很是彷徨、苦闷,谁都没有想到少帅会下令不予抵抗。放着优势兵力,居然不予抵抗,东北军几乎一枪没放就丢掉了北大营和奉天,孙寒想到这里觉得非常寒心。

“少帅放着大好河山不要,白白地便宜了小鬼子,这个兵还有啥当头。”孙寒想到这里越想越来气,抬脚照着边上的小树就是一记鞭腿。顿时脚趾传来一阵疼痛,这反而让他冷静下来。

他算了一下,身上还有不少钱,另外身上的手枪也能卖钱,干脆把军装一脱回家陪着爹妈去。想到这里他似乎如释重负,管他娘的,当大官的都不抵抗,自己小小的一个排长,干吗非得跟鬼子玩命。

孙寒觉得身上异常寒冷,此时已经快到子夜了,身上的棉布军服根本抵抗不住寒意,感觉微风好像刀子一样一点一点从躯干上把热量刮下来。他快步往宿营的院子走过去,等到走近了,听到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口令。”孙寒一愣,这时哗啦一声,是拉动枪栓的声音。

一将无能(2)

“宝剑,回令。”

“军刀。”对面怯生生的声音回了口令。

孙寒走近了,原来是李雄明带着丁三在站双岗。孙寒看着丁三,心里感到了一丝愧疚,这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啊,现在却要扛着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大枪。

“小兄弟,对不住了,兄弟我要走了,以后你就要自个儿好好的了。”孙寒看着丁三心里这样想着,禁不住主动向丁三敬了个礼。

这下把丁三弄得很是慌乱,赶忙回了持枪礼。

“哈哈,长官,其实我老远就看到你了,但还是让这小子试一下,刚才费了半天口舌才把怎么问口令,怎么回口令的事情给他讲明白。这傻小子,整得还不错。”李雄明缩着脖子,一边跺脚一边说。

“小兄弟,整得挺像那么回事,以后你长大了肯定没跑儿,是个好兵。”孙寒帮丁三把衣领竖起来,丁三的军服是从阵亡的兄弟身上剥下来的,丁三穿着有点大,尤其是帽子就更大了。丁三脑袋小,瓜子脸,小眼睛,单眼皮,鼻子倒是挺大。要不是穿着军装,怎么看都是一副窝囊样子。

“打仗的时候不要太管军容,平时站岗无所谓,以后要是在战壕里面,不要随便敬礼,不然敌人会发现谁是长官,容易打冷枪。”孙寒简单交代了几句,他也是从底下当小兵混上来的,所以带兵比较活,不像其他军官那样,一味地照搬条令和操典。

“长官,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带他的。”李雄明呵呵笑着说,一边重重地拍了一下丁三,把丁三拍得身子一晃悠。

“对了,刚才要是我答不出口令,你会不会朝我开枪?”孙寒笑呵呵地问。

“不知道,长官,我,我会开枪。”丁三踌躇了一下,然后坚定地说。

“我操,你连长官都敢打,胆够肥的啊!”李雄明哈哈大笑,孙寒也跟着笑,两个人都被丁三的话逗乐了。

“长官,班长说了,当兵的以听话为天职。”丁三的脸涨红了,语气却异常坚定。

听了这话孙寒不笑了,他突然觉得这个十四岁的孩子也许将来真的会变成一个很优秀的士兵,就从刚才他的话里就能听出他柔弱外表下面的坚毅性格。

孙寒看了看笔直站立的丁三,然后摸出两根烟,和李雄明一起扯着闲篇。说了没几句,两个都有心思,也就不再说话了。

烟头一明一暗地烧着,孙寒从丁三身上突然领悟出一个道理:“日本为什么敢于和中国动手,那是他们多少年的观察和准备。但他们观察的中国人,也许很多都是丁三这样窝窝囊囊的老百姓。很多平凡的中国人或许不打仗的时候非常不起眼,但真要是拿起武器,就能看出中国人骨子里面的那种勇猛。这种勇猛或许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根深蒂固。”

但转念一想,孙寒又觉得问题不是出在基层的士兵身上:“像自己、老李、黄老歪这样的人都很能打,那又怎么样,一将无能累死全军,尤其摊上只知道逛窑子打毒针的少爷将领,下面的兵再厉害又能怎么样。”想到这里,孙寒坚定了过几天趁机逃跑的念头,他觉得跟在这样的将领后面打仗没前途,为这样的人丢了性命那就更不值得了。

孙寒默默地抽完烟,然后和李雄明、丁三交代了几句,尤其是哪些地方需要重点警戒以及其他需要站岗时注意的东西。其实都是老生常谈的东西,孙寒主要是说给丁三听的。

交代完了,孙寒走进院子,夹着一身的寒意进了屋。屋子里的兄弟大都睡了,但大家都睡得很浅。孙寒进来的时候虽然是蹑手蹑脚的,但还是有几个兄弟醒了过来,赶忙把热炕腾出来让长官睡。孙寒把要起来的兄弟按住,好不容易把被窝焐热了,谁其实都不想让给别人。孙寒也是从底下当普通士兵升上来的,所以非常明白下面兄弟的苦处,他衣服也不脱,和衣睡在炕沿边上凑合了一夜。

一将无能(3)

这一夜孙寒一个接一个地做噩梦,都是梦见自己血淋淋地站在一条河边上,自己的阵地前面是无数的鬼子成群结队地朝这边冲。而丁三就趴在自己边上,端着一杆冲锋枪在扫射。鬼子越冲越近,丁三的侧面冲过来一个鬼子,但丁三没看见。孙寒急得要命,大声喊道:“左边,快,左边有鬼子,快打啊。”

这时孙寒醒了过来,一身的汗,边上好几个兄弟都被惊醒了,用愕然的眼光看着自己。孙寒觉得口干舌燥的,起身走到地上找到一个瓦罐,咕咚咕咚喝了一气,感觉心里定了很多。他在想着这个梦,想了半天也没解开,难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战死在某个地方?不会的,孙寒相信那种事情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但打仗谁能说得清楚,子弹不长眼睛啊。干脆还是跑吧,等把队伍带到安全的地方自己就不告而别。对于刚才的梦,孙寒觉得不是一个好兆头,也许这个梦就预示着自己终将战死沙场。

既然起来了就不睡了,孙寒扎上武装带,然后把步枪子弹上满,背上枪出去巡视。到院门口时见黄老歪带着自己班的兄弟在站岗,孙寒问了问情况。黄老歪说刚才好像听见远处有马叫,而且好像还不止一两匹马,还能听见轰隆轰隆地过大车的声音,但也可能是风声。

孙寒看看天也快亮了,就让黄老歪回去把大家都叫起来,然后起早准备赶路,再找几个兄弟赶紧弄吃的。

膝下黄金(1)

黄老歪往屋里走,孙寒站在他的哨位上。此时天还没亮透,孙寒也不知道几点了,心想着哪天看到有合适的怀表一定要买一块。

清晨的黑土地上,飘着一层淡蓝色的薄雾,在雾气下面,是踩上去冒油的黑土地。丰富的矿藏,广袤的森林,桥梁、工厂在全国首屈一指。勤劳、淳朴的东北人,富得流油的土地,就这么一步步沦陷于小鬼子的铁蹄下面。如果从孙寒站的地方登高远望,能够看到远处辽东广袤的土地上,日军像贪婪的野狗一样向整个东北全境张开了血盆大口。

孙寒看着这片富饶、美丽的土地,感觉自己很窝囊,当兵拿饷,却保卫不了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土地,保护不了自己的老百姓,这当的什么破兵。

“长官,饭做好了。”丁三跑过来招呼孙寒。

“哦,好的,小兄弟,你替我一下,对了,你吃了吗?”

“是,长官,我吃过了。”

“注意警戒,呵呵,当兵其实贼容易,你当几天就慢慢都会了。”

“是,长官。”

孙寒跑去吃饭,做的是高粱米饭,大米放得不多,所以饭红彤彤的,就着酸菜吃,很是解馋。李雄明还找了一瓶烧锅子,两个人都有喝早酒的习惯,而且两个人酒量都特好,一人三两酒分了,几口就喝了个底朝天。

孙寒吃喝很快,扒拉两下吃完了。李雄明帮他盛了一碗大棒子粥,两个人端着走到屋外,一人端着个穷人端(注,方言,指大海碗),转圈吸溜着喝粥。

就在这时,丁三跑了进来,孙寒立马站了起来:“慌什么,啥事?”

“长官,院子外面围了好多人。”

“什么人,鬼子还是老百姓?”

“都是老百姓,长官,快去看看吧。”

孙寒听到是老百姓,心里的石头放了下来,他想着老百姓还不好应付,赶紧两口喝完了粥,下面的粥太烫,烫得他喉咙疼。放下碗他冲到屋子里舀了瓢水喝了下去,结果水又太凉,喝得孙寒一边打嗝一边往外走。

原来刚才起来拾粪的老百姓和站岗的兄弟搭讪,听说他们马上就要撤走,小鬼子就要打过来了,大伙都慌了神。结果越传越广,院门口的人越聚越多。

孙寒走到外面一看,吓了一跳。院门口围了至少上百个老百姓,还有十几个孩子吸溜着鼻涕跪在地上。

“快起来,起来,老少爷们,这是干啥啊?”孙寒走过去扶跪在地上的孩子,其中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长得非常俊俏,小脸冻得通红。

“老总,听说你们要撤,你们可不能撤啊,你们一撤,小鬼子过来祸害老百姓,这可咋活人啊!”

那个被孙寒扶起来的小丫头抱着孙寒的腿说:“大爷,您就带着队伍留下来吧,俺们求求您了,等打跑日本鬼子,俺给您当媳妇。”

听到这个小丫头的话,孙寒顿时眼泪憋在眼眶里,羞愧得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

“小丫头,你还小,等长大了嫁个实诚的庄户人家,别嫁我们穷当兵的。”孙寒摸着小丫头毛茸茸的小脑袋,眼泪顿时流下来了。

“乡亲们,不是我孙寒不想打鬼子,实在是上峰有命令,东北军如果遇到鬼子挑衅,不得抵抗,枪支码放齐,等着鬼子缴枪。昨天我们也是被逼得没法了才和小鬼子干了一仗,要是让上峰知道了,我孙寒肯定是人头落地。”

“老总,那我们选几个青壮后生跟着你走吧,正好昨天还送给俺们七八支枪。”

孙寒踌躇着,照理说,部队昨天有损耗,能补充进来一些人手当然更好,但私自扩兵要是让上峰知道,这也不是好玩的。单单一个丁三,可以跟上头说是抓的壮丁,以后打算当自己的传令兵,但一口气扩出一个班的兵力,就怕惹来麻烦。

膝下黄金(2)

“乡亲们,大家想当兵打鬼子,这是好事,但上峰不许私自招兵买马,要是大家真想当兵,可以到国民政府那儿报名参军。”

“老总,就让我们跟你走吧,反正小鬼子打过来我们也是要跑的。”

李雄明走到孙寒边上耳语几句:“长官,我多个嘴,既然他们想当兵,那就收编过来,他们虽说都是种田的,但估计冬天差不多打过猎,没准儿有点战斗力,再说现在啥时候能找到部队的主力还不知道,不如就让他们先加入进来。”

这句话说得孙寒也心动了,他定了定神,脑子里面快速盘算起来:“现在自己的这个排,经过昨天的战斗,实力仅仅相当于一个班多点。当然私自招兵买马肯定有麻烦,但就这么点兵力,找到主力之后,自己的排长肯定也当不了了,很可能把一个排缩编成一个班,然后自己降职当班长。不对,自己不是早就想清楚了嘛,等把部队带到安全的地方就不辞而别,哪还管那么多。但今天看到这些乡亲们跪在地上,自己要是撂挑子不干,把部队和兄弟们扔一边,那他妈的还是个爷们吗?”

但是孙寒同时也想到了,昨天的战斗中,自己手下经过训练的正规军都打不过鬼子,可见鬼子的战斗力不是闹着玩的。现在带着这些没打过仗没摸过枪的老百姓,他们能打仗吗?再说,打仗关键不在于这些普通的士兵,看看现在上头这帮窝囊废,自己区区一个小排长,又能怎么样?

孙寒紧张地思考着,但在乡亲们看上去却是孙寒虎着脸、脸色铁青的样子。这时一个七十高龄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了过来,边上有个十岁不到的小男孩,估计可能是老者的孙子。

老者走近了,扑通一下在孙寒面前跪下了。这一跪不要紧,一下子把孙寒整个混乱的思路给理清楚了。孙寒过去搀扶,哪里搀得起来啊,最后孙寒只好也跪下了。顿时场面一片混乱,一百多个老百姓和十几个排里的弟兄跪成一片。

“大爷,这可不敢当,我孙寒算个什么东西,您这不是抽我吗?”

老者神情凝重,昏花的眼中隐隐有泪。

“老总,我痴活了七十三岁,什么兵都见过,以前老毛子的兵,那操行,真不把中国人当人看,然后是官兵,就知道跟老百姓横。还有日本鬼子,跟狼一样,根本没人性啊。你们都是张大帅的兵,大帅要是还活着,日本鬼子哪敢这么狂。老总,您要是有难处,咱老少爷们不怪你,但这些后生你得收下,让他们也当个堂堂正正的爷们,就让他们跟在老总后面打鬼子吧。”

“大爷,乡亲们,齁冷齁冷的,大家都起来吧。大伙这不是故意臊我们这些当兵的吗,当兵拿饷,保护不了自己的国家,保护不了老百姓,这他妈的算是什么军人!”孙寒声音低沉,但最后几句却像晴天霹雳一般砸在人群中,排里几个兄弟脸红了。

“老总,要是你不相信俺们的决心,那好,我也是黄土埋了半截的人,今天就让你看看。”老者是和孙寒跪成面对面的,孙寒两个胳膊都搭在老者的肩膀上,所以冷不防孙寒腰间的刺刀被老者抢了过去。老者夺过刺刀就要往自己肚子上扎,幸亏孙寒手快,伸手过去一拧一捏,把刺刀下了。

此时的孙寒,看看跪成一片的老百姓,看看这个跪在面前的老人,再看看稚气未脱要给自己当媳妇的小丫头,看看那八个手持钢枪的爷们。

孙寒和排里的兄弟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要打仗了,任何时候都不是为了庙堂之上那些道貌岸然的政客打仗,而是为了老百姓,为了这老者的一跪,为了那稚气未脱的小妹妹,为了那千千万万普通的国人打仗。为了中国人打仗,为了我是一个中国人打仗。

中国人,一个光彩而漂亮的名字。

膝下黄金(3)

中国人,一个无往而不胜的番号。

中国人,一个记载着汉唐雄风的称号。

我是中国人,所以我要血战到底,所以我要和日本鬼子战至最后一弹一命。孙寒瞬间明白了,这个道理其实就这么简单。

“老李,整队,迎接兄弟们加入东北军。”

孙寒在心里说:敬礼,兄弟,从今天起,咱们都是东北军的兄弟了。哪怕战死沙场,我们永远都是并肩作战的兄弟。

溃败(1)

孙寒把众人一一扶起来,然后搞了个简单的参军仪式。排里十几个兄弟站成两排,新加入的兄弟从中间穿过,然后孙寒挨个过去授予步枪、子弹。因为没有军服,新来的兄弟照旧穿着老百姓的衣服,但让几个识文断字的在白布上拿毛笔写上番号——中华民国国民革命军东北军,下面是每个人的名字和军衔,然后把白布缝在胸口上,代替胸条用。

整个仪式朴素而又庄重,孙寒看着这支刚刚遭遇了挫折但很快恢复了生气的部队,暗自责骂自己昨天晚上的懦弱。

新加入的兄弟被分别编入黄老歪、李雄明、张福海所带的班,这个做法孙寒有他自己的考虑,把他们八个人拆散编入不同的班是为了防止他们抱团。此外更深一层的意思就是孙寒担心他们集体逃亡。

后来在东三省,东北军逃亡、投降现象严重,经常有带着枪逃跑的,所以当时孙寒这种考虑不无道理。

上午,在补充了粮食之后,孙寒带领自己排里的兄弟后撤。

部队连续走了四天,一般都是白天行军,晚上随便找个地方宿营。第四天下午,部队眼看就要走到一个县城边上。这里的路边是一眼看不到头的稻田,东北大米远近闻名,这里也是全国重要的粮仓之一。

此时稻子早已收割完毕,田埂上到处堆着一堆一堆的稻草垛子。在其中一处较大的垛子后面,孙寒远远地看到好像有人影,他抬手握拳示意,然后毛腰下来,后面的兄弟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孙寒回头做了个散开的动作,然后示意大家卧倒趴下,把手指竖在嘴唇边上让大家不要说话。他轻轻摘下步枪,通过昨天的战斗,孙寒觉得在近战环境下,步枪和刺刀反而没有手枪好用。

三八枪太长,再加上刺刀,三尺多长,近战的时候转不过去。再加上三八枪子弹细,打在人身上经常不能让中弹的人瞬间丧失战斗力。倒是手枪近战时指哪儿打哪儿,很灵活。而且自己用的手枪子弹比三八枪子弹粗,近战的时候中弹的人立刻就丧失了战斗力。

孙寒慢慢地拉动套筒,还好声音很小。他慢慢地靠近草垛子,然后猛地从一侧包抄过去。草垛子后面趴着三个人,其中一个劈头就是一刺刀,孙寒下意识地让开,同时手枪已经指在那人头上。

这时两边都愣住了,因为大家都穿着东北军的军服。那人被手枪指着不敢动,地上的另外两个人却一起把刺刀对准孙寒。

“兄弟们,误会了,大家是自己人,别他妈打错了。”孙寒面对三把刺刀顿时有点紧张。

“他妈的,小鬼子别他妈冒充是中国人,先把手枪放下来。”

“兄弟们不要误会,我确实是东北军的,不信大家可以看我的番号。”

“那你说说,独立骑兵第九旅旅长是谁?”

孙寒汗都下来了,脑子里在紧张地搜索着,独立骑兵第九旅旅长,应该是个很熟悉的名字,赶紧想,到底是谁呢?“他妈的,你他娘的诈我,东北军没有骑兵第九旅的番号。第九旅是他妈步兵旅。”

大家相视看了一下,那三个人把步枪放下然后立正敬礼:“对不住了长官,昨天我们看守辽宁迫击炮厂,然后命令我们撤,也没来得及破坏,厂子就丢了。撤退的路上遇到一队穿东北军军服的,是他娘日本鬼子,结果兄弟们都被打散了,所以刚才我们还以为长官也是鬼子呢。”

“哈哈,让你们狗日的吓出一身汗。”孙寒虽然如释重负,但手枪并没有插进枪套,而是警惕地打量面前的这三个人。

“你们三个是哪个部队的?”孙寒问道。

“报告长官,我们三个都是七旅的。”

“哦,你们是怎么被打散的,说说看。”孙寒探出身子,示意远处的兄弟可以过来了。

溃败(2)

“唉,长官,你都不知道有多窝囊。当时有十几个鬼子穿着东北军的军服混在队伍里面,拿机枪扫倒了我们几十个弟兄,剩下的兄弟然后就被缴械了。我们七八个人就瞎跑,前几天逃了三四个,现在就剩下我们三个了。”

“他妈的,也就小鬼子能干出这种穿别人军服的没屁眼事情。”孙寒属于那种直来直去的性格,所以听到日军化装偷袭的事情很是反感。

这时远处趴着的兄弟也都走了过来,一帮人聚在一起,互相都感觉胆子壮了很多。

李雄明偷眼看着那三个人手上的德国造七九式步枪眼馋:“兄弟,你叫啥?”独立七旅是精锐,枪都是一水的德国枪,比他手上的三八枪要好得多。

“哦,我叫骆钧。锦州人。”

“锦州不知道能不能守得住,兄弟,我叫李雄明,那是我们长官,孙寒。”

“孙长官好。”

孙寒看着这个魁梧的汉子很是喜欢:“兄弟,你们人少,干脆跟着我们走吧,等找到你们老部队你们再归队,你们看呢?”

骆钧和自己的战友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其实他们三个脑子里也是一锅糨糊。与其三个人瞎跑,不如跟着孙寒他们吧,好歹人多点儿。孙寒把他们三个临时编入李雄明的班里,大伙互相介绍了一下,继续赶路。

傍晚,孙寒带着兄弟们进了县城。虽然天快黑了看不太清楚,但还是能看到整个县城街面上一片混乱,各个番号部队的各种大车把道路都挤满了。还有好多人家门都关着,店铺也关着门,一副兵荒马乱的样子。路上看到好多兵,各种番号都有,还有好多兵是空着手的,还有帽子没了的,绑腿散了的,总之洋相百出,怎么看也看不出这支军队能打仗。

孙寒带人砸开一个杂货铺子,里面的老板吓得浑身发抖。孙寒掏出点钱扔在柜台上,然后找了个崭新的马灯,注满了油。他把马灯点着,然后吩咐店老板给部队弄点吃的,那个老板诚惶诚恐的,生怕把这群溃兵得罪了,把铺子给烧了,一边弄饭菜,一边心里念叨着,菩萨保佑,鬼子赶紧打过来吧,也好把这群乱兵赶跑。

安排好这些,孙寒让李雄明带着人站了双岗,自己到外面看能否找到老部队。当时街面上走来走去的溃兵都特奇怪,这个铺子门口怎么还有站岗的,而且居然站的是双岗。

孙寒一路上拉住几个溃兵问他们的番号,然后说自己的番号,问他们有没有见到自己的部队。结果答案是各式各样的,有说在奉天城外没多远就被包围的,然后全部投降了;也有说没往这边撤,而是往关内撤了;还有更离奇的,说是孙寒所在团全部被鬼子的大炮轰光了。

总之问了半天跟没问一样,孙寒一脑门子官司,心里想着再找找吧,估计城里怎么着也能找到和自己一个番号的部队。

又走了没几步,突然听见远处好像有流弹,然后还有手榴弹的爆炸声。孙寒听着枪声就发愁,是三八枪特有的尖厉枪声。鬼子怎么占了奉天还不算完,胃口也太大了吧?孙寒也来不及找大部队了,赶紧往自己排那边跑。

街上乱成一团,各种大车、炮车把街道挤了个水泄不通,被堵住的士兵、长官相互咒骂,时不时还有互相拿枪指着的。好多老百姓要么是偷偷扒着窗户看,要么是携家带口地打算和东北军一起撤退。

这个时候所有的部队几乎都陷入了毫无指挥的混乱中,一些重装备被遗弃,很多装备被点火焚烧或者炸掉。整个县城如同人间地狱一般,一些老百姓默然地看着这支毫无抵抗意志的军队上演着闹剧。

孙寒在路口居然捡着一门六○迫击炮,这个可是好东西,很多东北军连一级都没办法配属这个。现在居然连同炮弹一起被扔在路边。他吃力地拖着炮身,跌跌撞撞地跑到杂货铺。

溃败(3)

刚到门口,看到门口的双岗和几个兄弟发生了争执,原来那几个兄弟想跑,结果被李雄明拦住了,说一切行动要听长官的指挥,长官没回来,谁都不许动。

孙寒和大家交换了一下意见,刚才一直也没找到自己番号的部队。现在看来是鬼子又打过来,大家要合计一下怎么办。

李雄明说:“干他狗日的,不死鸟晃悠,死了鸟朝天,怕个屌。”

其他几个兄弟也说打,怕个啥?看到主张打的人声音那么大,主张撤的人就都不敢说话了。

孙寒叹口气,其实他是同意李雄明的。但现在怎么打?排里就这么点兵力,机枪子弹坚持不到十分钟,很多兄弟身上的弹药顶不了多长时间。而且还有一点,排里新补充的这十几个人都没怎么打过仗,如果第一仗就是场败仗,那么这个排以后就会彻底畏战了。

再加上,上头已经严令不得抵抗。如果真的开了枪,让上面揪住了小辫子,办你个违抗军令,那就绝对够喝一壶的了。

最后,孙寒盘算了半天,跺跺脚,还是撤吧。

孙寒把炮放在地上,指派了两个人把炮身和底座拆开,两个人扛着,然后全排集合,火速往县城外面撤。一路上孙寒带着人又捡了四箱子计四十八枚迫击炮炮弹,反正不捡白不捡。

临走的时候,孙寒明显从杂货铺老板的脸上读出了鄙夷的意思。没办法啊,这个窝囊仗打的。孙寒觉得自己脑门上好像被沿途观望的老百姓的目光刻了三个大字:狗汉奸。

排里跟随着溃散的东北军狼狈地撤出了县城,就这样,数千东北军在日军不到一个中队的进攻下,丢盔弃甲,大量重武器丢失,狼狈地溃败了。

百姓之难(1)

孙寒带着人是从县城的东门出来的,从东门边上的歇马台看过去,县城里面乱作了一团。夜空中,远处的街道被点着了,不知道是东北军的溃兵为了延缓鬼子的进攻放的火,还是冲进县城的鬼子为了泄愤在焚烧街道。县城的几个门都挤着往外拥的老百姓,很多老百姓来不及雇车把式,挤在人流中慢慢向东北方向逃亡。

哭声、喊声中夹着尖厉的三八步枪子弹哨音,颠沛流离的呼喊,黑压压的人群,一泻千里的溃兵,似乎在预示着中华民族将走进一场深重的灾难。

在东门的边上,一小队人马骑着东洋高头大马呼啸而至,身后背着骑步枪挑头的一个将马猛地一勒,战马嘶鸣着立刻停了下来,可见马上的人骑术异常精湛。那人还没等到马停稳就飞身跳了下来,几个箭步走到溃散的难民中间,其他几个骑手也都将马猛地勒住,十几匹战马顿时把整个道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那个从马上跳下的人突然掏出手枪对天鸣枪,溃散的难民顿时乱作了一团。其他几个骑手也纷纷对天鸣枪,场面一片混乱。

后面的难民往前拥,前面的难民好多被挤倒在地,还有的死在乱枪之下。有几个骑兵试图堵住朝四周溃散的人流,紧接着又传来零星枪声,有人倒了下去。

孙寒听着枪声心里直揪,连忙打发黄老歪带人过去查看。不大一会儿黄老歪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原来是鬼子的骑兵抄近路堵了过来,强令已经出城的老百姓回去。城门那边已经打死了好几个老百姓。

一听这个消息,大伙立马就炸了,孙寒根本聚拢不了手下。大伙跟着黄老歪都在朝城门那边跑,孙寒一看手下的兄弟已经无法控制了,只好也跟着他们往城门那边跑。

李雄明跑在最前面,他眼睛里含着泪水一路狂奔过去,感觉肺部好像都要撕扯开了一样,揪心的疼痛淤积在胸腔。距离他一百多米的地方,一个鬼子骑兵正在追赶一个体态臃肿的男子,那个鬼子追得近了,抬手顺势一刀,那个男子的头颅就被砍了下来。没有脑袋的躯干惯性般地冲了几步,踉跄地倒在地上。

那个鬼子骑兵砍倒了中国人之后,利落地把马一拨,身子一晃,便已保持住了急速转向的平衡。显然他骑术相当精湛,并不打马,只是把身子在马上高耸起来,膝盖夹住马,然后马镫一用力,坐骑便驯服地朝另一个拉着小女孩的中年人冲过去。

看到这一幕,李雄明肝胆俱裂,抬手将三八枪顶上肩膀,一边大口地喘着气,一边计算着提前量,拿标尺默默地跟随着纵马狂奔的鬼子。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标尺、准星的观瞄方式本来就不利于打高速移动目标,再加上李雄明是一路跑过来的,所以这枪打偏了,子弹擦着那个鬼子的骑兵肩膀打飞了。

那个鬼子感到一阵啸音,然后是后面噼叽啾的枪声,他马上判断出来身后有人在朝他开枪。他一矮身子,左手猛地一带缰绳,坐骑生生地在地上画了个十几米的半圈,那个骑手的身子几乎和马斜成了直角。在如此迅急的速度下,一步未停地迅速拨马转向,显然这个骑兵和坐骑已经相互间配合得非常默契。

等马完全被拨转过来之后,那个鬼子弓起身子躲在马头后面,左手提缰,右手举着马刀就朝李雄明冲了过来。李雄明此时有点慌乱了,当兵这么多年还没打过骑马的呢。他朝着那个鬼子连开了三枪,但都没有打中。第四枪的时候,李雄明沉着地瞄着越冲越近的鬼子,这枪从战马的脖子上打了进去,子弹高速穿透战马,从脖子后面穿了出去,但没有打中那个鬼子。此时那个鬼子的身子正好歪到了右侧以方便砍杀,所以恰好躲了过去。

但战马中弹的瞬间,那个鬼子还是感觉到了,紧跟着一股马血呼呼地从脖子后面喷了出来。他立刻端正了身子,夹紧马腹,此时那匹战马也怀着对主人的无比忠诚,速度丝毫不减,继续朝李雄明冲了过去。

百姓之难(2)

李雄明以为自己没有打中,慌乱地朝后面跑,这时他恰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把自己的后背卖给了对方。鬼子越追越近,李雄明已经感到自己脖子后面好像有把利刃砍了过来,这时路边的一具尸体把李雄明绊倒了。李雄明身子一矮,鬼子的马刀恰好砍空了。

鬼子马上功夫非常老道,砍空了之后丝毫不乱,拨转马头又朝李雄明冲了过去。此时的李雄明已经被吓得腿都软了,跌跌撞撞地想要爬起来,但脚上好像踩了棉花一般,怎么也站不起来。

战马越冲越近,此时那匹忠诚的战马已经快要耗尽最后一点力气,但还是坚持着朝前冲。而马上的日军骑手半边身子已经被马血染红了。

这匹战马已经跟随他五年了,就像自己的亲兄弟一样,而现在眼看着这匹拼了命也要冲锋下去的战马就要死了,那个日军骑手在想,这就是武士道精神啊,精神永远是第一位的。所以他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砍杀这个打伤他的战马的中国人。

战马每冲一步都从鼻腔往外喷着大量的血沫,剧烈地奔跑,心脏像是水泵一样将鲜血从脖子的伤口处喷出来。这匹战马正是在武士道的愚忠下,一步步地奔向死亡……

冲到最后几步,战马速度已经明显慢了下来,骑手猛地拉起马缰。战马发出长长的嘶鸣声,昂起了身子,那个骑手跃马扬刀,刀锋在夜色中划出一抹亮光。

时间沉寂了下来。

几年后,李雄明总是扬扬得意地讲述这一幕。当时他躺在地上,鬼子的骑手即将用马蹄踩死他的时候,他本能地将步枪一顶。刺刀深深地刺进了马身,负痛的马一声嘶鸣疾步狂奔起来,带着它身上的骑手也一路狂奔。最后战马两处失血,猛地一栽,骑手跟着一头栽了过去,摔倒在地上,然后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李雄明当时本来已经被吓得腿发软了,但没想到误打误撞地重伤了鬼子的战马,此时他的魂儿又回来了。他起身冲向鬼子,然后把鬼子压在地上,从身后摸出手榴弹,用上面的铁头猛砸鬼子的后脑勺。

这时的李雄明已经陷入了癫狂状态,这种癫狂来自于刚才生死一线的强烈刺激。他疯了一样地猛砸那人的后脑勺,似乎砸得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和生命无关的物体一般。鲜血和脑浆从砸塌了的大檐帽破口涌了出来,但李雄明还是没有停,还是一下一下地猛砸。

“老李,你他妈疯了,够了,他已经嗝屁了。”黄老歪从后面把李雄明抱开。

狂躁下的李雄明身子一扭,手榴弹就要往黄老歪头上砸,但他很快认出了是黄老歪。

“操你姥姥,我是你兄弟,你也打啊?”

李雄明浑身发抖地喘着粗气,上半身和脸上到处都是红红白白的鲜血和脑浆。他慢慢地瘫软在地上,仿佛身边的一切都已经与他无关了。

孙寒看在眼里,但他很理解李雄明的失态,很多看上去凶悍的人都有他很软弱的一面。只有当自己的性命如同悬着的一根细丝线那样,看上去似乎随便一扯就会断掉,那时人的本能的反应就是这样。

生命,最宝贵的东西。

当历史长河中一幕幕白驹过隙的瞬间被解剖的时候,有人傲立于风起云涌之时,有人仓皇逃窜于百姓的眼泪中。

孙寒相信,像李雄明这样胡子出身的军人,脑子也许没有什么国家不国家的东西。孙寒更加清楚,自己就是个普通当兵的,为了混碗饭吃,但骨子里面那种血性却丝毫不亚于李雄明,甚至还远远地超过他。李雄明为什么要冲出来拼命,就是因为老百姓被人欺负了,就这么简单。

“他妈的,老子不跑了。”孙寒瞬间觉得血呼呼地朝脸上涌。

但张福海觉得自己的长官有点拔犟眼子(注:方言,意为说狂话、大话),大部队都已经撤退了,就排里这几个兵不可能干得过鬼子。

百姓之难(3)

黄老歪班里的人都已经冲了过来,个个大口喘气。“老歪,你带几个人过去放枪,把鬼子吸引过来,谁他妈会打炮,把迫击炮扛过来,其他人跟着我到树林边上埋伏。”孙寒一口气布置了下去,冲过来的兄弟都跟着他开始行动。李雄明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步枪,他呆呆地看着地上被他砸塌了脑袋的那个人,心里面莫名地哀伤起来。

有个兄弟显然很迟疑,黄老歪一把将他拽起来,不由分说地拉着他朝远处的城门跑了过去。孙寒领着人往树林边上跑,很快他找到一处U字形的地方,高大的林木挺拔耸立,显然是个伏击的好地方。孙寒把兄弟们分别布置好,然后将迫击炮也放到了预定的位置。当时大家都不会操作迫击炮,仅仅孙寒会上那么一点点。好在骆钧以前当过二炮手,时间已经来不及了,骆钧凭着自己的主观判断设定了射击诸元,然后挨个拧掉炮弹的引信。

远处两个人影踉跄着朝这边跑了过来,孙寒高声喊着:“这边,这边。”黄老歪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暗自叫苦,他朝远处鬼子的骑兵开了三枪,但都没打中。一开始鬼子因为乱哄哄的根本没反应过来,等到夜色中弹道的火条划过的时候,鬼子立刻发现了黄老歪他们。

没想到,鬼子的骑兵训练有素,单兵能力丝毫不亚于步兵。城门的鬼子立刻摘下身上的骑步枪朝黄老歪藏身的地方开火。子弹嗖嗖地擦着黄老歪头顶飞,黄老歪暗自念叨,观世音菩萨,玉皇大帝,土地公公保佑,我他娘的不想死在这儿,好歹保佑我能够活着回家,娶个媳妇生个带把的小子。

黄老歪见鬼子已经被吸引过来了,把缩着脑袋已经被吓蒙了的兄弟从地上拽了起来,两个人飞快地朝树林那边跑。

鬼子的骑步枪打不远,眼看着朝他们开枪的人往回跑了,鬼子留下三个人控制城门边上的老百姓,其他的鬼子上马追赶。

领头的鬼子是老牌关东军的士兵,最近刚刚升为骑兵侦察小队的小队长。这次带着手下冒险长途奔袭,打算赶在大队人马之前,把中国军队堵截住。他相信在天皇陛下的保佑下,尽管他只带了十几个人,但仍然有信心将中国军队的大队人马给拦住。因为上次在奉天城里,他们已经见识了不堪一击的中国军队的实力,他们不过是一支不入流的军队,怎么可能跟天皇陛下的关东军精锐相抗衡。

所以,他是非常支持这次关东军私自行动袭击奉天的。结果随便一打,中国军队根本不敢抵抗。所以关东军决定不仅仅占领奉天,而是要继续朝东北全境进攻。

大日本帝国的梦想把他烧得情绪亢奋,这次关东军就是要用自己的力量让国内那些软弱的废物看看,大日本帝国重新建立新秩序的时代已经到了。

结果他满怀信心地包抄过来之后,发现面前的根本不是中国军队,而是平民。极度的失望让他开始陷入疯狂,他命令部下驱赶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回到县城去。最后场面逐渐失控,他下令朝中国人开枪。

慌乱之中,有人在远处朝他和他的部下开火。作为战无不胜的关东军,他非常鄙视中国人,觉得这群人完全是一群乌合之众。所以当看到有人朝他射击的时候,他丝毫没有当回事。很快,开枪的中国人开始逃窜,这完全是在他意料当中的,他根本没有想到怯懦的中国人会伏击他们。

他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面,并且高高地举起了马刀,他似乎已经感到刀锋砍掉头颅的快感。他越冲越近,他看着前面三十多米处的那两个中国人,好像已经看到了两具身首异处的尸体。

这时,前面树林中一团红色的火光闪过,很快是一声尖厉的啸音。他脑海中最后意识到,是迫击炮。

砰……轰……

百姓之难(4)

一发迫击炮弹落在他马前不到两米的地方,他连同征服中国的梦想和坐骑一起被撕碎、扯烂、抛向天空。

林中血战(1)

炮弹落地的时候骆钧几乎傻了,因为他看到鬼子越冲越近,顿时慌得手忙脚乱的。其实他目测的距离有误,结果加上一迟疑,炮弹误打误撞地准确落在第一匹马的前面。

剩下八个骑兵显然被这声突如其来的爆炸惊呆了,其中一匹马受惊后把骑手掀翻了。但骑手的脚还挂在马镫里面拔不出来,受惊的战马扭头飞奔向远方,结果生生地把骑手在地上给拖死了。

但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关东军,面对突变丝毫不乱。其他骑手判明前方是密林地带,骑兵根本无法施展。于是就地下马,指挥马卧倒,利用战马的身体作为掩护朝密林中射击。

此时夜色已经很暗了,夜战中日军良好的训练优势体现了出来。他们不轻易射击,避免枪口火光暴露位置。而孙寒手下的兄弟显然有点慌乱,往往搞不清楚目标的准确位置就盲目射击。枪战一开始,孙寒这边就倒下了两个兄弟。

孙寒很快发现了这个问题,鬼子夜战中明显优于自己的部下。他立刻命令不得随意开枪,同时布置李雄明和黄老歪两个人过来。

“老歪,刚才整得不错,现在听我讲,鬼子枪法太准了,这么打下去我们肯定打不过他们。我看这么着,你们看到那边有个土包子没有,你们从那边摸过去。我这边带人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把鬼子的火力勾过来。你们带人过去,记住一点,不要瞎开枪,直接拿刺刀捅。”孙寒布置命令简洁迅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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