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官,全部在这里了,两个中队。”
田中裕一愣,此时的阵地上大概只有不到一百多名士兵,而且很多都挂着一等兵、二等兵的军衔,连士官都很少。
“那么本部的士兵呢?”
“本部的士兵连同我在内,只有三个人了。”
田中裕听到这里忍不住地凄凉,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装着信心百倍的样子说道:“那好吧,让我们坚守住这个地方,让这里变成支那军的坟墓。”
阵地上的日军士兵重新有了一个指挥官,士气恢复了不少。田中裕将三辆坦克平行摆开,当成固定火力点使用。他心里很清楚,尽管装备落后的中国军队拿自己的坦克毫无办法,但如果连这最后的防线也被突破了,那么这个阵地就绝对守不住了。
“长官,你觉得支那军还会再进攻吗?”
“会的,他们和我们皇军一样英勇顽强,如果他们拥有和我们一样的装备和火力,我想,这场战争将是我们皇军的悲剧。”田中裕已经从持续两个多月的淞沪会战中看到了中国军队的顽强,他亲眼见到中国人身上捆着手榴弹前赴后继地冲过来炸毁同僚的坦克,想到这里田中裕从枪套里面抽出南部十四手枪,解开枪绳递了过去。
“长官,这是你的佩枪,为什么要给我?”
“井上君,不要小看支那军,他们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炸毁我们的坦克,如果坦克被爆破起火,我有必要提醒你,不到三十秒,坦克内部就会燃烧起来,里面的人会被活活烧死,为了避免我发出惨叫,请你到时候用这支手枪打死我,然后自杀。这样可以减少我们的痛苦,也可以不让支那军听到我们的惨叫,皇军军人的惨叫声会损害天皇的荣誉。”
“是,长官,我尽管认为这种情况不会发生,但还是接受你的命令。”
“井上君,打起精神来。”
“长官,阵地清理完毕,阵地上总共有三百七十三名皇军军人为天皇捐躯了。”过来一个士官模样的人报告。
“好吧,本部还有毛笔吗?将他们的名字写到木头牌子上,然后插在阵地后面,阵亡将士的灵魂将保佑我们赢得这场光荣的圣战,三个月之内击垮支那军。”田中裕吩咐道。
一直到晚上,整个阵地上面安静地沐浴在一片死亡肃杀中。阵地的后面,一块块木头牌子上用毛笔写着阵亡日军的名字,一块块木牌如同一个个冤死的亡魂一般发出呜咽。
而在阵地前面的瓦砾堆里,一百多名身上背着十几颗手榴弹的男人正在缓慢匍匐前进。他们的动作很慢,因为此时不能发出任何响动。何长生手中握着一根烧焦的木头椽子,在椽子顶端,用绑腿带绑着十几颗手榴弹。
队伍一直爬到距离日军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何长生突然吼叫一声从地上一跃而起。
“兄弟们,冲啊。”
刹那间,远处的几挺机枪打出明亮的弹道,子弹夹着复仇的光芒割草一般扫过日军阵地。一百多个兄弟从地上爬起来,朝着前方勇猛地冲了过去。在他们后面二百多米的地方,二百多个兄弟成两路纵队如同尖刀一般直插过来。
何长生一边冲着,一边用余光注意周围的情况,由于这次突击的隐蔽性,团里的兄弟好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般,朝着鬼子阵地猛冲过去。等冲到距离不到三十米的地方,不断有手榴弹投掷过来,鬼子的阵地一团火光。
而这时还有七八个兄弟都端着木头棍子、手榴弹做成的爆破器材,踩着下午进攻中倒下的兄弟的遗体朝着鬼子的三辆坦克猛冲。远处不断腾起的爆炸火光仿佛正在为他们的脚步助威一般。
争夺(3)
何长生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他的腿部被地上的一根钢筋扎出一个窟窿。何长生感觉腿部好像被子弹打中一样,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因为如果不能及时冲到坦克边上把坦克炸掉,后面的兄弟就会承受巨大伤亡。
只见一个兄弟跌跌撞撞地冲到了坦克边上,从坦克里射出的子弹将他拦腰打成两截。但爆破器材被扔到了坦克履带边上,轰的一声,坦克边上腾起了一团火光。整个履带被炸断,坦克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继续朝外开火。
何长生拿椽子撑着向前爬,然后就像投标枪一样将捆上手榴弹的椽子投掷过去,椽子正好卡在炮塔下面。一团火光伴随着巨响,整个坦克前部全是烈火。在烈火中,坦克很快就像烧着的巨大灯笼一样,传来可怕的啪啪声。
战场上面枪声、爆炸声大作,可能谁也没有留意到坦克里面传来两声清脆的枪声,是手枪声。
崩溃边缘(1)
雨在滴滴答答地下着,落在地面上,冲淡了血污。两军在距离不到五百米的阵地上对峙着。接连三天两夜的血战,得到增援的日军两度夺回阵地,又两度被团里的兄弟抢了回去,这次是日军第三次攻下这个阵地。相持到了这个份上,这场战争中的每个人都疲劳、饥饿到了极点。
团里的几支部队分别得到了部分补充,但即使是这样,和正常的编制相比,团里现有的兵员也只相当于一半左右。五百多米远的日军阵地上,日军的兵力也被大量消耗掉了,泡在雨里的尸体发出阵阵恶臭。
而在两军阵地中间的无人地带上,一名负了重伤的日军士兵正在发出阵阵的惨号。
“真是丢脸,他是哪支部队的?”内田富士问。
“长官,他是藤田大队的本部士兵,前两天藤田部队派他运送子弹到这里,估计是走错了路,回去的时候被支那军的冷枪打中了。”
“一群无能的可怜虫。”内田富士怏怏地说道。
“长官,我们派了本部的担架兵,但支那军的射击很猛,把我们打退了。”
“那就算了吧,不要因为一个伤兵,白白牺牲其他的生命。”
内田富士的脚伤疼得要命,前几天强渡的时候踩到了一块滚烫的弹片,把脚面整个扎穿了,现在哪怕只是挪动几步都会钻心地疼痛。
“长官,需要我帮助吗?”
“浑蛋,我是需要帮助的样子吗?”内田富士推开了一个打算搀扶他的士兵,无人地带的那个重伤日军发出的惨号一下下地扯着他的心灵,让他感觉到无名的惶恐。
内田富士焦躁不安地喊着:“跟那个负伤的浑蛋说,支那军是在用他引诱我们的担架兵,让他闭嘴,晚上我们会派出担架兵的。”
“是,长官。”
阵地上面于是喊话,但那个负伤的士兵仍旧在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过了五六分钟,负责喊话的士兵过来报告:“长官,负伤的士兵叫黑泽木,他让我们捎话给自己的父亲,告诉父亲,因为妻子顶撞了婆婆,而自己深爱着妻子,所以不能遵照父亲的意思离婚。他感到很愧疚,希望父亲能够原谅自己。”
“好吧,让他继续等待,我们会在晚上救他的。”内田富士把人打发走,脱下了早已泡软了的皮鞋,他的脚伤已经开始化脓。
“长官,你应该去接受治疗。”
“是啊,这些该死的支那军,如果他们撤退的话我就可以去治疗了。拜托你,帮我闻一下,伤口有没有发臭。”内田富士把脚稍稍抬高了点,但即使是这样简单的动作也疼得他直冒冷汗。
一个瘦小的士兵俯身闻了闻他的伤口:“长官,伤口已经发臭了。”
“浑蛋,看来已经化脓了。”内田富士颓丧地穿上鞋,脚已经肿大了,必须把鞋带完全散开才能套上。
远处的惨号声一下一下地如同钢锉一样折磨着大家的神经。内田富士一边忍受着脚伤带来的疼痛,一边听着雨声中传来的那凄凉的惨号。
“杀死我吧,我快要疼死了,杀死我吧,战友们,可怜我吧,拜托了。”
阵地上面的日军士兵都默默地听着,但都没动弹,大家都在想着自己的命运。
“真是丢脸,我要杀死这个浑蛋。”内田富士吼叫着,抓起腰间的手枪,朝着空旷无人的阵地前面开了几枪。
枪声打破了阵地上面的静寂,瞬间两军阵地间枪声大作,互相用机枪朝对方开火。子弹在黑蒙蒙的空旷地带编织出火红色的火网。
这样对射了差不多三四分钟,枪声慢慢稀落下来。
惨号声又传了过来:“杀死我吧,战友们,拜托你们啦,我的灵魂会保佑你们的。”
崩溃边缘(2)
内田富士瞪着眼睛看着前方,良久,缓缓下令:“用迫击炮结束他的生命。”
观瞄哨位很快报告了阵地后面的迫击炮射手,咚咚,几发炮弹在黑泽木躺着的地方将泥泞和鲜血炸飞,惨号声消失了……阵地上面的士兵们又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宁静,二百多米外那具被炸飞的尸体仿佛在昭示着他们的命运。
二等兵谷川新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凄风冷雨,默默地从战壕射击台上坐下来,他把雨衣的帽子整理了一下,但在这样的天气下面,雨衣丝毫不起作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燥的。
“啊,这样的天气实在是太糟糕了。”谷川新佑自言自语地说。
战壕边上另一个人说:“是啊,这样的天气应该在温暖的房间里喝酒,热上清酒,如果有纳豆糕吃的话,那就更好了。”
“没有出息,这样的天气应该吃牛肉火锅,然后配合啤酒,还有京都那一带的美女唱着歌,哈哈,这样才是男人的生活啊。”
“嗯,如果有个女人该多好啊。我宁愿拿出一个月的军饷来找一个女人玩玩。”
“等圣战胜利了,我们一起去京都最繁华的地方,那里的女人最时髦。”
这时有个威严的声音猛地响起来:“肃静,谁在大声喧哗?”战壕里的士兵们吐了吐舌头,谁都不敢再说话,因为大家刚才已经听出了是长官内田富士的声音。
“他简直是个疯子,难道说说也是不被许可的吗?”有人在小声地嘀咕。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吗,这样指责自己的长官,要知道内田长官每次作战都是冲在最前面。你这样指责自己的长官,难道是应该做的吗?”部队的曹长严厉地打断了大家的抱怨。这种天气下,抱怨和失望往往会传染,一个接着一个,最后影响到大家的士气。
“你们这些浑蛋,永远不知道各安其分,就像这些支那军一样。”曹长看到大家都耷拉着脑袋,也就不再继续训斥下去。
“长官,我请求你的许可。”
“谷川新佑,你想说什么?”曹长说。
“长官,为什么我们要漂洋过海攻击支那军呢,这些天英勇的皇军士兵已经在上海损失这么多了。”
“谷川新佑,支那事变的所有作战都是为了让天皇的恩德传播到东亚更多的地方,建立一个王道乐土,让支那人摆脱美英帝国的殖民统治,难道你是个笨蛋吗?”曹长似乎有些被激怒了,严厉地训斥谷川新佑。
“既然我们是帮助他们,那为什么支那军这么顽强地攻击我们?”谷川新佑的话竟然说得曹长有些哑口无言。
曹长好像有些尴尬,他没有想到谷川新佑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以至于一时语塞起来:“嗯,总之这么复杂的事情,你这样的低级士兵不要管那么多了,管好自己的事情。”
“是。”谷川新佑忐忑不安地答应着,他今天顶撞了曹长,这让他感到很不安。
不知这么枯坐了多久,战壕里面就像条水沟一样,但谁也不敢离开战壕,因为不知道从哪里就会突然打过来冷枪。一直坐到接近傍晚的时候,突然响起了枪声。
“支那军在进攻!”有人高声喊着。
“快,快起来,准备射击!”曹长把人从水沟一样的战壕里面一个个拉起来, “开枪,击退支那军,你们这些无能的北方农夫,难道忘记怎么作战了吗?”
话音未落,一发子弹就夹着火光打穿了曹长的头盔,咣当一声,曹长和头盔一起倒在地上。曹长的血喷在谷川新佑的脸上,他惊恐地从泥地里拿起钢盔戴在头上,钢盔里的污水顺着雨衣向下流。他费力地拉动枪栓,但不知道是因为泥泞还是因为紧张,枪栓怎么也无法拉动。谷川新佑看着阵地前面一团团的影子冲了过来,那些深灰色的影子一面慢慢地变大,一面闪烁着枪口的火光。
崩溃边缘(3)
谷川新佑彻底癫狂了,他感觉脑子里面好像有个东西在发出巨响,又感觉自己好像在急速旋转的旋涡中,而这个旋涡一边制造出刺耳的声音,一边剧烈地闪着莫名的亮光。
“啊……啊……”谷川新佑尖声喊叫着,他扔掉了步枪爬出战壕,一边号叫着,一边四处乱跑。
在他不远处,一个浑身泥泞的士兵用准星套住了谷川新佑。清脆的枪声淹没在猛烈的射击声、爆炸声中,谷川新佑身体摇晃了一下,继续无目的地奔跑着,腹部的血顺着军裤流了下来。
“奶奶的,我就不信了。”步枪利落地退掉弹壳,重新顶上一发子弹。准星套住了远处谷川新佑踉跄步子的前面。呼吸一下下地急促起来,雨水顺着军帽流到眼睛里,丁三瞄了几秒钟后扣动了扳机。
谷川新佑这次像是被棍子击打在头部一样,晃了一下跪倒在地上,身体缓缓地向后仰倒。
“兄弟们,前进者立功,后退者正法,跟我上啊。”带队的军官一边喊着,一边从地上把兄弟拉起来。远处几个人抬着机枪和子弹箱子冲到了距离日军阵地二百多米的地方,然后架起了机枪朝着这边扫射。
丁三从地上毛腰爬起来,他看着前面一处小水坑,心里想着:“天王老子保佑,一定要让我冲到水坑那里。”
这时机枪子弹擦着火光从他身前飞过,而且打的是短点射,这是鬼子的机枪手瞄上自己了。丁三想到这里就感觉腿有些发软,他感觉自己真的有些顶不住了,一天多没吃饭,而且还时不时地拉稀,感觉两条腿就像踩棉花一样轻飘飘的。
扑通一下,丁三扑倒在水坑里,混着血的污水溅到他的脸上,几乎与此同时,一串子弹打在他左边的泥地里,腾起一小股热气。丁三感到腿部一阵麻麻的感觉,再一看,军服上面全是血,他撕开裤子一看,子弹在大腿上擦出一个口子,万幸的是伤得很轻。丁三这才感觉自己的魂算是回来了。
“兄弟们,冲啊。”
身后的兄弟朝着日军的阵地冲过去,丁三好像受到了很大的鼓舞,他从水坑里面爬起来,继续端着枪朝前跑,一边跑一边顶上了子弹,他在奔跑的摇晃中将步枪顶上肩膀,对着前方的一团火光开了一枪。紧跟着,那团火光就没了。
丁三步子一滑,一下子摔到日军的战壕里,他还没站住脚步,一柄刺刀就扎了过来。丁三站立不住,一头倒在泥泞里。紧跟着鬼子就扑过来用刺刀斜着劈下来,丁三顺手抓起步枪挡了一下,然后抠出一团泥巴扔了过去。
泥巴正好砸在那个鬼子的脸上,他稍稍迟疑了一下,丁三从地上站起来,将鬼子扑倒在地。两个人在泥泞中扭打起来,丁三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那么大劲,死死地摁住鬼子的脸,把鬼子的脑袋摁在泥水里。鬼子努力地翻身,然后用膝盖把丁三撞得身体一晃,丁三被撞得栽倒在泥地上,鬼子一翻身,吼叫着朝他扑去。
战壕里面很狭窄,两个人摸爬着翻滚了几个来回,丁三一只手抓住鬼子的头发,力气大得差点把头皮揪掉。另一只手从身后拽出手榴弹,然后抡起来用上面的铁头朝鬼子脑袋上砸。丁三就像野兽一般疯狂地砸着,一边砸一边喊叫着,雨水就像打破了水缸一般倾泻而下,浇到丁三的身上,也同时把鬼子脑袋上的血污冲掉。
直到胳膊累得抬不起来,丁三才大口喘着气停住手,那个鬼子被砸得颅骨破裂,眉弓处露出了白花花的骨头,整个面部完全被砸塌了,就像一个被踩了一脚的西红柿一样。
丁三从尸体上面搜出几十发子弹,都揣进口袋和弹药袋子里,然后又摘下鬼子的甜瓜手雷,简单研究了一下,也揣进口袋。他扶着战壕的胸墙勉强站起来,从泥水里面找到自己的步枪。因为进了泥沙,步枪已经拉不动了,丁三费了好大的力气,仍然无可奈何,他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崩溃边缘(4)
“操你姥姥的,咋没劲了,我要拉开大栓,我要上子弹,我不想死在这个鬼地方。”丁三一边吼叫着,一边枪托顶住地面踹开了三八枪的大栓,一枚弹壳咔吧一声飞了出去,掉落泥水里,溅起一串小水花。
丁三累得不行了,撩起军服的下摆,把步枪的枪膛擦了擦,然后试着反复拉动了几下枪栓,现在拉动起来顺畅了很多。丁三把大栓拉到头,然后上满子弹,咔吧一声将枪机复位。这声熟悉的声音让他立刻变得镇定了很多。
他觉得此刻最可信任的就是自己手中的步枪了,丁三擦擦脸上的水,从鬼子的尸体上摘下刺刀安上,然后顺着战壕向前面搜索。没走几步,就看到一个影子闪了一下,丁三本能地将刺刀扎了过去。那人也几乎是同时听到了声音,身子一让,顺手一个肘拳打了回去。
丁三被打得眼冒金星撞在战壕牙子上,那人扭头一看,一把抓住丁三。
“我操,你啥眼神,捅老子干吗?”
丁三定睛一看,对方穿着青灰色军服,领章上缀着上尉的军衔,他知道自己差点伤着自己人。
“别慌神,跟着我冲。”那人扭脸继续朝前慢慢搜索,从前面工事里面闪出两个灰黄色身影,那人抬手就是两枪,把那两个身影打倒在地。
“长官,你是哪个部分的?”
“老子是警卫连的,连长王卫华,你呢?”
“我三营的。”
“好,咱俩一起往前摸。”那人朝地上的鬼子补枪,然后从尸体上摘下手雷。
这时阵地上传来喊声:“快过来,鬼子要跑啦,过来打啊。”
王卫华和丁三想也不想地就朝喊声传来的地方冲过去,只见几个兄弟正在那里射击,远处大约三十多个鬼子在夺路狂奔。
“奶奶的,谁有长枪,借我使使。”王卫华嘶哑着嗓子吼道,从地上捡起一支步枪,跟着其他兄弟一起朝撤退的鬼子开火。
逃兵(1)
王卫华拉了半天枪栓,也没拉开,整个枪机里面塞满了泥沙,王卫华恼羞成怒地把步枪给掼了。丁三余光看了一下,把自己的步枪递给了王卫华:“长官,你使我的枪。”
丁三从地上拾起王卫华扔掉的步枪,三两下用脚跺开了枪栓,当的一声枪响,步枪走火了,子弹几乎擦着丁三的脸打飞了。丁三被吓得浑身发软,但却又不好表现出来,装着满不在乎的样子咔吧一下解脱了枪栓,然后擦了擦枪膛。积炭和泥沙被擦掉之后,丁三重新上满了子弹朝远处射击,这时鬼子已经跑远了,丁三连开了三枪都没有打中。
“小子,下次悠着点。”王卫华拍了拍丁三的肩膀,然后看了看远处,“别打了,枪法太孬。”
阵地上面的枪声逐渐停住了,兄弟们停了下来,彼此看了看。很多人身上都是血,还有一部分兄弟倒在地上发出呻吟声。
“长官。”王卫华看到潘云飞和陈向东几个走了过来,跳出战壕敬礼。
“别敬礼,小心鬼子放冷枪,你没看我们几个身上的武装带都不敢扎吗?”潘云飞摆摆手说, “咋样,阵地清点了吗?”
“还没来得及,长官,刚刚夺回来。”
“操他姥姥的,啥时候能换咱们下去休整啊,老子真是打不动了。”潘云飞浑身也是湿漉漉的,军服贴在消瘦的身体上,满脸的络腮胡子,头发也长得要命,露出到军帽外面。
潘云飞和陈向东视察了一下阵地,正好看到了团副高书鸿。“咋样?”潘云飞问道。
“简单看了看,和我们五天前驻防的时候差不多,鬼子加固了一些地方,另外好多防炮工事还得挖,战壕都泡在雨水里面,有些地方全塌了。”
“抓紧时间让他们修工事,奶奶的,鬼子炮火厉害,不修工事回头还得吃大亏。”潘云飞正说着,突然空中传来尖厉的声音。
“鬼子这么快就开始炮击了?”陈向东听着声音,这发炮弹声音有些钝,不像是落在自己所在位置上的。果然,几秒钟后,距离五十多米的地方一发炮弹炸出了一片泥水。
紧跟着又是一声尖厉的炮弹划过的声音,这下大家都有点紧张了,这种声音最可怕,声音越尖,说明自己距离炮弹可能的落点越近。三个人不约而同地跳下战壕,一头挤进了同一个防炮坑里。
轰隆,一发炮弹落在十几米开外,猛烈的气浪推得泥水四溅,地面随之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三个人钻出了防炮坑,只见到炮弹落点处一团水汽在缓缓升腾。三个人都感到了后怕。
“操,老子命大。”潘云飞摘下军帽擦了擦脸上的泥水,“看来撤下去的鬼子已经报告了咱们的位置,让兄弟们注意隐蔽,待会儿鬼子可能要进攻。”
攻下阵地的兄弟们其实没有接到命令就已经开始挖工事了,炸塌的工事被重新拿木头箱子加固,战壕里面炸塌的地方也被重新挖开。鬼子的炮击持续了二十多分钟,但密度并不高,一分钟不到一发的样子,属于零星炮击。这种炮击就是撞大运,如果运气不好,很容易挨上一发流弹。很多人多年以后都对战场上面的炮击记忆犹新,忍受炮击的滋味最为难受,只能呆呆地蜷缩在防炮工事里面,伴随着地面的一下下颤动,不知道下一发炮弹会不会落在自己头上。
因为天阴,所以黑得也早,不到六点天就完全黑透了。雨也稍稍停了一些,微风吹过来,浑身湿透了的兄弟们冻得瑟瑟发抖。后方一直到半夜前后才把饭菜送上来,而且基本上是冷饭,兄弟们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抓起饭团子就吃。
潘云飞和团部的军官们是最后吃的,等到他们吃的时候,木桶里面已经不剩多少米饭了。潘云飞一个劲儿地骂娘,因为到阵地上看火力布置,几个人都错过了吃饭,只好将就着吃点。第二天雨依旧不停地下,这个季节仿佛老天忘记了关闸门一样,雨水倾盆而下。兄弟们都情绪低落,很多部队,尤其是补充兵员较多的部队都加着小心,生怕其他部队补充过来的兄弟发生逃亡。
逃兵(2)
尽管如此,二营在一天当中还是逃亡了七个人,都是补充过来的士兵,占到了全团逃亡数量的一大半。其中有个逃了一半,晚上迷了路被教导队的流动哨抓了回来。二营长唐冲铁青着脸去教导队领人。
那个老兵是二营三连的兵,是个老兵,以前是中央军的,前几天刚刚整补到了团里。唐冲借着教导队的雨布帐篷里的马灯光亮看到他正被押着跪在地上,边上的兄弟端着枪坐在旁边。
“哈哈,老唐,来,整点。”陈锋蜷着身子,递了一个瓷瓶子过去。唐冲接了过来,里面装的是烧酒,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
“我操,好东西。”
“那再整一口。”
“陈锋,从哪儿整的,这个不错,解馋还取暖。”
“你看看,箱子里面全是的,总共十二瓶,我送了几瓶给团部,你待会儿也拿几瓶走。”陈锋掀开木头箱子,里面放着几个唐冲手中一模一样的瓷瓶。
“行,我整一瓶带回去。”唐冲又喝了一口,这下有点猛,呛得他眼泪都下来了,“操,这酒来劲,鬼子的酒真他妈烈。”他把瓶子递了回去。
“不是鬼子的酒,你看这儿,是东北小烧。”
“我操,我说呢,这个酒好。”
陈锋把酒瓶子递给另一个军官模样的人,那人接过酒瓶子也灌了一大口,这种时候不管平时喝不喝酒的都酒量大增,主要是阴冷的天气闹的。
“你是过来领人的吧,我也没仔细问,就知道是你们部队的,赶紧领回去吧,别让长官知道了。”
“嗯,谢谢兄弟了。”
“没啥,今天我的部队也跑了三个,操,这仗没法打了。老唐,你们部队还剩多少人?”
“一百八十九个,下午刚清点,你呢,还剩多少?”
陈锋想了想:“我给忘了,今天事多,小周,下午清点的咋样?”
“长官,啥事?”
“下午咱们清点实力,还剩多少人?”
小周看了看唐冲,陈锋从他的眼神里面看出小周是个谨慎的军官:“没事,小周,你说吧,唐营长不是外人。”
“长官,咱们还剩二百人出头。”
“咱俩差不多。”唐冲说。
“没法子,消耗太大,补充不上来。”
两个人又寒暄了几句,唐冲把逃兵领了回去,他一路上想着,怎么处置这个逃兵,直到快要走到营部的时候,他才想到了办法。
“闻天海!”
“有,长官。”闻天海现在被补充到了二营当营副,听见唐冲在叫他,心里有点不情愿地钻出雨布搭成的营部。
“让全营的兄弟在战壕里面集合,我要训话。”
“是,长官。”闻天海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娘,大雨天的,训什么话啊。
不大一会儿,二营在战壕里面集合起来,因为看不见,所以都竖着耳朵听。
唐冲爬到战壕外面扯着嗓子喊:“兄弟们。”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异常嘶哑,这让他很奇怪,想当年唐冲带兵的时候喊操的声音是出了名的洪亮,没想到现在居然嘶哑到这种程度。
他清了口痰,吐在泥泞中,然后稍稍降低了嗓门继续喊道:“兄弟们,我刚才在教导队里领回来一个逃兵,丢脸啊,不想打仗了,想逃跑,兄弟们,你们说咋办吧?”战壕里面除了雨水滴落的声音之外,鸦雀无声,大家都在听着唐冲后面的处置,其实都清楚得很,这个逃兵肯定会被枪毙掉。
“兄弟们,他当逃兵,我不怪他,换上我也想当逃兵,大炮?大炮没有,子弹?子弹不够,连饭每天都只能吃上一顿冷的。谁不想逃,谁不想逃就说明他不是个活人,脑袋瓜子不对劲。但为啥咱们不逃,是咱们后面还有老百姓,还有咱们的大好河山,咱们后面,还有中国!”
逃兵(3)
这段话仿佛炸雷一般,从阵地上面响过。
“怎么逃,当亡国奴?逃回去又怎么样,等你们老死在床上的那天,你自个儿摸着心窝想想,当年你他娘的当了逃兵,心甘情愿当亡国奴,这算啥,丢不丢人,丢他祖宗的脸!”
唐冲说得有些情绪激动,他停了停,让嗓子稍稍休息了一下,然后接着说。
“我保证,你们就算逃回去,总有一天得他娘的后悔,后悔今天不能站在这儿和鬼子决一死战,后悔自个儿不是个爷们。逃有个屁用,逃到哪儿能逃出中国去?中国没了,你逃了条命又能怎么样?早知道那样,还不如今天好好和鬼子干上一仗。鬼子吹牛说三个月灭亡咱们,那全他娘的扯淡,我们中国人活了几千年了,从来没有谁能够打垮我们,操他祖宗,再过几千年,咱们中国人还是没人能打垮。记住了,兄弟们,在我们的后面,就是中国,就是咱们中华民族,我们已经无路可退啦!”
唐冲从地上把那个逃兵拽起来,伸手拽成了立正姿势:“兄弟,你不想打仗,你不想当爷们,老子不勉强你,看在我们曾经兄弟一场的分上,我今天饶了你一条命。但你不配穿这身军服,这身衣裳是给爷们穿的,不是给你这样的孬种穿的。我现在命令你!”
阵地上面静悄悄的,等待着唐冲下面的话。
唐冲剧烈地呼吸着,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激愤,尽量语气平静地说:“我命令你,摘掉国徽,你不配做个中国人。摘掉军衔领章,扯掉番号胸条和臂章,从现在起,你不再是国民革命军,你不再是条汉子,你不再是我的兄弟,你滚吧……”
那个老兵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泣不成声:“长官,我不走了,我江大福要是再当逃兵,就咒我进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唐冲指着阵地后面进攻中殉国的兄弟的遗体说:“你给我看着这些躺在地上的兄弟,你他娘的睁开眼睛看看,你跟他们说,你说,操你姥姥的,你跟他们说你不想和他们做兄弟!”
江大福跪在地上咚咚磕了几个头,然后含着泪说道:“长官,收下我吧,我再也不跑了。”
唐冲努力压住了心里的火,他知道刚才这番话已经起了作用,部队的军心应该有所稳定。
兵败如山倒(1)
雨断断续续地下着,阵地上面也接连几天开始了相互争夺的相持战。团里又一次得到了补充兵员,这次补充进来的基本上是刚刚伤愈的伤兵,而且缺乏武器弹药,只能在阵地上捡拾日军遗留下的武器。
中国军队经过了数月的血战,面对日军的优势装备,终于守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
中华民族,也到了她最为危急的时刻。
这天晚上,上峰下令全线撤退。日军在几天前登陆杭州湾,向淞沪会战的中国军队包抄过来。本来命令是头天晚上下达的,但直到第二天的中午才传达到团里。当天晚上,部队匆忙掩埋阵亡将士的遗体,开始朝后方撤退。
一直走到第二天清晨,整个向西撤退的各个道路上都挤满了各个番号、各个建制的部队。道路两边丢弃了大量伤员和撤不走的物资。团里的兄弟很多从里面抢出来一部分被装,居然还有一些弹药。
西撤的部队此时已经陷入了混乱,上面命令部队向南京方向后撤,但部队根本无法行军,因为几乎所有的道路都堵满了部队。日军的飞机还时常低空俯冲扫射。道路上老百姓和军队混在一起,大部分撤下来的部队都破衣烂衫,路边的伤员几乎无人照料,惨不忍睹。
团里撤退前伤员共计有七十三名,其中重伤员二十四名,缺乏必要的救护和药品。即使是轻伤员,也基本上没有得到相应的治疗处理,因为根本就没有足够的药品。其实此时团里近半数的兄弟身上都有伤,只是还能继续走动而已。
除了伤员之外,团里的粮食只够支撑不到十天的,弹药只够低强度战斗三天。九成以上的兄弟脚上开始溃烂,因为连日里泡在战壕的泥泞中,还有一部分兄弟裆部开始溃烂。
团里撤退时,尚且能够作战的兵员只剩下了七百多人,这其中还包括了一部分补充兵员。此外,团里的辎重几乎全部消耗殆尽。迫击炮、山炮没有弹药,炮兵只好拖着装备跟着撤退。一连走了七八天,为了摆脱日军的包围,团里每天几乎只能休息几个小时。而整个战区的指挥也几乎陷入了混乱,团里不知道要找哪个部队归建,更不知道到底要撤到什么地方才能得到休整。
部队渡过长江,缓缓向西撤退。直到十二月初,新的命令才下来,命令部队就地接受整编,归建旅部建制,增援南京战场。于是部队不待休整就又继续朝南京走。此时团里才从报纸上看到:苏州、太仓已经相继失守,南京门户大开。大约十天前,国民政府宣布迁都到重庆。
这时整个部队弥漫着挫败的情绪,行军队列里面是一片死静死静的,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叹息。队伍越走越慢,一路上几乎要靠老百姓接济给养,很多兄弟开始饿得浮肿,经常走着走着路边就倒下去一个,灌点米汤就能缓过来。
越来越接近南京了,这时又传来消息,两天前江阴要塞失守,南京的最后一道屏障丢了。日军直逼南京城下。这时命令下来,让火速增援南京东边的汤山。但此时团里距离汤山还有一百多公里,当天晚上团里不顾疲劳开始了艰难的强行军。
这次强行军在队列的边上走着督战队,掉队的直接枪决。军官负责多背枪,团里命令,明天晚上之前,哪怕是爬也要爬到汤山。结果刚走到第二天中午,新的命令下来了,汤山已经易手,让部队原地待命。此时宣城、芜湖也相继沦陷,南京城几面被围,兵临城下。
上面新的命令几天后下来了,让团里无论如何冲破日军围困,增援南京城里的守军。但团里此时已经陷入了弹尽粮绝的境地,根本无力再战了。最后决定,由团直属抽调一部分军官,然后伤员和体力消耗到极点的士兵留下来,其余的兄弟准备从日军的包围圈中撕开缺口,增援南京城内。
兵败如山倒(2)
当天下午,团里从汤山东侧阵地进行了试探性进攻,但遭到了日军猛烈火力压制。根本无法接近日军阵地。为了避免更大的伤亡,决定明天再迂回寻找路径,选择日军薄弱防守处冲到南京城里。
但就在这天晚上,南京城陷落了,南京守军分几路突围,大部守军损失殆尽。
南京,中国的首都,沦陷了……
这是中华民族历史长河中最为血腥、最为悲惨的一幕,南京城内三十万军民惨遭屠杀,整个城市变成了一座地狱。人类历史长河中,恐怕再也无法找到比这更加残暴、更加血腥的历史记载。让所有的中国人牢记住吧,牢牢记住,我们曾经被人屠杀,被人欺凌,被人奴役!
得不到休整,得不到给养,饿着肚子的潘云飞团继续撤退着,谁也想不到这支部队最终打完了这场战争,并且打赢了。
日军企图用屠杀的方式吓倒中国人,但是他们想错了!中华民族从来没有在屠刀面前屈服过,吓倒过,退缩过。即使我们落后,即使我们面对强敌一败再败,但铿锵有力的永远是那份昂首血战、英勇不屈的精神。
山东相继失守,日军从华北和淞沪两个方向夹击过来,中国人用自己的血肉组成了长城。
中华民族到了最为危急的时刻,中华民族即将亡国灭种了吗?
无数拿起武器的中国人告诉日军的答案是只有震耳欲聋的一个字:不!
退守(1)
一九三八年的初春,徐州为中心的方圆几百公里范围内,一场大战即将打响。从南京退守到江苏境内的部队稍事休整,就又一次投入到了和日军的大会战中。
团里撤至徐州以南,负责配合兄弟部队堵截从南边向徐州扑过来的日军。团里得到了数量不大的补充,从打散的兄弟部队中,补充了两百一十七人到团里。同时,还补充了一部分弹药和给养。
初春的淮河两岸依旧阴冷得很,暗暗的云,冷冷的风,团里的兄弟安静地等在阵地里面。而此时距离他们不到十公里的地方,正是一支日军的机械化部队。
“老潘,我觉得这次还是有点顶不住啊。”参谋长陈向东说,因为没有烟抽了,陈向东只能卷着大刀叶子,这种烟叶也冲,但抽起来却很过瘾。
“听兄弟部队过去侦察的人说,这次鬼子有坦克,还有不少大炮。估计咱们这次伤亡肯定小不了。”潘云飞一边咳嗽,一边把大刀叶子烟卷还给陈向东, “我操,这个烟太猛了,抽不了。”
“凑合着,就这还是找陈锋手底下的兵要的。”陈向东吐了一口黏稠的唾沫,烟抽上去生痰太多,感觉喉咙火辣辣的。
“走,去三营看看。”潘云飞有点坐不住,他喜欢下到前沿看,这个似乎是团里传统,后来的团长也都保持着这个传统。两个人在团部外面把专心致志烤红薯的团副高书鸿拉起来:“走,去三营转转,你烤这么大烟,小心鬼子的飞机。”
“操,炸死去。”高书鸿把刺刀从红薯上面拔出来插进腰带里,他身上也只扎着双扣的武装带,而没有斜挎武装带子,主要是鬼子专喜欢打军官,大部分的军官都学精了。
“我尝尝,手艺不行啊,一面熟,一面生,你这手艺在奉天烤,非得饿死。”潘云飞抢过高书鸿手里的红薯吃了一口,调侃了几句。
“唉,这仗打的,还不如回家卖红薯。说实话,不是我手艺的毛病,我刚烤了一半,你们就来了。”
“哈哈,不行就是不行,不兴和长官犟嘴,我也尝尝。老高,手艺确实一般。”陈向东也尝了一口,哈哈大笑着还给了高书鸿。
“奶奶的,天天吃红薯,放出屁都是红薯味。”
“操,知足吧,川军大老远从四川走过来,据说走得跟叫花子一样。”
“川军牛,这么远都赶过来抗日。”
“嗯,听说是李宗仁长官要过来的。”
几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就走到了三营阵地。三营营长正要从担架上下来,被潘云飞一把按住了。
“行不行啊,兄弟,要不我找人替你?”潘云飞摸了摸孙寒的额头,温度滚滚的,孙寒在发烧。
“没事,就是打摆子,真是怪了,别人都没事,就我打摆子。”孙寒有气无力地说,他挣扎着让边上的兄弟把他扶了起来。
“我听说打摆子怕机枪,鬼子的机枪一响,摆子就不打了。”潘云飞笑着把身上的狗皮大衣脱了下来,这是路边的老百姓丢弃的。孙寒拿手推,潘云飞一使劲儿:“咋了,要我下个命令?你先盖着,完了再还我。”
“长官,唉,真不是我发牢骚,部队现在吃不饱穿不暖,这仗咋打啊?”
“咋打?拿人打,我就不信了。”
“长官,我觉得这仗打得窝囊,早知道折腾到今天这个田地,还不如在上海和鬼子拼光了完事。”
“孙寒,不管上面的指挥,这是咱的国家,无论对错,这是我们的国家啊。”
三营营部里面的兄弟都不说话了,是啊,无论对错,这是咱们的祖国。
“长官,鬼子先头部队过来了。”一个兄弟急匆匆地钻进工事说。
“多少人马?”
退守(2)
“人不多,差不多半拉营的样子,还开过来几辆乌龟壳。”
孙寒挣扎着从担架上下来,扶正了满是泥巴的军帽,目光中充满了勃勃生机。
“长官,看我给你来一出好戏。命令,爆破队、烟雾队准备。”
“是。”
三营的阵地上面进入了紧张的战备。远处的三辆日军坦克跟随着步兵开始耀武扬威地朝着三营的阵地开进。孙寒眯着眼睛,用望远镜观察着。
“命令,一连进入前出阵地,其他部队做好准备。听我的命令准备开火。”
很快三营的几挺机枪做好了超越射击的准备。所谓超越射击,就是利用弹丸的抛物线原理,就像火炮一样,事先测定好射击诸元,然后沿着抛物线的曲线朝预定地区实施火力压制。
“烟雾队,准备,听我的枪声信号。”
孙寒端起步枪,他瞄着四百多米外的一个枪管上挂着小旗子的鬼子。当,枪声响起,但距离太远了,孙寒这枪没打中。
“操,丢人了。”孙寒怏怏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