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中国的石油产量是1.3万吨,日本是169万吨。
当时的中国,基本上没有生产飞机的能力,而日本的年产能力是1580架。除此之外,我们几乎生产不了大口径火炮,日本的大口径重炮年生产能力是七百多门。我们生产不了的汽车,日本的年生产能力近万辆。我们只能造小型水面舰艇,而日本一年的造舰能力是五万吨。
五万吨意味着什么?当时中国海军可堪一用的所有舰艇加起来也不过五万吨!
这就是抗战之初的中国,一个刚刚从闭关锁国的封建王朝走出来的农业国,毫无工业能力可言。刚刚统一起来,刚刚结束了长达二十多年的内战纷争的中国,就是这样去对抗一个工业化高度发达的强敌。
严谨的日本人评估了一切,他们评估了我们的工业能力,他们评估了我们的装备水平。他们严谨而科学计算出了三个月可以灭亡我们,甚至这个判断得到了世界上其他国家的认同。
整个世界都在观望,观望我们的灭亡……
但日本忘了评估丁三,忘了评估陈锋,忘了评估李雄明……他们忘了评估一下这个民族有多少血性好男儿愿意为国捐躯!他们忘了评估这个国家有多少像张自忠将军这样为国家而死的铁血爷们!
他们放下锄头,放下书本,拿起武器走上战场,他们决心打下去,顽强地打下去。
这是一个民族为了生存下去,为了活下去的悲情鏖战。
为了保卫家园,无数个平凡如丁三一般的男人从容扑向死亡。他们将为国捐躯视为最高荣誉,他们将能够和自己的兄弟并肩作战视为最高荣誉!
他们愿意为了自己的家园、自己的女人战死沙场!
一个血和火的箭头指向了一个足以改变抗战军心、士气的地名——台儿庄!
一连数日,团里接到的命令只有一个:日夜兼程,增援台儿庄,全歼日军矶谷师团。
兄弟们真的走不动了,长官。
走不动也得走,前面就是鬼子,等着我们呢!
苏北的夜色中,一群饥肠辘辘、瘦骨嶙峋的男人在默默地行军。他们经过连续七天的长途行军,已经赶到了距离台儿庄不到五十里的一个小村庄,但再也走不动了。
潘云飞看了看怀表,已经是晚上的八点多了,部队从早上六点多开始行军,直到现在已经走了十个小时。他牵住马,示意部队停下来,他的马上装的都是弹药和少量绷带。
急援(2)
“让兄弟们进村,教导队驻村子外围,架设电台和旅部联系。”潘云飞简短地下着命令。
队伍一停下来,大部分的兄弟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实在是太累了。整整十个小时,只能看着前面的兄弟的背影,一步步孤独地走着。除了几次躲避日军飞机,其他的时间只能机械地拖动着两条腿。
班长们挨个从地上拉人,有不起来的只好用枪托砸,这次长途行军中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体力都透支到了极点。一营在村子里简单搜了一遍,除了少量村民之外,整个村里空荡荡,都躲战乱了。兄弟们砸开民房,有人躺在地上就睡,有人勉强还有点力气,就在民房里寻找一切可以充饥的东西。
团部设在村里一个稍稍富庶点的院落里,看来这是个殷实的庄户人家,在院子里还有一个马厩,估计是养骡子之类的大牲口用的。团部反复要了好几次,但始终要不通旅部。最后没有办法,只能直接要到了师部,电台连通之后,师部转发了第五战区直接下发的命令。
潘云飞看完电报吓了一跳,上面说在台儿庄的日军已经开始准备突围,并且焚烧尸体、粮草。很多机械化装备因为切断了补给没有足够的油,都被日军自行炸毁。甚至还有重炮和履带牵引车、坦克被仓皇突围的日军遗弃掉。 (注:这些装备此后被第二零零师运到湖南湘潭进行修理。)
电文的最后,严令参加战斗的各部务必要在明天傍晚前完成对台儿庄之敌的包围。
潘云飞看着电报直发愣,他摊开地图一算,此时部队距离预定地点还有整整一天半的路程,想要在预定时间赶到,除非明天一天进行快速强行军。但兄弟们已经疲惫不堪了,再来一次强行军的话还有多少战斗力呢?
这个潘云飞心里也没底,但他知道,这次合围矶谷师团是抗战到现在难得的一次胜利。如果能够一举打败矶谷师团,不仅打破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而且对于整个徐州会战也是至关重要的。
他叫来通信兵,回了师部一封电文:我部尽管疲惫不堪,但在明天清晨,将以强行军的速度,确保合围矶谷师团。回了电文之后,他召集各部队军官开会,把电文和自己的回电都念了一遍。大家听完之后都沉默着。
“各部队听好,明天早饭做够三天的干粮,弹药全部下发到士兵手里。命令全军,明天砸掉行军锅,所有被装全部丢弃。非战斗部队,像炊事兵、马夫、挑夫,全部丢弃非战斗用品。全军明天开始强行军,一个班有一人掉队,杀班长。一个连有一人掉队,连长就地免职。在行军序列后面设置收容队,凡是掉队、逃跑的一律关收容队,等打完了仗,收容队全部枪毙。”潘云飞喝了口酒,淡淡说完命令,空气里杀气腾腾。
“还有,我再补充一点,这次强行军,营长加强到连,连长加强到排,全军实行连坐,你们下去准备吧。”潘云飞摆摆手,军官们愁眉苦脸地回去准备。
第二天清晨,部队在村庄外面完成集结。
“长官,全团集结完毕,请长官训示。”
潘云飞看着这群被疲劳、饥饿折磨得面黄肌瘦的部下,只说了一句话:“命令都整明白了吧?就一个字,跑,要么跑死在路上,要么死于军法。”
从空中俯瞰过去,这是一幕如此令人动容的场景,一群男人在砸行军锅,被子、衣服被丢弃得路边到处都是。除了枪支、子弹、手榴弹、土木工具和干粮之外,全部被这群爷们扔掉。
没有丢掉的还有军魂和士气,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阻击住日军精锐矶谷师团。
在这支队伍里面有一半以上的兄弟没有枪,有些人只有一把大刀和几枚手榴弹,甚至还有人拎了根扁担或者提着把铡刀、菜刀。有人脱了帽子,有人扔掉了臃肿的冬装,有人裤子都破了,一边行军一边往外面掉棉花。
急援(3)
整个队伍没有人说话,除了偶尔的战马嘶鸣,整个队伍里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急促的呼吸声。在初春的苏北平原上,衣衫褴褛的这支部队,这群人行军时呼出的热气在清晨中凝结成了一道薄雾。
这群爷们一路狂奔,胸腔的滚烫心脏在狂跳,他们就是这么一路跑着迎接战斗,一路狂奔着杀向鬼子。
行军中不断有人倒下,后面人摘掉他身上的枪,拉起来继续奔跑。
有人停下来大口呕吐,吐完了追上队伍继续朝远方行军。
还有人跑不动了,倒在地上,活活累死在那里……
没有什么驱使他们如此,没有人可以做到和他们一样,他们只是国民革命军的官兵,那个大厦将倾的时代中要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构起长城去拯救中华民族的爷们!
跑!冲!战刀雪亮,遥遥指向前方,这个团的行军队列就像一把刺刀一般。这支队形混乱,看上去有点军容不整的部队,就是这样以他们生命中最剽悍的强行军速度扑向台儿庄……
浴血台儿庄(1)
丁三感觉自己肺都要跑炸了,身上的汗像是水泼一样。为了减轻重量,他的被装早就扔掉了,刚跑了几里地,棉服里面就浸透了汗,索性也脱了,穿着衬衣奔跑。如果不仔细看,丁三怎么也不像个兵,衬衣外面背着子弹带,步枪枪口斜着背在背上,身后挂着手榴弹袋子,一手抓着帽子,光着脑袋在田间狂奔。
前面围了好多人傻站着,等丁三冲过去,他也傻了,前面是一条河。一营这时差不多跑乱了建制,队伍里面没有军官,大家看着这条河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我操,怎么冒出条河来,这咋整?”
“俺的娘啊,有船吗?”
“啥船啊,赶紧找桥。”
就在大伙七嘴八舌议论的时候,丁三走到河边,看了看河水,然后开始脱裤子。解开布带子,两条棉裤筒子里面全是汗,湿得能拧出水来。丁三把裤子、子弹捆在步枪上,然后举着就下了水。
初春的苏北,河水依旧冰冷冰冷,刚刚一路急行军过来,被冷水一激,双腿刺骨疼痛。丁三被冷水扎得直哆嗦,挣扎着高高举着步枪,一步一步朝河对岸蹚过去。河水一点点变深,很快涌到他的腰间,身材矮小的丁三感觉越走越吃力,身子好像要被这滚滚的河水冲走一样。他努力保持着平衡,身上的汗珠子流下来,和河水混到了一起。
河水最深处大概有一米三上下,几乎要到丁三的胸口了,他跌跌撞撞地向前蹚。在他身后,岸边的兄弟也开始脱裤子,没有军官动员,也没有人有什么异议,蹚过河去,以最快的速度继续行军,合围鬼子矶谷师团。
这就是他们要干的事。
丁三上了岸,两腿都麻了,被冷水一泡,两条腿不停颤抖。但还是坚持着穿上裤子,系上布腰带,把枪背好,蹒跚着继续朝前跑。等跑起来就好了,跑起来就有热乎劲,好歹舒服了一点。
一营其他冲过来的兄弟,甚至包括军官,看到前面的人在脱裤子蹚水,也就跟着脱。最后全团的官兵都是这么蹚过河的,奇怪的是,没有人问这是谁的命令,觉得理所当然就应该这么过河。
尽管团里几乎扔掉了所有被装和非战斗物资,但行军速度还是慢,因为还有重机枪和迫击炮等一些装备拖了行军速度。潘云飞很是担心,如果不能按时赶到合围地点,让鬼子强行突围出去,自己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命令下去,抽调一个排看管辎重,就地把所有重武器全部留下来。”潘云飞命令道。
兄弟们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仅剩的几门迫击炮和重机枪留了下来,下面的仗就只能靠轻机枪、步枪继续打下去了。
就在潘云飞带着兄弟们玩命急行军的时候,阻击矶谷师团的战斗也打到了白热化。在官庄一带,国军的兄弟部队已经苦苦和日军血战了数日,如果增援再不到,阵地很可能就会被敌人突破。
防守南岳庙的国军约有一个团,他们依托小望店一带简易工事,负责阻击日军朝西北方向迂回。说是一个团,其实兵力已经不足一半了,和很多淞沪会战上下来的部队一样,已经缺编了至少一半的兄弟。
日军为了逃出一条活路,对小望店阵地反复攻击。成群结队的日军在轻重机枪和迫击炮的掩护下,一遍又一遍地对阵地上猛攻。整个阵地上面尸横遍野,血将泥土都染得黑红黑红的,很多兄弟们都是和日军拼刺中阵亡的。
短短的一天,日军共计强攻了七次,但七次都未能撕开小望店一线阵地。第七次进攻中,日军几乎就要突破阵地了,但最后还是被一股反冲锋打了回去。
在日军前出阵地上,临时组织的攻击部队正在准备出发,这支被临时编成的富田支队,是由混编的两个步兵中队和三个机枪组、两个掷弹筒组以及一个工兵小队组成的。这也是日军最后还能够投入强攻的预备队了。
浴血台儿庄(2)
“天皇的士兵们,现在我们尽管被包围了,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只是给了我们帝国皇军一个展示武士道精神的机会。现在,整个师团的命运就拜托你们了。”日军部队长说完之后,朝着富田支队的士兵们深深鞠躬。
“这是我们的荣幸,能够为整个师团的进攻开路。我希望,部队长阁下能够顺利地击败敌人。如果我的攻击受挫,我将羞愧自尽。”支队长富田源六也立正鞠躬还礼。
整个部队鸦雀无声,富田支队的士兵们都在默默地看着自己的长官,只见富田支队长拔出指挥刀,指向半空:“我命令,全体士兵,让我们为天皇尽忠吧,开火!”
“为了天皇!”
富田支队在短暂的火力准备之后,朝着小望店阵地猛攻过来。等压到了阵地前面,三十多挺机枪朝着小望店阵地南侧猛打,整个阵地几乎被完全压制住了火力。这里驻守的一个营,全营上下只剩下轻机枪三挺,重机枪一挺,根本没有办法压制住鬼子的机枪火力。
在机枪的掩护下,两个掷弹筒组的鬼子冒死冲到了阵地前面,后面有大约一个小队的鬼子,身上不带武器,光背着掷弹筒用的榴弹,为掷弹筒组提供弹药。鬼子的掷弹筒射手几乎是无视死亡存在,在枪林弹雨中开火,密集的掷弹筒榴弹落在阵地上面。顿时整个阵地如同被冰雹砸了一遍,阵地上面的表面工事多处被毁,眼看着巨大的伤亡就要造成主动权易手。
国军这边也意识到鬼子掷弹筒的威力,子弹嗖嗖地朝鬼子的掷弹筒射手打。可是每打倒一个射手,立刻就有鬼子去接替,这两个掷弹筒组的鬼子似乎不打算活着走下阵地一样,即使面对惨烈的伤亡,依旧用密集的榴弹轰击我军阵地。
靠着轻重机枪和掷弹筒的掩护,富田支队两个中队的鬼子开始一窝蜂地猛攻小望店南侧阵地。他们对中国军队的特点非常了解,那就是一旦突破一点,那么日军就有希望扩大战果,造成整个阵地的崩溃。
而国军这边,眼看着南侧阵地陷入了日军的猛攻,很快也从其他阵地抽调了兵力增援南侧阵地。他们也明白南侧阵地的重要性,一旦南侧阵地失守,那么日军就会从小望店一线打开缺口,被合围的日军矶谷师团也就有了逃出生天的希望。
两军在血与火中鏖战,士兵们在阵地上用钢铁和意志厮杀,小望店南侧阵地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任何活着的生物一旦被绞进去,就有可能立刻失去生命。尽管伤亡较大,但日军靠着轻重武器的火力优势终于在南侧阵地上撕开了口子。很快,在南侧阵地上打了一发绿色信号弹,这是在告诉后面的日军指挥官:富田支队已经攻击得手。
眼看着前面的进攻奏效,日军潮水般拥了过来,他们重新获得了生的希望,这次尽管历尽艰险,但终于能够摆脱包围了。这是一条通往生命的道路,这条道路是富田支队用巨大的伤亡换来的。矶谷师团的士兵们拥向这条生命之路,他们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看到了生存的希望。
就在他们潮水般拥过来的时候,战场形势却突然发生了逆转。从小望店南侧阵地的后面,突然杀出来一队人。这队人中很多居然没穿军服,还有人光膀子穿着棉裤,他们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迎面和矶谷师团撞到了一起。
这是东北军的一支,他们曾经从东北撤到关内,他们曾经在长城会战中伤亡惨重,他们丢掉了上海,他们屡败屡战……但在最关键的时刻,他们出现了!
此刻,这些急于逃生的日军遇到了他们生命中的克星,这个克星在最后的时刻,关闭了那扇通往生命通道的大门。
日军癫狂了,尽管建制混乱,但拥过来的日军决心在南侧阵地继续撕开口子,无论这支冷不丁冒出来的增援部队是什么来头,他们都要强攻过去,直到打败对方。
浴血台儿庄(3)
如同两个沉重的山峰猛然撞到了一起,整个阵地发出了震颤,好像有人在地底下敲击着一面巨大的铁鼓一般,阵地上的男人投入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厮杀。
一路狂奔急行军赶过来的一营完全是无意中投入战斗的,他们越跑越近,就听见前面杀声震天,枪炮声几乎染红了整个大地,一条条弹道的火光把每一块泥土都变成了窒息的硝烟。
一营的兄弟知道,前面正在进行着一场残酷的血战。
没有动员,炮火就是无声的动员,一营的兄弟扑了过去,他们就像洪水中的一块顽石一样,牢牢地挡在了日军逃生的路上,不动如山。
整个阵地烤化了,双方的轻重火器都在发出令人窒息的巨响,密集的轻重机枪火力打成了一片红海,不断落下的榴弹、炮弹把泥土和鲜血炸向空中。
这是一场钢铁对钢铁的血战,日军绝对精锐的矶谷师团遇到了他们宿命中的对手。两群杀红了眼的男人,在泥泞的阵地上进行一场大搏杀。刺刀、铁锹、枪托、手榴弹,一切可以用来近身肉搏的武器都被拿在手里,砸开对方的血肉,割破对方的咽喉。
一把刺刀扎进了一个人的肋部,还来不及拔出,自己就被另一把刺刀刺穿。刚刚砸扁鬼子脑袋的手榴弹拉开弦投掷出去的同时,一发子弹擦肩而过……硝烟和鲜血把整个阵地烧焦了,混杂在这个阵地上血拼厮杀的每个人似乎都即将被熔化!
悲情的勇士(1)
子弹嗖嗖地擦过,孙寒在阵地上匍匐着,来回在兄弟们的遗体和鬼子的尸体里面寻找弹药。不远处,鬼子约有一百多人的突击队被兄弟们冒死阻击下来,困兽犹斗的鬼子并不后撤,在前沿不远处紧急用尸体构筑简易工事继续射击,以保持火力压制的连贯性。
孙寒焦急万分,如果从后面追击围歼的部队不能及时赶上来,以部队现在的体力和战斗力,是无论如何也支持不下去的。
但即使是支持不下去,也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在这里苦撑着。因为在阵地的后面已经没有其他的预备队了。一旦这小股日军进攻得手,矶谷师团就会源源不断地拥过来扩大战果,并从这一侧实施突围。
想到这里,孙寒拽着解下来的子弹袋和几支三八步枪爬回到阵地。他把枪械和弹药往地上一扔,就被疲惫不堪的兄弟给瓜分了。
“抓紧时间修复工事,我估计鬼子马上还得来一次。”孙寒一边说,一边抄起铁锹在战壕上面挖射击站台。地上的兄弟也都爬起来,拿锹的拿锹,拿刺刀的拿刺刀,开始加固修复工事。
枪声尽管没有刚才那么稠密,但还是有精确的点射不断打过来,被打退的鬼子突击队并未走远,他们依旧在窥探着阵地。而阵地上面的兄弟挥汗如雨地干着,谁也不说话,嗓子早就被硝烟熏哑了。严重的体力透支和脱水让大家的注意力下降到了极点,每个动作都好像机械化地完成一般。
尖厉的炮声响过,炮弹在空中擦出慑人心魄的可怕声响。“打炮啦,卧倒!”阵地上有人声音嘶哑地喊着。
紧跟着几枚山炮、迫击炮炮弹在阵地上面掀起热浪,把人体残肢、泥土、枪械碎片炸向四周。炮击瞬间密集起来,好像有成吨成吨的钢铁熔化了,一下子从熔炉里面扣在阵地上。地面伴随着爆炸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有的兄弟蜷缩在阵地里,发出凄厉的喊叫。
炮击刚刚结束,孙寒从泥里面钻出来,检查了一下,四肢都还在。他踉跄着把另一个兄弟拽起来,这才发现他的双腿早已被齐根炸断。孙寒看着那个兄弟嘴里冒着血,痛苦得浑身颤抖,心里好像有人拿火把烤着五脏六腑一样。
“长官,没事,我还能打仗,我帮你装子弹。”
孙寒也不说话,爬到射击站台上,稍稍探出头。他被惊呆了,没想到几轮强攻之后,鬼子还能组织起这么密集的进攻。他咔吧一下别开保险,中正式步枪顺出了工事。
“大家做好战斗准备,鬼子要攻过来啦。”孙寒高声喊着,声音一大,嗓子就钻心疼痛。
阵地上的兄弟们互相搀扶着爬起来,有人被震得耳膜出血,边上的兄弟就高声告诉他做好战斗准备。这片阵地上的兄弟们静静地迎接着他们的并肩血战的到来。
孙寒瞄准了远处的鬼子,一口气打空了五个弹仓,他扭头看着地上双腿炸断的兄弟,把步枪扔了过去。
“兄弟,装填上。”
“是,长官。”地上的兄弟接过了步枪,把地上自己那支已经装好子弹的步枪扔了回去,“长官,帮我多杀几个。”
孙寒抄起步枪也不说话,瞄准冲过来的日军凶巴巴地开火。一个高举着指挥刀的鬼子被他当胸打倒,拿指挥刀撑着身体,跪在地上继续掏出手枪开火。
在鬼子进攻序列中,有一支光着膀子抱着机枪猛冲的敢死队,他们一边冲一边用密集的机枪子弹压制阵地。在他们身后,是一大群端着刺刀的鬼子,也光着膀子,身上挂满了弹药牛皮匣子。
看来这是鬼子豁出去了组织的进攻尖刀部队,他们也是整个矶谷师团最精锐的攻坚力量。这支敢死队一边冲,后面的一边轮番开枪掩护他们,这种火力前置的玩命打法是罕见的。前面一个倒下去,后面的扔掉步枪抱起机枪继续开火,短短一两百米的距离,已经被打死了十几名鬼子。但他们的攻势依旧凌厉,就像试图一口气攻陷阵地的样子。
悲情的勇士(2)
阵地上的一个老兵也拼了,他摘掉身上的子弹袋,把周围几个兄弟的手榴弹都抄了过来,横七竖八地挂在身上。
“弟兄们,掩护老子。”
谁也不知道这个老兵想干什么,他是从川军打散的部队里面补充过来的,很多兄弟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阵地上面噼里啪啦地开火掩护他,这汉子匍匐在泥地上,一步一步朝着日军敢死队主攻路线爬过去。他一边爬一边翻身,让全身都沾满了国土,从远处看过去,就像一根房梁木头一样。
等到鬼子的敢死队冲近了,这汉子从地上一跃而起,两只手抓着十几根手榴弹的拉弦。
“小鬼子,老子日你个先人板板,啊!”
这名川军士兵勇猛地扑了过去,扑向死亡,手榴弹冒着青烟,鬼子敢死队都在朝他开火,他的身体瞬间被打碎。紧跟着,他一头撞向抱着机枪的那几个鬼子,轰隆隆,一声巨响,这五六个抱着机枪的鬼子被炸成血肉碎片。
“日他先人,川军万岁!”有人喊了一嗓子,然后端着刺刀冲出阵地。
“东北爷们,冲啊……”十几个东北军老兵跟着也爬出战壕冲向鬼子。
“打回老家去!”更多的兄弟都跳出战壕,端着刺刀,举着大刀杀了过去。
孙寒的眼睛都红了,他拧开了手榴弹盖子,然后扭头看着地上的兄弟:“下辈子还来找我当兵,黄泉路上见!”
孙寒端着刺刀,从阵地上面冲出来,一边冲,一边喊着:“兄弟们,鬼子顶不住了,冲啊……”
这次突如其来的反冲锋完全出乎鬼子的意料,小望店阵地上面顿时局面失控。兄弟们完全自发地跳出阵地和自己的兄弟一起杀向鬼子,一下子从三个方向压制住了鬼子的凌厉攻势。
阵地前面很快陷入了一场混乱的肉搏战,日军的迫击炮、掷弹筒都失去了效用,饥饿和疲惫的兄弟们好像都有如神助一般,勇猛地扑向枪林弹雨。
这是一支屡败屡战的部队,在一次次整补中,他们当中已经补充了来自各个地方的兄弟。此时的这个团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意义的东北军,它更像是来自中国十八个省的爷们的大集合。
十八个省,就有十八支铁血之师!
整个阵地前沿局势顿时逆转,鬼子从来没有看到如此攻坚不要命的打法,他们面对的是一支忍受着国破山河在,决心以死血拼的虎狼之师。
前出主攻的鬼子立刻被分割包围住,他们感到了绝望。后面的鬼子也被这种视死如归不要命的打法惊呆了,只见阵地前沿的混战中,杀红了眼睛的兄弟们在鏖战中屠宰着这群侵略者。
而在阵地远处,我军的主力部队也压了过来,从多个方向猛攻龟缩起来的鬼子。矶谷师团此时已经被打得魂飞魄散,师团主力一步步后撤,但他们很清楚,这次他们将难逃被击溃的厄运。
混战中,日军仓促组织突围,另一方面也在试图拖住我军的主力部队进攻。一拨一拨的兄弟们,端着刺刀,抡着大刀杀了过来,国仇家恨,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一拨倒下去,一拨又冲过来,血肉的攻势就像一道道鲜血喷射出的波浪。在这道波浪之下,任何钢铁都将被击碎!
没有人可以征服我们,没有人可以奴役我们,因为我们这个民族骨子里面的这种血性和豪情……台儿庄血战中,兄弟们用血肉之躯粉碎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
在中华民族铁血男儿面前,没有什么不可战胜的,不可战胜的是中华民族这个光辉称号,还有这个称号麾下的热血好男儿!
枪声逐渐稀落,阵地上慢慢静了下来,以先入关东为王的骄横气焰进攻台儿庄的矶谷师团被彻底击溃……
悲情的勇士(3)
孙寒浑身都是血,阵地上面都是血,兄弟们站在那里大口喘气,刺刀、大刀上面血红血红!
城头铁鼓声犹震,匣里金刀血未干!
孙寒从地上拾起那面布满弹孔的团旗,走到鬼子的尸体堆上,把团旗插在上面。
“兄弟们,我们还活着,我们打赢了,我们赢了!”孙寒用嘶哑的声音喊着。
阵地上面一片高呼,刚刚经历浴血奋战的兄弟们抱在一起,他们还活着,他们赢得了这场战役的胜利。
阵亡将士的魂魄呜咽着,他们为国捐躯了,他们不后悔,他们为了自己的家园、家人、爱人战死沙场,他们不后悔!
“兄弟,好好活着,我先走一步,来生我还当兵,鬼子打过来,我还跟他们拼命。”
魂魄缓缓飘散,飞向一个无限光荣的所在。
阵地上面隐约传来整齐的队列行军的声音,紧跟着,这些声音远去了。阵亡将士的魂魄集结完毕,他们将在来生继续捍卫这个民族。
整个阵地鸦雀无声,陈锋、孙寒、丁三、李雄明……他们正了正军帽,朝着团旗光荣敬礼,他们在和远去的兄弟做着生死诀别。紧跟着,活下来的兄弟都一起敬礼,朝这面浸透了兄弟们的热血的旗帜敬礼。
在将士们的热泪中,这面团旗迎风招展!
( 全文终。陈锋团此后南征北战的作战经历请阅读《 雪亮军刀 》。)
后记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这是一个和平的年代,当我写完这部长篇的时候,窗外夜色撩人。这座城市歌舞升平,从我住的小楼看过去,万家灯火,这是一个和平的年代。
我是一个活得非常稀里糊涂的人,我的梦想也很简单,找个老婆,成个家,每天接她下班,两个人一起逛菜市场,然后回家我为她做饭,把她喂得肥肥的。这就是我的梦想,我想和心爱的人做爱,生个孩子,看着孩子长大,陪着爱人一天天老去……
这就是我的生活,也是我的梦想。
但是如果战争来临,有人侵略我的家园,我会怎么办?我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答案始终只有一个:拿起武器,保卫我的家园,保护我的家人,保卫我的爱人!
这就是我理解的战争,如果可能,我愿意为我的爱人战死沙场。
这就是我理解的男人,真正意义上的男人!
所以我写了这部小说。
作为《雪亮军刀》的前传,这部小说记述了《雪亮军刀》里面的陈锋团在九一八事变到长城抗战、淞沪会战、徐州会战的经历。如果算上《雪亮军刀》,这两部小说描写了自1931年至1945年,一支不起眼的部队的抗战经历。
应该说,这两部作品从一个侧面记录了我的内心世界和我的思考。我希望歌舞升平的今天,有人会知道,曾经有人在饥寒交迫的窘境中浴血奋战,曾经有人为了我们这个民族的独立和生存而战。
他们当中可能绝大多数没什么文化,也不懂什么爱国主义的大道理。或许他们和我的想法一样,当我的家园被毁的时候,我将誓死抵抗!
如果可以,我愿意为我的妻子,我的母亲,我的孩子打到最后一发子弹,流干最后一滴鲜血!
而我笔下的这群爷们也正是这么去做的,他们吃不饱、穿不暖,缺乏足够的给养,甚至连步枪都不能人手一支,很多人只能使大刀片。但他们还是去打了这场战争,他们还是苦苦支撑着,浴血奋战了八年!
可能我本身就是个不起眼的老百姓,没事爱喝点酒,下了班用键盘给大伙儿说书听。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们有很多名人传记,有很多写各种将军的长篇作品,但唯独写老百姓的很少。
任何一场战争,包括抗战,最终都是像我这样的老百姓去打的,所以我喜欢以一个老百姓的视角去写一群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去穿上军装,和自己的兄弟一起昂首血战。
可以这么说,抗战是什么?抗战是中国的老百姓饿着肚子,含着眼泪,告别自己的亲人去浴血奋战打完的一场战争!
这场战争的胜利属于人民!
将士们不应该被今天的人们遗忘,将士们的悲壮往事应该被我们一代一代的老百姓传唱……
如果可以,当你看到这段后记,我请你帮个忙,算我替书中的这些将士求您了:举起右臂,尝试着行一个军礼,不标准也没关系,反正是这么个意思。
这个军礼没什么,只是一个几十年后的一个爷们,在向当年浴血奋战的将士们致以一个纯男人的敬礼!
谨以此文献给抗战当中所有曾经浴血杀敌的爷们!
你们是一群最剽悍的男人!
你们是一群最精锐的爷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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