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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往事:新疆最后一个王公200年的家族记忆 作者:许福芦
辽远而神秘的中国西部,200年尘封着一个血腥的故事。当清军的马蹄声惊醒了准噶尔大地那些飘荡的幽灵,一场人间悲剧不可避免地拉开了序幕。为争夺各自的势力范围与生存空间,维族人、汉人、哈萨克、回族人彼此争战,和卓、伯克、阿匍、官员依次登场;大小和卓包藏祸心的投顺与背叛,乾隆皇帝一波三折的怀柔与征讨,古老的家族、古老的宗教、古老的恩怨,在天山南北的血火交迸中熔铸成一首凄婉的木卡姆悲歌。西域王族与大清帝国之间的战争珍闻,通过新疆最后一个王公达吾提·买合苏提先生的娓娓口述,化为一幅幅带有历史传奇和浪漫血腥气息的壮阔画卷,徐徐展开……
我这一辈子
王位与王府(1)
我这一辈子,怎么跟你说呢?经历了很多曲折。风光也好,受罪也好,都跟继承王位有点关系。那我就从这里开始谈吧。
汉族同志有句话是这样讲的,生活是命运。啥叫命运?我也说不好,恐怕不光是自己的努力,有时候,一些事是很难改变的,比如说我继承王位这档子事儿。
我本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人,后来承袭了这个“库车王”,就一直很麻烦。要问是谁改变了我,我看是盛世才。为什么呢?因为我这个王位,是盛世才封的。他是当时的新疆督办。
那是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我记得很清楚,是秋天,我们库车开了个会,全县大会,各界的代表人士都参加了,300多人呢。在这个会上,县长宣布说,盛世才封我为“库车王”。那就是个命令,很简短,很有力。那年我才14岁,还是个小孩子,所以,人家都叫我“巴郎子王”。
我继承的王位,是买合甫孜王爷传下来的。买王爷是被盛世才下令杀掉的,那是1942年4月份的事。他的许多事,后面我还要讲。过了不久,大概就几个月吧,盛世才对库车县的县长韩云程说:买王没有了,我们再推荐一个吧,可以从买合甫孜王爷的亲生儿子当中选一个。结果一调查,买王爷没有儿子,只有一个3岁的女儿,还有我。那时候,我是买合甫孜王爷的养子。
买合甫孜王爷和我亲生父亲是兄弟,买王是老大,我父亲是老三。买王50岁的时候,有一天,对我父亲说:“我没儿子,将来这个王位怎么办呢?把你那个大儿子给我吧,让他以后接我的王位。”我父亲当然愿意,就把我过继到了买王这边。这样,我就被库车县的韩县长,推荐到盛世才那里,成了亲王。
我虽然当了“王”,也是贫寒人家出身。所以,过去人家说我历史如何如何,那真是冤枉。我不是富家的少爷,小时候,生活条件很不好。我是民国十六年,也就是1927年出生的。几月份?记不得了。好像是8月份的样子,树上结果子了嘛。我的亲生父母,也就是一般的群众,有好几个子女,尽管也在王府边上,可谈不上富有。我小的时候,读了一点经,可能是因为要继承王位,家里故意培养我吧。具体读的啥,也记不大清了,后来进了县立第一小学。学习成绩嘛,马马虎虎还不错。
我继承王位之后,文化知识就显得不够了,幸运的是,来了林基路县长。这个林基路,对我们库车贡献可大了。教育方面,也做了不少事。他是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6月份,当我们库车县长的,是受盛世才的邀请,从陕北延安过来的,是共产党员。盛世才当时是新疆督办,开始很革命的。向共产党要人才,要来一大批共产党员,建设新疆嘛,样子做得很好。后来不行了,本质就不行的。来的共产党员,有很多又被他杀害了。
林基路到了库车,兴修水利,兴办教育,为民作主,很受群众的敬重和喜爱。在他的提议下,库车城内修建了中心小学,两层的教学楼,很气派的。那一年,这个学校办了个国语学习班,是利用暑假办的。我报名参加了,学了三个多月。我的汉语基础,就是那个时候打下的。后来,县政府又发来通知,据说是盛世才安排的,要我到迪化(乌鲁木齐)去学习。因为当时县上财政困难,我自己经济状况也不好,政府还是从县文工队的演出收入里面,为我凑齐了路费。我拿着县政府给新疆省教育厅开的介绍信,坐了沙雅一个商人的畜力车,在路上跑了27天,才跑到乌鲁木齐。第二天,教育厅的徐厅长、新疆督办盛世才,分别接见我,说了一些大道理。根据盛世才的安排,我公费进了省立第一高中,学习了三年。
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7月份,我高中毕业回库车时,盛世才已调离新疆,继任省长是吴忠信。拜见吴省长时,我向他反映了一些情况。中心意思就是,请求归还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盛世才没收的我们的家族财产。吴忠信听了以后,归还了我们家族的房子,还有土地,又给新疆省第四监狱下指示,归还了买王的一些遗物,包括一件呢袄,一套棉衣,一件无领衫,一条裤子以及一张放大的买合普孜亲王照片。接着,第二年,县里又对王府进行了部分修缮,花了些钱。这时候,我除了“库车王”的头衔外,没有任何实权,也没啥职务。
王位与王府(2)
修缮后的王府,面貌有了变化,但总的格局还是一样的。门前有条大路,很宽,可以赛马。路那边不远,就是汉城,汉族人住的,城墙到现在还很完整。进了大门,左边就是清真寺,是我们做乃玛孜的地方。清真寺后面的地方,过去是买王兄弟们住的,其他的亲属也都在附近。再往旁边嘛,就是马厩,圆形的,比地面矮一些,中间有一排马桩,还有马槽。马厩过来,是一片树林,还有草地什么的。
我住的地方在大门的右边,很大一片房子,又有一个小的门楼。从大门正对过去,是条很宽阔的路,笔直的,把左右两边隔开来。我住的这边,靠最前面的一排,是小平房,给佣人住的。平房很长,不太高,一头靠大门,另一头就是锅炉房。锅炉房也是新建起来的,过去没有。
和门楼前后位置平齐,有两个大建筑。门楼这边的,是汉族风格的一个大建筑,比较高大,很大的屋顶,门前有台阶,很漂亮,专门会客用。再过去的是另一个建筑,矮一点点,也窄一点点,是穆斯林风格的建筑,屋顶是平的。因为窄一些,所以这个房子门前也空一些。前面有民族风格的很长的过道,花格子的玻璃,是我们自己住的地方。这两栋房子前面,都有很漂亮的台阶。台阶下面,有花圃和灌木,还有几棵榆树,很高很大的。树下面有一条小路,是石子砌的。
再往中间一些,排着三个大的建筑。最右边的一个房子,是接待客人的寝室,汉族风格,很大,门前有很大的喷水池。正中间的一个建筑,有点特别,是一座高台,我们维语叫“热瓦”,汉语的意思大概是叫“望月亭”吧。旁边靠后面这个方向,砌了台阶,上面建了一个很大的亭子。整个台子是四方形的。上面小一些,下面大一些,四面都是斜坡,看起来很雄壮的。上面的亭子上,画了很多漂亮的花纹。在“热瓦”的左边,略微靠前一点点,是一个小院子。院子周围高一些的地方,栽着葡萄。葡萄架子中间矮一点的地方,是块空地。后面一排厨房。
在这几座房子的前面,有条很长的葡萄架,拐了弯的,像是一条林荫路。人可以在两边坐下来,也可以走在中间,很漂亮。葡萄架的前面,有个半圆的舞台,再往前,是草地、树木。所有建筑的右面,从前到后都有一条矮墙围着。矮墙的那边,有一大片树林。最外边是城墙。这个城墙不太高,可是年代很久远了,据说是汉朝遗留下来的。尽管它又矮又残破,但那时在我眼中它是很大的。文物嘛,要是破坏了,就没有了。
在三区民族革命中(上)(1)
我高中毕业回到王府到王府修缮完工的这段时间里,库车发生了很多事。很多都是我当时看不明白的。库车王的这个身份,让我在这段复杂的历史中经历了很多别人不曾经历的浮沉,包括第一次被软禁、第一次在“主麻日”发表政治演讲和被迫在国民党安排召开的集会上发表退出进步组织“青年委员会”等。
那是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我刚回到库车不久。具体时间嘛,好像是8月份吧,中旬的时候,三区民族革命军消灭了驻在拜城的国民党部队。解放拜城后,队伍又开到阿克苏。当时,驻在库车的国民党部队,有个项师长,为了抵抗三区民族革命军,继续维护他们在库车的统治,采取了许多措施。这其中就包括将部分开明人士、社会上的达官显贵,召集在县政府大院里面,不叫他们出去,进行软禁。我是库车王,虽然年纪小,可也是被软禁的对象。那时候库车的局势十分紧张。国民党在周围的战略要地修筑堡垒,组建国民兵团,组织军、警、民三方面的人,在城里城外,还有山区,日夜巡逻,严加盘问外来者,尤其来自伊犁的人,甚至戴红帽子的人,都要监控;又把城外的汉人迁到城里面来,封锁城内外主要道口,在城墙、炮台上,安放重型武器,通过维吾尔文化促进会,通过集市长,还有商会什么的,加强反动宣传,说什么“共产党人不信教;他们目的是消灭宗教、拆除清真寺、杀害富人”等等,四处造谣,蛊惑人心,弄得人心惶惶。一个多月后,三区民族革命军撤出了拜城和阿克苏后,我们才被允许离开政府大院。
这年(1945年)年底,社会上流传一些说法,说三区民族革命军要和新疆省政府签订和平协议,去伊犁的路已经通了,三区方面的阿合买提江·哈斯木,已经带着代表团,抵达乌鲁木齐,正在和中央政府代表张治中和谈,等等。库车部分开明人士中间,也有“新疆局势很快就会好转”,“政治、文化方面都会有新的变化”的传言,挺振奋人心的。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5月份,三区革命胜利的喜讯,极大地鼓舞了库车青年。在这种局势下,一批先进青年以艾则孜·玉素甫为首,发起革命运动,在社会上产生很大影响。当时的库车县长丁立楠、警察局长张靖平、驻库车的国民党军队长官刘承绪、副团长唐树荣,都坐立不安的,想方设法解散青年组织、消除影响。但大局又不允许他们对运动直接干涉,只好利用政府文化、教育方面的人,拉拢意志薄弱、立场不坚定的校长和教师,拉拢效忠国民党的部分人员,叫嚷“要自己搞青年运动”,要另起炉灶,企图用这样的办法,分化瓦解运动。他们表面上串门作客,实际上在秘密开会、互相勾结,拼凑了所谓“二十条”,诬蔑革命青年运动,最终达到消除影响的目的。
早在这个事情前,我对国民党的腐朽本质就有所认识。对三区民族革命军,我也不满意。这样,我对这两股政治势力都不感兴趣。当时库车局势不太好,我在乌鲁木齐呆了几天,看到大街上三五成群的民族军战士,来来往往,有很多事,自己也想不明白。有一天,我听说民族军上校阿布都热依木从伊宁那边过来了,到达乌鲁木齐,便打听到他住的那个客店,前去拜访了他。阿布都热依木身穿标准的民族军制服,很热情,和我握了手,问了好,又问起库车的情况,我向他简要介绍了自己和库车的情况,还有我此行的目的。他告诉我,三区民族革命军很快就要与中央政府代表团签署十一条和平协议,组建新疆省联合政府。新疆政治社会局势,很快就会好转,并会日趋稳定,新疆各族人民很快就能安居乐业。他还要求我向群众进行宣传。我一下子好像明白了很多事,表示坚决支持三区革命政府。
后来有一天,我接到阿合买提江的请帖,邀请我参加在南花园设的茶宴,我就去了。客人到齐后,我一看,阿合买提江·哈斯木、赛福鼎·艾则孜、阿布都克力木·阿巴索夫等人全来了。客人都是南疆人,大家来到乌鲁木齐的主要目的是拜访三区革命领导,并且了解一些情况。宴会一开始,由阿合买提江致欢迎词。他指出三区革命的目的,绝不是将新疆从祖国怀抱里分割出去,而是配合全国人民,推动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人民解放战争,取得胜利。同时,他还告诉大家:就要签署十一条和平协议了,三区要和国民党政府一起,组建联合政府,制定并且实施《施政纲要》,全面推行民主选举,人民的民主权力、自由权力,都将得到保障。
在三区民族革命中(上)(2)
过了没多久,我和一个叫阿木提·艾则孜的青年,结伴返回库车。这个人具有进步思想,家在拜城。一路上,这个阿木提·艾则孜又向我灌输了很多新的东西。回到库车,我没有立即去见政府官员,而是先拜访了艾则孜·玉素甫等人,向他们通报了乌鲁木齐的所见所闻,还转达了阿合买提江·哈斯木等领导的希望,艾则孜·玉素甫也向我介绍了库车的斗争情况,最后,我们就进一步加强青年革命运动,广泛宣传十一条协议等达成一致,决定利用“主麻日”礼拜时间,进行宣传。没过多久,一个“主麻日”,我到哈尼卡清真寺,向依玛木穆安津礼拜宣礼员通知,礼拜后,我要向群众发表重要讲话,要求群众礼拜之后,暂时不要离开。礼拜后,我激动地走上领拜台,向三四千名群众介绍了三区革命的胜利、三区革命和国民党当局的和谈情况,联合政府的组建和十一条和平协议,还有《施政纲要》等等。我说,按照《施政纲要》精神讲,我们即将全面进行民主选举,全疆各地,将要通过民主选举产生政权机构。我们将要取消压在人民头上的非法苛捐杂税,将对贪污腐败、贿赂等行为进行严厉打击,消除剥削和压迫!人民将享有发言权、出版权和聚会权。最后我要求,群众回去后,在农牧区加强这方面的宣传。我的话刚结束,全场立刻沸腾起来。群众感到非常高兴,很激动。这是我头一次在这样大的场合发表政治演讲,是我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
接下来发生的却是出乎我意料的,那一次的被迫发言,也是我一生的一件憾事。
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11月15日的傍晚,我在花帽巴扎的王府,也就是今天库车的古力巴格街时,一个叫李清贵的人,独自来找我。这个人的维语名字叫达吾提卡日,也是库车人,是维汉混血儿。我和他是1939年认识的。那时,他在盛世才的省立警察局担任翻译,精通维汉两种文字,我当时学汉语的劲头儿很大,愿望很强烈,就结识了他。当时他大约只有36岁。
李清贵在我家喝着茶,“关心”地对我说:“我在库车有40多个耳目。每天发生的事情,不同的传言,我都随时了解。”他说的“耳目”,实际上指的就是“密探”,也就是今天说的“特务”。我这时才明白,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一起没聊一会儿,李清贵果然就劝我,要特别注意一些事。第二天晚上,李清贵又来找我,大讲特讲新疆局势,特别是库车局势,并且威吓说:“库车部分青年,老是抓住十一条协议不放,发表反政府言论,从事反政府活动,甚至成立反政府组织、刊印《曙光》周报、开展宣传”等等。还说我在“主麻日”那个演讲,在群众中造成恶劣影响。政府认为我是主谋,虽然年纪小,但社会影响大。希望我立即悬崖勒马,站到政府这边来,说这对我很有好处,政府不会怪罪我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很不赞同李清贵的话,回答得也很不客气。当时,我弟弟马木提也在场,我们兄弟俩就围绕这个议论一番。我弟弟在乌鲁木齐读书,毕业于省立师范学校,学识比我多得多。第二天晚上,我和弟弟在家中闲聊,李清贵又来了,见面就问:昨天我说的事,你考虑了吗?到底准备走哪条路?希望得到明确表态。我郑重申明了自己的态度。李清贵很严肃地说:“目前,美国在世界上最强大,是无敌的国家。美国在支持我们,苏联能和美国对抗吗?现在国民党部队装备精良,新疆边防巩固。三区政权根基非常不牢,我忠告你……我们已经掌握你的全部材料,你目前的处境很危险。当今世界,可不是你所想像的那么简单。如果你仍顽固坚持立场,可能会死在暗枪之下……”他缠着要求我表明态度,我愤怒地回答道:“我没从事什么反政府活动,只是宣传联合政府十一条和平协议,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李清贵突然掏出手枪,对我吼起来:“你不想活了是不是?”说完,气呼呼地扭头就走了,当时已经是深夜11点了。第二天,我闷在家里,整整考虑了一天。晚上,我们全家正准备睡觉时,听到有人叩门。在这样的局势下,晚上听到敲门声,让人感到很害怕。我自己去打开大门,一看是政府的两个人。他们说县长叫我去一趟,有急事,正等着我。我说现在该睡觉了,明天一早去吧。他们不干,说县长要我马上去!无奈之下,我跟家人告别了一下,就和他们一起去了县政府。
在三区民族革命中(上)(3)
警察局长张靖平先开口,说:“你知道最近你在库车,都做了些什么事吗?”我答道:“我没做任何坏事!”他说:“你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什么时间去了乌鲁木齐,与谁见了面,做了些什么,回库车后,又从事了哪些反政府的活动,这些我们都清楚。你不要顽固了,老实交待吧!”我还是重复刚才的话。张靖平非常生气,冷冷地敌视着我。这时,丁立楠拿起一份电报,让李清贵翻译给我听。李清贵就把电报译成维语,我记得大意是:据西北军政公署所掌握的情报,最近南疆库车县,以达吾提王为首的部分青年,依仗所谓三区革命,拼凑15人的青年运动委员会,从事反政府活动。严重扰乱了社会秩序,影响恶劣。尔等接此电后,务必立即召达吾提王面谈。如其有悔改之意,可考虑观察一段时间,予以从宽处置。如其仍顽固坚持反动立场,则镣铐侍候,立即派一个排士兵,押到西北军政公署。
当时,我还不知道那个电报是假的。李清贵译完电报后,县长丁立楠问:“上级电报的内容,你明白了吗?”又指着一边的镣铐问,“你都看到了吧!”我想起不久前发生在阿克苏的一个惨案,况且他们又逼着我立即表态。这种情况下,我无奈,表示退出革命青年运动,今后不再参与活动,支持民国政府。他们听后,才缓和了口气,对我说,这个态度还不错,但不能这么就算了。他们要求我再做两件事:第一,明天上午,把库车头面人物、达官显贵请到家里设宴,当着大家的面,宣布退出15人青年委员会,今后支持国民党政府;第二,在即将召开的全城民众大会上,做重点发言,发言稿由政府来准备。否则,就按“上级”指示办,那就是坐牢呗!我提出没钱请客,府中也没厨师。他们马上答复,客人只是以我的名义请,费用由县政府开支……当晚又熬到12点左右,才允许我回家。
这时,李清贵执意要送我。他当时穿着警服,腰里别着盒子枪。我走到县政府大院,看到左边约十几米远的财务室那边,站着艾则孜·玉素甫和阿木提·艾则孜。这时,夜空晴朗,月明星稀,我没法和艾则孜·玉素甫他们打招呼。后来我才知道,他俩听说县政府把我抓走了,都很担心,所以来县政府大院,想了解一下情况。我进屋时,家里人都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县政府的人就来我家,张罗宴请的事。不一会儿,被请的人陆续到了我家,一共大约三四十人,区长、乡长、商会会长、维吾尔协会会长、镇长、县政府教育科长、宗教人士,县政府这边的头头丁立楠、张靖平、胡克强、李清贵等等,都来了。这次宴请是县政府以我的名义筹备的。宴中,我按要求宣布退出青年委员会。一阵沉默后,县政府方面有人问,还有谁要退出?这时,被请来的人当中,一个年纪稍小的问,不是已经有人退出了嘛。青年运动组织到底做错了什么?只不过向群众宣传了联合政府双方签署的十一条和平协议,这有什么错……那个青年没说完,县政府方面就有人打断他,宣布散席。散席前,丁立楠通知第二天召开全县民众大会。
第二天的大会地点,是在库车老城河西北面十多亩地的大会场——乌伦巴格。会场北边的正中央,用木料临时搭建了主席台;南边入口,是砖石砌成的大门。我到会场时,许多人已按指定位置就座。会场西边,有全副武装的士兵,主席台两旁还站着几十名军警。主席台前面摆着一排椅子,坐着库车的头面人物:阿訇、文教工作者代表、部分科局负责人、区长、乡长、镇长,也有十来个革命青年代表。会议的议程用维汉两种文字写着,挂在主席台的前方。第三项议程,就是我的表态。无奈之下,我只好按他们提供的稿子发了言。宣布自己正式退出15人组成的青年委员会,同时表示拥护政府。我读的稿子里,有很多歌颂国民党政府的话,也有很多谴责、诬蔑青年运动的内容。当我念这些内容时,会场上的一些人,公开对我表示抗议,大声喊口号:“达吾提王滚下去!”“我们不听达吾提王讲话!”“坚决执行和平协议!”“实现人民民主权力和自由权力!”我立即停了下来。这时,骑兵团副团长唐秀荣站起来说,你们不能这样,达吾提王必须讲话。如果你们有意见,可按照大会议程,轮到你们发言时再讲。许多青年人高喊,如果一定要有人讲话,可让县长、局长们讲嘛,我们不听达吾提王讲!他们也不许宗教人士代表讲话,强烈要求青年代表上台讲。这样,会议没法继续开下去,警察局长张靖平很生气,借口宣读省政府《施政纲要》,上台讲话,威胁参加会议的青年。这时候,青年组织的成员艾则孜·巴拉提把事先印好的报纸和传单,从会场大门向主席台方向扔过去。他身后紧跟着一大群年轻人,全都对张靖平的话表示抗议,大声要求他立即停下来。骑兵团的副团长唐秀荣再次登上主席台,愤怒地向青年们吼叫:“今天会场上有反动分子故意破坏大会秩序,企图引起骚乱。我要坚决镇压,你们都小心点!”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一片枪响,会场四面的军警,同时向群众开火,会场南边的国民党运输连据点炮台上,也响起了嗒嗒嗒嗒的机枪声。国民党军警就这样开始屠杀了。到处都是枪声啊!人们四散逃命,部分群众趴在地上,主席台上的人也就地卧倒。唐秀荣在主席台挥着手,命令军警停止开枪,枪声才慢慢停下来。我走出会场时,看到艾则孜·玉素甫在清点伤亡人数。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这次主要是想枪杀艾则孜·玉素甫,有意策划了这次屠杀事件。艾则孜·玉素甫幸免于难。混乱中,吾甫尔那瓦依等三名群众,无辜遇难,另外还有几个人受了伤,也都是老百姓。
在三区民族革命中(上)(4)
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的11月20日,在驻扎库车的国民党骑兵团操场,召开了一个大会,县长丁立楠、骑兵团指挥官刘承绪,参加了大会。县政府各科的科长、各局的局长、国民党库车党部的负责人、还有区(乡、镇)长、阿訇,以及部分的民众,都参加了会议。县长丁立楠主持的这个会,李清贵当翻译。会上,会议前一天,也就是11月19日那场流血事件的主要责任,被归到革命青年组织身上,国民党当局把自己的罪行,推脱得干干净净。当天晚上,警察局的几个人就堂而皇之地出动了,把艾则孜·玉素甫、阿木提·艾则孜、艾则孜·巴拉提(麦森托夫)等好几个革命青年,统统逮捕了。有的被关进军队的监牢,有的被关进警察局的监狱,总之,一个也没有放过。
这件事情对我的教育很大。什么十一条和平协议啊、民主选举啊,彻底失败了,都是骗人的鬼把戏。事实证明,国民党反动派,就像过去毛主席说的那样,他们坚持独裁和内战政策,就是不让人民享有任何利益和实权。就在他们抓人的第二天,也就是11月21日,根据县政府的安排,副县长阿不都克由木·麦合苏木、维吾尔协会主席斯地克·铁木尔、商会会长司马义、吾守尔阿吉、宗教领导人物哈斯木艾来木阿訇、沙依木·穆夫提阿吉等人,还有我,乘坐两辆马车,到“11·19”屠杀中遇难者的家属那里去“慰问”。这血腥的事件,库车各族人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在三区民族革命中(下)(1)
王府修缮完毕后,我们住了进去。
那一年,也就是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库车的革命青年运动发展很快,整个新疆的革命运动也发展很快。十一条协议很快就签订了,紧接着,联合政府就成立了,《施政纲要》也制定实施了,张治中出任省主席,阿合买提江·哈斯木、包尔汗任副主席。新疆恢复了相对和平,双方被押人员统统被释放了。当时新疆联合政府还向全疆发表了题为《共同努力,争取永久和平》的宣言,给新疆人民带来了希望。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人大失所望,从而也暴露了国民党的真面目。根据十一条协议,也根据《施政纲要》的规定,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10月底,南疆各县要通过民主选举,产生县参议会参议员,还有政府的县长、副县长。国民党就在这上头动起了歪脑筋,要借机搞安插,把自己的人塞进政权机构。民主选举面临严重局面。省联合政府没办法,只好向各地下派选举指导委员。
就在这一年,也就是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记得是11月份,我被推荐担任了一个很麻烦的职务——库车县选举委员会主任。这事,我这里可以说一说,过去也写过材料的。国民党的这个选举,给我的印象很不好。民国三十六年(1947年)4月份吧,新疆省参议会,为了组建省联合政府,民主选举省政府领导,将各地的省参议会参议员,统统召集到乌鲁木齐开会。阿克苏专区这边,有19个参议员,库车只有色依提·阿合麦德和我两个人。
那时候,阿克苏专区的国民党军队叫65旅,是胡胜总指挥的。除了军权以外,这个人还掌握着阿克苏的行政大权。他通过成立所谓的“保安队”、“清剿异己分子小组”等,形成特务组织网络,监督三区革命骨干;又通过选举,把一批反动分子、保守分子选进了省参议会;为了拉拢喀什的参议员,在参议员途经阿克苏时,他以请客的名义,举行宴会,席上暗示和威胁参议员,一定选谁谁谁,给自己的人拉选票。这个人啊,很坏的。
参议员们到了库车,库车的国民党势力用威吓、欺骗等手段,要参议员们投他们指定的人选的票。他们还让阿克苏的参议员一路为他们做工作,就这样一路拉拢,一直拉到焉耆。焉耆的国民党势力也同阿克苏的参议员串通一气,企图拉拢参议员当中的阿訇,拉拢头面人物。这样,焉耆就成了第三关,成了为喀什参议员设下的第三个圈套。焉耆的纳斯尔大毛拉等人,还公开出面,手持《古兰经》发誓,用这个手段拉拢人心,玷污三区临时革命政府,搞反动宣传,使阿克苏和库车的一些宗教人士、头面人物的立场慢慢动摇起来。在这样的情况下,喀什的参议员不干了,决定离开阿克苏和焉耆的参议员,独自启程。他们到乌鲁木齐后,通过阿合麦提江·哈斯木,住进了三区参议员住的旅店。这时,绝大部分参议员希望按照和平协议的精神进行民主选举,选出真正得到人民拥护的民主人士担任省政府主席和其他人员。可是,国民党政府拉拢其他各地来的参议员,将他们安顿在预先准备好的旅店,对他们进行宣传,目的就是得到他们青睐,对付三区参议员。
我们阿克苏参议员,被安排在城墙附近的一所旅店。这些代表,统一由阿克苏专员公署专员色依提·艾合买提霍加、副专员余俊聂负责。这个余俊聂是国民党65旅的政工人员,他的立场当然很清楚了。第二天在旅店开会,会上大家议论到拉拢喀什参议员没能得逞的事。负责人谴责了喀什参议员,并警告我们,不要站在三区革命政府的立场,不要单独外出,不要跟三区和喀什来的参议员会面,思想坚决不能动摇,严厉要求我们当中的个别人员,要特别注意。这里所讲的“个别人员”,主要是针对我的。
当时,除来自国民党势力范围的喀什,还有其他六个专区的参议员。这些人的立场有三种:一种是拥护国民党政府,反对三区革命力量;另一种是见风使舵,两面派;第三种就是拥护“十一条协定”和“施政纲要”,愿意伸张正义,弘扬正气,反对国民党的谬论。毫无疑问,我是属于第三种观点的参议员。到了乌鲁木齐,我逐步了解了复杂的政治局势。这时国民党搞得很厉害,金钱诱惑,人情拉拢,什么卑鄙手段都用上了。部分意志薄弱的人,思想动摇的人,都被拉过去了。他们的势力范围越来越大。
在三区民族革命中(下)(2)
这里,我举一个例子,就是艾沙伯克。他以“三民主义青年团”的名义举行了一次盛大宴会。真正目的无非还是拉拢省参议员。这个宴会上,作为东道主的艾沙·阿力普特肯,居然公开谴责苏联政府,给三区革命力量泼污水,制造参议员内部矛盾,赤裸裸地利用各种手段拉拢参议员。但是,因为坚持正义的参议员毕竟还是占据优势,艾沙伯克没有办法,感到选举中不能胜出,又企图拖延选举时间。双方争来斗去,持续了半个月左右。省政府主席张治中将军,亲自召集省参议员开会,宣布南京政府的任命,让麦斯武德·沙比尔为新疆自治区主席。这个决定,引起思想先进的参议员,乃至全新疆人民的强烈不满。麦斯武德·沙比尔这种没有得到民众拥护的人被任命为省政府主席,说明了什么呢?只能说明国民党的和平协议全是假的,他们自己公开把它撕毁了。此后,新疆各地相继爆发了游行,反对麦斯武德担任省主席,搞得政治局势更加严峻。于是,当局就大开杀戒。在乌鲁木齐和其他地区,国民党反动势力的白色恐怖活动很猖獗。这样,国民党政府为了扼杀三区革命而进行“和平谈判”的真面目,全都暴露出来了。
民国三十六年(1947年)年七月,因为国民党的白色恐怖搞得很可怕,没法保证参议员的生命安全,三区来的参议员、喀什的参议员、阿合买提江·哈斯木等三区革命领导人,相继一个个返回伊宁。这时,麦斯武德·沙比尔担任省政府主席不久,考虑到新疆的全局和今后的出路,我以省参议会参议员和亲王的身份,特意去张治中将军府上直接与他会了一次面。我向张主席反映民意,说麦斯武德担任新疆省主席,不符合人民的意愿,希望张将军能考虑新疆当前的局势,兼任新疆省政府主席,不辜负人民的信任。张治中回答说:感谢人民对我的信任,这是‘蒋委员长’亲自决定的,我无法改变。但是我还会指导新疆工作,请大家放心。我与张治中辞别后,把以上交谈情况带回来,如实传达给了大家。我后来听说,麦斯武德·沙比尔是经过张治中推荐,经蒋介石批准,才担任新疆省政府主席的。
解放后的日子(1)
1949年9月25日,陶峙岳和包尔汉两人代表新疆的军政两界通电全国,宣布和平起义。到29日,我的家乡库车就解放了。我们新疆是和平解放的。解放不久,我就被任命为库车县银行副行长。那时候,库车银行副行长位置很重要,我也从心里感觉到政府对我的信任。我亲手把五星红旗升到了银行大楼上。可是,驻扎在库车的国民党残部,到处抢东西,到处放火。库车银行肯定不能幸免,最后被他们洗劫一空,放了一把大火,那真是叫人欲哭无泪啊!
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新疆从此发生了大变化。11月17日,中国人民解放军先遣宣传队进入库车。接着,12月24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二军的五师十三团浩浩荡荡进驻了库车。中共库车中心县委是1950年3月29日成立的,负责指导库车、沙雅、新三县的工作。五师十三团政委贺劲南担任中心县委书记。后来,他又被调到阿克苏专区任党委书记。1950年4月1日的时候,库车县各族各界人民代表会议召开了,成立了库车县人民政府,辖7区、21乡、155个行政村,废保甲制,建立乡村人民政权。从这个时候起,开展了镇压反革命运动,部分反革命分子被镇压,为在农村广泛开展“减租反霸”运动及开展土地改革运动创造了好的条件。运动后期,经中心县委批准,以各乡为单位召开了公审大会,21名罪大恶极、群众痛恨的地痞、恶霸被处以死刑。
我们库车有一个很有名的恶霸,叫阿不都克然木·日西提。这个人真是罪大恶极。我可以举几个例子。早在1943年,他带着队伍驻守铁列买提达坂的时候,就曾逼迫一个车夫哈德尔把帕力汗等三个暗娼,从县城送到达坂。哈德尔把人给他送到了,他不但不给车费,还活活把人家打死了。第二年,他逼着农民挖水渠。一个身体很弱的小巴郎子,因为累得气喘,稍微歇了一口气,就被他一鞭子要了性命。被这个人活活打死的村民很多,他甚至举着枪,拿路上干活的农民当活靶子打,一枪一个,一连打死好几个,根本不当一回事。1948年,他和一个保长为了催缴粮草的事发生了一点小矛盾,开枪就把那个保长打死了。这种人被处决了,群众很高兴。还有一些情节轻一点的,也被处以有期徒刑或无期徒刑。总的说来,废除了农村的封建特权。
我的情况,解放前有这么个身份,那种形势下,少不了要受到影响。1951年4月8日,库车全县召开公审大会,在问题还没彻底查清的情况下,我被扣上“历史反革命分子”的罪名,判处有期徒刑20年。这年的5月,我就被关押到阿克苏监狱。1953年的秋天,上级政策要求,对边境地区和少数民族地区的政治犯要从宽处理,对运动中过激行为造成的错案,要进行复查纠正,给予平反。阿克苏专区中级人民法院,通过调查取证,认为两年前对我的判决不妥,就把20年改判为7年。当时担任阿克苏专区党委书记的贺劲南同志,后来有一个回忆材料,说:“达吾提·麦合苏提为起义投诚人员,当时原不应逮捕判决,然仍被错判,此事我有责任。”就这么两句话,好像就是一个结论。20年,我本来有些绝望了,改判7年,又让我看到一点曙光。那时候都是这个样子的,不能简单地用现在的眼光来看。
1958年4月,我在坐了7年牢后,刑满获释,回到库车县,也没有地方可去,只好到我亲生父亲那里去。他在今天库车县的哈尼喀塔木乡,我就去那里务农,接受改造。在监狱的7年时间里,我学了一些劳动的本领,在建筑方面有些手艺。有一天,区里的党委书记告诉我,说是区里准备办个农具加工厂,需要搞技术的,也要搞管理的,我就被安排到那里,当了厂长兼技术员。上任后,头一个任务,就是要把七区的办公楼翻修重建。书记说:“库车县的法院很漂亮,你就照那个样子,把我们的办公楼修起来。”我拿到楼房的图纸,找了80多个民工、20多个木匠和铁匠就干起来了。那时候,我根本就看不懂图纸,白天干活,晚上再钻研图纸,学习汉语,压力真是大啊!不下功夫不行,干不好不行,无论如何要坚持下去。就这样,我苦干了两年,把楼盖起来了。全区评比时,35个公社的领导,都向我翘起了大拇指。书记不让我走了,把我留在哈尼喀塔木乡,转为正式国家干部,做乡党委、乡政府翻译。从1960年的6月,到1966年的4月,我都在那儿工作,还是比较愉快的。
解放后的日子(2)
1966年4月,“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我成了“反革命分子”,被免了职,离开生活了9年的七区,调到离库车县城近一点的乌恰镇,在那里参加生产劳动,当然也是改造。那个罪是受得不轻,牛马病了,都要让它休息休息,可我病得都要死了的时候,还被强迫去劳动。那时,我是连牛马都不如了。1974年,队里让我上山劳动,一去就是半个多月,不许回来。家里半袋子玉米还没晒干,那是父亲给我送来的,是我好几个月的口粮呢!那时候吃饭是个大事。上屋顶晒玉米的时候,我不小心摔了下来,当时就昏了过去。醒来后,手脚都麻木了,不能动,也没有知觉,还是过路的人把我抬到屋里。因为伤势太重,我被送到乌鲁木齐,治了一个多月。回来的时候,吊着胳膊,拄着拐杖。就这样,队里还命令我干活。我用吊着的胳膊扯粪袋子,另一只手拿铲子,这样子去捡粪,每天最少要捡一袋子。一捡就是四年。没有办法,也就这样熬过来了。
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了。报纸上登了邓小平的讲话,一切冤案,一切错案,都要重新调查,都要平反。我看着报纸,一边看一边流泪,我终于熬到头了!第二年,我52岁的时候,12月份,我找到县公安局局长。我说,自己这顶“反革命”帽子,都戴了23年了。我不是反革命,我要求拿掉帽子。结果,费了很多周折,总算拿到了文件。帽子去掉了!那天,我的泪水……满脸都是泪水啊!我这大半辈子,老老实实地生活,没做什么坏事,可就是这顶帽子,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这个苦,跟谁去说?没法去说。光是“文化大革命”,我在乌恰,被扣上“反革命分子”的帽子,遭批斗、遭严管,1966年到1979年,受罪13年。那是39岁到52岁啊,身体也好,精神也好,可以做许多事,成了“反革命”,就什么也做不成了。
1980年起,县里恢复了我的干部职务,安排我到文管所工作,在林基路纪念馆的文物保护所担任翻译。4年之后的1984年,经过选举,我担任了库车县政协副主席、政协阿克苏地区工委委员。1997年,又担任了自治区的政协委员。
其实,现在我看来,当不当什么都无所谓了。过去几十年我一直在要求入党,曾经找过组织上。我说,自己的条件不够,可以创造条件嘛。中国共产党是工人阶级的先锋队组织,我怎么就不能参加。有一次我找到领导,说:“你们不让我入党,是不是不相信我?”领导说:“政协工作当中,若论廉洁你是出名的。论工作的勤奋、工作成绩,你也都很出色,你不能入党,谁能入党?我们当然相信你!但是,以你的身份,留在党外做工作比入党到党内做工作更为有利!”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向领导提入党的事了。入不入党,我都照样做工作,一点也不会受影响。
我到了政协以后,一直是很忙的。找我的人很多。人家说我好说话、态度好、又懂汉语,民族方面的事嘛,大小有个矛盾什么的,找我解决一下,很方便嘛。我很愿意在民族团结方面做一点事,群众来访,我都亲自接待,跟他们交谈、讲道理,让他们口服心服地出这个大门。信访嘛,我要亲自看,一封信都不马虎,都要提出解决的意见,有的要亲自回信。这个工作我要一直做下去,就是不让我在政协工作了,我也还是要做下去。我这一辈子,吃了不少苦;但是,各族人民是一家,祖国统一,边疆安定,我们维吾尔族就兴旺发达,这个信念我是始终坚持、不会改变的。这个世界上,只有好人和坏人的差别,穆斯林和异教徒,都是人,都要讲团结。
市场经济搞起来之后,的确有一些人,想自己的小利益多了。社会嘛,大局是好的,主流是好的,问题也存在。有的干部退下来之前,把自己的娃娃安排到好的工作单位,拼命往好的工作岗位上塞。有的人使用干部,到了自己的部属那里,政策也不灵了,也不讲原则了,搞人情交易。还有的人,见了公家的便宜,就要想方设法去占一点儿。这些东西,哪个朝代都有,哪个民族都有,跟民族有什么关系?各个民族搞腐败的人,都有嘛。我们的中央,现在抓得很紧啊。电视里面,总是提“小康”,“小康”是个什么?大家都过好日子嘛。现在新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多,我感到自己一天不学习,就跟不上形势了,所以每天都要看电视、看报纸,不然就被时代丢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