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时间:2004年9月8日
地点:库车大寺
一
博罗尼都和霍集占这两个人,过去一直就有野心的,只是没有机会。清朝军队打败了达瓦齐,大小和卓感到机会来了。达瓦齐是准噶尔的末代可汗,他败了,准噶尔汗国就灭亡了。准噶尔一灭亡,过去被噶尔丹弄来种地的维吾尔族和卓啊、伯克啊、阿訇啊等等,就全部都活起来了嘛。刚好那时清朝皇帝对维族人又有许多优惠政策,这些人就更加活跃。
当时,乾隆想叫博罗尼都去北京朝觐,后来没有去成。原因是乌什的霍集斯伯克他哥哥,那个阿卜都,也是阿奇木伯克,那时候他在阿克苏。这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向清朝推荐博罗尼都。霍集斯刚刚抓获达瓦齐,为清朝立了大功,在乾隆皇帝那里红得很。他弟弟提出来的建议,皇帝当然要考虑考虑。结果,大和卓博罗尼都没去北京,又被派往叶尔羌,立为南疆的统治者。小和卓霍集占则奉命留在准噶尔,招服管理那边的维吾尔人。
博罗尼都到了南疆,倒是干得很带劲,开始很不受欢迎,主要是黑山派穆斯林反对他,但这个人非常会做表面文章,用一些笼络的手段,经济上的、宗教上的,又依仗白山派的势力,后来终于拉起了很多人,很快控制了塔里木盆地。
霍集占在准噶尔那边,不知是怎么联系的,和阿睦尔撒纳接上了头,跟着阿睦尔撒纳跑,帮助他跟清朝作对,干了很多坏事。后来阿睦尔撒纳被打败了,霍集占害怕了,不敢在准噶尔呆,就带着手下的维吾尔人,逃到叶尔羌、喀什噶尔,想在南疆搞一个根据地,打着反对异教徒的旗号,煽动群众起来反对清朝,搞暴乱,而且要博罗尼都跟他一起干。
起初,博罗尼都还犹豫不决,心里还有些想法,觉得不能恩将仇报,可是霍集占这个人会搞鬼,很快拉拢一批地方要人,还有白山派信徒,搞成一个势力集团,逼着大和卓往里头钻。博罗尼都经不住引诱,也经不住胁迫和煽动,最后还是参与到叛乱里面,而且当上头目。清朝那时候对形势的认识也不清楚,还派伊犁的副都统阿敏道去招服,带着一百多号人到库车去,结果被大小和卓杀得一个不剩。
二
大小和卓叛乱,势头猛得很,一下子影响很大。喀什噶尔、莎车、和阗、阿克苏、拜城等许多地方,都卷进去了。凡是维吾尔族的伯克、阿訇,有点地位的人,和卓都要逼着跟他们干,不干就对你不客气。当时我的祖先鄂对是库车、拜城和阿克苏三城的阿奇木伯克,坚决不肯服从他们,晚上穿了一双特殊的鞋子——鞋底颠倒过来,脚尖和脚跟方向相反,偷偷溜出城,留下反向的脚印,这才死里逃生,离开库车,把情况报告了伊犁的清军。鄂对伯克办事情很认真,这下惹怒了和卓,后来清军攻城时,他们当面把鄂对伯克的几个孩子,活活从城墙上摔下来……真是惨啊!
三
那时,清朝先是派雅尔哈善将军到库车平定大小和卓叛乱。可是用人不当,雅尔哈善这个人很骄傲,根本听不进鄂对伯克等人的意见,结果贻误了战机,让和卓从库车跑掉了,被皇帝革了职。接着,兆惠被任命为平叛将军,带兵继续追击大小和卓。几次冲杀,结果这个兆惠,也被大小和卓包围起来了。那个地方叫黑水营,很有名的。
当时兆惠手下在黑水营这边,只有三千多人,而大小和卓有好几万人马,几万人把三千多人围困了三个多月,情况相当危急,而此前鄂对伯克同兆惠的侍卫噶布舒等人,奉命去招服和阗六城,这时候也被大小和卓的另一支部队包围了,进不能进,出不能出。那形势不是一个紧张能概括的。
最后舒赫德、富德两个人,带领大队人马赶了来,才解了围。大小和卓没办法了,向清朝投了降。
统一新疆之后,乾隆皇帝对平定大小和卓过程中的有功人员,都给了表彰。我的祖先鄂对伯克,也受到表彰,封了散秩大臣。后来又封了辅国公、固山贝子,最后晋升到贝勒。皇帝还专门叫宫廷画师,给他们画了像,挂到北京的宫廷里面,并且亲笔给他们题词。这个情况,在历史资料上都有记载的。
班第将军魂断喇嘛庙(1)
早在达吾提·买合苏提的祖先鄂对和朋友们从阿尔夏小镇启程不久,清朝军队就已经攻克了伊犁。这是一个标志性的胜利,乾隆给了很重的奖赏。大家都特别兴奋。诸事安顿下来后,将军班第做东,约请永常将军,还有左副将军成衮扎布、右副将军兆惠、参赞大臣舒赫德和富德等一些共同征战的清将,在班第的将军营帐小酌。说是“小酌”,其实场面不小,目的就是想庆贺庆贺胜利。
班第是个热闹人,平常好的是一杯酒,但又不胜酒力,一杯下去就成了红脸关云长。永常不一样,到了酒坛子面前他简直就是一头雄狮。那一天大家都很开怀。
酒过三巡,有点微醉的班第满面红光举起了酒杯,说:“此次出征,各位劳苦功高。托圣上的福,伊犁咱是把它拿下来了,但后续战事还……还有……常言说得好,黄泉路上无老少……这一杯我敬、敬……”
话到这里卡了壳,怎么也说不下去,索性就把一杯酒咕咚一声倒进嘴里,随即往椅子上一躺,重重叹了口气。大家面面相觑,都觉得将军的这番话有点犯忌,不太吉利,但谁也不好说。正在各个心神不宁的时候,忽见副都统鄂容安神色慌张地进来报告:“伊犁的喇嘛宰桑好几百人,正在四处袭击军台,交通为之断绝。随营都统吕西坤等三百多名兵士,奋力抵抗,因寡不敌众全部阵亡。死者里面还有一些流民,以维吾尔族居多,好像都是从南疆那边过来的。伊犁的几条路口,到处都是尸首……”
“什么,吕西坤战死了?”成衮扎布显得有些紧张,“我刚才还跟他说话了嘛……我、我得去看看!”扔下筷子,一路小跑冲出去了。
班第狠狠闭了闭眼,甩了几下脑袋,酒醒了大半。也许太熟悉吕西坤,也许是酒力发挥了作用,他木木地盯着鄂容安的脸,许久说不出话来,眼圈竟然红了。这让大家更感到意外。班第一向以冷面寡情著称,多少大仗血流成河、尸堆成山,他从来都是视若无睹的。班第今天的表现,实在有些反常。大家个个心里都有点犯嘀咕,尤其是兆惠,甚至觉得很不以为然。他过去对班第从来都是恭敬有加,把班第当作自己的偶像来崇拜。眼前这几分钟光景,兆惠突然发现面前这个身为将军的男人,并不那么真的像男人。
想到这里,兆惠站起身来,多少带点情绪地发号施令起来。他一面吩咐鄂容安,立刻调用一千人马,对闹事的喇嘛宰桑格杀勿论,一个也不许放过;一面撇开班第走到永常面前,默默地敬了一杯酒。然后大声说:“进入伊犁以来,几乎天天有这样流血的事,没啥大惊小怪的。不就是几个叛党在那里煽动作乱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永常借着酒劲儿也嚷嚷开了:“别光顾着那些小里吧唧的家伙,要抓住背后那双黑手,严办首恶!首恶是什么人?谁敢现在就去给我抓起来?”
座中没有人响应。永常说的所谓“首恶”,是有所指的,大家心照不宣,就是阿睦尔撒纳副将。一路上,清军将领们,几乎人人都在声讨这个特殊人物,但班第始终绷着劲儿,决不许部将对阿睦尔撒纳有半个不字。他的理论是:“副将”是朝廷命官,有印信在手。皇帝没有宣布拿下的时候,谁也不许违抗钦命,况且在战场上,就得军令如山倒……所以,大家当着将军的面,都不肯把实话明白地说出来,始终保持着这个公开的秘密。
此刻,在座的将军们还不知道,阿睦尔撒纳实际上已经反了。他压根也没把清朝皇帝封的副将军放在眼里。
决策就定在五天前。
事情的起因要往前追溯。那时,达吾提的祖先鄂对等人还在到伊犁的途中晓行夜宿,阿睦尔撒纳和萨赖尔所率领的前锋部队,相距伊犁也已不到百里。
说是前锋,部队从出发开始就几乎没遇到抵抗的敌人。战马悠然闲适,如同散步一样走在路上,时不时并排靠到一起。速度不快,又没有言语,行军显得了无生气。
班第将军魂断喇嘛庙(2)
天快黑了,又要安排宿营,萨赖尔实在耐不住寂寞,寡淡无味地向阿睦尔撒纳道:“喂,我的‘总汗大人’,你不是一向都牢骚满腹吗?过去你的嗓门比谁都响亮,今天跟我这一路走来,怎么连喷嚏也不见你打一个啊?”
阿睦尔撒纳冷笑道:“你呀,先别忙着‘总汗大人、总汗大人’地讽刺我,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我都不过是清朝皇帝的一条狗!告诉你吧,萨赖尔,咱们都他妈上当啦!”
“话不能这么说,你我现在身为清朝的副将,等将来打垮了达瓦齐,你就是卫拉特四部的总汗,我呢,托你的洪福,大小也混个什么汗当当。大家都知足了嘛,还要咋样?”萨赖尔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给阿睦尔撒纳心里添堵。
“啥四部总汗?别扯了!那是我阿睦尔撒纳自己给自己封的官。你不是也听到班第和永常他们悄悄透露过嘛,清朝皇帝主意早就拿定啦!今后准噶尔还是设四个卫拉特汗,人选都已经内定:车棱是杜尔伯特汗;班珠尔为和硕特汗;绰罗斯汗位打算给噶尔丹策灵的后人——就看谁先来投顺他们了;我嘛,还不就是个小小的辉特汗。哼,早知道这样,当初何必跑来投顺他们?”
萨赖尔还想逗一逗阿睦尔撒纳,看到对方的脸色已经极其难看,便挥挥手说:“宿营吧,明天再说,给清朝皇帝卖命,也得留个底啊!”
于是,宿营命令传了下去,队伍在山脚下的一块开阔地扎营,两位副将分宿两营。队伍扎营的时候,他们又在一起说了会儿话,等兵士们彻底支好了营帐,这才各人去了自己的营帐。
等萨赖尔一离开,阿睦尔撒纳的部将们便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归结一句话,全是咒骂清廷的。这几乎成了阿睦尔撒纳的队伍出征以来固有的风景,好像每天宿营之前没有这个节目,大家就睡不着觉似的。这时,有人忿忿地嘀咕道:“他娘的,清朝皇帝讲话不算数!说好到了博尔塔拉,论功行赏,眼下都快到伊犁了,赏银呢?连个屁也没有!咱拿他也没啥办法。唉,在人家手底下过日子,真窝囊……”
这时,忽听人后有个粗大的嗓门吼了一句:“窝囊什么!——什么没办法?咋叫有办法?!你手里的家伙不就是办法嘛!”
大家觉得奇怪,全都回头看说话的人。只见说话的是个维吾尔人,于是立刻警觉起来,有人甚至哗一声提起了刀枪。
阿睦尔撒纳也警惕地瞄了一眼,很不客气地问:“你是哪路神仙?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你管我哪路神仙?反正咱们的敌人是共同的。我敬佩你是条汉子,才跟你一整天呢。伙计,咱们一起干吧,跟那些清朝的家伙拼到底!”
“咦,你说话的口气不小啊,凭啥让我相信你……你到底是谁?”阿睦尔撒纳起身走到那人面前,一双火烁烁的眼睛盯着对方的脸。那人也迈着方步向阿睦尔撒纳迎过来,边走边说:“我是叶尔羌的和卓,在你们准噶尔土地上,当牛做马几十年了。我叫霍集占。”
这就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是与达吾提的祖先鄂对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种人。不管老天爷怎么安排,霍集占必然会成为阿睦尔撒纳的合作者。后来我们看得很清楚,这两个家伙都是亡命天涯的好手,是清朝统一新疆没法绕过去的两块石头,而最后的结局也大同小异。因此,他们两个人碰到一起,多少也有些宿命的味道。
位居副将的阿睦尔撒纳,自然不会把当下还一文不名的霍集占放在眼里。但阿睦尔撒纳鼻子很灵,一见面就闻得出这个追随者的气味,立刻便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哈哈哈哈……”阿睦尔撒纳开怀大笑,把那份矜持和赏识统统掩藏起来,故作大度而带点轻蔑地说,“我当是什么人呢,不就是那个杀死看守格木萨尔的霍集占嘛!不是把你抓起来了吗?你小子脑袋怎么还长在脖子上啊……唉,达瓦齐、达瓦齐,你真是个笨蛋!”
“我看你比达瓦齐还笨!”霍集占的野性从一开始就丝毫都不掩饰,说,“你放着好好的汗位不坐,偏要给人家当什么‘副将’。啥‘副将’啊,还不就是拎着自己的脑袋为人家拚命?要我看,你手里的家伙就应该冲着班第去杀……”
班第将军魂断喇嘛庙(3)
世上事说奇妙也没有什么奇妙,霍集占这句赌气的话,像一把小榔头,一下子敲到了阿睦尔撒纳的要紧处,咣当一声两个人就搞定了,结成同盟。
果然,在两个多月后的八月底,霍集占的话一五一十全部应验了。当时班第正和鄂容安带着人马向巩乃斯方向前进,是在后晌午,两人走到乌兰库图勒——也就是今天的尼勒克西,阿睦尔撒纳布下的人,突然一拥而上,把他们团团围住。清军兵士在班第和鄂容安的率领下,拼死突围,就是不能成功,从后晌午一直战到傍晚,两千多人的队伍拼得干干净净。最后,满身血污的班第和鄂容安各执一刀,退到身后一个小小喇嘛庙里。阿睦尔撒纳和霍集占带着围兵上来,狂呼乱叫。班第自知已经上了绝路,便将手中的刀一横,架到自己的脖子上,对鄂容安说:“鄂容安,天要灭掉你我,你我还能说啥?想不到我班第戎马一生,在此西域了却。来吧兄弟,像哥这样把刀举起来,听我喊一二三……”
阿睦尔撒纳和霍集占等人冲进喇嘛庙时,班第和鄂容安已经双双倒在血泊里,眼睛都还瞪着,一副怒容让人看了毛骨悚然。阿睦尔撒纳壮着胆子在尸体上踢了一脚,对霍集占说:“看到啦!想要他死,他就得死,就这么简单。现在,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好歹清朝军队是不会放过咱们了。跟我一起走吧,咱们去哈萨克!”
“不,我跟你不一样……”霍集占毫不客气地说。
干完了这一仗,霍集占突然觉得阿睦尔撒纳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人家毕竟是准噶尔的台吉出身,又是清军副将,那股气息怎么着也让人感到压抑。自己跟在人家后面,充其量就是个马仔,什么时候才是出头之日呢?霍集占越想越有种怀才不遇的意思,心中另有了算盘。他想起了哥哥博罗尼都当初说过的一句话:咱家乡在南疆,在叶尔羌。离开那里,离开穆斯林,咱什么都不是!
阿睦尔撒纳看出霍集占的心思,想了想,半是惋惜半是嘲弄地说:“人各有志,我不强求。你走吧,到南疆那边去干吧!你的家乡在叶尔羌,在喀什噶尔。你哥哥博罗尼都和卓,还在那儿等着你呢!”
阿睦尔撒纳的话本来有点醋味,不曾想句句成了谶语。霍集占果然告别准噶尔回到南疆,用他的气焰鼓燃了博罗尼都的野火。
伯克们对和卓兄弟说“不”(1)
1756年汉族人过大年的那天,达吾提的祖先鄂对他们已经回到南疆的家乡。伊犁的兆惠将军照例晨起练武,刚练了一路八卦掌,侍卫匆匆忙忙跑过来,呈送了一封密信。信是漆封过的,显得极为庄重,拿在手上甚是沉重。兆惠急问是什么人送来的。侍卫结结巴巴说不清楚,只说一个高大汉子,素服儒巾,像是一个汉族的儒生,丢下信,嘱咐侍卫务必亲交兆惠,然后转身就走了。
兆惠疑疑惑惑地打开信,不禁大惊失色:这分明是一道谕旨啊!内容只有两三行字:
“查阿睦尔撒纳已潜入伊犁,纠集党羽妄抗朕意。朕即举兵讨伐,仍以西北两路兵马三四万并力进剿,不日抵伊犁。汝可密控军台,切勿声张,务必捉拿人犯归案……”
兆惠掐算了一下日子,立刻按照谕旨所示,张开捉拿阿睦尔撒纳的天罗地网。但是事情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阿睦尔撒纳提早一天嗅到气味,仓皇逃出了伊犁。
也就在这天夜里,霍集占带着十几个贴身伙计,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叶尔羌。
这时的博罗尼都和卓,已经俨然成了南疆的穆斯林教主。男女老少几乎没有不知道这个名字的。但是,他看上去还是那个博罗尼都,着装打扮依然保持着流放时的朴素。他已经和一个维族女人结了婚,女人正大腹便便地怀着他的巴郎子。将为人父的那份慈祥,也在博罗尼都的脸上清晰地写着。他更加频繁而虔诚地诵经,热衷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乃玛孜。他每天起得很早,对安拉祈祷的时间远远超过陪同女人的时间。所以,他已不知不觉在人们心中成了安拉的使者。
这正是博罗尼都过去几十年里朝思暮想的东西。如今他得到了,自然有种满足感。他成为一只吃饱了肚子的蟑螂,没有作恶的意思,起码看上去是这样。
当霍集占第一眼在油灯下见到哥哥时,顿时心头好像受到重重的一击。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自己需要仰视博罗尼都和卓了。这让他几乎没有勇气提出那个雄心勃勃的方案。但是,最后霍集占还是说了,他深知现在要在南疆做成每一件事,没有博罗尼都的参与简直就无从谈起。
博罗尼都最初的反应让霍集占比较失望。他说:“清朝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恩将仇报。要造反你造吧,我是不想跟清朝军队开战。”霍集占一听就笑了,说:“你现在成了清朝的一条狗。你不希望恩将仇报,好,我成全你。你是奉清朝皇帝的钦命,到阿克苏招服维吾尔人的。现在你都做到了,清朝是不是应该封你个什么呢?”
“我啥都有,不要清朝封我什么。”博罗尼都和卓说。
霍集占说:“你真是个不靠谱的家伙。你以为你啥都有,你有啥嘛?你就快啥都没有了!告诉你吧,阿睦尔撒纳比你功劳大吧?人家是清朝军队的堂堂副将啊!怎么样呢?连一个卫拉特四部总汗的位子都得不到。现在,清朝正要大举出兵,拿他的人头呢。我看你呀,一准也是水中捞月!”
博罗尼都说:“我跟他不一样。阿睦尔撒纳没有队伍,连个穆斯林也不是。他的本钱输光了!可我呢,我在南疆一呼百应,穆斯林何止几万人马。我说啥就是啥,我怕谁呀。”
霍集占一拍手:“就是嘛!可要是你不抵抗清朝,你就肯定跟阿睦尔撒纳的下场一模一样。对了,我忘了告诉你,我把清朝的将军班第和鄂容安杀了,清朝军队也在到处找我呢。你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亲手把我交给清朝,要么跟我一起抵抗清朝,我保证你立马当上名副其实的南疆王……”
这句话霍集占长久憋在心头,今天终于痛痛快快说出来。博罗尼都虽然有些惊讶,但并不感到意外。的确,“南疆王”这个头衔太有吸引力了!回到南疆恢复和卓身份前,他从来不敢去想。现在,他觉得这顶桂冠对于自己,可能已是踮一踮脚就能够得着的一只苹果。
大小和卓的力量来自安拉,因为只有当你成为安拉的使者,才可以在南疆唤起民众的执著。同时,他们是“白山派”,总是刻意申明“白山派”伊斯兰教的立场。在南疆,谁都知道库车、拜城和阿克苏三城的阿奇木伯克鄂对,有着“黑山派”穆斯林的身份,对方有着很深的矛盾。
伯克们对和卓兄弟说“不”(2)
当然,在后来的较量中,当达吾提的祖先鄂对站在清军的阵营里与大小和卓对峙叫板时,那些被博罗尼都与霍集占刻意涂抹的宗教色彩,已并不特别重要了。
霍集占清楚自己最终想要的是什么,宗教只是他手中的一张王牌,而博罗尼都就是持牌者。在霍集占看来持牌者与王牌本身的差别就在于,他可以成为千百万穆斯林心目中的一盏明灯——这就是他愿意轻轻送给哥哥那顶桂冠的真实用意。事实正如他所料想的那样,博罗尼都被击倒了!
“那……咱们起码得问一问……伯克们、阿訇们……”博罗尼都说话有点不太利索。
霍集占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把喀什噶尔、叶尔羌、和阗、莎车、乌什、阿克苏、拜城、库车等南疆各城几乎所有的伯克、阿訇,都问了个遍,而后又将那些没有把握的人集中到阿克苏,让博罗尼都和卓亲自发问。
博罗尼都和卓这天依然戴着白帽子,并且蓄意进行了一次长时间的诵经,之后对大家说:“穆斯林兄弟们,愿真主赐福给我们,让我们永远在一起,成为南疆真正的主人……我们不接受清朝的统治,我们有穆斯林大家庭。今天邀请大家相聚,就是想诚恳地问问大家,我们怎么跟清朝对阵……”
这时候,霍集占忍不住从座位上站起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博罗尼都。他的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刀子,“今天,大家都把话说痛快点,是听从安拉的吩咐,还是跟着清朝军队走,好赖有个明白意思。否则日后南疆的事情,大家都不好办……”他伸出一根指头,在刀刃上精细地擦拭着、弹拨着。
“和卓大人,这还有啥好说的。大伙儿都听你们的;你们咋说,咱就咋做!”有人按照事先的指使,开始进行引领性的发言。
霍集占高高地挑着脑袋,哈哈笑着,很高兴。
人们盯着霍集占手里把玩着的那把刀,略有不太赞同的人,也把那些车轱辘似的说辞,表达得模糊不清,让人听不出一个所以然来。霍集占得意地笑着,说:“啊,你们看看,咱穆斯林兄弟,说话多和气啊!哈哈,你们看看,你们看看……看来大家都是这个意思啊!”
这时,在屋子的角落里,突然有一个人平静地说:“谁说大家都是这个意思啊,我就不赞同跟清朝军队对抗!”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不约而同地循着声音望去,一下子把目光都集中到说话人的脸上。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达吾提的祖先鄂对。于是全场小声地议论开了,顿时如同一锅烧开的滚水。
霍集占略微怔了一下,起身跨到鄂对面前,凶悍而充满敌意地在达吾提的祖先鄂对身上打量了一遍,然后眯缝着双眼问道:“鄂对伯克,你该不是清朝派来的密探吧?”
鄂对也不示弱,挺腰站起来,哼了一声,说:“霍集占,你别阴阳怪气的。咱们谁不知道谁啊!不要倚仗着白山派的支持,就冲昏了头脑。我奉劝你们一句,不要拿家乡父老的性命开玩笑。那绝对是一条死亡的道路!你们不自量力,可最终失败了,吃亏的是谁?是南疆的乡亲!你们听着,只要有我鄂对在,就绝不允许你们的阴谋得逞!”
“鄂对伯克说得对!”说话的是大小和卓的同族长辈额色伊,他说,“咱们为啥要和清朝作对?清军是国家的队伍。跟国家的队伍对抗,不会有啥好下场!你们这样弄下去,是会给维吾尔人带来灭顶之灾的!”
霍集占再也憋不住了,他怒火冲天地站起来,待要嚎叫说话,被博罗尼都压住了。博罗尼都低头想了想,说:“额色伊长辈和鄂对兄弟的话,我都能理解。南疆各城差不多全是咱维吾尔族的骨肉同胞,咱比清朝更懂得关怀他们。正是这样,我们才不能让清朝人来统治,咱们自己来当这个汗不好吗?咱们的老祖宗不就是这样吗……”
“博罗尼都和卓的话我一点都不明白,”说话的是喀什噶尔伯克噶岱默特。他一直在静观事态的发展,这时终于克制不住,站了起来。他逼视着博罗尼都,声音平静有力,“西域自古以来就和中原是一体。远在汉朝,皇帝就在这里建立了都护府,把我们视为同胞兄弟,辅助边疆发展、抵御外敌入侵。中原地域广阔、人力强大,西域作为边疆,必和中原连接一体才能强大和安全。内地水草肥美,人杰地灵,物产数不胜数。千百年来,中原的好东西、好人才流入西域的已无法计算;南疆的物产艺术也远播中原。诸位想一想,历史上在我们南疆为非作歹、制造流血的事情,哪一件不是西边的小国和北边的强国干的?如果没有中原王朝帮助和支持,我们会永远受人凌辱的。你博罗尼都统治南疆,这个权力也是清朝皇帝交给你的。你不思图报反而要背信弃义,这是个啥道理啊?再说,你敢保证由你来统治南疆,乡亲们就能有好日子过吗?我看未必。你们啥也不懂,就知道吃喝玩乐,自己享受。马上沙俄就要来了!你就准备着常年累月地跟人家打仗吧……”
伯克们对和卓兄弟说“不”(3)
霍集占早已听不下去了,气乎乎地打断噶岱默特:“你、你、你从头到尾替清朝人说话。你这个胆小鬼,清朝皇帝给了你啥好处!”
色提巴尔第伯克站起来说:“要说清朝的皇帝给好处,这个屋子里除了你们兄弟俩,谁还得过皇帝给的好处?可你们怎样,还不是照样背叛清朝吗!”
“拉倒吧!清朝兵多将广,咱们和他们对抗,那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咱们千万不要拿乡亲们的性命开玩笑啊……”许多人在小声地附和。
额色伊站起来,指着博罗尼都和霍集占愤怒地吼道:“我的话你们可以不听,我的儿子我可管得了!”他三两步冲上来,拉住自己的两个儿子图尔都和玛木特,说:“走,咱们回家!”
额色伊的态度让达吾提的祖先鄂对,心头突然涌动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暖感。这种人间温暖可以穿透林立的精神壁垒,拉近人与人之间伦理上的距离。此后很多年,鄂对一直对额色伊保持着诚挚的尊敬,与他的两个儿子图尔都和玛木特也始终存在着温馨的友情。彼此之间所谓“白山派”与“黑山派”的歧见,不知不觉消失得了无踪迹。
他们是真正获得心灵自由的人。
霍集占被额色伊激怒了!他一跳三尺高,大声叫骂起肮脏的粗话。
博罗尼都再次拦住了弟弟,心平气和地对大家说:“各位可以不赞同我们,可以!那就走你们自己的阳关大道。可是不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好像只有你们在关心南疆的乡亲,我们兄弟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害乡亲们受苦。嘿嘿,这真是天大的笑话。各位……”
已经有一些人开始离开会场,鄂对伯克头也不回地破门而出,向自己的坐骑走去。许多人一看鄂对伯克走了,也都纷纷离开会场,拉上自己的马准备回家。他们中有的人失望,有的人庆幸,有的人失去了主张。
就在南疆伯克、阿訇们不欢而散的时候,另一个作困兽之斗的阿睦尔撒纳,又重新回到了哈萨克。他后来在中玉兹阿布赉苏丹那里躲了下来,一藏又是半年。沙俄以为机会又来了,立马打起小算盘:七月份赶忙派人跟阿睦尔撒纳秘密联系,邀请他去奥伦堡。但是沙俄又缺了个心眼,他们没想到天天盯着阿睦尔撒纳的阿布赉,竟是清朝专门派去监视阿睦尔撒纳的线人。
转眼又是一年一度的穆斯林斋月了,萨司克湖畔的无数淡黄色和淡紫色的小花,勾起阿睦尔撒纳心中无限求生的欲望。离开遥远的故地,他成了一条彻头彻尾的丧家之犬。在他的苦苦哀求下,阿布赉赶了几百里地,跑到清军大营为他求情,希望清军能够让他回来,免他一死。
永常将军把脸一黑,说:“随便哪个都可以原谅,可以免死,阿睦尔撒纳不能够原谅,不能够免死。将军班第、都统吕西坤、副都统鄂容安,还有我大清士卒不下千人,都死在阿睦尔撒纳的手下。要是阿睦尔撒纳这样的人还不死,老天爷也不会同意的。啥也不用说了,你只问我手中的这把快刀答不答应!”
哈萨克毕竟不是永久的居所,丧家之犬实在不好当。阿睦尔撒纳只好又偷偷钻到新疆过冬。可是,还没有等到春夏来临,这个亡命之徒居然又窜到了伊犁,明目张胆地拉队伍、结朋党,再一次紧锣密鼓地开始组织暴乱。
消息传到南疆,霍集占像是喝了烧酒一样,成天心里醉醺醺的。这股邪乎劲儿给他那个优柔寡断的哥哥博罗尼都带来了一阵一阵的冲动,再加上成百上千的穆斯林推波助澜,博罗尼都心底更踏实了,仿佛“南疆王”这顶桂冠,即日就可以稳稳当当地扣到他的头上。
这种情况下,达吾提的祖先鄂对站出来作对,在大小和卓看来简直就是不识时务。可这个“不识时务”的声音毕竟来自三城阿奇木伯克,霍集占骄纵地认为:那是绝对不允许的。鄂对伯克离开大小和卓的会场,什么也顾不上多想,打马直奔库车老家。他在马背上仔细回想刚才会上的情形,越发预感到一些不祥的兆头,于是快马加鞭,要急着赶回家安顿一下妻小,以备不测。当鄂对的快马离开阿克苏城大约十几里地时,就听到身后有人大声喊他的名字。回头一看,是色提巴尔第、阿什默特和噶岱默特几位伯克朋友。鄂对勒住马缰,放慢了脚步。
伯克们对和卓兄弟说“不”(4)
老朋友们个个赶得气喘吁吁,抱怨鄂对走的时候怎么连招呼也不打。几匹马走在一处,随着鄂对往库车方向走去。大家都心事重重,一路默默无言,不知不觉来到塔里木河畔。
秋天的塔里木河,温柔而又沉静。正是夕阳西下时分,弯弯曲曲的河流,静静穿行在金黄色的胡杨林里,深棕色的马群和白色的羊群点点滴滴,悠然装点着河边的草地。远处的雪峰轻拢着淡淡的白云,映进了河湾的水底。微风过去,水面上起了细密的皱褶,把人心的丝丝不甘与无奈,掩饰得没有了踪影。朋友们的马沿着蜿蜒的小路,悄悄走进了这幅美丽的图画。此刻,谁都不愿意多说一句话,仿佛稍有动静就会惊破这熟悉却又不太真实的美景。
鄂对伯克首先勒住了马头,说:“让马儿喝口水吧,咱也歇口气,坐下来说说话。”
于是,大家无声地跳下马,解开缰绳,找块茂盛点儿的草皮,围在一起坐下来。大家都觉得有许多话要说,但就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说起。
色提巴尔第随手掐了根小草,叼在嘴上,往草地上一倒,轻轻哼起了一支民歌:
至高至尊的昆仑雪峰啊,
你为什么总是沉默无言?
至真至圣的天神安拉,
你是否听到我轻轻的哭泣?
塔克拉玛干开始起风了,
心爱的都他尔已经断了弦。
把家里的麦子都藏起来,
把厩里的牛羊都圈起来,
把阿娜尔罕的面纱扎起来,
把树上的果子都摘下来,
……
“色提巴尔第,快别唱了,再唱我都要疯啦!”阿什默特痛苦地揪住一把草叶,又狠狠地拍在地上。
鄂对说:“看来,咱们跟博罗尼都兄弟到了算总账的时候了!噶岱默特,你说呢?”
噶岱默特点头同意。他说:“看上去,霍集占跳得那么高,其实真正可怕的是博罗尼都。他现在把南疆百姓都拉住了,只要他一挥手,几万人的队伍马上就起来了。他们从准噶尔回来,做了不少笼络人心的事,更何况他死仗着白山派。这些人一起来,恐怕清朝的军队一时也拿他们没办法。”
“你放心,清朝军队最终必胜!”鄂对肯定地说,“我们能伸着脖子让人家砍吗?我们也要联络人。色提巴尔第啊,你别光顾着唱歌啊,回去跟你的父亲也说说,看看他老人家有啥好办法。还有尼雅斯啊,这些伯克啊,都可以联合起来嘛。咱们帮助清军做些实在的事,跟博罗尼都、霍集占他们干到底!”
阿什默特伯克大声叫好:“对,大不了是个死!跟他们斗是死,不跟他们斗也是死!我回和阗后,把六城伯克都发动发动。哈喇哈什是我自己的,和阗、玉陇哈什、塔克、齐尔拉和克拉底雅五城伯克,都是我的朋友。放心吧,有我的一句话,他们谁都没问题。”
这是风暴之前难得的一次朋友聚会。涓涓流过的塔里木河水可以作证,达吾提的祖先和朋友们清澈的拳拳之心,是怎样跳动在古老叶尔羌深处。那是一支永远无法放歌的曲子,是青春热血谱就的琴韵,是乾隆皇帝抬头遥望西天时那一抹永不褪色的晚霞。
朋友之间的话是说不完的。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时,达吾提的祖先鄂对和朋友们才各自上马,继续往库车方向赶路。约莫在路上跑了一个多时辰,总算看到了库车城的灯光。鄂对说:“都不走了,一起去我家,让热依姆给大家做顿好吃的!”
噶岱默特说:“天不早了,就不打搅了吧。咱们随便找个地方住一宿,明天大早各自赶路。”
阿什默特不愿意了:“算了吧,到了库车还有不去鄂对家的道理?我肚子早就饿了!走吧,去拜见一下嫂子也是应该的嘛!”
噶岱默特用眼睛向色提巴尔第求援,色提巴尔第摇头晃脑地表示,他也想去鄂对家喝一口。噶岱默特只好无奈地摊开双手,随同大家一起牵着马,来到鄂对家门口。一看,门前的白杨树上竟然已经拴着一匹马。那马看上去很眼熟,鄂对警觉地紧赶几步,还没有到门前,只见儿子鄂斯满从便门窜出来,疾步窜到父亲身边,拉住父亲凑在耳边小声说:“阿塔,家里来了个坏蛋,等你有半个时辰了……”
伯克们对和卓兄弟说“不”(5)
这时,热依姆也悄悄过来了。她告诉丈夫,来人是霍集占,一进门就大声嚷嚷,要找鄂对算账,等在客堂里,骂骂咧咧一刻也没有停。鄂对一听,浑身的血直往上涌,转身就要冲进客堂。噶岱默特一把拉住他,小声叮嘱道:“别着急,大伙儿一起见他。这家伙无非还是逼你表态,你不要硬顶。尽量先拖住他,再想办法对付。”
客堂里的霍集占显然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一见鄂对等人,嚷嚷得更起劲了:“嗬,你们的架子不小啊!你要是还不回来,我就一直等一直等……”
“我们也是刚刚赶回来……”鄂对记着噶岱默特的话,努力克制着自己,“你等我有什么事吗?”
霍集占拉着脸:“有什么事?你自己应该明白!”他瞥了一眼噶岱默特等人,“刚好你们几个都在这儿。今天在阿克苏,你们几个的表现可很不友好啊!”
“不友好又咋样?”阿什默特粗声粗气地说,“你凭啥要我们跟你走?”
“凭啥?”霍集占歪歪斜斜地走到阿什默特跟前,两眼直直地盯着他,阴阳怪气地说,“啥也不凭!我老实告诉你,不跟我们走,你们只有死路一条。”
阿什默特愤怒之极,伸手揪住霍集占的脖领子,一只巨大的拳头举到他的眼前。阿什默特咬牙切齿地吼道:“我看你是在找死!”
鄂对和噶岱默特、色提巴尔第几个人急忙上前,把阿什默特拉住。色提巴尔第挤了挤眼说:“和卓大人,咱都是从准噶尔那边回来的人。想当年噶尔丹骑在咱们头上的那个滋味,你大概也还记得吧?咱好歹也算是患难之交,今天你们兄弟俩又想骑到我们头上,这是不是……”
“谁想骑到你们头上啦!”霍集占不服气地说,“这不是要跟大伙商量商量嘛!”
“哦,那是我们不识好歹喽……”色提巴尔第立刻换了一脸亲切的笑容,“霍集占大人,实在对不起,既然是商量,你也得容我们想一想嘛,何必逼得那么急呢?”
霍集占的情绪有些缓和:“这还是句人话。这样吧,鄂对,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给我回话。要是你不肯给面子,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可告诉你,到时候上你家里来的,恐怕就不是我霍集占一个人啦!”
“好,就这么说定了!”色提巴尔第伯克也不管鄂对心里怎么想,满口大包大揽地对霍集占表示了这么个态度。虽然,霍集占并不十分满意,但勉强也可以接受。他只好哼哼唧唧地离开了达吾提的祖先鄂对家。
朋友们听着霍集占的马蹄声渐渐远去了,女主人热依姆才把早已做好的抓饭和面丝汤端了上来,大家一边吃一边谈起下一步的打算。噶岱默特在色提巴尔第的胸前狠狠擂了一拳,说:“你小子,果真有两下子,这个缓兵之计用得好!”他转身问鄂对,“这件事,接下来你打算咋办?”
鄂对咬着嘴唇想了想,说:“依我看,你们吃完饭趁早赶回去吧,不要等到明天早上了。三天之后,库车如果没有我的消息,就去老地方找我。”
“老地方?啥地方?”阿什默特不解地问。
噶岱默特深以为然地笑了笑:“还有哪里?伊犁呗!我看咱就这么说定了,各自回去抓紧时间把家事安顿一下。”他转眼朝色提巴尔第看了看,“老弟啊,琳莎怀着孕,你行吗?再说你阿塔……”
色提巴尔第叹口气:“不行也得行啊,这都啥时候了。我阿塔他是个开通的人,他是向着清朝的,过去抓达瓦齐不是……”
霍集斯在抓达瓦齐这件事上的表现,让大家都很敬重。
鄂对伯克说:“要么,让琳莎到库车来,住到我家,跟热依姆做伴……”见色提巴尔第连连摆手,鄂对没把话说下去。他沉思片刻,郑重地说,“我这次去伊犁,就是打算投奔清军,做一名普通的军中士卒。对付博罗尼都、霍集占这样的人,赤手空拳是没有用的。咱们一定要拿起武器,全力配合清军,哪怕是三年五载不回家,也跟他们干到底……咱就伊犁见吧,朋友们,还是老规矩,不见不散!”
伯克们对和卓兄弟说“不”(6)
大家约定之后,噶岱默特等人连夜离开库车,分别赶往乌什、喀什噶尔及和阗。
鄂对和热依姆夫妻这夜几乎没有合眼。热依姆把几个孩子哄睡下之后,又给丈夫做了一碗“揪片子”。鄂对刚才跟朋友们一起吃饭时,总怕饭菜不够,所以自己吃得很少。热依姆看在眼里,早把面和好醒在那里了。她看着丈夫津津有味地吃着,就坐在一旁对丈夫说:“你们的谈话我都听到了。你去吧,家和孩子都交给我。要是色提巴尔第愿意,把琳莎也接过来,交给我。琳莎的娘家也没什么人了……”
鄂对伯克感激地伸出一只手,在妻子手上疼爱地抚摸了一下,感叹道:“本来我以为回到库车,清朝统一了新疆,咱们可以过几天太平日子了。没想到……”
两口子说着话,天就快亮了。这时候他们听到满城一片嘈杂,马蹄声、狗叫声乱成一团,夹杂着妇女孩子被惊醒的哭喊声。夫妻俩正慌慌地竖起耳朵时,忽听门上有人轻轻敲了几下。
鄂对伯克蹑手蹑脚地凑到门后,小声问道:“谁?”
“是我们!”显然外面的人是在压着嗓门,“尼雅斯、呼岱巴尔氐……”
尼雅斯和呼岱巴尔氐都是库车的伯克,大清早赶来敲门多少有些不太正常,鄂对忍不住隔着门板问:“找我有啥事吗?”
“快开开门吧,鄂对伯克,我们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尼雅斯恳切地说。
鄂对伯克打开门,呼岱巴尔氐和尼雅斯两位伯克闪身进了屋。两人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争着对鄂对说:“博罗尼都昨晚带了一千多人进了库车城。这些人前脚到,清朝的队伍也跟着开进来了。八成是要在库车开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