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军队来了多少人?”鄂对伯克急切地问。
“大概有一百来人吧!”呼岱巴尔氐伯克回答。
鄂对有点琢磨不透了:“一百来人……难道清军就靠这一百来人对付博罗尼都兄弟?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事!”
阿敏道血洒库车城(1)
一切如同命定,安拉在达吾提·买合苏提的祖先鄂对还没完全明白清军的用意之前,已将血腥的战事为他准备好了。那是右副将军兆惠被任命为伊犁将军后的第一道军令:征剿准噶尔的叛逆阿睦尔撒纳。
时值1757年3月,阿睦尔撒纳这个曾经投顺清军、并且身为清军副将的原准噶尔部落头领,又在伊犁纠集几千厄鲁特人,兴风作浪,口出狂言,与朝廷对抗。乾隆皇帝决定组织一次认真的讨伐,命定边左副将军成衮扎布为定边将军,让他与参赞大臣舒赫德一道,领兵一万,从裕勒都斯出击;兆惠自己和参赞大臣富德,领兵一万五千,从额琳哈毕噶尔出击。两路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伊犁围剿阿睦尔撒纳,务求一举歼灭,不留后患。
各路讨伐大军领受了任务,将士分工明确,兵士一一到位,分进合击的架势一下子显示出来,大有箭在弦上、一发而不可收的意思。兆惠掂量了各处部署,仔细分析了可能出现的情况,再次感到无论从哪方面考虑,都比较周密,接下来的大战,应该是胜券在握。
愈是如此,兆惠心里的那根弦,就愈是紧紧绷着。哪怕是一根针落到地上,让他听到了,也会心惊肉跳。当天晚上,兆惠吩咐侍卫扎延保准备了一点葡萄酒,恰当地喝了一点。他希望自己能够在战前有一个囫囵觉,在战场上保持饱满的精神状态。可是,兆惠刚要躺下,还没有来得及合眼,就看到扎延保慌慌张张地进来报告:“南疆来了个阿奇木伯克,候在营帐外面,声言有要事必须当面向将军禀报,十万火急,刻不容缓!”
兆惠一听,头皮都麻了。这段时间以来,皇帝差不多一日三令,件件都是“十万火急,刻不容缓”,现在一听说是南疆来的阿奇木伯克,情况又是那么急,立马就让他想到刚刚派往库车的得力将士阿敏道,难道是阿敏道出了什么事……他脑子里本能地跳出这么个问号。
兆惠边走边整衣冠,大踏步赶到了营帐中厅,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维族男子,手里领着个10来岁的男孩,衣裳沾满泥土,满头大汗站在那里。卫士指着兆惠介绍说:“这位就是将军大人,有什么急事你就从实禀报吧!”
“在下鄂对,是阿克苏、拜城和库车三城的阿奇木伯克。这是我的儿子鄂斯满。”鄂对左手抚胸对将军鞠躬行礼,“我们连夜赶来禀报大人,博罗尼都兄弟已经聚集好几万人马,铁了心肠要与朝廷对抗,贵军派去的阿敏道等一百多人已经被他们全部杀害……”
“啊?全部杀害?”兆惠惊叫着跌坐在太师椅上,“怎么会……你这消息确实吗?”
鄂对伯克再次躬身施礼:“回禀将军,这个消息确定无疑,那和卓兄弟凶狠残忍,又疑心重重,我也是他们追杀的对象。我和孩子是偷偷跑出来的,而且靠了这双鞋子……”
兆惠将军注意到鄂对脚上那双被烂泥糊得没了模样的鞋子,表面上看去没有什么两样,而细看鞋底,窍门就出来了:却原来鞋尖与鞋跟是反向的!这种鞋子穿在脚上留下的脚印,刚好与实际行走的方向相反。可见这位库车阿奇木伯克为了投顺清军,煞费苦心。兆惠将军大为感动,立刻吩咐侍卫扎延保,好茶好饭招待伯克父子,同时也确信阿敏道一百余人已经遇难,悲伤之情不禁涌上心头……
除了悲伤,作为指挥战事的大将军,兆惠心里还有一份沉重的自责。这个代价本来是可以不付出的,可惜当初对于大小和卓的凶残,谁都没有如此充分的估计。也就是说,清军真正要面临的血腥搏杀,其实远远没有开始。
追思的起点是在五天之前,也是一个大清早,又一封漆封的皇帝谕旨秘密送到兆惠面前,内容是:已查明南疆和卓博罗尼都、霍集占兄弟,依仗伊斯兰教白山派信徒,聚集数万穆斯林民众,自称巴图尔汗,意欲拥兵自重,把南疆诸城从朝廷分割出去,由他们来统治。为达目的,和卓兄弟竟威逼伯克、阿訇们表态,甚至滥杀无辜。现已有数千人占据南疆要冲库车城。乾隆认为,局面虽比较严重,但毕竟起事不久,且大和卓博罗尼都,原是朝廷派往南疆招服维吾尔人的,此人还并非冥顽不化,事事处在胁从地位。因此他要求兆惠派一个能言善辩的将士,带少量人马,去库车向博罗尼都陈以利害,做好招抚工作。能收“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功效更好,不能如愿,起码也可缓兵一时。毕竟朝廷正要讨伐阿睦尔撒纳,大军将发,尽可能不要分兵出击,以免造成不利局面。
阿敏道血洒库车城(2)
于是,兆惠斟酌再三,选派了平日聪明机巧的阿敏道担当此任,并从骁骑营、健锐营精心挑选出一百多名文武双全的军士,随从前往。临行前,兆惠一再嘱咐阿敏道:“大小和卓的恶念刚起,务必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千万不要逞一时之气,无端生出变故,要顾全大局。”
阿敏道答应得十分干脆。他是个文武全才,领兵上阵,骁勇善战;面对群儒,又有过人的舌辩能力,很受兆惠的赏识。这些不凡的身手和来自上司的褒奖,养成了阿敏道过分的自信。接受任务从伊犁到库车的这一路上,阿敏道滔滔不绝地向随从们贩卖自己的美妙畅想。因为博罗尼都在准噶尔投顺清军时,曾在帐下与其有一夕之谈,阿敏道就信心十足地认为,大和卓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肯定要出迎到库车城外,并且以礼优待如何如何。
事实完全出乎阿敏道的预料,队伍直到库车城下,也没有见到和卓的影子,甚至连个差遣迎接的人都没有。阿敏道跳下马来,望着空落落的城门发愣。这城门并没有一兵一卒把守,只有几个农民模样的人,在旁边胡乱溜达,百姓挑担的、拉车的,进出自如。一个卖艺的盲人老头,手里弹拨都他尔,嘴里可劲儿唱着一支小曲,那是南疆地区最为流行的一支民歌:
我朝着托曼的路上张望,
想变成黄雀儿尽情欢唱;
心情急切我把情人盼望,
黑亮的双眼啊酸累难当。
啊,巴郎,蜜热吉汗,
我的心肝巴郎子彤汗。
听说你已在那安集延,
我喜滋滋啊绫罗束腰间;
听说你这一去再不回返,
我悲泣在茫茫的戈壁滩。
啊,巴郎,蜜热吉汗,
我的心肝巴郎子彤汗。
……
歌声虽然单调乏味,却被老人捏着嗓音演唱得有声有色,仿佛是一个维族少女在倾诉衷肠。这多少让备感无聊的阿敏道产生了一点点兴趣。
这些不着调的感觉,终究在一瞬间就过去了。大小和卓的傲慢,无论如何让阿敏道在部下面前很没有面子,他甚至觉得有种屈辱感。这种屈辱感一直延续到阿敏道一行进入库车城里。他们居然连大小和卓的面都没有照上,就被安置到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落里。前后左右三十多人把守,说是奉“巴图尔汗”的命令,伺候清朝派来的客人,表面上好吃好喝都往上送,实际上就是将阿敏道等人囚禁起来了。
囚禁分为两种:一种是让被囚禁者浑然不觉,另一种就是让被囚禁者有鲜明的感觉。囚禁是在被囚禁者清醒意识到时,才会尽显其精神虐杀的苦痛。
清军使臣阿敏道一行人,正在经历一个茫然的精神旅程。这种滋味实在不好受。大家吃饱了肚子,干巴巴地呆了大半天,始终不见大小和卓的面,渐渐就都有点不耐烦了,有随员小心地对阿敏道说:“大人,这事恐怕有点蹊跷,咱们得多留个心眼儿才是啊!”
阿敏道心里早就有些虚嗖嗖的了,但表面上还是保持住镇定。他尽量轻松地咧着嘴,哈哈笑着说:“不怕、不怕,不会有啥事的。你看看这些伺候咱们的维族人,就是普通的庄稼人嘛,哪一个像是打仗的?咱们一百多号军勇,个个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还怕了他们不成?再说,我谅那两个和卓兄弟也不敢这么放肆!”
随员们还是七嘴八舌不放心:“汉族人有句话说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何况咱们现在是在人家的屋檐下面,库车这里人生地不熟啊,万一……”
阿敏道硬撑着说:“哪有什么‘万一’?”说着上去捉住一个里外忙碌的维族汉子问道,“喂,和卓大人怎么还不见客?你们赶快再去通报一声,就说清军大营的阿敏道来访,让他赶快来见我,一定要报我的名字啊……”
“好好好,他们正忙着为大人接风呢,不着急,一会儿就到!”那维族汉子看样子也是个能说会道的主儿,说话态度和蔼可亲,脸上堆满了美妙的微笑,让人简直无可挑剔。
阿敏道血洒库车城(3)
阿敏道哪里知道,这时候博罗尼都、霍集占和卓兄弟,正在库车大寺翘着二郎腿悠闲地慢用香茶,商量着如何处置他们这帮清朝派来的不速之客呢。
博罗尼都说:“这些人是来者不善啊!还不就是兴师问罪嘛——皇帝咋说,将军咋说,都统咋说……阿敏道那张嘴,我是领教过的,还是不见他们为好。”
“我看干脆,把他们全杀了,痛痛快快!反正咱也反了,跟他们清军也没啥好说的了,就算向他们宣战好了!”霍集占嗓门依然很大。
博罗尼都仍有些犹豫,但似乎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说服弟弟:“不管咋办,今晚就得有个结果,最好不要拖到明天。”
“好了,那就交给我了,你不用管了……”霍集占吼着嗓子站了起来,一眼看到忙前跑后的两位库车伯克呼岱巴尔氐和尼雅斯,忽又感慨地说:“唉呀,伯克、阿訇要都像你们这样,咱们南疆啥事弄不成啊!我看以后库车的事,就交给你们俩来管。鄂对那个死脑筋,当不了阿奇木伯克!”
呼岱巴尔氐和尼雅斯谦恭地哈着腰,小跑着退了下去。到一个没人的地方,两人悄悄商量,要把大小和卓要对清朝使者下手的消息通报过去。尼雅斯说:“咱俩不能同时离开,以免和卓生疑。我在这里盯着,你去报告吧!”
“还是我盯着这边,你去吧!你的腿长,跑得快。”呼岱巴尔氐说。
尼雅斯想了想:“好吧,没有时间了!和卓要问起来,你就说我回家了,老婆要生巴郎子,就这个理由……”说完一溜烟去了囚禁阿敏道的那个小院。
阿敏道等人正在吵吵嚷嚷,尼雅斯到了。看守的维族汉子都认识尼雅斯,问也没问就放他进去了。
“啥?这是真的?”阿敏道听完尼雅斯的报告,将信将疑地问。
尼雅斯说:“大人,此事千真万确。小的不敢久留,请大人务必警惕……”
阿敏道抓住尼雅斯的手,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伯克,我会记住你的!”
尼雅斯不多说话,一把抽出自己的手,匆忙离开了。阿敏道立刻吩咐下去:“都给我操家伙,把房前屋后所有维族人统统干了!然后分散走,直奔城门,城外结合。”
整个过程不过一袋烟的工夫,三十几名被派来“伺候”清朝客人的维族汉子,全部倒在血泊中,没有一个人走脱。接着,阿敏道的随从一百多人,个个满身血迹地从大街上穿过去,通过城门出了城。情急之下,有人拉了马,有人没顾上拉马,阿敏道毛毛躁躁地清点一下人数,只好分头上马,两人一伙,立即上路,往伊犁方向狂奔。
这时,霍集占正在大摇大摆地走出库车大寺。刚出大门,有人就把阿敏道杀人逃走的事报告给他。霍集占大惊失色,当即招呼博罗尼都一道,飞快拉出一千多人,个个上马挥刀,大声呼喊着“报仇啊”,疯狂地朝伊犁方向追杀过去。
出奔伊犁(1)
当晚库车城里的混乱局面是可想而知的。和卓兄弟精力都放在阿敏道的事情上,没有人注意到达吾提的祖先鄂对伯克的动向。与阿敏道的这场厮杀实在过于惨烈、过于惊心动魄,整个库车城家家闭门,连孩子哭闹,大人也都要捂住他的嘴巴。
但是,鄂对却牢牢记得这个日子,这是小和卓霍集占给他的最后期限。鄂对打算让热依姆带上孩子,和自己一同离开库车逃往伊犁。他的信念是“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妻子和孩子留在库车,他太担心了。刚刚发生的这场流血事件,更坚定了鄂对的主意。
但是热依姆想的不一样。她觉得全家一块儿走很可能全都走不掉。一旦被和卓兄弟发现,追杀起来就没有任何辩护的借口。白天的事件发生后,库车全城明显加强了戒备,全家人行动显然目标太大,无法逃脱兵丁的监视。说到底自己终归是维族女人,是穆斯林,谅他大小和卓也不能对她怎么样。
直到鄂对离家的前一刻,夫妻俩还没有达成一致的意见。热依姆拿出那双脚跟、脚尖反向的鞋,说:“别争了,你是男人,该想着大事,婆婆妈妈咋像个男人!”说着,让丈夫穿上那双特制的鞋子,那是她在几天前就已经做好的。
鄂对伯克眼睛有些潮湿,他被妻子的话说动了。的确,他得去做大事,不能再犹豫。他穿好妻子亲手做的鞋子,来来回回走了几步,看看身后的鞋印,真的像是反向行走的模样。鄂对感激地望着妻子,千言万语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一切收拾停当,真的要走了,鄂对再次到里屋看一眼熟睡的巴郎子们。三男一女四个巴郎子,女儿古丽巴哈尔只有十个多月,还在吃奶呢。三个男孩,小弟尤素甫,才5岁;老二吾麦尔,9岁多一点点;老大就是鄂斯满,已经13岁了。鄂对挨个儿看过来,在每一张小脸上轻轻抚摩一下,最后轮到鄂斯满,不禁惊叫起来:“怎么不见了鄂斯满?”
“不会吧,他刚才还睡着呢!”热依姆也紧张得不行。
夫妻俩慌作一团,又不敢声张,正着急时,只见鄂斯满一头大汗从侧门闯了进来:“阿塔,快走吧!我探出条出城的路,没人会发觉的……”
“你……你去……你是去……”鄂对紧紧地搂住儿子,眼泪夺眶而出,“热依姆,咱们的鄂斯满真的长大了!”
丈夫这句充满深情的话,突然给热依姆一个启发,她当即有了个新的主意:“这样吧,鄂斯满,你跟着你阿塔一块去伊犁,路上也好有个帮手!”
鄂对陷入极度矛盾:“这……他留在你身边还可以帮一把啊……再说,就一双鞋……”
热依姆说:“那怕啥,你背着儿子啊!”
鄂斯满说:“大大(爸爸),让我跟你去吧。你背着我,我给你指路,保证错不了,出了城我就自己走!”
时间不多,只能这样决定了。热依姆将整好的包袱给丈夫挎上,又小声地跟儿子嘱咐了几句,然后用坚毅的目光盯着丈夫,示意赶快上路。鄂对伯克最后握了握妻子的手,轻轻说了声:“有啥难事,找呼岱巴尔氐和尼雅斯伯克。无论出了啥事,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这个故事对于伊犁将军兆惠来说,已经算不上什么传奇,但他还是确确实实地被感动了。兆惠说:“和卓兄弟欠下的这笔血债,是一定要他们偿还的!我以朝廷的名义感谢你们父子、你们一家!也感谢所有拥戴我大清的维族同胞!你们有什么打算尽管对我说……”
“我们父子千辛万苦赶来,就是要参加大清队伍,为大清剿灭叛贼出一分力!”鄂对伯克认真地说,“我还有几位朋友,过些日子可能也来投顺大军。我们没有任何要求,惟有听从大将军差遣,在军中当个普通士卒!”
兆惠内心大受震撼,眼圈红红地说:“你就留在我的营帐,明天随队出发,征剿叛逆阿睦尔撒纳……”
清朝征剿阿睦尔撒纳的两路大军,在达吾提的祖先鄂对父子到达伊犁的第二天,按预定计划准时出击。两天后的3月15日,阿睦尔撒纳的死党、厄鲁特昂克图塔尔巴等四个宰桑,带了好几百人,在兆惠将军队伍的必经之路上,凭借库陇登山的险要地形,设下埋伏,企图凭借天险给清军致命的伏击。等到清军大队人马已经通过了伏击圈,后队将士刚刚摸进山口,突然一声炮响,兆惠和身边八十多人,被叛军切断了与大队人马的联系。
出奔伊犁(2)
当晚天气不好,下着毛毛细雨,野外伸手不见五指。叛军占据有利地形,四处喊杀。兆惠的八十多名清军将士不摸底细,有些惊慌。
兆惠将军毕竟身经百战,沉着镇定地命令大家各自占领有利地形,不要贸然行动。然后小声吩咐侍卫扎延保:“我看这里山高路险,叛军的坐骑必定上不了山,可能就放在山沟底下避风的地方,你和鄂对父子带上投顺过来的厄鲁达什、车楞两个人,沿着山沟,找到叛军的马匹,悄悄赶走他们的马……”
叛军虚张声势闹了一阵,发现沟底的清军毫无动静,觉得有点奇怪,难道他们都被乱箭射中了吗?还是……几个宰桑正在疑疑惑惑,突听身后一声大吼:“杀啊!抓活的!我们是清朝大军,你们跑不了啦……”原来兆惠指挥三十名士卒,借着黑夜悄悄摸到了叛军的侧后。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将叛军吓得一片大乱,一时间也不知清军究竟有多少人马,不禁炸了营。为首的宰桑大声喊:“快、快,敌情不明,赶快下山上马……”
下山的叛军哪里还能找到马匹的影子!他们的马早被扎延保、鄂对和鄂斯满等人赶出了山,等待他们的是兆惠以主要兵力设置的一个反埋伏。找马的叛军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惊慌之下,差不多全部被歼。只有两个命大的宰桑,混乱中撞上两匹马,捡了条性命。
阿睦尔撒纳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在新疆没地方可以立足,万般无奈,只好去投奔沙俄。兆惠和参赞大臣富德带兵紧追不舍,一直追到哈萨克的中玉兹境内,遇到哈萨克苏丹阿布赉的部下,双方接火。交战了好几次,苏丹阿布赉的部下才发现对方是清军部队,赶忙收兵。
事过之后,苏丹阿布赉的将领战战兢兢地跑到清军营帐来解释,说:“我们是阿布赉的部下,阿布赉大人派他的弟弟阿布勒比斯,在这里防备厄鲁特游牧,并且下令,只要遇到清朝大军,就出示去年将军所颁发的印文为凭据,以表示归附大清国的愿望。刚才因为仓猝,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实在是场误会。小的们这就退兵,报告阿布赉,大概五天内会派人来拜见将军和参赞,犒劳大军。”
果然,过了几天,哈萨克的那个阿布勒比斯,就派人来到兆惠将军的营帐请罪,并且献了两匹马,声称:阿睦尔撒纳去年逃到中玉兹,大清国派人来索要,本来阿布赉是要把他捉拿归案,谁知被那家伙觉察了,提前偷马逃之夭夭。
两天后,清朝军队来到爱呼斯河,兆惠与阿布赉见了面。阿布赉说:“从我祖父开始,就没能受到中国皇帝的恩典,很感到遗憾。现在我郑重宣布,哈萨克的全部财产、人马,愿意归顺清朝,甘心做清朝皇帝的臣仆。”
阿布赉臣服了清朝,阿睦尔撒纳慌了神。那时他还在哈萨克境内,知道阿布赉一准儿要把自己交给清军,遂于当晚带了七八个人,连马都没敢骑,一路向额尔齐斯河方向逃掉了。半年之后的9月21日,阿睦尔撒纳死在托博尔斯克。那是俄国人给他安置的地点。他是病死的,死于天花,死的时候只有35岁。这时,兆惠的大军已回到伊犁,达吾提的祖先鄂对父子也跟随大军回到了伊犁。
这是征剿阿睦尔撒纳战后第一个宁静的夜晚,达吾提的祖先鄂对伯克躺在床上,长时间地辗转反侧不能入睡。他悄悄扳着手指一算,离开库车已经六个月零六天了。不知什么缘故,乌什的色提巴尔第伯克、喀什噶尔的噶岱默特伯克以及和阗的阿什默特伯克,一个也没有如约前来。难道……
他最担心的莫过于库车家里的情况,自己离家之后究竟如何呢?热依姆和孩子们还好吗?和卓兄弟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出逃而过分地为难她呢……鄂对伯克心里千万遍地呼喊:热依姆啊!我的好妻子,你该怎样度过这个难关呢。无论如何,你要耐心等待着我和鄂斯满回来啊!
鄂斯满睡在鄂对身边,一边磨着牙一边说梦话:“阿帕……吾康(弟弟)……森额勒(妹妹)……”说着说着惊醒了。他毕竟还是一个巴郎子,醒了之后还沉浸在梦境中。他带着哭腔对父亲说:“阿塔,我梦到妈妈和弟弟妹妹了,我梦见上次去咱家的那个坏蛋,把妈妈和弟弟妹妹从很高很高的城墙上推下来……他们都……呜呜……我要妈妈,我要弟弟妹妹……我想回家……”
出奔伊犁(3)
鄂对紧紧搂着儿子:“孩子,不要哭。将军告诉过我,朝廷正在调遣大军讨伐叛贼。快了,咱们年内就能回库车了,就能见到你妈和弟弟妹妹了!”
“可是我……我一天都不想等了!我现在就要回家!”鄂斯满伤心地抹着泪。
父亲严肃起来:“鄂斯满,我问你,你是不是男孩?”
“是……我是的……”鄂斯满撅着嘴怯生生地说。
“男人流血不流泪,男人是要做大事的,懂吗?”鄂对看着儿子说,“现在咱俩回库车,不是白白送去给叛贼抓吗?咱们能够保护妈妈和弟弟妹妹吗?——不行。光靠咱俩啥也干不了。咱只有依靠朝廷,才能救咱的一家,救很多很多乡亲。你懂吗?”
鄂斯满懂事地点点头,止住了哭声,但仍在无声地抽搐着。显然,孩子真的是伤心了。
“大大(爸爸),你说,和卓兄弟为啥那么坏,他们不是穆斯林吗?”这个问题在鄂斯满的小脑袋瓜里已经转悠很多天了。
鄂对叹口气:“他们是拿穆斯林当骗人招牌。他们只想骑在穆斯林头上作威作福,只要自己当巴图尔汗,哪里管老百姓过啥日子?他们根本就不是真的相信安拉——真主不会让他们这么干。他们是伊斯兰教的叛徒!”
鄂斯满似懂非懂地点头:“天上真的有天神吗?真的有真主吗?”
“有,肯定有的!”鄂对说,“只要你坚信他是有的,他就会有的;只要你执著地爱着他,他也会爱着你;只要你把心里的烦恼和快乐,毫无保留地告诉他,他就会教你怎样得到快乐,怎样丢弃烦恼;当你做错事的时候,只要你老老实实对他承认,他就会在惩戒你之后,宽恕你。他永远是正义的,永远是宽厚的,永远怀着美好的愿望等待你,无论何时何地,他都在等待着你……”
达吾提的祖先鄂对父子俩就这样躺在床上,小声说话,直到天快亮时,才不知不觉睡去。正在模模糊糊做着梦,他们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隙,一个身影无声无息、风一样地飘进了屋里……
在库车监狱(1)
达吾提·买合苏提的祖先鄂对父子离开库车的第二天,小和卓霍集占就带着大队人马闯进他的家。
热依姆一口咬定:丈夫带着巴郎子到沙雅串亲戚去了。临走留下话,“和卓大人问起来,就说我鄂对愿意跟他走。和卓大人咋说,咱们就咋做。”
霍集占冷笑着说:“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把老爷我当傻子啊,是不是?今天你丈夫回得了我的话便罢,要是不回来当面给我回话,敢跟我耍花招,你就休想活命!”
“和卓大人说话好没道理,你们男人间的事,不该把我们女人扯进去。有能耐找我男人去说,跟我胡嚷嚷算是个啥事啊?你说的这话那话,我啥都听不懂,我就知道养巴郎子持家……”热依姆说话不急不忙,句句在理,每句话都有打击人的分量。
“哼,我是南疆的巴图尔汗,我愿意找谁就找谁,我说的话会没道理?我是这里的主人,懂吗?我说的话就是道理!”霍集占耍起横来。他仰起一脸凶肉,朝身后的侍卫瞥了一眼:“带走!”几个壮汉立刻冲上来,抓住了热依姆。
热依姆死命抱紧最小的女儿古丽巴哈尔;尤素甫和吾麦尔兄弟俩,关键时刻表现出小男子汉模样,一边护着母亲不肯撒手,一边跟那些蛮横的汉子们又打又踢。热依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把自己带到哪里,一定要和孩子们在一起!看到这娘儿几个拼命的样子,霍集占最后皱起眉头下令:把热依姆和孩子们一并带走!
霍集占不耐烦地跨马扬长而去,十几个维族汉子押着热依姆和她的孩子,在街巷里走了足有一个时辰。人们有的从屋里探出身子,有的装作匆匆行路,瞥一眼就离开了。只有一帮要饭的孩子好奇,毫无顾忌地打闹着,有一次甚至撞到押人的汉子身上。汉子们恼怒着破口大骂,四处追逐那些破衣烂衫的叫花子。这时一个年长的女孩追上来,她拾到热依姆刚刚与汉子们拉扯时丢下的一块绣帕,将绣帕塞到古丽巴哈尔的襁褓里,轻轻说声“可别再丢啦”就一溜烟跑开了。此时此刻,就这么句话,这么个小举动,竟让热依姆心里感到无比温暖。她感激地望着那群要饭的孩子,他们尾随着热依姆直到达关押地点,才一哄而散。
这地方无疑是库车最偏僻的所在。所谓牢房原是一间马厩刚刚改造过来,四壁没窗户,厚厚的黄泥糊得严严实实,光线幽暗。屋子一角胡乱扔些麦秸,早已霉气熏天。一扇带铁栅的牢门上,挂着沉重的锁链。热依姆和孩子们被推到里面,那些汉子咣啷一声下了锁,都离去了。周围立刻沉入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晌午时分,牢房里昏昏沉沉如同傍晚。热依姆坐在麦秸上,浑身冷飕飕的。“放我出去——”她无望地喊了一声,连个回音也没有,反而把熟睡中的古丽巴哈尔惊醒了。她“哇”一声哭起来。
热依姆轻轻拍着古丽巴哈尔。两个男孩也偎紧母亲,身体不自禁地打着哆嗦。尤素甫小声嘟囔着:“阿娜,我怕……我冷……”
吾麦尔搂着弟弟说:“不怕,阿塔肯定会来救咱们,他是伯克哪!咱不用喊了,没人听得到。”
“是啊,吾麦尔说得对!”热依姆从小小年纪的儿子身上获得了力量,“怕啥,阿娜在这儿呢!阿塔会来救咱们的!”但是,热依姆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还是感到一丝丝害怕。她太知道和卓兄弟的野蛮与残暴了!十多年前婚礼上的一幕幕,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今天的劫难将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她实在一点底数都没有。
达吾提的这位女祖先哪里想到,在这个并不复杂的开端后面,竟跟随着一个可怕的深渊!
夜晚在寂寞与恐慌的等待中悄悄来临,关押热依姆的黑屋子里,终于收尽最后一丝暗影,成了名副其实的深渊。整整一下午,再也没人来这里,热依姆和孩子们已经两顿没吃东西、没有喝水。黑暗中,吾麦尔和尤素甫兄弟俩将母亲抱得更紧了。小尤素甫早就嚷嚷着“我饿、我饿……”嚷嚷累了,就在麦秸垛上睡着。懂事的吾麦尔始终一声不吭,他总在偷偷观察母亲的眼神。他不停地咽着口水,热依姆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在库车监狱(2)
饥肠辘辘的热依姆,一点睡意也没有。黑屋子像个巨大的恐惧死死笼罩在头顶。难道和卓兄弟要把他们娘儿几个饿死在这里吗?那么这间屋子就将是他们的坟墓了。热依姆实在不甘心,她轻轻安顿好孩子,把外衣脱下来给他们盖上,然后起身,在四面墙壁上用力拍打,过后,又将耳朵贴紧墙壁仔细地听。可是,沉闷的回声一次次给她带来无情的挫伤。她真的绝望了,身体软软地顺着冰冷的墙壁瘫下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热依姆听到附近有个重物着地的“噗嗵”声响。她立刻振作起来,凝神屏气仔细分辨。她听得更清楚了。没错!在风吹树叶的响声中,确有一个轻微的脚步声,“嗒、嗒、嗒嗒……”在向他们逼近。
热依姆屏住呼吸,浑身紧张得发抖,希望与绝望仿佛如同一粒豆子在细线上跳动,她说不清内心是喜悦还是恐惧,总之,她全身心地等待着、等待着……然而这等待却在漫长的黑暗中无端消失了,那类似脚步声的动静再也没有响起。热依姆反复回忆当时瞬间的听觉,回忆每个声音细节,越想越觉得很不真实,简直就是幻觉。她开始怀疑自己的神经是否出了问题。她彻底失望了,一行冰凉的泪水顺着面颊无声地滚了下来。
这是漫长的一夜。像是走了几辈子的漫漫长路终于盼到终点,天总算亮了,黑屋子里微微有了一丝白光。热依姆小心地转过脸,心灵和眼睛同时朝那铁栅栏望去——深夜的那个声音依然清晰在耳,不会错的,肯定是从门外传来的。如果那是个真实的声音……突然,热依姆惊奇地发现,铁栅栏下面多了一堆物什。她几乎没有多想便狂喜地扑过去,从栅栏里伸手一摸,竟是个布包袱。热依姆不管不顾地把包袱拉进来,用颤抖的双手飞快地解开它,一看——天哪!是十几个馕和一壶清水……
热依姆抓住一个金黄色的馕紧紧贴在胸前,鼻子一酸,眼泪簌簌地流下来……有救了!有救了!她心口莫辩地哭着笑着,赶快去推醒孩子们:“吾麦尔,尤素甫,我的宝贝儿,快起来吧,快起来吃东西……”
直到第二天傍晚,霍集占才耀武扬威地出现在牢狱门口。他让两个侍卫提着一壶奶茶、一盆抓饭和一些羊肉、果蔬之类的食物,准备来“怀柔”一下。
霍集占站在铁栅栏外,用手中的马鞭将铁栏杆敲得当当作响:“咋样,坐班房的滋味不好受吧?只要你告诉我,你丈夫去了哪里,或者干脆叫他给我句痛快话,你就不用挨饿受冻,遭这分罪啦,马上就可以回家……”
热依姆愤怒地喊道:“霍集占,你这个不讲理的家伙,你放我回去、放我回去、放我回去!你要找我丈夫鄂对,你去找啊!你没有本事去找他,倒来拿我们女人和巴郎子出气,你、你算什么男人……”
“反了你……看来饿你两天还不够劲儿,”霍集占抬脚就将放在旁边的奶茶、抓饭等食物,踢了个底朝天,扭头对旁边的侍卫吩咐,“再饿她两天,贱货……哼!”手一挥,怒气冲冲地走了。
黑屋子重新归于寂静。达吾提·买合苏提的先人热依姆欲哭无泪,她让孩子们将早晨吃剩下的两个馕,从麦秸下面摸出来,一小块一小块地分着吃了。然后,准备迎接又一个漫漫长夜。
经过了两天的折腾,尤其是昨夜的奇迹,热依姆的心里沉静多了。她感到自己和孩子们并不孤立,有很多人在默默帮助自己。在依然可以触到温暖的手臂时,苦难还有那么可怕吗?
又一个夜晚降临了,这一夜却过得极为平静,达吾提·买合苏提的先人热依姆整夜都在焦急地期待着。她决心随时接待那位暗中帮助自己的人,她非常想知道这位恩重如山的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帮助自己。可是昨夜的情形终究没有出现。天亮了,热依姆万分沮丧地揉着太阳穴,准备躺到孩子们身边睡一下,低头一看孩子,她惊呆了:孩子们的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旁边摆着一壶奶茶、一包饭团,还有水、哈密瓜和新鲜的果子……
在库车监狱(3)
热依姆傻傻地看着这些东西,简直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内心的兴奋。她轻轻打开饭团,放在唇边试了试,居然还有温温的热度,赶忙将饭团分成几等份。分着分着,忽见饭团里露出一张小纸角,打开一看,上面用维文写着两行小字:“不用害怕,与逆贼拖延,大军不日将到。余言前日帕中已尽,不赘。”
“帕中已尽?”热依姆琢磨许久,恍然大悟,赶紧解开女儿古丽巴哈尔的襁褓,寻找那块绣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