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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南疆火烧云

作者:许福芦 当前章节:15117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2:11

引子(1)

时间:2004年9月12日地点:库车老城墙下一清朝平定大小和卓,从1758年的年初开始。到1759年7月28日,巴达克山的素勒坦沙,把大小和卓处死了,算是结束。前后将近打了两年的仗,把南疆每个拐角都波及到了。受害的群众很多啊!这里面比较重要的大仗,可能就是三个。头一个就是库车大战,从1758年初打到这年8月份,打了大半年,才把库车城攻下来。小和卓还没抓到,给他跑掉了。中间死的人有好几千啊。我的祖先鄂对伯克三个孩子,一个女的两个男的,都很小的,被霍集占从城墙上摔下来,活活摔死了!那时候库车城才多大点儿,几千人死在里面,可真是血肉遍地啊!七八月份天气,热得很,你想想,是个啥样子!第二个重要的战役就是,清军的兆惠将军率领几千人,在黑水营被大小和卓围困。从10月13日被困,到第二年的正月14日解围,大体坚守了三个月。这中间,兆惠的清朝军队,跟大小和卓斗智斗勇,有很多故事。第三个较大的战役,就要算是我的祖先鄂对伯克同兆惠将军的侍卫噶布舒,还有齐凌扎卜等人,到南疆六城招服维吾尔族人,结果被和卓叛军一支队伍围困在和阗,也有三个月。刚好兆惠将军在黑水营,里外没人营救。和阗这边孤零零的,很危险。后来朝廷命令舒赫德和富德两位将军,率领大部队赶过来了。从乌鲁木齐赶到呼尔璊,把博罗尼都和霍集占狠狠打了一下,取得呼尔璊大捷,才解了兆惠将军黑水营的围。接着,又解了和阗鄂对伯克等人的围。

二和卓兄弟叛乱,有好几个事情是值得我们注意的。

第一个事要注意的就是,外国势力的问题。这始终是叛乱分子的依靠。从阿睦尔撒纳开始,就是这样的。俄国沙皇当时拼命搞鬼,不但收留阿睦尔撒纳,邀请他加入俄国的国籍,而且最后阿睦尔撒纳死在他们那里后,清朝找他们要尸体,还不肯交出来。在此前后,哈萨克的中玉兹首领阿布赉臣服了清朝,大玉兹首领吐里拜也臣服了清朝,还有东布鲁特的柯尔克孜人,全都归附了清朝。最后连住在伏尔加河那边的土尔扈特部,也表示要返回祖国了。这么多的民族,都是这个态度,对于解决阿睦尔撒纳的问题,也起了很重要的作用。否则,事情就不是那么容易办。大小和卓在南疆这边,一到关键时候,就想往外国逃。他们总想依靠外国势力,搞分裂活动。外国给金钱、给武器,出了问题还帮他们逃命。这样,他们就壮了胆了嘛。所以要我看,边疆叛乱的问题,说到底是个外交问题。汉族同志不是讲嘛:弱国无外交。我非常赞同。国家强大了,人家才不敢对你怎么样。这是历史的教训。这在新疆的历史上表现得最明显。

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是,南疆的群众不都和霍集占一样。清朝军队讨伐和卓兄弟,很多群众都支持,而且支持的人还很是不少,各个民族的人都有,也有上层的一些人。比如说,霍集占从库车漏网之后,逃到阿克苏,阿克苏的老百姓就闭城不出,城里还向霍集占放枪,打死他十多个人。后来大小和卓在阿克苏的头目毛拉阿舒尔等人,还向清朝呈递表文,要求投降清朝。和卓刚起事的时候,连他们的同族长辈额色伊都站出来,拦住他的马头,不赞成他们和清军作对,不赞成他们搞独立。博罗尼都不听劝,那个额色伊只好从队伍上把自己的两个儿子拉回去了。到和卓兄弟灭亡之前,这种情况更是明显。起先跟着他们跑的很多维吾尔人,都觉悟过来了,几千人、几千人地投降清军。霍集占杀死很多投降者,有好几千人吧,也止不住群众要投降,投降清朝的人反而更多,根本就挡不住。我看最能说明群众力量的,是柯尔克孜人。南疆的柯尔克孜人,在史书上称为西布鲁特,他们有十五部二十多万人哪。他们一贯支持清朝,组织袭击博罗尼都的后方。后来他们也给兆惠将军递了表文,要求归顺清朝。和卓兄弟最后也死在巴达克山的群众手里,不是清朝军队打死的。素勒坦沙就跟博罗尼都、霍集占交战多次嘛。总的讲,群众是很有力量的。汉族同志有句话讲,老百姓好比水嘛,水能把你的船抬起来,水也能把你的船弄翻了,就是这个道理吧。清朝统一新疆,那的确是大势所趋,得了民心,顺了民意。搞分裂,搞独立,跟群众心意不是一样,就必然没有前途,自古以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嘛!

引子(2)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要注意,和卓兄弟内部也很不一致。最初的时候,大和卓博罗尼都就不太愿意闹,是小和卓霍集占硬逼着他搞。结果搞起来了,就只有干下去了。但是这个中间,大和卓博罗尼都动摇了好几次。在黑水营的时候,是1758年的11月份吧,清朝军队攻得很猛,博罗尼都就曾经派人讲和,清朝军队拒绝了他,不跟他谈。还有一次,大和卓博罗尼都在叶尔羌受了伤,逃回喀什噶尔之后,也曾经提议向清军投降。小和卓霍集占不同意。他四处派人联络逃命,死也不投降。霍集占这个人,一条道走到黑,平常就是那个样,专横得很,说啥就是啥,别人没的商量。他压根儿不是真正的穆斯林,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亡命徒。他为啥要搞独立?要享受嘛!独立了他就是老子天下第一了嘛!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嘛。这也看出一个规律,凡是想分裂祖国、搞独立的那些人,都是亡命徒,都是野心很大的。他们说是穆斯林,其实只想着个人享受,动不动就杀人。哪一次战乱不是要死很多人?……真正的穆斯林不会走那条道。

三清朝统一新疆的历史过程,是部好教材。博罗尼都和霍集占这两个人很有意思,他们身上有很多东西可以思考。我的祖先鄂对伯克和热依姆,在这段历史中牺牲很大,但是他们坚持到底,站到清朝大军这边。他们有个很重要的思想,就是——国家要统一,不能分裂;边疆不能乱,要稳定;一定要跟着中央政府走,群众才有安定幸福的生活。他们这些想法,一直传下来。我们祖先的第二代、第三代……以后每一代,都是这个意见,主张安定团结,反对动乱,一代一代都讲这个。到我出生后,我所看到的、听到的,都是这个样子的。这些情况后面我可以慢慢讲。

赵东来密奏(1)

差不多在达吾提·买合苏提祖先鄂对一家的悲剧趋于顶峰的前夕,乾隆皇帝弘历最不合时宜的一次南巡又动身了。

这次南巡据说是两江总督伊继善搞的鬼把戏。此公为了投皇上所好,假惺惺地代表民意邀请皇帝。理由冠冕堂皇,说是江南河防托了皇帝的洪福,经年加修,已经成果卓著,不独黄淮水患明显减少,钱江等数十条江南水系沿岸百姓,也全部安居乐业,盛赞当今皇上圣明。百姓盼望着皇上犹如盼望着太阳,圣驾多一次临幸,百姓就多一份幸福……这种重量级的马屁,再有定力的皇帝也是顶不住的,何况乾隆心里早就企盼着南下成行。乾隆是人,不是神,他明知伊继善的话有夸大不实的成分,但还是乐呵呵地领受了“伊爱卿”的一番苦心,决定再次“效法祖父康熙帝”,安排一个规模空前的南巡活动。

乾隆一发话,内务府就忙开了。一个月以前,顺天府提供的400多辆骡马套车和武备院准备的800多峰骆驼,全部一一到位。他们计划这次皇上的南巡要往返5840里路程,光是前站就发出去97个。各站小憩的准确时间虽然没法通报下去,但准备前往接驾的地方官员,早就屏息静气地在家里候着了,哪儿也不能去,什么事都不能干。领着兵丁给皇帝接驾,那是一辈子难得的机会。谁敢在这件事情上马虎啊!跟什么过不去都不要紧,没必要跟自己的顶戴花翎过不去嘛。

官船出京津行至沧州,天色将晚,乾隆走出官舱,遥望日落处,云天一片火红。内大臣博尔奔察在一侧伺候着,见皇帝久久凝神眺望,有点好奇,便琢磨着来一句什么助兴的话,让皇帝开心一下。那句话还没有着落,却听乾隆问道:“博尔奔察,你看那个红彤彤的地方是哪儿呢?”

博尔奔察揣摩不透皇上的意思,便想当然地回答道:“回皇上的话,那是京城,是皇上您的正大光明殿啊!”

皇帝瞥了博尔奔察一眼:“朕要你看天,你却偏要看朕的脸色。告诉你吧,那地方是西域,西域——你懂吗?”

博尔奔察还想解释点什么,乾隆挥挥手,吩咐下锚。

乾隆回到官舱,倚在舱中的锦榻上,准备观赏“扬州八怪”郑板桥的竹影图。刚把画轴解开,内大臣博尔奔察忽然掀开帘子上前禀报:“启禀皇上,西域来人了,声言奉诏觐见,有密件要面呈皇上!”

乾隆胸有成竹地自言自语:“你看,说着西域哪,西域的人就到了。”事实上他早已心中有数,便漫不经心地“唔——”了一声,说,“让他进来吧。”

博尔奔察出去朝岸上一招手,一只小舢板便由两个侍卫摇过来了。赵东来笔挺地站在船上,心里有几分激动,但表面上仍保持着绝对的平静。

小舢板靠上官船,身材高大的赵东来,轻轻一纵,便敏捷地跳上官船,一掀帘子跪倒在船舱里,“微臣赵东来奉诏特从西域赶来叩见皇上……”他一身素服儒巾,礼数娴熟,行动精悍而灵便,一看就知道是个有历练、有涵养的宫廷高手。

乾隆推开郑板桥的画,从榻上下来,象征性地搀扶了赵东来一下,和颜悦色地说:“那么大老远赶来,辛苦你了!顺子啊……喔,不,赵爱卿,坐下说话吧。朕也是挂念着你,召你来随便问点西域的事,问问沙俄对朕统一新疆作何反应……”

赵东来坐到乾隆的对面,说:“沙俄越来越蛮横不讲理了,实在欺人太甚。前与我朝定有《连布斯奇条约》,规定彼此不留逃人。我曾将逃至伊犁的那些俄国人,按规矩全部送他们回国。可是,这次阿睦尔撒纳逃到俄罗斯,理藩院专门给他们的萨纳特衙门发了文,要求他们将阿睦尔撒纳送回。他们居然背信弃义,拒不履行上述约定,还胡说厄鲁特人非我大清国民,并以此为借口,不予引渡。这也就罢了,在我军缴获的阿贼行李中,竟发现有四封沙俄劝说阿贼改入俄国国籍的信函……”

“岂有此理!”乾隆愤怒地拍打着卧榻,朝帘外听旨的博尔奔察吼道,“有这等事,理藩院为何不见奏章?只说阿睦尔撒纳死了,俄国人通知到恰克图验尸,就这么简单……”

赵东来密奏(2)

赵东来继续禀道:“我朝派喀尔喀亲王侍郎三泰去验看阿贼的尸首,要求俄方交出尸首,也遭到沙俄的拒绝!”

乾隆道:“沙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过去一百年,沙俄就一直对我版图窥视连连。他们溯额尔齐斯河而上,对我准部侵扰掠夺,多次策动或者干脆就直接参与噶尔丹、策妄阿拉布坦、噶尔丹策零的一些叛乱,极尽挑拨离间之能事。朕若再不统一新疆,沙俄还不知猖狂到何种地步呢!”

“沙俄的野心永无止尽,正好是我境内那些叛逆藏身之地……”赵东来说。

“是啊!”乾隆无比感慨,“这次沙俄对我大清平定准部,从一开始就横加干涉。他们有什么资格干涉我国内政?简直无道无行!阿睦尔撒纳是朕亲封的统军将领,有亲王的封爵,岂能不是我大清臣民?依朕看来,阿贼叛国逃俄,就是沙俄一手密谋所为!”

“皇上圣明,正是如此!”赵东来说,“不过,归附我大清是民心所向,不是沙俄能挡得住的。哈萨克的中玉兹和大玉兹首领,还有东西布鲁特人,都已经归附我大清;土尔扈特远在额哲勒河,离俄罗斯那么近,也企盼着返回到我朝……”

这些消息当然是乾隆最爱听的,他颇为受用地微微点着头:“唔,朕自会考虑土尔扈特部的愿望。等南疆平定下来了,巴音郭勒有的是闲地,划一块给他们安居乐业,把他们接回来就是了……大小和卓的事有何进展?”

实际上,乾隆皇帝这才切入了此次召见的要旨。

天大的事,在贵为“天子”的皇帝那里,也就是个“事”。而在赵东来的心里,那是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它包括达吾提的祖先和朋友们。赵东来低头思忖了片刻,缓缓地向乾隆禀道:“微臣以为,平定大小和卓是迟早的事,只要假以时日,必能大功告成。”

乾隆问:“你倒是说说看,大体上要多少日子才成啊?”

“禀皇上,微臣以为至多两年,大小和卓将亡无疑。若将士用命,内外配合得好,少则一年也可以做得到。”

“将士用命?难道前方将士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禀皇上,微臣记得几年前皇上您就有谕旨,统一新疆要以厄鲁特攻厄鲁特,要依靠回部。臣以为皇上的意思就是要通达民情。西域毕竟不比中原,民情难测,将士务必不可刚愎自用,尤其对归附我朝的回部要人,应该兼听则明才是……臣冒死问一句,不知库车一战朝廷将以何人主阵?”

“库车是南疆要冲,咽喉之地,大小和卓必定不敢造次。朕一旦用兵,博罗尼都与霍集占定会亲临指挥,而且必以重兵来援。故而库车肯定是一场恶战,胜则可以一鼓作气,南疆的局势指日可定。朕意初步打算:以雅尔哈善为靖逆将军,统领一切;额敏和卓、哈宁阿为参赞大臣,顺德讷、爱隆阿、玉素甫为领队大臣,率军万余,就以你过去提到的那个鄂对伯克为前导,一战而定大局。你以为如何?”

赵东来吞吐了一下:“这个……微臣有句话不知当奏还是不当奏……”

“说吧,错了没你的事!”乾隆今天心情好。

“库车一战,非同小可,以雅尔哈善为靖逆将军恐有不妥,微臣以为还是兆惠将军更加合适……”

乾隆“唔”了一声,没有接茬,就又扯起别的话题:“朕估计,大小和卓在库车所投兵力至多不过五千。朕将以万人对阵——大兵压境,先声夺人;务必拿获首恶,首战告捷,这样才可挫敌锐气。你说要用两年方可平定南疆,是不是过于谨慎了一点?”

“禀皇上,微臣的‘两年’,是把民情的一面算在里面。微臣记得兵书《尉缭子》云:‘兵者,以武为植,以文为种。武为表,文为里。能审此二者,知胜败矣。’我大清将士马上征服天下,战场拼杀的勇气是不缺少的,可是深入西域作战,光靠拼杀还是不够的,西域民情可说是这场战争胜败的关要所在!”

“那么,你对民情把握多少?”乾隆饶有兴趣地问。

赵东来密奏(3)

“微臣以为,南疆维吾尔人并非全都跟着和卓兄弟作恶。黑山派穆斯林自始至终反对大小和卓,像阿克苏、拜城和库车三城的阿奇木伯克鄂对、乌什伯克霍集斯和他的儿子色提巴尔第、喀什噶尔伯克噶岱默特、和田哈喇哈什伯克阿什默特等等,这些人一直跟大小和卓并非一条心。鄂对伯克公开驳斥大小和卓,博罗尼都和霍集占软硬兼施,鄂对伯克誓不相从。就是白山派穆斯林,也多有良知不泯者,很多人不愿意与我大清为敌。像霍卓氏这样的世袭名门,他父亲阿里和卓,是回教圣裔,世居叶尔羌,在南疆维吾尔人中间有很高的威望。霍卓氏的哥哥图尔都就非常不满大小和卓兄弟所为,他的五叔额色伊曾经竭力反对大小和卓谋反,当初额色伊力劝不从,硬是从和卓兄弟的队伍上,把自己的两个儿子拉回去了。图尔都为了不参与大小和卓谋乱,还举家离开了南疆,迁到天山北麓定居下来……这样的和卓、伯克对南疆百姓也有相当的影响。”

“唔,好!朕要奖掖库车伯克和霍卓氏和卓他们。朕用兵回部,实在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大小和卓当初投顺时,朕本来是要召大和卓博罗尼都进京觐见,后来让他去南疆招服维吾尔族人,没想到他竟然背叛了朕!朕前后已有多次谕旨,劝说回部各和卓、伯克来归,论功行赏,封以爵职。朕用兵只为讨伐乱逆,南疆维吾尔穆斯林,有一时糊涂附逆者,悔改就好,不予追究。你回去可得把朕的意思跟他们好好说清楚了……”乾隆郑重地对赵东来说。

赵东来赶紧离座跪倒:“微臣明白,微臣当竭尽全力效犬马之劳。”

乾隆有些感动,想起了另外一些事,略微沉吟后,说:“顺子啊,你为朕也蒙受了不白之冤,待新疆的事儿完了之后,朕会还你一个公道。不过眼下,朕要你依旧隐姓埋名,好生把持着你手下的那几百人,为朕的统一大业出力!”

“臣蒙圣恩,万死不辞!”赵东来以头点地。

“起来吧!”乾隆微笑着说,“你跟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办事,朕是一百个放心。顺便问一句,紫琪姑娘可好?”

“禀皇上,她已经生了三个孩子,眼下又有身孕……我们还收养了两个汉族的孩子,一男一女。”

“唔……”,乾隆露出啧啧称羡的神色,过了一会儿,龙颜暗了下来,只见他喃喃自语道,“孝贤皇后在天之灵若是有知……唉,朕要是当面能向她解释一下,该有多好……她会保佑紫琪姑娘的……好了,西域遥远,你早些启程吧。”

赵东来跪在地上并没有拜别的意思,他心里还憋着一句话没有上奏。他犹豫着,心想,再不讲就没机会了,于是心一横,还是说了:“谢主隆恩,微臣还有一件事……”

“不必拘礼,讲吧。”乾隆随意地一摆手。

赵东来起身,弓着腰环视左右,见帘外有人影晃动,不禁面带难色:“这……这个……”

乾隆见状,也不说什么,只是会意地向赵东来招招手,示意他靠得近一些禀报。赵东来急趋几步,贴到乾隆面前,手掩着嘴凑近皇帝的耳朵,压低了声音说:“那回部霍卓氏门下有一位奇女,年二十有余,貌似天仙不说,且遍体散发出奇异的香气……”

库车城下(1)

就在赵东来密见乾隆皇帝之后不久,达吾提的祖先鄂对父子,便跟随着新任靖逆将军雅尔哈善率领的万人大军,从吐鲁番出发,浩浩荡荡沿着塔里木河,直奔南疆的前哨城市库车。

就快五月的天气了,将士们都开始脱掉棉衣,队伍轻装上阵,个个透着精气神儿。鄂对伯克和儿子鄂斯满更是如此。他们逃出库车城一年多来,跟随伊犁将军兆惠讨伐叛贼阿睦尔撒纳后,便返回伊犁小住了一段。经过整训,父子俩更像个精悍的军士了。紧接着,他们又随军开赴吐鲁番……漫长的等待中,父子俩几乎夜夜梦想着回到家乡库车,梦想着与吉凶难卜的热依姆、吾麦尔、尤素甫和古丽巴哈尔团聚。今天,这个日子总算盼来了,鄂对父子有种抑制不住的兴奋。

从上路开始,鄂斯满就贴在父亲身边,喜滋滋地问这问那。父子俩满怀着天花乱坠的希望,心里堆砌着说不尽的畅想,而把那份不言而喻的担忧悄悄地收藏着,尽量压缩到某个角落,谁也不去触及。

因为琳莎就要生产的缘故,或者还有父亲霍集斯的原因,色提巴尔第没有如约去往伊犁,仍然留在老家乌什。阿什默特或许也有一些小原因,同样失约了。只有噶岱默特伯克,按照朋友们当初在库车分手时的约定,赶到了伊犁,始终与鄂对父子相伴。他们与额敏和卓、哈宁阿、顺德讷、爱隆阿及玉素甫等这些在军中担任要职的将领们一样,都是雅尔哈善将军谋略中心的重要人物。当然,在雅尔哈善看来,这个谋略中心无论多么庞大,军事决策还是他个人说了算;所谓“智囊团”,不过是一群七嘴八舌的黄鹂,围着高贵的雄鹰,发表悦耳动听的歌声罢了。所以,雅尔哈善在他的军事“御前会议”上,总习惯于以“咱就这么定啦”这样一句口头禅开局,而后便是轻松收获各种颂词。在几乎一边倒的意见中,不和谐的声音往往只有一个,那就是鄂对伯克。

噶岱默特是个善于站在暗处静观的角色。从伊犁到吐鲁番这一路过来,他早就看出军中许多蹊跷,行军途中便对鄂对说:“老弟呀,我看这位‘靖逆将军’都有点害怕见到你了,你是不是在无足轻重的事情上,给他来几句好听的。别总是呛着劲儿,弄得人家连好话也听不到。那咱劳心费神跟着队伍从北疆到南疆,还不都成了白搭?”

“咱不是为了给他说好话才跟着他来的,咱是兆惠将军派来为大军当向导的。咱就得有啥说啥。汉族人说‘军中无戏言’,那就是‘军中无假话’嘛!他不爱听咱也得说……”鄂对伯克是个认真得有点教条的人,他从来都是心里怎么想嘴上怎么说,这在将军麾下,常常显得不大合群。而在朋友中间,恰恰又是魅力所在。

噶岱默特伯克为此很看重与鄂对的友情,因为鄂对总是敢于在人前说出他想说而不敢说的话。当然,这种话说出来往往是要冒险的。所以,噶岱默特也就把时不时为鄂对伯克补个台之类,当作自己的职责。可贵的是,他又从不限制鄂对,有些善意的提醒反而成为他对鄂对的一种鼓励。鄂对在噶岱默特这里得到的永远是鼓励——这让鄂对感到,跟噶岱默特在一起,总是很安全的;同时,又总是很振奋、很自在的,仿佛自己的翅膀变得更轻巧、更有力了。或许,这就是朋友的好处。它的确让你觉得拥有一件很有质量的衣裳,对外可以装饰,让你显出体面;对内可以御寒,让你感到温暖。

雅尔哈善是享受不到这份感觉的。从吐鲁番到库车,一路上他趾高气扬地骑着马,时不时眺望前方根本看不见的目标,或者回顾身后一望无际的队伍。但是,无论他有多么高渺的盛气和威仪,也隐藏不住那颗悬在半空的孤零零的心。

达吾提的故乡库车对于雅尔哈善将军,是个深不可测的未知。清军队伍抵达城下的时候,差不多已是酉时。昏暗中的城市并没有因为大兵压境而惶惶不可终日,恰恰相反,它照样在月光下优哉游哉。雅尔哈善不顾行军的劳累,立马带着达吾提的祖先鄂对等人,徒步来到离城门不远的一片开阔地上。远远地,他们看到城里的灯火依然闪烁,城门下有团昏暗的灯光,一个老人——后来他知道那是个看不见世界的盲人歌手,总在那里弹拨着他那把不怎么着调的都塔尔。老人的歌喉是沙哑的,像戈壁滩上的沙子,永远找不到滋润的感觉,但那支曲子却包含着一种撩人的缠绵:

库车城下(2)

高高的天空没有柱子撑,

流淌的大河没有桥通行;

除了你我没有别的情人,

整个世界都可为我作证。

……

这歌声对于雅尔哈善攻城的决心是种干扰,而对于鄂对伯克却是无比尖锐的挑逗。他和儿子眼巴巴地望着熟悉的城墙,恨不能插上翅膀立刻飞进城去,飞到热依姆和吾麦尔他们身边。鄂对反复猜想着妻子和孩子们目前的处境,是逃离了库车?是在坐牢受刑?还是……他不敢作出太多的假设,惟一的愿望就是希望清军马上攻城。只要能够攻克库车,让他做什么都决没有二话!

雅尔哈善何尝不这样想。将军的营帐还没完全架好,帐前的军事会议就开始了。雅尔哈善咳嗽一声,让大家安静下来。经过几个时辰的视察,库车的形势在他心中愈加清晰,他似乎已有自己攻城的主意,所以一上来就大谈“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古训。接着,雅尔哈善点了鄂对的名:“我决定,明天就派你到城下喊话,告诉博罗尼都和霍集占,本将军不想无辜生灵遭受涂炭,让他们替穆斯林信徒着想,只要速速投降,保证不杀他们……”

“好!”鄂对答应得十分干脆。此刻,他已被一股旺盛的热情燃烧着,全然没看到老友噶岱默特对他悄悄递来的眼色。他急切地回答雅尔哈善说:“将军放心,我巴不得今晚就去城门外喊话!”

雅尔哈善嘉许地点点头:“很好,明天喊它一天,我就不信大小和卓他们会不怕死!”

这时噶岱默特实在憋不住了,站出来大声说:“将军大人,千万不可让鄂对伯克去城下喊阵!将军您对大小和卓还不十分了解,这两个人,尤其是小和卓霍集占,毫无人性,喊话是根本不管用的。眼下惟一的办法,就是趁大小和卓防备还不十分牢靠,马不停蹄攻进城去……”

“攻城不是目的,擒贼才是目的。要是只为进城,今晚我就可以进去。”雅尔哈善高深莫测地说,“我就不信他霍集占能有这么大的能耐,敢和我大清的万人大军对抗!”

帐前又出现了一片附和声,噶岱默特环顾左右,显得很孤立。雅尔哈善轻轻敲了敲几案,示意大家安静,然后不由分说,就把大事定下来了。

帐前军事会议一散,噶岱默特就把达吾提的祖先鄂对拉到一边使劲儿数落道:“你可不能喊阵啊,热依姆和巴郎子们很有可能就在大小和卓手中。霍集占是个什么东西,雅尔哈善他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一旦你出面喊话,激怒了霍集占,这家伙肯定要在热依姆和巴郎子身上撒气。那个王八蛋可啥事都能干得出来的呀!”

鄂对伯克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只想早点结束这场噩梦。再说,大兵压境,博罗尼都和霍集占不至于乱来吧?”

“你咋这么想啊?他们要是害怕清军,要是不敢乱来,还会谋反作乱吗?既已举兵起事,他们还怕什么呢……这样吧,听我的,将军如果坚持要派人到城下喊话,明天由我来喊,你不要出头露面。”噶岱默特觉得这是个万全之策。

鄂对坚决不同意:“你喊哪能代替得了我啊!霍集占的人很多都认得我,我喊话多少有点面子。再说,我已在将军面前承诺下来,不能说话不算话嘛,你不用担心,就是天大的危险我也要喊!”

于是,第二天大清早,鄂对伯克真的在城门前亮起嗓子喊话。奇怪的是,不管清军如何叫喊,城里始终毫无动静。倒是城门上那个弹弦唱曲的瞎眼老汉,听到有人喊话,停止了他的歌唱。晌午时分,鄂对伯克喊话的效果出来了,陆续有群众跑出城来投奔清军,许多人拖儿带女,用马车拉着家当,做了长久的逃亡准备……这情形让雅尔哈善觉得自己的决策得到了印证,心中很是受用。鄂对伯克嘴对着卷筒喇叭喊得也更起劲儿了。

约莫太阳当顶的时分,鄂对正在喊着话,忽见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躬着腰从城门里钻出来,直奔鄂对飞跑过来,到了面前,不由分说扑通跪倒在地:“大叔,你还认得俺姊妹俩吗……”

库车城下(3)

鄂对仔细端详他们,原来一个是小伙一个是姑娘,小伙的头发很长,姑娘的头发很短,两人看上去都像是男孩子。鄂对觉得两个孩子有点面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是谁家的。库车城里认识伯克的人很多,可伯克要想一一认出对方来却很不容易,何况又是年轻的孩子们,一日三窜,鄂对实在记不清楚。

“你们的阿塔是谁呀?”鄂对亲切地问道。

两个年轻人突然哇一声哭起来:“大叔,你忘啦,我大大(爸爸)叫关大良,俺们是玉川、玉红啊!”

“啊呀!”鄂对一拍脑袋,惊叫一声,泪水夺眶而出,“是你们啊!这么些年,你们……鄂斯满,快过来,快过来看看哥哥姐姐……”他赶忙拉过儿子跟玉川、玉红见面。

两个孩子来不及细说悲喜经历,急匆匆地告诉鄂对,热依姆和吾麦尔、尤素甫、古丽巴哈尔都被关在城东,虽然遭了些罪,但目前还活着。另外还说,大小和卓守城的兵力不多,只有一千多人,霍集占正在调集人马准备增援。

这消息给了雅尔哈善很大的刺激,他赶紧嘱咐鄂对,暂时不用喊话了,传令:午后开始,全军展开攻城。但是为时已晚,就在雅尔哈善发起攻城令的两个时辰左右,霍集占调集的五千人马陆续赶到了库车。

又一个令人不安的黄昏来临了,雅尔哈善将军登上高高的观阵台,举目一看,不禁有些震动。这时候的库车城才是他想像中的模样,城上城下布满林立的枪手,黄泥垒起来的城墙,也仿佛变得高不可攀,只有城门旁边的那个盲人歌手,还在原地故作深情地歌唱:

没有情人我将一生虚度,

活得再长也没一日快乐;

一旦我面对情火的烧灼,

地狱之火又算得了什么?

……

清军将士们的浴血拼杀,在库车城的四周全面展开。这次,雅尔哈善听从了达吾提的祖先鄂对的建议,命各营屯兵城外,轮番出击;架设云梯和施放火箭相配合,扼守要道与断绝水路相配合。有的营伍攻得格外猛烈,居然已经将城墙挖开了窟窿,勇士们一拨一拨挥刀上阵,与守城的霍集占兵丁展开了殊死相搏。短短几个时辰,杀敌就达到一两千人,而清军也有约莫有几百人的尸体扔在了库车城下。

夜幕降临了,攻城仍没有实质性进展,只好下令停了下来。这时候,清军将士各路人马的情绪都有些低落,雅尔哈善差人把鄂对叫过去,说:“看来,光靠死打硬攻肯定是不行了,还是得往城里喊话,今天喊话的效果就很不错嘛,投顺的百姓相当不少,明天你给我接着喊,声音再大点,动点儿感情,冲他们的兵丁喊,喊得动百姓就能喊得动兵丁。只要有一个兵丁投顺过来,那就是很大的功劳。有一人就有十人,有十人就有百人!”

第二天太阳还没出山,鄂对伯克便来到城门前。他用一张硬梆梆的牛皮,卷起一只喇叭筒,嘴就着喇叭朝城墙上喊道:“和卓队伍里的穆斯林兄弟们,我是阿奇木伯克鄂对,请你们不要跟着博罗尼都和霍集占跑了。清朝大军几万人马就在城下,你们才有多少兵马呢?你们能跟大军对抗到什么时候呢?你们迟早是要失败的,难道你们非要乡亲们血流成河不可吗?你们不要有什么顾虑,清朝大军是既往不咎的。只要你们投顺过来,保证不杀你们。谁要是立了功,朝廷还会奖赏给你们土地、房子、牛羊。听我的话不会错,不要跟和卓胡闹啦,那样只会把我们维吾尔民族引向绝路……”

不知什么时候,博罗尼都和霍集占双双出现在城头。

“哈哈,鄂对,你好大的胆啊!你背叛了穆斯林,投奔清军,还敢来对我的兄弟们喊话。我要是不杀了你全家,就不是叶尔羌的子孙!”

“霍集占,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你知道你给南疆带来多大的灾难吗?你快住手吧,现在住手还来得及……”达吾提的祖先鄂对伯克一见小和卓霍集占,周身的热血就直往头顶上涌,他不自禁地提高了嗓门,大声朝城墙上吼叫起来。

库车城下(4)

“让我住手?好啊,我住手。鄂对,你有种,你等着啊,我要让你看看老爷我怎么住手……”霍集占疯狂地暴怒着。他一边对城下的鄂对大叫,一边朝身后的侍卫下令:“去,去给我把那娘儿几个统统拉过来!”

悲剧就这样距离一个善良的人越来越近。达吾提的祖先鄂对伯克喊话,激起霍集占加倍的报复心理。这个心灵扭曲的男人,已完全丧失人之为人的那点品性,邪恶的情绪正在急剧地膨胀……所有的罪恶对他来说,都成为一种合理的需要!

鄂对伯克的好友噶岱默特早上那番劝说是对的。

夕阳如血(1)

一年多的牢狱生活,已经把达吾提·买合苏提的女祖先热依姆折腾得不成样子。幸好还有赵东来的暗中保护,三个孩子才勉强可以存活下来。吾麦尔和尤素甫都处在长身体的节骨眼上,饱一顿饿一顿的日子让他们瘦成了皮包骨头。而怀抱中的古丽巴哈尔,更是因为过早地断掉奶水,同时又没有正常的营养,干枯得像是一把柴禾,快两岁的孩子了还没有长出一颗牙来。

孩子们整天要做的事情,就是扒在铁栅栏的栏杆上,麻木地守候着远处的声响。哪怕听到一两声牲口的叫唤,也足以给他们带来好一阵的兴奋。父亲鄂对伯克和哥哥鄂斯满的消息,早已经是他们再也不想听的故事了。孩子们惟一盼望的是,白天快点过去,因为只有黑夜来临,他们才能得到食物,才能和看不见的大哥哥、大姐姐隔着栏杆摸一摸手,摸一摸他们的脸,凑在他们耳朵上说几句悄悄话,还有那从没见过模样的叔叔和婶婶……黑夜已经成了孩子们的天堂,他们都习惯于白天睡觉,而晚上整夜整夜地醒着。只有经历了一个黑夜,才表示又一个苦日子挨过去了。

热依姆的目光在渐渐暗淡下去,她生命的油灯一天天地被熬干,只剩下心中那一点如豆的火焰,还在静静地燃烧着。她每分钟都在咬紧牙关坚持着一个信念:要活下去,一定要活到博罗尼都和霍集占灭亡的那一天。即便是死,也必须在见到丈夫鄂对之后……

清军大队人马围攻库车城的消息,几天前玉川和玉红就悄悄告诉了热依姆。几天来,热依姆和孩子们分分秒秒都在焦急地等待着。终于,在这样一个平静的午后,他们听到了一阵哗哗的马蹄声,这是他们入狱以来很少能听到的声音。吾麦尔和尤素甫赶紧拉着母亲扑到铁栅栏边。他们看到十几匹快马果然来到门前。看守们开了大门,将那些马牵到院里。马背上跳下十几个维族男子,领头的就是经常露面的那个霍集占的侍卫官。这让热依姆的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

侍卫官指使一个瘦高个儿的青年,打开门上的大铁锁。哗啦一声响,栅栏铁门被打开了。侍卫官骄横地朝黑屋子里吼道:“喂,热依姆,起来……带着巴郎子一起走!”

热依姆本能地抱起古丽巴哈尔,把吾麦尔和尤素甫护在身后:“你们……你们要干啥?”

“干啥?”瘦高个儿的维族青年坏笑着说,“巴图尔汗霍集占决定放了你们,你们可以回家啦!”

热依姆疑虑重重地跟着这伙人,走出这间关押了他们娘儿四个一年多的黑屋子。她一手紧紧搂着怀里的孩子,另一只手却被来人用麻绳捆住了,两个儿子也同样被捆住双手。娘儿几个被麻绳拴成一串,那侍卫官则牵着绳子的另一端跨上了他的高头大马。

接下来的惨剧谁也没有想到。随着“啪”的一声鞭响,那个侍卫官的马撒开四蹄在街路上奔跑起来。热依姆娘儿几个破衣烂衫地赤着脚,跟在马后拼命地追赶。他们哭喊着、奔跑着……终于,热依姆扑倒在地。她被拖在地上,仍死死地护着孩子,吾麦尔和尤素甫“阿娜、阿娜”地惨叫着。他们想去搀扶母亲,却又无法停住脚步,大街上留下一道鲜红的血印……

街路两旁做买卖的维吾尔男女老少,见此情景个个头皮发麻。大家都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不能合拢。但是此刻,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总有人在千钧一发之际挺身而出。就在热依姆忍痛挣扎时,只听嗖地一声响,不知从什么地方飞出一把利刀,随着寒光一闪,那刀不偏不斜正好扎进了侍卫官的胸膛。侍卫官惨叫一声,立刻栽下马来。刹那间,路旁的树丛里腾地冲出一男一女两个蒙面人。那男的身材高大,疾步如飞,穿过去一把勒住了马头。马儿嘶鸣着腾起前蹄,稳稳地停了下来。与此同时,女蒙面人则飞身扑到热依姆和孩子们的身边,抱起血肉模糊的热依姆,解开她手上的绳索。

随行的十几个兵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但只愣了片刻,立刻反应过来。他们一起冲向蒙面男女,抡起手中的大刀,将二人团团围住。正当蒙面男女左砍右杀,与兵丁们战成一团时,一队巡逻兵约有百余人路过这里,不由分说马上加入进来。蒙面男女眼看寡不敌众,只好腾空跳出人群,消失在街巷里。

夕阳如血(2)

满身血迹的热依姆一手依旧紧紧搂着古丽巴哈尔,一手拉住吾麦尔和尤素甫。他们被一百多人押着,踏着一步一步的血印,终于被送到了库车城头。当血肉模糊的热依姆和瘦骨嶙峋的孩子们,突然出现在鄂对的眼前时,鄂对的心“咣当”一声碎了!他用嘶哑的嗓门大喊了一声“热依姆……”,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一旁的鄂斯满接着呼叫起来:“阿娜、阿娜……”他一边呼叫一边撒开双脚就要往城墙跟前奔,被人死死拉住。

城墙上的热依姆听到丈夫和儿子的呼喊,两腿一软就晕了过去。霍集占哈哈大笑起来,一种复仇的快感让他心花怒放。他朝城下的鄂对吼道:“看到了吧……鄂对,你想和我斗,就等着给你的老婆孩子收尸吧!”

鄂对已经愤怒到了极点。他狠狠地将牛皮喇叭筒扔在地上,待要破口大骂,旁边的噶岱默特伸手拦住了他。噶岱默特小声地提醒说:“一定要冷静,一定……让我来……”

噶岱默特刚要开口,只听身后的清军大营里面,一声大喝冲出十几匹快马,箭一般地射向城门。领头的那人边跑边喊:“狗日的霍集占,我要亲手杀死你这个王八蛋……”

这情形是人们万万没有想到的,连观阵台上的雅尔哈善也慌乱地问:“这是何人?这是何人……弓箭手、弓箭手……”人们还没有来得及醒过神来,十几匹快马便被城上密密麻麻的箭撂倒了。清军的弓箭手得到雅尔哈善的口令,一阵齐射已经不是时候,而霍集占的弓箭手是早已预备好的。

“杀、杀、杀……”被乱箭撂倒的汉子,从马上栽下来后,还在喊着杀声。

清军大营的弓箭手连续几阵还射过去,几十个兵丁冲上去,乱哄哄地抢回了十几个人的尸首。

此时只有一个人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这个人就是达吾提的祖先鄂对伯克。在那十几匹快马一露头的瞬间,他就认出了领头的那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费尽心血寻找多年的好友、热依姆的哥哥——伊玛木。原来他就隐藏在清军的千军万马之中,与自己近在咫尺却并不相认……此刻鄂对不顾一切地拨开人群,冲到伊玛木的身边:“伊玛木、伊玛木……”

在鄂对伯克捶胸顿足的呼喊下,伊玛木终于努力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里透着虚无的光芒,显然,那一丝丝生命之火去了很远,就要熄灭了。他挣扎着,“鄂对……是你吗……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热依姆……求你……帮我照顾……照顾……”伊玛木没有把话说完,那只冰凉的手软软地从鄂对的手上滑落下去。

鄂对使劲儿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把,拨开人群冲到城下。这时眼前又一幕惊心动魄的场面,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霍集占正抡开粗大的胳膊,卡着他的儿子吾麦尔细瘦的脖颈,逼着儿子站在城墙的边缘上……吾麦尔一只脚踮在城墙角上,另一只脚却悬在半空。他止不住地咳嗽着,绝望地哭喊:“阿塔、阿塔……”

“霍集占,你这个混蛋,你跟我过不去就冲着我来呀……”鄂对的眼里喷射着怒火。他已完全顾不了噶岱默特的提醒,咬牙切齿地朝着城上吼道:“你有能耐就杀了我,不要欺负一个巴郎子!你欺负一个巴郎子算啥英雄好汉……”

热依姆这时昏昏沉沉有了一点意识。他隐约听到自己怀里的小女儿古丽巴哈尔“阿娜、阿娜”的哭叫,猛地惊醒过来,立刻伸手四处摸索,嘴里不停地喊:“吾麦尔、吾麦尔……尤素甫、尤素甫……”

吾麦尔和尤素甫全都被人卡着脖子,正在拼命地挣扎、哭喊。听到母亲呼唤,两个孩子也忙着回应:“阿娜,阿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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