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1)
时间:2004年9月15日地点:库车城南乌恰村果林一大和卓博罗尼都和小和卓霍集占不大一样,这个人很狡猾、很阴险,比霍集占心眼儿多。霍集占要是没有他,肯定也搞不成。可是他在整个反对清朝的过程中,一直很摇摆,从开始就动摇,不想干,是霍集占硬叫他干的。后来不干也不行,就一步一步干了。这中间,清朝背地里也派人做了他的工作,他也有好几次想不干了,可是,没有停得下来。凭良心讲,这里面原因很复杂,大和卓本来就是清朝派到南疆来的,他不说自己是巴图尔汗,实际上也是南疆的王,南疆维吾尔人都得听他的。当然,有些“黑山派”穆斯林不听他的,反对他,可要是清朝支持他,那些人慢慢也会听他的。他刚从准噶尔回到南疆的时候,在喀什噶尔、叶尔羌那边很有威望的。可是他跟霍集占搞分裂、闹独立,那就不一样了。清朝要追剿他,维吾尔族群众也慢慢不支持他了。尤其是他们兄弟俩在库车的那些暴行,对我们祖先做的那些事,伤了人心。人心啊,这个东西很重要。人嘛,都是一个样子的。穆斯林也想过好生活,仗打起来,一百一千的,死的全是群众。这个话嘛,没法说啊!
二经济发展了,边疆才能安定,这是最根本的。几百年、甚至几千年,都是这个道理嘛。过去,我的祖先在这个上面,也做了许多事,想了很多办法。很多啊,历史都有记载的。可是呢,这个事情,一直就没做好,清朝政府也没做好。派来的地方官,那时候叫办事大臣,贪污腐败,搞得不像样子,群众很有意见。真正的从思想上统一起来,有明白的看法,有具体的政策,把群众发动起来,见到明显的结果,那还是最近这几十年。从1981年前后吧,靠共产党的政策,那啥——中央十一届三中全会吧,群众腰包里面有了钱了,鼓起来了嘛,看个电视啊,出去旅个游啊,都不再只是梦里的念想儿。大家心里没啥意见了,手就牵到一起了!经济就更好了。现在有个新说法,那啥——全球经济一体化,讲的是全球观念,发展经济要讲联合,一个行业要联合,一个地区要联合,一个民族要联合,一个国家更是要联合。咱中国五十六个民族,都是一家人,不联合那哪行啊!要搞环境建设,探索高科技,什么上天啊,去月球啊,去外星啊,等等,全世界、全人类都要联合嘛。搞独立,搞分裂,搞恐怖,杀人放火,过去没人赞成,现在也没人赞成,将来还是没人赞成。
三大小和卓那个搞法,实际上很不得人心。清军援兵到了阿克苏,呼尔璊战役后,许多维族人都不跟他们干了,拉着牲口跑了。那一仗,清军把和卓打得很惨,博罗尼都受了伤,他自己也跑了,从叶尔羌跑到喀什噶尔。当时博罗尼都就跟霍集占提出来,要向清朝投降,不干了。这一次他动摇得真是很大,养着伤,坚决不干。他那时很明白,再干下去,肯定死路一条,早一天迟一天的事。当时清朝援兵很强大,好几万人马,从乌鲁木齐过来,那真是浩浩荡荡的。和卓的队伍呢,七零八落的,已经打得差不多了。群众能跑的都跑了,一来害怕清朝队伍,二来不想跟着瞎折腾。他们跑啊,白天黑夜的跑啊,几百人、几千人地跑啊,不跟大小和卓干了。这么个情况,咋还能干下去啊!博罗尼都一定要投降,可是霍集占还是不愿意。这个人嘛,前面说了,跟阿睦尔撒纳是一路货色。汉族同志讲不见棺材不落泪,他见了棺材也不落泪,就这么混。他死活不愿意投降,大和卓就没办法了,只好依了他。两人也不能等死呀,就准备逃跑,派人到巴达克山那边,到浩罕那边,等等,到处联系。
巴达克山那地方,比较偏僻,是深山里头的一块小地方,外面不容易进去。那年4月份的时候,清朝援兵还没到阿克苏,霍集占就准备逃跑了,把家眷啊、行李啊,都迁到羌呼勒的赫色勒塔克,为最后逃到巴达克山做准备。那是叶尔羌西边的一个小地方。今天看,就是阿克陶、塔什库尔干和莎车三县交界的地方。说明他也知道,肯定打不赢清朝。可是他就是不投降,对抗到底。
引子(2)
库尔干风光当时,兆惠将军从“黑水营”脱困后,就带着人马去了乌什。为啥又回去呢?那是因为叶尔羌啥都没了,队伍没法补充给养,自然也休整不了。回到乌什那边,有个霍集斯嘛,他儿子色提巴尔第,很支持清军的。史书上是这么说的嘛。1759年6月,清军分成了两路,一路就是兆惠,从乌什出发;还有一路就是富德。富德将军解了叶尔羌的“黑水营”之围,接着又去了和阗,解了和阗六城的围。这两路人马最后是一个目标,一起进攻喀什噶尔。每一路都有一万五千人马,很强大的!
这时候,大小和卓已经不行了。他们垂死挣扎,把喀什噶尔的维吾尔人抢了个空。整个城里啥也没留下,连人都不留。大人也好、巴郎子也好,都拉走了,当然路上又跑回来不少。他们从今天的疏附西南,一个叫尤鲁克巴什的地方潜逃。霍集占把维吾尔人的马呀、牲畜啊,抢了很多,还逼着维吾尔人拿钱,凑了四千两银子,往羌呼勒方向逃跑。两兄弟在那里会合后,一起钻到巴达克山里面。
四
再说兆惠和富德,这两路人马追得很快。我的祖先鄂对和他的朋友——噶岱默特、色提巴尔第,还有色提巴尔第的父亲霍集斯,都跟着队伍上来了。清军很顺利地占领了喀什噶尔,占领了叶尔羌,盯着大小和卓不放。前队参赞大臣明瑞一马当先,追到了霍斯库鲁克山,汉语叫啥——双耳山,山的样子很像耳朵。当时和卓有六千多人马,守在那个山上。明瑞的前队是骑兵,只有九百多人。仰着脸朝山上打,一直打了六个小时,把和卓队伍打败了,败得很惨,可是他们还不投降。他们的马多,打完了又来,打完了又来……那个损失啊!可他们还是抗拒,直到清军再次把他们打败……这一仗打死和卓叛军五百多人,活捉了三百多人。缴获的骆驼啊、马匹啊等一些牲畜,有一百多吧。这一战是很有名的,就叫霍斯库鲁克之战。总的讲,打得很成功,胜利很大。可是大小和卓还是没捉住,还是让他们跑了。一直跑到帕米尔的阿尔楚尔山岭,又在那里设了埋伏等着清军。
这时候,富德和鄂对、噶岱默特、色提巴尔第、霍集斯等人,都跟着明瑞上来了。他们商量着把火器营拉上来,用火器营做主力,另外派两支部队,一左一右,两边包抄上去,一下子把阿尔楚尔山岭连锅端了!史书上有记载,这一天是七月初九,清军三千人马,再次打败了和卓叛军,又杀了和卓军一千多人,活捉了五十多人。可还是没有抓到大小和卓。他们带了很少的一点人马,拼命地跑。清军乘胜追击,死死追在后面不放,一天要追上百十里地,追到了伊希尔库尔淖尔,今天是叫叶什勒池吧。那地方已经接近巴达克山边界了。地势很险要,山很高,都是石头,悬崖峭壁,淖尔的边沿上,只能一个人骑着马走。那真叫险隘呀!霍集占带人把守着淖尔隘口,博罗尼都守着山岭。因为地方很窄,大队人马转不开,清军只好把大部队分成小分队,一个小分队一个小分队轮流进攻,从上午打到下午,就是打不下来。和卓拼死抵抗,就是不投降。
富德没有办法了,把霍集斯、鄂对等几个人叫上来,让他们给叛军喊话,要跟着和卓跑的群众投降。结果还真有效果。当天晚上天黑了以后,有好几千维吾尔同胞,从山上跑下来。他们拉着牲口,驮着行李、家眷,向清军投降。霍集占在山上大喊大叫拦阻他们,拦不住。最后他气坏了,追着杀他们,杀了好多人。结果逃跑的人更多。霍集占没办法了,只好抢了一些马匹,带着少数死心塌地的家伙,跑到淖尔的岸边,绕过了几座山峰,跟大和卓会合在一起,逃到巴达克山里去了。后来清朝政府还在这个地方建了记功碑。
五
大小和卓逃到巴达克山时,身后只有三四百人了。清朝派了使者去交涉,要当地头领捉拿大小和卓,献上来有赏钱。最后,当地的头领素勒坦沙,就把大小和卓杀死了,砍了他们的头,献给了清朝。跟他们跑的那些人,全部逃走了。你看看,这个下场,这就是搞分裂搞出来的后果嘛。
引子(3)
分裂这个东西,很坏的,群众很不喜欢,很多人是糊里糊涂上了当的。搞分裂是要吃大亏的,那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有个现成的例子,你可以看嘛:前苏联这个国家,过去多强大,20世纪50年代,咱叫他们是“老大哥”,后来咱叫它“超级大国”。可是前些年,一下子分裂了,解了体。打那以后,是个啥样啊?俄罗斯那边可能好一点,有点老底子嘛,那也比以前差远了。周围那些地区穷得一塌糊涂,治安也不好,像车臣那个地方,唉呀,电视上看,真是……没完没了地打仗,群众那叫啥日子嘛!这个情况我看谁心里都明白。所以,分裂国家那一套,不是闹着玩的,不能搞,也没人听,越来越没人听。
六
这几年,咱们国家对西部投入很大。西部开发战略刚开始搞,效果已经很明显。像咱库车这边,西气东输工程啊,不得了啊。地方经济都搞起来了,文化啊、教育啊、卫生啊、交通啊、通信啊……都搞起来了,不得了啊!不是国家投资,谁有这么大本事?你一个地区有多大力量?国家一投资,这个力量多大啊,得实惠的是谁?还不是群众嘛!
你看看这个果树林子,过去就是一片林子,没这么大,也管不了这么好。现在不同了,年轻人把它承包下来,不光是果子卖了钱,还开发旅游了。林子里空气好啊,环境也好啊,城里一大家子,或者是朋友们,来这里休息一下,娱乐一下,大家在一起坐一坐,喝杯奶茶,唱个弦子什么的,跳一跳我们新疆的民族舞,都可以的嘛。白杏也是咱库车一个特色,杏树林子,也是特色。人家说,到了库车不到乌恰,不到林子里面看一看,转一转,等于白来。你看,果子照样卖钱,林子里的空气、环境,都产生利益,咋不好呢?这果园的小老板,他父亲是老党员,和我很熟悉,过去都在一起的。他搞起来了,村里人也都带起来了。有了资金,林子也扩大了,环境更好了,搭舞台啊,唱歌啊、跳舞啊,民俗旅游啊等,都搞一点,搞得很好。你别看这地方啊,国家领导都来过的啊。你看那个照片……这经验,也是从内地学来的,咱自己想不出来。
从前我们维族人苦啊!过困守"黑水营"去兵荒马乱,博罗尼都、霍集占后面,还有很多乱子。动乱、分裂,打来打去、杀来杀去,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本来我们这个地方呢,自然条件就不是很好,群众生活不容易,再这样打打杀杀,那破坏呀,很多年都不能恢复。我看呢,历史的教训不能忘了。我们维吾尔族同胞,要想过上好日子,世世代代过好日子,就一定不要打仗,和全国五十六个民族一起,患难与共,不离不弃。人嘛,都是一样的嘛。生活上的想法,过好日子的想法,都是一个样子的嘛。不管是哪个民族,都是咱们中国人。啥叫中华民族,一个大民族,一个大的家庭嘛。
库车相逢(1)
达吾提的先人热依姆在玉川和玉红的护送下,当天下午就赶到了库车。这座伤心的城市,让热依姆一见就禁不住落下泪来。
鄂斯满果然在家里等着母亲,母子俩见面少不得又是抱头痛哭,那种悲切让玉川、玉红看了也伤心落泪。当天晚上,几个人在堂屋坐在一起,说一阵、哭一阵,差不多整晚都没有睡觉。直到天快亮时,大家才眯了一下。醒来后,玉川、玉红姐弟俩对热依姆说:“把您送到了家,我们也踏实了。俺姐弟俩不能久等,这就跟您告别了。咱还要去找干爹和婶娘他们……”说着,向恩人深深鞠了一个躬。
热依姆知道,孩子们的“干爹、婶娘”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她也希望两个孩子找到他们,但又有一点舍不得放他们走,犹豫来犹豫去,最后还是果断地催促玉川和玉红上路。临别时,热依姆把自己和鄂对的衣裳,收拾一些,给他们带上满满一包袱,又做了十几斤面的馕,捆在一起。她嘱咐姐弟俩说:“天气就快凉了,记着加衣服。找到干爹婶娘他们,捉拿了和卓兄弟,你们一起回库车来。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玉川、玉红走了,热依姆把鄂斯满揽在怀里,抚着鄂斯满的脸,母子俩又落泪了。想起那几个苦命的孩子,热依姆说:“儿子,领妈去看看吾麦尔他们好吗?”鄂斯满点点头,拉着母亲的手来到库车城外。
埋葬死者的地方经过几天风吹日晒,已经看不出痕迹来了。他们找了足有半个时辰才算找到地方。热依姆扑在地上无声地哭着,那种刺骨的疼痛又突然鲜明起来。她的眼前再次出现那一道悲惨的弧线,耳旁又是吾麦尔、尤素甫和古丽巴哈尔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阿娜(妈妈),我怕,阿娜(妈妈)……我怕……”
热依姆悲痛欲绝,她嘶哑地哭号着,一口气没有窜上来,不禁昏过去了。鄂斯满急得大喊大叫。可这地方离城还有一里多地,也见不着一个人影。喊了好一会儿,远远看见一个女人过来了。她看上去是个汉族人,挺着很重的身孕,走路十分艰难。鄂斯满叫住了她。好不容易来到热依姆身边,女人看了看说:“不用着急,让我来试试。”说着便吃力地蹲下身子,掐了几下热依姆的人中,又从头上取下一根银色的簪子,在热依姆双手的虎口上重重扎了几下,这才听到热依姆沉重地哼了一声,嘴里透出微弱的气息。
“我……这是怎么啦?我这是怎么啦……”热依姆迷迷糊糊地嗫嚅着,喘气显得十分吃力。
鄂斯满指着旁边的女人告诉母亲说:“阿娜(妈妈),你昏过去了,你太累了……是她刚才救了你的……”
“孩子,你妈妈莫不就是热依姆?”女人忽然问道。
鄂斯满答道:“是啊……我阿娜(妈妈)是啊!”
“你就是鄂斯满,是吗?”女人眼里已经含着泪水。
鄂斯满惊奇地回答说:“我就是鄂斯满,你是……?”
女人闭上眼睛,泪水哗哗从眼角流出来:“你知道伊玛木是谁吗?我……”
是的,她就是伊玛木的妻子李翠莲。这个可怜的洛阳姑娘一片痴情从家乡来到西域,一直是在思念与期冀中小心地生活。可她还是落空了,那最珍贵的一切终于失去了。现在她正怀着身孕,那是伊玛木的孩子。
乍一听到伊玛木这个名字,热依姆浑身就像触电一样激灵了一下。这是她内心深处的痛。她陡然间清醒过来,双眼直直地盯着面前陌生的女人,急切地问:“伊玛木,伊玛木……他在哪里?”
女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抱住了热依姆,哭道:“大妹子,我是你的嫂子……我肚子里还怀着伊玛木的孩子呢,可他却……”
“他怎么啦?怎么啦……他在哪里?”热依姆抓着这个自称是她嫂子的女人,一句紧逼一句。
鄂斯满大哭起来:“阿娜(妈妈),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舅舅他……就是你在城墙上的那天,他想冲进城去救你,被霍集占的队伍乱箭射死了……他也埋葬在弟弟妹妹的旁边!”
库车相逢(2)
这个现实对于热依姆来说,实在过于残酷。她心底一抽,有股凉气翻腾上来。伊玛木的结局她是想到过的,但无论她有怎样的想像,也没料到事情竟是如此悲惨!热依姆随着儿子鄂斯满的指点,眼巴巴地望着另一片新土,脑子里麻木地僵持着。直到月亮升上天空的时候,姑嫂俩才在鄂斯满的搀扶下,抽抽噎噎地回到城里。临到鄂对家门口了,李翠莲吞吞吐吐地说:“大妹子,我不能在家里住,我还有个伴儿……”
热依姆说:“叫过来一块儿住吧,反正屋子空得很嘛。”
这时,门口的石阶上,模模糊糊有个女人的身影站起来,冷不丁喊道:“热依姆,我可找着你了!”
几个人走近一看,好不惊喜,原来竟是多年未见的迪里娜!李翠莲所说的“伴儿”也就指的是她。伊玛木牺牲后,迪里娜看到李翠莲腆着个大肚子,又在异乡异土,生活没有着落,就主动出现在她的身边。现在,热依姆总算平安回到库车了,迪里娜得知消息,立刻起了念头。她想,自己还有重任在肩,莫如把李翠莲交给热依姆,这是最合适不过的。于是她就吩咐李翠莲在住处呆着,自己跑出来打探鄂对伯克的住家。谁知道李翠莲耐不住刻骨的思念,独自一人悄悄去了伊玛木的坟地……
听了迪里娜的自我介绍,热依姆脑子里悬挂多时的一个大问号,顿时浮现出来:“迪里娜姐姐,我跟巴郎子坐牢的这一年多,是你在暗中保护我们娘儿几个吗?还有那天,叛贼带我们去城墙时,在大街上我们被马拉着,是你和那谁救了我们是吗……”
迪里娜低着头微微咬着嘴唇,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她深情地拥着热依姆的肩头,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和手臂,说:“热依姆,你是我的好妹妹。姐姐有很多话要跟你说,可是现在还不能说。相信总有那么一天的!就像你说的,这天底下只有好人和坏人,你只要知道姐姐永远都不是坏人……”
“我相信,迪里娜姐姐,我相信你的!”热依姆说。
迪里娜眼里涌出热泪。她告诉热依姆和李翠莲,当晚她就要离开库车。她没有说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把李翠莲郑重托付给了热依姆,然后转眼间就消失在月光底下。从此,李翠莲就在热依姆家住了下来。
从迪里娜和李翠莲的嘴里,热依姆知道了伊玛木这许多年来的很多事——他在内地的漂流,他和李翠莲的相遇相恋乃至私奔,他过去在哈密时的种种情况……还有,伊玛木和李翠莲最后一次离开哈密,既没有回库车,也没有去伊犁,而是去了乌鲁木齐。伊玛木心心念念放不下的,还是关家那两个孩子。他记得关大良曾经说过,在乌鲁木齐还有老母亲和一个妹妹,两个孩子偷偷离开自己之后,肯定是去了乌鲁木齐的奶奶和姑姑那边。伊玛木带着李翠莲直奔乌鲁木齐,希望能找到两个孩子,把他们带到库车亲手交给热依姆,否则自己这一辈子就不能安宁。谁知他们到了乌鲁木齐,根本就找不到孩子的下落。两口子在那边折腾了半年多,最后生计无着,伊玛木投到清军营伍当了一名军士。在伊玛木心里,一直觉得对不起年迈的父母双亲和妹妹热依姆,不知如何回乡面对亲人,便一天一天挨着,期望清军打下库车,或者还有一些将功赎罪的机会。为此他一直无声无息,隐没在千军万马之中。他明知鄂对和外甥鄂斯满就在军中,却迟迟犹豫着不去相聚。然而库车攻城时,他多少年来苦苦等待的,竟是热依姆被霍集占灭绝人性的欺侮!他忍无可忍,带着军营中几位生死之交,迎着敌人密密麻麻的箭矢冲了上去……
悲痛种在了这个苦难的女人热依姆身上,它们在时光的沐浴下一天天地滋长,就像李翠莲肚子里的孩子,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热依姆那份刻骨的心痛。
所有这些惨痛的悲剧,都是大小和卓一手造成的。热依姆拉着鄂斯满的手说:“我的巴郎子,你这一辈子都要记着,天底下只有好人和坏人,穆斯林和异教徒里都有好人和坏人。博罗尼都和霍集占,是咱们不共戴天的仇人。这样的人不除,天下人就没有好日子过!”她打算等到李翠莲生产之后,自己还要去清军找鄂对。她估摸着,那时清军可能要攻打喀什噶尔和叶尔羌了。她熟悉那些地方,她要和丈夫一起,帮助清军捉拿博罗尼都和霍集占。
困守“黑水营”(1)
这时候兆惠将军所率领的清朝大军,仍在乌什整装待发——一则由乌什去往喀什噶尔,要经过数百里险峻的山路,极其难行,劳师远征是兵家的忌讳;二则指挥喀什噶尔几万人马的博罗尼都又心神摇摆、举棋不定,所以霍集斯提议兆惠将军,清军大部队可以直接往南,经过巴尔楚克,进军叶尔羌,首先解决了霍集占,然后回师喀什噶尔,再攻博罗尼都。并且,霍集斯让儿子色提巴尔第随军前往,为兆惠将军的大部队引路。
兆惠将军从正反两面仔细掂量霍集斯的提议,在营帐中踱过来踱过去,大半夜举棋不定,不能作最后的定夺。
半夜时分,一份漆封的急件突然神秘地送到了帐中。这一次与往日不同,看上去并非皇上的手谕,但那口气却很硬:
“……霍集占兵弱宜攻,谨防喀什噶尔增援并和阗六城维吾尔人附逆,可速派鄂对伯克前往招抚,不得有误。”
兆惠觉得信中所提示的情况的确很有道理。大小和卓的人马就是维吾尔民众,何不发挥鄂对伯克在维族民众当中的声望,招抚和阗六城。这就等于防患于未然,无疑是克敌制胜的上之上策。而信的开头“圣上明示”的话,好像一切都是经过皇帝许可的意思。
天色微明时,兆惠将军将参赞、领队大臣及鄂对等人一并召到帐前,定下了自己的决心:清军大队人马在乌什备足一个月以上的干粮,在色提巴尔第伯克引导下,挺进叶尔羌;噶岱默特伯克与副都统爱隆阿,率领三百兵马在喀什噶尔通往叶尔羌的要隘设防,阻止大和卓伯罗尼都对叶尔羌小和卓霍集占的增援。鄂对伯克与兆惠将军的侍卫噶布舒、齐凌扎卜等人,取便道昼夜兼程赶往和阗,招抚和阗及其所属的哈喇哈什、玉陇哈什、塔克、齐尔拉、克拉底雅五城维吾尔族民众,不让他们蒙受大小和卓的欺骗而附逆。
正是这道军令,进一步奠定了达吾提祖先鄂对伯克的一世英名以及这个维吾尔家族的百年辉煌。而乾隆皇帝大加褒奖的、紫禁城里那永载青史的“全守卓越”四个斗方大字,也正是从这里起笔的。
在达吾提的祖先鄂对伯克等人率兵南下和阗前后,喀什噶尔的混乱达到登峰造极。已经连续一个多月,这个巴掌大的小城镇整天昏天黑地,满街的奔马烟尘滚滚。几乎所有人家都挤满了大小和卓的兵丁,喧闹声与叫骂声不绝于耳。这使得即便住在城外别墅的博罗尼都,也时刻感到心神不宁,每天晚上都要从睡梦中惊醒好几回。
自从与弟弟霍集占谋反之后,他就始终无法摆脱压力的困扰,但每次他的最后选择还是与那个被自己诅咒了千百次的弟弟合作下去。其间,他选择着,也叹息着。
这次也一样。在决定与霍集占分城把守的时候,博罗尼都已知道清军肯定会攻打叶尔羌,只要他闭上眼睛不管,霍集占三天都守不住。
然而,他终究闭不上自己的眼睛。兆惠将军的清军队伍还没有到巴尔楚克,他就急急忙忙亲自带了三千骑兵、两千步兵,从喀什噶尔出发,赶在噶岱默特和副都统爱隆阿设防前,增援到叶尔羌。
博罗尼都到了叶尔羌,第一件事就是坚壁清野。他让老百姓把叶尔羌城郊的庄稼,全都收割得干干净净,然后,又将城郊的维吾尔人,统统赶到了城里,在面向乌什方向的城东北五六里地戈壁高坡上,筑起高台并派重兵把守。
1758年10月6日,兆惠将军所率领的清朝大军开到了南疆古城叶尔羌。
清军铆足了劲儿,一到叶尔羌就开始围攻。前锋部队几个回合,夺占了大小和卓的好几座高台。这一天,清军与霍集占的守军从凌晨一直打到黄昏,三次交锋,三次得胜。霍集占招架不住,只好下令把队伍撤退到叶尔羌城里。
这个不大不小的挫折在大小和卓之间砍了一刀,两人互有怨言。
博罗尼都有了回头的意思。他第一次皱着眉头对弟弟说:“我看算了吧,这个仗要再打下去,只会让维吾尔人送死。看来兆惠跟雅尔哈善不一样,不是好对付的,过去阿睦尔撒纳那么滑头,也没有逃过他……”
困守“黑水营”(2)
“别提阿睦尔撒纳……”小和卓霍集占一脸不开心,“你从喀什噶尔跑过来,说是增援我,一个回合也没有和清军交手,开口送死、闭口送死,当初你要这样想,还拉个啥队伍嘛!”
“拉队伍也是你要拉的嘛!”博罗尼都生了气。
霍集占拼命压住心中的怒火,叹口气:“算了,你给我守着叶尔羌城吧,迎战的事还是我去对付。到现如今这个份儿上了,咱俩争这些还有啥意思!”
“我提醒你,城南的牧群要小心……”博罗尼都已经习惯于霍集占的轻慢,关键时候该说的话还不能不说。这兄弟俩有点怪,博罗尼都似乎一直由弟弟推着往前走,但事实上,他更希望自己成为南疆的巴图尔汗。
博罗尼都判断事物往往是精准的,为此,霍集占没法含糊他。清军队伍中马匹奇缺,这是兆惠将军最感到头痛的事,而大小和卓拥有数量可观的牧群。有了上好的马匹,行动起来就利索得多了。博罗尼都已经留意到:兆惠在清军队伍刚到叶尔羌外城时,就派出大批侦察兵,打探霍集占的牧群。这个动向,早就引起博罗尼都的警觉,而霍集占似乎一无所知。
兆惠将军不久就掌握了确切情报:大小和卓的牧群安置在叶尔羌城南的英额齐盘山。
这消息让兆惠将军着实喝了几口小酒儿。在大军到达叶尔羌的第七天,他亲自带领一支部队绕到叶尔羌城南,试图直奔英额齐盘山,来一个出人意料的大包抄。
清军队伍来到叶尔羌城南,没想到面前出现了一条滚滚奔流的大河。据当地人介绍,这条河名叫泽勒普善河,是从昆仑山上流下来的,支流纵横,宽窄不等,在叶尔羌地区形成水网,许多河道常年水流湍急。
英额齐盘山及大小和卓兵丁的营帐,都扎在泽勒普善河的南岸,河上只有一座木头桥,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兆惠攻剿心切,立刻下令清军从桥上冲过河去。谁知小桥很不结实,加之清军动静过大,只冲过去四百多人,桥便突然断塌,稀哩哗啦当场掉下去几十个人。
霍集占的队伍一看机会到了,立刻从四面八方围攻过来。河两岸的清军拼命抵抗,且战且退,死伤很严重。兆惠将军一看情况不妙,赶紧下令收拢部队,过了河的将士纷纷泅水回到泽勒普善河北岸,与大部队汇拢一处,继续抵抗。
这时,小和卓霍集占的人马越来越多,光是骑兵就有一万多人。霍集占的马队倚仗着四个蹄子,到处横冲直撞,而清军大都是步兵,队伍一次次被霍集占的骑兵冲散,最后兆惠把铜锣都敲破了,才勉强收拢起三千多人马,退到泽勒普善河一条支流喀喇乌苏河的南岸,凭借着泽勒普善和喀喇乌苏这两条河流的屏障,在两河夹角里扎下营盘,并且在缺口处挖掘深壕,这才把霍集占那些疯狂的骑兵给挡住了。
兆惠将军利用这个特殊的地形,扎好营盘,固守下来。因为喀喇乌苏支流在维语里是“黑水”的意思,所以兆惠的这个营盘称为“黑水营”。
天色将晚,小和卓霍集占的队伍隔着河水没法再攻,也在“黑水营”的外围隔河扎下营帐。他们掘壕筑垒,起立高台,对“黑水营”中的兆惠将军形成包围之势。一场漫长的历史性对峙就这样拉开序幕。
这是1758年的10月13日,达吾提的祖先鄂对等人正在接近和阗六城,噶岱默特伯克的三百兵马也早已经到达指定位置,而主攻的大队人马却陷入被困的境地。世事变幻有的时候真令人难料。
兆惠将军从一开始似乎就想到了结局。他命令所有部属,把身边的粮食全部集中起来,统一分配,仔细计划省俭着用,做长期坚守的准备。
一连七八天时间,和卓叛军想不出攻破黑水营的高招,只好爬到高台上向清军营地胡乱放枪放炮,因为距离太远,也打不着什么。第九天,霍集占突然想出一个“水攻”的办法,让兵士们跑到泽勒普善河和喀喇乌苏支流的上游,将堤坝掘开几个大口子,引水冲灌清军营帐。因为营帐坐落在一个斜坡上,结果此举毫无效用,冲进营帐的水很快就流走了,只是弄得遍地水漉漉的,不便于人马行动。兆惠便发动将士们在营区挖出两条引渠,让灌进营帐的水顺着引渠缓缓流淌,这样,霍集占费了很大劲,不但没有造成清军的水灾,反而给将士们用水提供了方便。
困守“黑水营”(3)
水攻不见成效,霍集占一筹莫展,想到了偷袭。没想到,清军对这一招早有防备,他们将营帐周围全都用树枝做成屏障,队伍就埋伏在树枝后面,霍集占的叛军施放鸟枪时,枪弹都打在树枝上,不但对清军丝毫无伤,反而让清军从树枝上得到了大批的枪弹,反过来又作为回击叛军的武器。
从被围困开始,兆惠将军就判断朝廷的援兵迟早必到,只是援兵路途遥远,时间可能比较长。所以他就采取拖延时间的办法,实际上是把和卓队伍拉住不放,能拖延一天就多一分胜利。他下令,每天只给将士们开两顿伙,要想吃到第三顿饭,就到对面霍集占的队伍上去动脑子。这道命令一下来,那些年轻的领队大臣心眼儿都活了,差不多有十来天时间,清军的索伦、察哈尔、绿旗营官兵,几乎天天趁着敌军松懈的时候,找准机会主动出击,以攻为守,对霍集占的营地狠狠打一下,抢来一批粮食和马匹,弄得霍集占的队伍不敢贴近“黑水营”。而这时候传来消息,清朝已经命舒赫德和富德二人,率领万人大军从乌鲁木齐出发,昼夜兼程赴援“黑水营”。
大和卓博罗尼都不能不说话了,他把霍集占从城南叫回来,问:“你攻‘黑水营’究竟有几分把握?”
“打仗的事,谁能说得好?”霍集占正在气头上,一听博罗尼都的话,就发开了满腹牢骚,“我还不是想三五天拿下来啊,可是咱这兵不是兵、将不是将,一上阵总是不得劲儿。要不你来试试看,我是没办法了!”
博罗尼都加重了语气:“什么话?我去攻打‘黑水营’?你以为你是啥,城里这一摊子你能拿得住吗?!我告诉你,‘黑水营’如果近期拿不下来,我们就是在这里等死。清朝的援兵一到,别说咱手上这点人马,就是再有个几千人也不是对手!”
霍集占缓和一点语气:“那……依你看我们眼下咋办?”
“最要紧的是扩充人马,喀什噶尔已经没啥壮丁了,能拉出人来的只有和阗六城。再说,和阗六城是万万丢不得的,光是玉矿,也能顶上两个喀什噶尔!”博罗尼都说着心情有些沉重,“兆惠是个明白人啊……人家早就派鄂对带人到和阗那边去了。本来咱有几十个人在那边,万把人的队伍都凑得差不多了,硬是被鄂对他们搅掉啦!我已经重拨了几千人马过去,要他们务必把鄂对他们干掉,无论如何也得在和阗六城拉个一两万人马出来!叶尔羌这边,依我看你还是和‘黑水营’讲和吧!”
小和卓霍集占是决不会让大和卓博罗尼都回头的。他皱起眉头故作不解地发问:“你要我同清军讲和?你认为我会跟他们讲和?哈哈哈哈……”
博罗尼都冷冷地回道:“不讲和咋的,现如今咱们的队伍都不敢靠近‘黑水营’扎营,粮食和牲口一批一批送给人家。打又打不了,走又走不成,跟人家讲了和,起码眼前可以缓一缓劲儿嘛,清军援兵恐怕就不急着赶过来了。咱们只要等和阗那边的人马一补充上来……”
霍集占一下子开了窍,连拍脑袋,大呼“明白了!明白了!好,我今天就去跟狗日的兆惠讲和!我咋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大和卓的这点主意不是没有道理的,如果当时依了他,清军所面临的周折就可想而知。
“今天”是11月11日,霍集占亲自带着十来匹马,来到“黑水营”对面较近的一个营地,派人牵着马靠近“黑水营”传话,希望讲和。清军的军士把这个意思报告了将军兆惠。兆惠心里冷冷一笑:霍集占,你也太小看我兆惠了!当即一口拒绝。
霍集占一看兆惠这个态度,马上傻眼了。接下来的时光,他只能选择被“黑水营”死死钉在叶尔羌城南,别无他路可走。想要离开叶尔羌,势必逃不脱兆惠几千人马的追杀;继续与“黑水营”对峙,最终又必被清军援兵所灭。现在他面前的路似乎只有一条,拼死攻打“黑水营”,赶在清军援兵到达之前吃掉兆惠。
可是,这究竟能有多大把握呢?小和卓霍集占的心里实在没有底。而就在这时候,忽然接到和阗六城方向传来的消息:清军队伍已经赶到了和阗六城,从那里拉队伍和补充给养的想法,已经成为空谈。霍集占一屁股瘫在椅上,好半天起不来。
和阗六城投顺清军(1)
那日,达吾提的祖先鄂对伯克一行受兆惠将军之命,从乌什策马两天两夜,终于来到和阗六城地界。回头西望,夕阳已经融化在身后的昆仑山巅,又一个夜晚匆匆来临了。大家一抬眼,便看到不远处小小古城和阗的浓影。几点灯火闪烁间,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静寂。
噶布舒扳了一下指头,算起来兆惠将军应该到达叶尔羌了,或许此刻正在跟霍集占激烈交战呢。他悻悻地说:“咱们的时间不多,今晚睡个好觉,解解乏,明天一大早就分头到六城穆斯林中间,赶紧游说他们。”
“是啊,说不定和卓兄弟早就在和阗下手了!”齐凌扎卜也很着急,“和阗六城的维吾尔人可不少,要是被霍集占抢先拉到叶尔羌那边,将军他们就……如今,咱们只要能把六城百姓稳住,就是对叶尔羌那边最大的增援!”
“事情可能不像你们想的那样,怕只怕和卓兄弟他们刚开始闹腾那会儿,就已经拉过和阗六城的壮丁了!”鄂对说,“这种事是个连环套,只要有一个壮丁拉进和卓队伍,后面就会有十个跟着去。依我看,咱们再急也不在于这一两天,还是先摸摸底再作商量……”
鄂对的话,让大家都觉得有理。古往今来,民众参战情绪往往都是打出来的。最初,大家可以冷眼旁观。等到有人进了队伍,到前方刀对刀、枪对枪拼杀起来,有伤亡了,后面的人自然就有了报仇的心事,到那时候想拦也拦不住了!大家说着话已经来到和阗城下,一看,城门紧闭。鄂对上去用维语大声叫门。叫了半天,一个兵丁模样的维族男子,从城墙上探出脑袋喝道:“别叫啦,叫死也不会给你们开,没听说清朝的军队打过来了吗!”
“清军打过来怕啥呀,人家是追剿和卓兄弟,又不是冲咱维吾尔平民百姓来的!”鄂对朝那个兵丁喊道。
“胡说!和卓是保护咱维吾尔穆斯林的。他是咱南疆的巴图尔汗,和卓要是让清朝人杀了,南疆成了清朝皇帝的天下,咱维吾尔穆斯林还有好日子过吗!”
鄂对伯克还要说什么,那家伙已经缩回了脑袋,再也不理会叫门了。这时候寒风呼呼直叫,天上飘起雪花。刚才一阵跑马过来,还不怎么觉得冷,停下来这么一会儿,几个人站在城外,身上开始如同凉水浇下来一样,肚子早就饿得咕咕直叫。
“咋办?这样下去,今晚咱不是饿死也得冻死在这里!”噶布舒望着鄂对,希望他能有个好主意。
鄂对想了想,果断地说:“去哈喇哈什,哈喇哈什城的阿奇木伯克阿什默特是我的好朋友,他不会不管咱们的!”
于是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哈喇哈什城。城门也是关闭的,还是鄂对上前叫门。足足叫了大半个时辰,一个胡子很长的维族大叔把门开一条缝,问:“这么晚了你们找谁呢?”
“我想找阿什默特伯克,您能帮我通报一声吗?”鄂对急忙凑上去答话。
维族大叔把面前几个人上下打量了一遍,疑疑惑惑地问:“你们是……”
鄂对忙说:“麻烦您告诉阿什默特伯克,就说库车来的鄂对伯克求见!”
老人一惊:“啊呀,你是鄂对伯克啊!”他连忙把手边一顶白色的阿拉伯帽子套在头上,左手抚胸行了个穆斯林礼,“真是对不住啊,你们快进来暖和一下,我这就派人告诉阿什默特伯克!”说着,老人把鄂对和噶布舒、齐凌扎卜等人让到城门楼子里,又从被窝里将那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伙子强行叫起来,吩咐他去报告伯克,自己则不停地表达对鄂对伯克的敬仰。
不一会儿,阿什默特跑过来了。他一把抱住鄂对,连说:“可见到你了,可见到你了……听说库车那边被他们搞得一团糟,我天天在家里替你担心啊!”随即把客人们带到家里,吩咐备饭,用热水洗脸。热的奶茶和小点心很快一一端上来,大家亲热得不得了。这位老友此刻还不知道达吾提的祖先心中那份巨大的疼痛,只见鄂对伯克在和自己拥抱时,眼里涌出大颗的泪珠。这就是所谓心事怕见故人、落泪只对至交的意思吧。
和阗六城投顺清军(2)
寒冷被热情驱除了,鄂对情绪非常激动。他一五一十把分手之后的细节,统统向阿什默特作了介绍。最后说到眼下的使命,几个人围到一起,细细商量如何招服和阗六城维吾尔人的具体事宜。
“你们要是再不来,可就糟啦!霍集占半个月前就派了几十个人,在咱们六城又哄又骗又吓唬的。现在好多人的心都被他们说活了,把家里的牲口啊、粮食啊都拿出来,这几天差不多就要凑上一两万人赶到叶尔羌去呢!”
鄂对和噶布舒、齐凌扎卜一听,全都大吃一惊,心里暗暗称许兆惠将军派他们赶到和阗来的这一着棋,实在是高妙。
阿什默特伯克是个粗中有细的人。第二天,他把玉陇哈什、塔克、齐尔拉、克拉底雅四城伯克,召集到和阗伯克家里,什么都没有说,就让鄂对把库车城头发生的那些悲剧,跟大家一起讲了讲。最后,阿什默特说:“落在鄂对伯克头上的这事,就是块石头也会落泪的!霍集占是个疯子,咱千万不能让六城乡亲给他卖命……”
鄂对一家悲惨的遭遇,一下子在六城传得家喻户晓。和阗六城的伯克们很快达成一致的意见,各自把持好本城的乡亲,六城穆斯林绝不跟着和卓兄弟跑。大家立刻投顺清军,帮助清军消灭博罗尼都和霍集占!一时间,霍集占派来的人,不但一个壮丁也拉不走,连他们自己的住处也没人给了。他们成了过街的老鼠,六城维吾尔穆斯林,没人给他们好脸色。和阗、哈喇哈什两城的一些年轻小伙子,干脆起来追赶霍集占派来的那些人,逼他们立马离开和阗,否则就不客气!
这个形势让鄂对等人着实兴奋。这天晚上,阿什默特带着鄂对串了几户乡亲。每到一家,听乡亲们聊着庄稼、牲口和日子,彼此殷勤地以穆斯林礼节相待,鄂对真真切切有种回家的温暖感。
深夜,阿什默特和鄂对两人离开滚烫的炕头,从人家的屋子里走出来,一场大雪早把高高低低的住屋和不算太宽的街面厚厚覆了一层。雪花还在大朵大朵地飘落,鄂对突然有种强烈的思想……不知远在库车的热依姆和鄂斯满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阿什默特,听我的,娶个老婆吧,生几个巴郎子……和阗这地方,我看日子也不难过。咱走的这几家,都蛮不错的嘛!”鄂对诚恳地说。
阿什默特笑了:“这地方水源稀少,庄稼种不出来,过去靠牲口,如今牲口也变不了银子。要想过日子只有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