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1)
时间:2004年9月18日地点:库车克孜尔尕哈烽火台一大小和卓到了巴达克山,跟他们跑的人越来越少了。开始还有三四千人,后来剩下七八百,再后来只有一两百人,连最顽固的,也不愿跟意他们干了,都跑光了。群众的力量是很大的。讨伐大小和卓,群众起的作用最大。西布鲁特十五部,也就是柯尔克孜人,在这中间的表现,就是很好的例子。
柯尔克孜人从一开始对大小和卓这个事,态度就很坚决,反对他们搞分裂。博罗尼都从喀什噶尔增援叶尔羌,帮助霍集占对抗清军,柯尔克孜人就在后面打他们,袭击大和卓的后方,打了好长时间,搞得他们不敢前进,很害怕。后来,富德将军追击大小和卓,追到阿尔楚尔那边,柯尔克孜人也是积极配合,很主动。他们给清军当向导啊,引路啊,介绍地形啊,做了很多事,功劳很大。那时候,西布鲁特十五部中的额德格那部嘛,他们的首领,叫那啥——阿济比,就专门给兆惠将军呈送表文,要求归顺清朝,后来这部分柯尔克孜人一直是清朝的臣民。兆惠将军接受了柯尔克孜人归顺,还专门到过浩罕国。那是个小国家,是费尔干纳盆地的一个穆斯林国家,很小的。在这个盆地有一条河,叫索赫河。河边上有一个城市,就叫浩罕。这个小国家就是以浩罕城为中心建立起来的,过去也曾经被准噶尔征服。清朝统一新疆,兆惠当初到浩罕国的时候,他们说得很好,表示要归顺清朝,而且事实上,也真的归顺了,成了清朝的藩属国。这一点,不但我国史书上记录的有,俄国也承认,他们的历史也有记载嘛。可是这个浩罕国后来变得很糟糕,搞了很多不光彩的事。许多搞分裂、搞独立的坏人,都躲到他们那里。
大和卓博罗尼都有个儿子,叫萨木萨克。当时在巴达克山素勒坦沙派去的人,要跟大小和卓谈话,博罗尼都命令自己的侍卫,把萨木萨克送走了。他那时候可能猜到自己活不成了,所以把家眷都送走了。送到了哪里呢?就是送到了浩罕国那边。浩罕国对咱南疆影响很不好。在道光皇帝的时候,他们就脱离了清朝。这个萨木萨克呆在那边,一直也没死心,隔多少年了,还要搞谋反,偷偷给喀什噶尔这边的一些人写密信。包括几十年后的张格尔谋反,都是从浩罕国这边起家的。张格尔就是大小和卓的后代嘛,是那个萨木萨克传下来的子孙。后来,浩罕还打着玉素甫和卓的旗号,出兵进攻喀什噶尔,结果没打赢。有段时间又同清朝议和,恢复贸易。同治皇帝的时候,关系又不好了。那个阿古柏,是个很坏的军官,到咱南疆来,搞啥伪政权,都与大小和卓的后代有关系。这些人就一直这么捣鼓,一代一代传下来,隔个十来年或几十年就来一次,小打小闹。到1840年吧,他们自己乱了套,越来越不行,再后来就被俄国吃掉了,变成俄国的属国。最后国也灭了,成为俄国的一个省——费尔干纳省。
二新疆的事情,谈到清朝统一嘛,还有个大的方面可以说说,那就是土尔扈特部回归。土尔扈特部,过去一直游牧于天山以北,阿尔泰山以南、巴尔喀什湖以东以南的广大地区。后来他们放牧,就慢慢往北走,往西走。游牧民族嘛,总是找水源啊,找草地啊。哪里有草、有水,就往哪里去。放牧嘛,都是这个样子的嘛。当然了,他们也在躲避打仗啊啥的,就是找生活嘛,过好日子嘛。那是一六零几年还是一六一几年吧,他们就往西北方向那边去。到清朝统一新疆,有一百多年的时间,一直流动来流动去,越走越远。后来到了伏尔加河流域。这个中间,他们和清朝这边,一直保持联系。清朝也派人去过他们那里,主动联系过他们。可以说,关系一直没断过。
土尔扈特人在俄国那边,日子过得不好。沙皇政府对他们很不好,压迫得很重,征他们的税啊,没完没了的奴役,还把年轻人征去,同土耳其人打仗。结果俄国打败了,土尔扈特部死了很多人,有七八万人吧。那都是年轻人啊!这个数字很大,不得了啊。土尔扈特部总共有多少人?加起来20来万,恐怕不到30万吧。说句老实话,就是让你去送死嘛,让你去受苦受累,让你去受罪嘛。这么个搞法嘛,土尔扈特人很害怕,活不下去了。还有一点也很重要,那就是宗教信仰方面,跟俄罗斯人不一样。土尔扈特人信的是黄教(指藏传佛教),俄国人信东正教。这样,他们跟俄罗斯人的生活习惯,当然也就很不一样,所以他们很想念祖国,想回到清朝这边,不愿意呆在伏尔加河那边。他们一直就想找机会,几十年都在准备,要往回跑,要回来。
引子(2)
兆惠将军讨伐准部达瓦齐、讨伐阿睦尔撒纳的时候,有些过去没迁走的土尔扈特人,就偷偷跑到伏尔加河那边,跟土尔扈特的汗说:清朝对准噶尔用兵了。新疆这边可以回来。有很多空闲的牧地,水草也不错,可以放牧。那个土尔扈特的汗叫渥巴锡,他想了很久,到1770年吧,清朝已经统一新疆,进入建设时期了,渥巴锡才打定主意,要回清朝这边来。就跟土尔扈特的台吉啊、喇嘛啊这些人商量,下决心回清朝这边。而且他们还有具体打算,路这么远,人这么多,怎么个走法,谁先谁后。这是个大行动啊,不是开玩笑的!搞不好会死人的。事实上后来真的死了不少人嘛。人家俄国那边,不让你走啊,要制造麻烦啊,到处都打你,一路上很危险。
土尔扈特人住在伏尔加河两岸,南岸、北岸都有。渥巴锡是在南岸,他跟北岸的土尔扈特人约好,等到进入冬天,河水结了冰,冰上能走人,能走马车,能走牲口,那时候,北岸的土尔扈特人从冰上过河,南岸、北岸一起跟他走。往东走,回中国这边。具体目的地,就是咱新疆。
结果没想到,这年冬天天气暖和,伏尔加河没结冰,河北岸的土尔扈特人过不了河。渥巴锡等不及了,把河北岸的土尔扈特人扔下了,只带着伏尔加河南岸的人上了路。一块儿上路的,主要是土尔扈特人,也有其他部落的人,和硕特部啊、辉特部啊,还有杜尔伯特部啊等等。按照史书上讲的,有3万3千多户,16万9千多人。
1770年12月23日这天,渥巴锡带着人动身了。这个动静可大啦,3万多户啊,都是拉家带口的。牲口啊,帐篷啊,吃的、睡的、用的,家家都有一大堆家当啊。虽然是游牧,总有点东西吧。那个队伍多大啊!俄国沙皇听到消息,气得不得了,这还了得,这么多人跑了。马上派个将军,叫啥——劳本贝尔,带了好几万人马追杀过来。
土尔扈特人那真是经历了千辛万苦,到1771年的6月份,才从沙喇伯勒那边,来到清朝卡伦附近。那边有个地方叫他木哈。到这里的时候,土尔扈特只剩下7万多人了。渥巴锡见到伊犁将军舒赫德,说着说着就哭起来,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他一边哭着,一边表示了诚意,要归顺清朝。
土尔扈特人回来,清朝是很欢迎的。接待呀,安排呀,都很周到。那时候,伊犁将军已经不是明瑞了,是舒赫德。皇帝命令他,要他给土尔扈特人发衣服、发粮食,解决吃穿问题,还要分拨给他们牧场和耕地,还到关内那边调拨牲畜,调拨生活物资,搞来许多布匹啊、棉花啊、茶叶啊、羊皮啊,还有各种庄稼的种子啊等等,小的生活方面的东西,都要给他们准备。那是温暖啊,祖国温暖啊,在俄国那边谁还管你这些。总之,千方百计,安置好土尔扈特人。
我们南疆这边,支援土尔扈特人,也积极得很。群众都出动了。家家户户年轻人啊,都用牲口拉着一车一车的东西,吃的穿的……我的祖先鄂斯满,他就干过这事。给土尔扈特人送粮食,送牲口,还有皮子,米、面、茶啥的,还有种子,什么都送给他们。他们感动啊,真感动,亲热得很,那真叫民族大家庭。现在的巴音郭勒那边,很多蒙古族就是土尔扈特人。
三
新疆统一后,我的祖先鄂对伯克和他的许多朋友,都受到清朝皇帝的奖励。乾隆皇帝给鄂对封了“辅国公”,不久又封了“固山贝子”,后晋封贝勒。皇帝还专门命令宫廷画师,给鄂对和其他有功的许多人,画了画像。乾隆皇帝字写得漂亮,特意为他们题了词。很多啊,别的人我也记不住了,给我祖先鄂对的题词,我还大概记得一些,里面有这样十六个大字:“……往谕和阗,被围三月,共噶布舒,全守卓越。”这十六个字,是说鄂对在和阗被大小和卓围困的事嘛,很有意思的。画像啊、题词啊,现在都是文物了,可能都还在吧?应该是在北京,在故宫里面。我想啊,现在都要研究历史,要是能把它复制出来,给我们家里挂一挂,那该有多好啊。这是我们家族的历史,我们要保留嘛。好的传统,我们也要继承嘛。我们要一代一代往下传嘛,把好的东西传下去嘛。
引子(3)
我的祖先米尔扎·鄂对伯克,在大小和卓平定之后,被任命为了叶尔羌的阿奇木伯克。他是个很大的伯克,三品啊!那时候伯克也有大有小,一般“阿奇木”伯克都比较大。大多数伯克是四品级别,还有五品的。鄂斯满还是在库车这边做事,也当了阿奇木伯克,是乾隆皇帝封的。他人比较老实,也还能干,群众对他不错。热依姆就两边走走,在叶尔羌那边和丈夫在一起,住一段时间,又到库车,在儿子这边住一段时间。她是个很能干的妇女,不管是在库车这边,还是在叶尔羌那边,在群众当中都是很有威望的。她要帮助儿子,也要帮助丈夫,总的来讲还是在库车住得多一些。
我的祖先米尔扎·鄂对,在新疆历史上很有名的。文献资料记载,他是个爱国、爱民、正直、开明的贝勒。他乐善好施,很重视人才。在他管辖的范围内,有识之士和进步人士,他都要重用。他还特别注意推动文化事业发展,繁荣南疆的经济,想方设法,让广大民众过上安宁的日子。有一本书,是诗集,名叫《评叶尔羌统治者》,写到鄂对时评价他说:“广济臣民为故里,振兴文化保平安。”他是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病故的,葬在莎车阿尔冬鲁克麻扎。
四
米尔扎·鄂对伯克过世了,爵位就传给了鄂斯满,还当阿奇木伯克,不过给他调到喀什噶尔。后来因为那个办事大臣高朴的案子,受到牵连,把爵位给削掉了,不过,阿奇木伯克还继续当。后来过了些年,还是恢复了,封了“固山贝子”。高朴这个人,胆子太大了。他奏请朝廷,说要征调三千人服劳役,到和田采掘官玉,皇帝就准了他的奏。结果他是私采私卖,谁想得到啊!那是官玉啊,这可是犯法的事,乾隆皇帝亲自御批,查!于是多次地复审、拷问、对证。不查不要紧,一个“查”字吓坏了多少人啊!这个案子结局很惨,高朴被革职、处死,相关的人也倒了大霉。
鄂斯满阿奇木伯克,主要是在库车、阿克苏和喀什噶尔统治。他是虔诚的穆斯林,一辈子都很虔诚,遵循伊斯兰教义,按教规办事,对他管辖下的老百姓,爱护得很。他在喀什噶尔当阿奇木伯克时,身边有个笔帖式,就是今天的秘书吧。这个人叫毛拉纳·穆汗默德·萨迪克·喀什噶尔,很了不起的,是著名的历史学家嘛。他写过一本书,很有名的,叫《和卓传》。这本书里面说鄂斯满统治期间,喀什噶尔繁荣、富裕,迫害民众的恶官得到惩处,伤财害民的行为一被发现,立即就会得到查处纠正。民众不再受贪官污吏、地痞恶霸的压榨了。书中还说鄂斯满对学者和有识之士特别尊重,重用他们,对于顽固不化的人不予重用。所以,有正义感的人,有良心的人,地位很高。贪官污吏和地痞恶霸就没有地位。
按照规定,阿奇木伯克每三年要进北京,给皇帝进一次贡,汇报一次工作。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鄂斯满伯克到京城去进贡。他身子弱,在路上受了一些风寒,结果,就在北京病倒了,病故在那边了。他接替父亲当了十年阿奇木。他有两个儿子,老大叫迈哈玛特·爱三,老二叫伊萨克。鄂斯满伯克病故后,就把爵位传给了他的长子迈哈玛特·爱三。
关于鄂斯满的这两个儿子,我后面还可以详细说一下,这里先简单讲一讲。这两个人嘛,很不一样的。老大迈哈玛特·爱三是个很温和的人,从小身体也不大好,后来结了婚,生了一个儿子,叫迈哈玛特·温对,身体也还是不行。迈哈玛特·爱三承袭了爵位,他被皇帝任命到叶尔羌做事,算是接了祖父的班,当叶尔羌的阿奇木伯克。他身体一直不好嘛,时间不长,就在那个职位上病故了。留下的爵位又传给他的儿子,就是那个迈哈玛特·温对。
迈哈玛特·温对年龄也不大,接替了爵位后,被派到阿克苏做阿奇木伯克。这时候早就不是乾隆皇帝了,也不是嘉庆皇帝了,而是道光皇帝了。那是1826年吧,道光六年嘛,张格尔起事,是1820年的事情。1826年这一年,张格尔跑到阿克苏来了。清朝大军要抓他,迈哈玛特·温对大概没有配合好,力量不够嘛,就被撤了职。他的爵位怎么交的,不大清楚。有历史记载的,是交给了他的叔叔,也就是迈哈玛特·爱三的弟弟,鄂斯满的第二个儿子,就是伊萨克嘛。
引子(4)
这个伊萨克和他的哥哥不一样,从小比较顽皮,喜欢打打闹闹的,好惹点儿是非,身体也长得很结实,可是父亲鄂斯满却不大喜欢他。他从侄子手里接了爵位,他后来因为捉拿张格尔做了贡献,立下一个大功,受到朝廷的很多奖赏。这个情况嘛,咱们可以在以后稍微具体点讲一讲。
五
清朝统一那时候,新疆最高的官员,是伊犁将军。除了现在的阿尔泰地区之外,伊犁将军都能管。这个权力很大啊,管着清朝驻在新疆的军队,也管着地方政府的事,实行的是军府制。军队方面,凡是乌鲁木齐和巴里坤的队伍,不管是满洲的、索伦的、察哈尔的、绿旗营的,伊犁将军都能管他们。地方上的事,南疆的、北疆的,群众大大小小的事,伊犁将军也都管着。
不打仗了,清朝在各地建立了政权,从京城派了很多人过来做官。这些人呢,脑子很开放,有能力,地方经济的发展啊啥的,都很会搞。所以很快,咱南疆这边的经济啊、贸易啊都搞得很热闹。库车和叶尔羌都有很好的集市了,内地商人来这边做生意的人,也越来越多。内地的绸缎啊、茶叶啊这些东西,在这边很好卖。这边的驴马啊、牛羊啊,还有翠羽、花翎、毛革、金银器、铜货等好多好多,这些东西到了内地,价钱也很好。总的讲嘛,群众很欢迎发展经济,把贸易搞活,这样大家能过上平稳的日子。普通群众心里还是喜欢统一,谁也不愿乱,不愿意打仗。
可是有的事也没法子,慢慢的,很多官员都坏了,一些人贪婪得很啊。这里有个情况,当时清朝打南疆这边,队伍上多数是哈密、吐鲁番那边的人。大小和卓平定以后,这些人都有些军功,所以许多人后来都当了地方上的阿奇木伯克。这些伯克以为自己有军功,什么都不怕了。当了官了,想的是发财,在地方上做了很多坏事。连他们的随员都是这个样子的,随便欺负群众。
还有那些清朝的大臣,参赞大臣、办事大臣、领队大臣、协办大臣等等,还有都统啊、总管啊这些人,都是过去朝廷的侍卫,或者是口外驻防的武官。这些人到了边疆,就是想发财,捞一把就走,家眷都离得很远,这些官员生活上很腐化,乱搞妇女,很不像话,所以群众受不了。乾隆皇帝都知道,百姓起义,肯定有他们的道理,那些地方官员让群众太苦太累了,就肯定要闹事嘛,这样的例子很多,随便举一个,就说乌什那次暴动吧,就是这个样子的嘛。
六
乌什那个阿奇木伯克就很坏,他叫阿卜都拉,就是哈密那边的人,是哈密郡王玉素甫的兄弟。这个人的性格可不好了,暴躁得很,动不动就用鞭子抽打百姓,而且经常敲诈勒索。他的下属在百姓那里买粮食、买牲口,从来都不给群众钱。群众养得很肥的羊,他看上了,就成他的了。他还强迫百姓去买自己很瘦的羊,并且要很高的价钱。他的一只瘦羊,百姓要买回来,就要给他四两银子。四两银子一只羊啊,那不是抢夺是啥呢?
还有乌什的办事大臣,那个人叫素诚,就很不好,除了敲诈群众,还霸占妇女,最后群众造反了,直接的原因就是这个事嘛。百姓起来闹,守着乌什城有半年啊,清朝派兵打了好多次都打不下。最多时候派了一万多人马,围住了乌什。城里吃的、喝的全都没有了,也很惨啊。
后来清朝在乌什那边杀了不少人,在那个封建社会,那是必然的。所以我的祖先一直是这个看法,要惩办坏人,要和他们斗,但是边疆始终不能乱,这是群众的根本利益问题。一闹情绪,一动乱,群众总是要吃大亏。
乌什闹起来之后,整个南疆这边都在动,叶尔羌也有许多人要动。当时我的祖先鄂对也搞得很紧张,后来热依姆从库车赶过来了,把事情平息下去了,这在历史上是很有名的。要是叶尔羌一起来,南疆肯定又是一场大仗。大小和卓的叛乱平息下去,也不过五年吧,再来一仗,群众那得遭多大的罪啊!
引子(5)
有史以来的分裂活动,到头来吃亏的总是群众。这是被历史证明了的。
七
历史上的孜牙墩事件,也可以作为例子说一说。那个事发生的时候,乾隆皇帝已经没了,嘉庆当皇帝也有二十年。事情前后虽然只有个把月,可是影响大啊,搞得朝廷惊慌失措,调动了很多人马,还撤换了一些大臣和将军,特别是杀掉布鲁特的一个“比”,所以又埋下一个祸根。
孜牙墩是个啥呢?他是咱们穆斯林黑山派阿訇的后人。他本人也是阿訇,和布鲁特的“比”结为兄弟,两个人关系很好。这个“比”和阿奇木伯克、参赞大臣发生矛盾,后来就闹起来了,最后也有许多群众被杀,吃亏还是群众。
张格尔的事就比较大了,前后闹了八年,从嘉庆二十五年到道光七年,这中间死了多少无辜的群众啊!张格尔不是一般的人,他是大小和卓的后人,从小就有野心,就等着找机会闹事。他是受外国指使的,这一点跟他的祖先博罗尼都和霍集占比,就不同了。他在阿富汗首都喀布尔学习很多年,而且还和英国特务有来往。
英国人对咱们新疆,早就有想法了。他们的间谍冒充商人,在新疆到处搞调查,有的到叶尔羌,也有在伊犁那边,都被人识破了。那时候咱们国家比较弱。张格尔过这边关卡时,英国就派了二十多个人,从印度那边,经过西藏,过来了。他们躲藏在喀什噶尔,专门帮助张格尔搞活动,有五个人干脆就当张格尔的顾问。张格尔要拉军队,搞武装,他们就有人当教练。张格尔后来很多战术、技术都是从英国人那里学来的。
张格尔后来回到浩罕那边,就自称自己的祖先是“牌罕巴尔”,说自己是和卓,是白山派的穆斯林。你看,又有宗教,又有头衔,这些都是为了拉拢群众的。过去大小和卓开始搞分裂、搞独立,就是这个样子的嘛。过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还是这个样子,还是欺骗群众,拉群众做牺牲品。
张格尔开始以阿訇身份,在群众中间煽动不满情绪。刚好那时候清朝的官员,也的确很腐败,抓个把柄容易得很。有一个喀什噶尔的参赞大臣,叫啥斌静,无耻得很。有一个安集延的女子,被他奸污了。那女子的父亲难过得很,就把自己的女儿杀了,把女儿的头割下来,丢到参赞大臣的衙门里面。可是这个斌静的属下官员,互相推脱,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说句公道话。这个事大家都很愤怒。许多伯克联名给新来的参赞大臣写信。没有用,他们互相包庇。最后叫伊犁将军来查,也没查出啥结果,说了一句“办理不善”就完事了。这个事群众当然很不满意。
张格尔一看是好机会,就开始闹。最后失败了。当然,可以讲是被清军打败的,但又不全是这样的,说到底还是群众的原因。他开始靠着欺骗,赢得了一些群众,有些群众跟着他跑。但是到后来,他的本性暴露出来了,他的贪婪,他的荒淫,他那种放纵,都让人不齿。当时,十五岁以上的男丁都被强迫参战,谁不愿意就砍谁的脑袋。群众一下子就看清楚了,可是已经晚了。很多人因他家破人亡。所以,张格尔到后来也很惨,黑山派的穆斯林拦截他,白山派的穆斯林躲着他,真正跟着他跑的人,只有三十几个。这是人心啊!人心这个东西靠阴谋是不会得到的。
乾隆君臣话人心(1)
清朝统一新疆后,对于像达吾提的祖先鄂对这样一批有功人员,乾隆皇帝一直记挂在心。一段时间里,他几乎天天都在忙着论功行赏这一档子事。
乾隆二十五年六月初八,是个吉祥的日子。这一天,皇帝要在正大光明殿举办一个盛大宴会。宴会的意思有多重,能够说出来的当然是新疆统一了。随着大小和卓的平定、土尔扈特人的回归、伊犁将军府的建立和一批将军、郡王、阿奇木伯克以及办事大臣的任命,这个史称三十六国的西域,已经变成天地一统的大清王土。冲着这一点,弘历最近大半年以来,心情就是一个字:爽!
出席这场特殊宴会的贵宾,当然少不了时任陕甘总督的杨应琚和风头正劲的定边将军兆惠。这两位在西域建功立业方面,都有可圈可点的殊勋。尤其是兆惠,摧毁准噶尔部的腐朽统治、灭达瓦齐、平定阿睦尔撒纳和大小和卓的叛军,都是他一手搞定的。“黑水营”被困那三个月,三千人马,硬是把和卓叛军的几万队伍,牢牢钉在叶尔羌城南。没有一点精神头儿,或者在军事上不过硬,很难做得如此漂亮。
贵宾之中还有三个维吾尔人比较引人注目,那就是图尔都和他的五叔额色伊、堂兄玛木特。前文已有交代,这图尔都出身名门,是伊斯兰教圣裔,祖祖辈辈都居住在叶尔羌。他的父亲也是个很有身份的和卓,被称为阿里和卓,前文曾有描述,图尔都与大小和卓的关系闹得很僵,霍集占与博罗尼都搞分裂之初,他就把全家迁出了南疆地区,到天山北麓住了下来。第二年,兆惠将军大队人马到叶尔羌平叛时,图尔都就和五叔额色伊、堂兄玛木特三人一起参加了清军。在“黑水营”被困期间,以及后来追剿和卓兄弟的多次战役中,这三个人在清军都有不俗的表现。
但是,仅限于此还不足以有资格参加这么高规格的宴会。在平叛中间有突出贡献的维吾尔上层人物多得是,不要说感天动地的库车伯克鄂对、热依姆和鄂斯满一家,也不必说多次荣立汗马功劳的乌什伯克霍集斯、色提巴尔第父子,就是喀什噶尔的噶岱默特、和阗六城的阿什默特等一些人的功绩,在清军上下也都是有口皆碑的。为什么他们都没有入宫参加这个大宴,偏偏只有图尔都一族享受到这份殊荣呢?这里面就有一个极为秘密的讲究,连杨应琚总督、兆惠将军也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知情人只有一位,他就是在新疆统一过程中,每每紧要关头频频现身,而平日却又悄无声息的神秘客赵东来。
那是在正大光明殿盛宴过后的第三天,兆惠和赵东来同时接到皇帝秘密召见的通知。两个彼此陌生的亲密合作者,终于在紫禁城的坤宁宫会了面。在新疆战场上,兆惠一直在明处,赵东来总是在暗处。赵东来几乎天天见到兆惠,而兆惠却从没有见过赵东来的模样。
这一明一暗两个臣子终于要同时现身在皇帝的金銮殿上了,无疑这也是乾隆刻意的手笔。
午后时分,兆惠和赵东来双双来到坤宁宫外。大太监告知皇帝正在挥笔御题,要他们就在原处候旨。于是两人就在宫殿旁边的一个角落里溜溜达达。兆惠偷眼观察了一下这位与自己同在等候觐见的年轻人,不禁心中暗暗吃惊。以多年的行伍经验,他深知此人身手了得,可看对方的外表打扮,却是一身素服儒冠,看上去同一名郁郁不得志的乡村秀才没什么两样。相比之下,自己那身沉重的朝服,就显出了很不得体的累赘感。兆惠知道,敢以对方这身行头觐见皇上的人,肯定非同小可。所以一见面,兆惠便格外礼貌地朝对方拱拱手。
赵东来随意地抱了抱拳,笑道:“下官与将军神交已久,难道将军对下官真的一无所知?”
兆惠一惊,反应过来:“啊呀,先生莫非就是暗中指点卑职的大英雄?”
“将军过奖了!”赵东来始终微笑着,随即躬身一拜,说,“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在暗中为将军大业尽点微力罢了。当初只因钦命在身,圣上不许下官显身,所以一直未敢露面,对将军多有冒犯,还望将军鉴谅!”
乾隆君臣话人心(2)
这番话一说,赵东来等于彻底亮出了身份。兆惠也因此证实了自己的判断,所以,言谈举止更加谦恭。
兆惠和赵东来两人一同拜见了皇帝,被乾隆同等看待,不偏不倚,分坐两侧说话。随着谈话的深入,新疆统一过程中,许多不为人知的明暗关节,被一一挑破了。这使兆惠受到强烈的冲击,刚到京城时那种功成名就的倨傲心情,一扫而净。
乾隆见兆惠说话拘谨,言辞闪烁,微然一笑,“兆惠,此次新疆得以统一,你出力最多,朕心里有数……”
兆惠急忙说:“微臣不敢言功。黑水之战,臣以兵马三千被困三月,当时粮草全无,几近绝境!倘若不是富德率新到索伦、察哈尔兵两千余以及北路兵一千多人,巴里坤大臣阿里衮率兵六百员、马两千匹、骆驼千峰、爱隆阿之精兵一千等援兵及时赶到阿克苏;不是库车伯克鄂对等人稳住和阗六城,断绝了叛军后援;不是身负钦命的赵大人秘建奇功,将叛贼内外分化,并时时给微臣指点迷津……哪里能谈得到微臣的尺寸之功!”
乾隆微笑点头,转而对赵东来说:“你都听到了吧?这样的爱臣,实在是朕的大幸,实在是江山社稷的大幸啊!”
“皇上圣明!”赵东来说,“将军所言,确实可以看出人心一斑。微臣以为,此次新疆连连平叛,实在讲来,也是人心之战。没有人心,战事无从谈起;有了人心,黑水营才会绝而不绝,转败为胜。和阗六城的困守,更是如此。鄂对伯克、噶布舒和齐凌巴扎等,加上六城伯克不超过十人,连同随行兵士也不过百人,三个月的苦守,六城回部自始至终没有给和卓军队送出一兵一卒。反过来,为了守城却付出几千条人命的代价。如果不是人心所向,怎么可能有如此壮举呢?而‘黑水营’与和田解围之后,不足十天,阿克苏就能集兵两万员、骆驼一万峰,和阗六城也集兵两万、牲口一万多,至于粮秣给养不计其数,我大清军队这才能够穷追和卓叛军至崇山峻岭,数十天激战军力不减。而此间,跟随和卓的维族兵丁一逃再逃,身居高山的布鲁特人又频频袭敌……这些情形,点点滴滴,哪一件不是人心的见证啊!”
“有理,言之有理……”乾隆对赵东来的这番分析,深以为然。他起身来回踱了几步:“朕今天找你们来,就是要听听你们的想法。天下是民心之天下,朕要重赏平贼有功之臣,不管他是哪个部族,也不管他过去做过什么,只要他为大清江山献过一份力,就该奖赏!理藩院报上来的五十功臣名册,朕都看过了,像吐鲁番的和卓额敏、乌什的伯克霍集斯、库车伯克鄂对……此人的功绩和举家遭际,都让朕感怀不已啊!朕已吩咐内务府,令宫中画师给他们每人画一幅像,就挂在宫中。朕要天天见到这些曾为大清江山社稷流血出力的功臣!朕还要亲笔题词赞颂他们的功绩。这不,已经写好几幅条陈,你们看看如何……”
兆惠和赵东来在乾隆的指引下,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只见皇帝刚刚写好的几幅条陈,还透着浓浓的墨香。一幅是写额敏和卓的,内容是:
“吐鲁番族,早年归正,命赞军务。以识回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其心匪石,不可转移。”
还有一幅是写乌什伯克霍集斯的,内容是:
“奉元戎檄,擒达瓦齐。后稍观望,旋迎我师,同大军进,被围黑水。回部望族,居之京邸。”
刚刚写完的一幅是赞库车阿奇木伯克鄂对的,内容是:
“平伊犁时,归顺勤王。回部杰出,其心允良。往谕和阗,被围三月,共噶布舒,全守卓越。”
这些《御制赞》成为历史对于功臣们的永久记忆。
兆惠将军看到皇帝对于鄂对伯克的这幅题词,心中甚为感动,忍不住说起达吾提的先人鄂对伯克的妻子热依姆的种种壮举。一个女人无辜坐了一年多牢,又连续失去三个孩子,而且是当着自己的面,被人活活残害,内心的伤痛不是言语可以表达的。
乾隆君臣话人心(3)
话匣子一打开,赵东来也被触动了,他就把库车街头热依姆的生死一幕,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被霍集占的侍卫打马拖在地上的场面,经赵东来绘声绘色地一描述,让乾隆站起身又坐下,坐下去又起身,激愤的脸涨得通红。
这些生动的故事,是无法从冷冰冰的奏章里面感受到的。乾隆良久没有说话,好长时间,君臣三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一句话。最后还是乾隆打破了寂静,他语调深沉,缓缓地说:“看来,回部女子,果然不凡……”
官玉私采(1)
图尔都的妹妹霍卓氏正式入宫,已经27岁。她就是民间传说中的香妃。她的美艳以及周身的肌肤散发出奇异香气等等传说,已经无法考证,但乾隆皇帝对她的百般恩宠,却可以感受得到。就在正大光明殿举办盛宴的那一年,乾隆已经将霍卓氏一家正式安置在北京居住。她的五叔额色伊和哥哥图尔都,分别被封为辅国公,授予扎萨克一等台吉,自然也列入了统一新疆功臣榜的五十名之内。
不久后,乾隆即与霍卓氏一见如故,立刻将这位“不凡”的回部女子封为贵人,两年后又升其为容嫔。幸运的霍卓氏从此一步登天,35岁因其“端正谨勤,谦虚柔顺”而被册封为容妃。此后的几十年,乾隆皇帝游泰山、巡江南,走到哪里都与容妃形影不离。霍卓氏的故事,作为一道绚丽的风景,给战后的南疆增添了新的美谈。
热依姆也是南疆的一道风景,人们称颂着她的种种传奇。特别在维族女子中间,更是传得神乎其神。就像当年母亲跟热依姆讲述帕合兰朵夫人的故事那样,今天又有许多维吾尔族母亲,在向她们的女儿讲述鄂对伯克夫人热依姆的故事。战后数十年间,热依姆在南疆父老乡亲的讲述中,由青年进入了中年、老年,渐渐长出了额纹与白发。她珍惜着新的岁月,也享受着和平的日子,恬静地做着丈夫的妻子和儿子的母亲,还有库车城外那几堆枯骨的守灵人。
春天去了,秋天来了,热依姆又要从库车动身,去往叶尔羌丈夫那里住些日子了。她这一趟的叶尔羌之行,是要和丈夫好好商量一下儿子的婚事。鄂斯满已经年满18岁,到了谈论婚娶的年龄了,而在阿奇木伯克任上的鄂对,却对此事一向无动于衷。这让身为母亲的热依姆多少有点怨气。
实在说,鄂对眼下实在没法分神替儿子操这份心。战事刚刚结束,人丁稀少的叶尔羌,又遇到一个大旱年景,庄稼没有收成,牧场不见草势,牲口繁殖不起来,当年的冬天又饿死了好多人!叶尔羌城南,大小和卓叛军曾经围困清军的地方,几乎天天可以看到送葬的队伍。这一切让阿奇木伯克鄂对心里很不是滋味。
接下来,又将是个没有起色的冬天。城市和乡村一片萧条,过去盛产麦、米、谷、瓜、果的富贵之乡,居然牲口没有草料,巴郎子没有奶,户户馕坑都是凉的,没有谁家可以拿得出一袋白面。城南的河坎子上、山坡坡上,新坟一天比一天多起来……这段日子,鄂对夜夜不能成眠。他不停地想:要是手头有些银子,组织几个商队到外地采购些粮食,或许能帮着老百姓把眼前的日子熬过去。
但是,银子在哪里呢?鄂对想到被困在和阗的时候,自己与老友阿什默特的一段交谈。他心事重重地赶到和阗六城,想找患难之交阿什默特拿点主意。
和阗虽然也是连年灾荒,也经历了被困三月死人无数的磨难,可毕竟没有经受过大规模的战事。这地方“土田平旷,沃野千里,户口繁多,瓜果咸备……”只要有一年的风调雨顺,历史上那种“男力为耕作,女勤于刀尺”的美好图景,就可以勉强维持下去。更何况,这里还有一座据说是永不枯竭的高品质玉矿。
和阗玉如今已经是举国皆知,可在那时候还是个秘而不传的地下新闻。正常情况下,和阗百姓饿不死人,这个小秘密早在被和卓队伍围困的那三个月里,阿什默特已向达吾提的祖先鄂对伯克略微做过一些透露。
时过境迁,清军统一新疆过程中一切不堪回首的往事,都渐渐成为过去。达吾提的祖先鄂对伯克回想在和阗六城那令人难忘的三个月,仿佛事事就在昨天,而事实上已经快两年过去了。鄂对和老友阿什默特一见面,彼此都有说不尽的感慨。阿什默特坦诚地告诉鄂对:“当年我判断得一点没错,战事一结束,和阗玉矿立刻被朝廷控制住了。别说寻常百姓,就是咱和阗六城的阿奇木伯克,连个玉矿的边也沾不上啊!”
鄂对说:“我知道,私采官玉是要砍头的!可是,能不能和朝廷有个妥当的商量,给地方留下一点活路?”他忧郁地望着阿什默特,希望老友能给个万全之策。
官玉私采(2)
阿什默特愤怒地嚷嚷道:“砍头?说是那么说的,可真正为了矿石杀了几个人的头?要说砍头,那个被朝廷派来的矿主大人,应该把自己的脑袋头一个拿下来。谁不知道他的屋子里外都在流油。说是官玉官采,实际上是他在私采,不过人家是打着朝廷的招牌,名正言顺地得着好处。和阗六城,城城有他包养的女人……”
鄂对紧张地打断阿什默特:“兄弟,这事可不敢声张,传出去不是闹着玩的!”
可是,这事不声张憋在肚子里也是挺难受的。回到叶尔羌,鄂对还是忍不住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新任办事大臣高朴。高朴这个人脑子活络得抹了油,来到新疆任职的第一天起,就在到处寻求发财的机会,无奈人生地不熟,折腾了一年多也没个头绪。没想到近在咫尺的和阗,就有这么一条财路。高朴的脑子一点就通,说:“不就是砍头吗?本官我怕天怕地,啥都含糊,还就是不怕砍头……”
鄂对猛地后悔起来。他本想“砍头”二字肯定会让这些朝廷命官望而生畏,由此不敢造次,只得把自己的这番话当作闲谈说道来听。可他万万没想到,居然遇到一个为了发财连砍头都不含糊的家伙。
高朴也并没有长出两个脑袋,只因为此人是过去贤慧皇妃的侄儿高斌的孙子,七绕八拐也算沾上点皇亲国戚的泡沫星子。要是在京城,这点关系简直就不能拿出来说,说了会让人笑话。然而,拿到远在天边的南疆,沾着这么一点点意思,就是个了不起的缘由。高朴跟人说话,开口闭口“咱们皇家”如何如何,从来也没人敢跟他较这个真儿。于是,他便堂而皇之真的成了皇亲国戚,遇事胆大妄为,再难的关节他也敢跟人家响嘭嘭地大拍胸脯。
“阿奇木伯克大人,这件事全包在本官身上。本官世受皇恩,在叶尔羌做这个办事大臣,好歹也为一方百姓谋点事情……”高朴一脸真诚,表示要为百姓做事。这倒让鄂对颇为感动,可是“砍头”二字还是不能不顾忌。鄂对忙说:“我可没让你去做啥违抗朝廷的事!这话只是说说罢了,就算咱们之间闲言碎语而已。”
高朴说:“放心好啦,我高朴为人处事,一向磊落方正。这事若有个结果,掉脑袋是我高朴脖子上的,能挣到几两银子,是叶尔羌百姓的造化,也有你伯克大人的一份!”
话说到这一步,有点像是个紧箍咒,越说越紧。鄂对后悔自己口风不严,既已经把话说出去了,就如同泼出去的水,没法收回。他只好草草打发了高朴,从此以后,再也不愿提起这件事。时间一晃又是大半年,达吾提的祖先鄂对伯克任上诸事正缠着手,儿子鄂斯满的婚事又摆上了台面。妻子热依姆先是捎来口信,说是已经物色了一个相貌不错的儿媳妇。接着,她就亲自赶到了叶尔羌,来和丈夫商量此事。当晚,鄂对刚刚诵经完毕,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来人不是别人,却是高朴。他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一进门将它放到条桌上,说:“听说嫂夫人来了,伯克大人要回库车,知道大人筹办公子的婚事,这是本官特意为大人备下的一点小意思……”
鄂对掀开包袱一角,大吃一惊,竟是一锭一锭的雪白的银子!他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这……大人您这是……”
高朴不急不忙地嘿嘿一笑:“伯克大人,您可千万不要想歪了。这点意思非偷非抢,也不是本官私采官玉非法所得,只是顺手做了一笔小买卖,辛苦赚来的,孝敬您嘛。那是本官的一点良心,清清白白……就是面见圣上,本官也能坦然无愧!”
鄂对听了这么一番话,不免糊涂起来。他还要说什么,高朴一摆手:“得,您披着衣裳,别着了凉……我得告辞。”说完转身出门离去。
鄂对伯克手足无措。他拿起一锭在手中掂了掂,又急忙小心翼翼放回原处,仿佛那银子烫手。妻子热依姆在里屋问道:“谁呀,人都走了,还在那里干啥呢?”
“那、那个……我肚子有些不舒服……”达吾提的祖先鄂对伯克结结巴巴地对妻子撒了平生第一个谎。
变起乌什(1)
首任伊犁将军明瑞手捧着皇帝的委任敕书,长久地盯着那几行密密麻麻的满汉文字:“凡乌鲁木齐、巴里坤所有满洲、索伦、察哈尔、绿旗官兵,皆听将军总统调遣。至回部与伊犁相通,自叶尔羌、喀什噶尔以至哈密等处驻扎官兵,亦归将军兼管……”渐渐地他胸中涌起了一股力量,同时又阵阵发紧。他突然觉得那些文字开始在眼前跳动,不知道怎样才能按住它们。跳动的文字慢慢变成了火苗,简直令明瑞无法伸手……
这是乾隆二十七年十月的某一天午后。明瑞一梦醒来,浑身大汗淋漓,衬衣都湿透了。他在卧榻上坐了很长时间,噗噗的心跳总算平静下来,这才揉了揉太阳穴,对着一张皱巴巴的草图,谋划将要建设的伊犁九城。他设想把伊犁将军衙署所在的城池命名为“惠远城”。“惠远”这个名字是他早年在征战中遇到的一个和尚,明瑞认为这是个吉祥的名字。
伊犁将军就是当时新疆的军政一把手。南疆、北疆乃至归附清朝的中亚和哈萨克各部,一切事务统统由他说了算。新疆之大,在中国的版图上要占去六分之一。明瑞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马队到全疆各地去巡视一番。他要与各地的阿奇木伯克和办事大臣一一见个面,交代一下自己治理回疆的方略。同时,当然也要找一找君临天下的感觉。
明瑞这一趟转下来,就用了大半年的时间,光是在南疆就呆了三四个月,大部分时间逗留在喀什噶尔。
喀什噶尔是清朝在南疆的统治中心,设立参赞大臣一员,总理南疆的喀什噶尔、英吉沙尔、叶尔羌、和阗、阿克苏、乌什、库车、喀喇沙尔八城事务。南疆各城都是维吾尔族居住的地区。古代维吾尔族社会,就有世袭的伯克官职,所以,到了清代阿奇木伯克这个古老的行政职位仍旧保留下来。“阿奇木”原是波斯语的音译,是“统治”、“命令”、“审判”的意思;“伯克”是突厥语的音译,是“王”、“首领”、“头目”、“官吏”、“老爷”的意思。所有伯克中,阿奇木伯克当然是最大的官职,但他还是要听命于驻扎大臣。南疆八城,每城都有朝廷派来的办事大臣、协办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