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庭(1)
谈谈我的个人生活吧。这个情况也要从我的学习开始讲。我的母校是省立一中,现在是乌鲁木齐一中,毕业时我18岁了。当时在我们新疆,新疆大学、新疆师范学院和省立一中,都是很有名的学校。那里面不分民族,有汉族、回族、维族等各个民族的学生。每个礼拜有六天学习时间,上三次汉语课。到毕了业,我的汉语还是不太过硬。我现在的汉语水平,多半是后来在工作中学习的。当时,我父亲为了让我提高汉语,打算给我娶一个回族姑娘做妻子,因为回族姑娘会讲汉语,同时又信伊斯兰教,在一起生活是比较合适的。
后来,家里就给我物色到一个。姑娘是林基路小学毕业的,回族,长得很漂亮。她本人也愿意。我们家大人带着东西到她们家去提亲,也受到欢迎。可是,问题出在经济方面。她的父母以为我们家很富有,要我们拿出五两金子。五两金子啊,到哪里去拿?那时我们家半两金子都拿不出来。家里的东西都给没收了。好,拿不出来,人家不干——你是个王爷,家里拿不出五两金子,谁相信啊!算了,姑娘不嫁了,你没有诚意嘛。
其实我很中意那个姑娘的。这么多年了,我还记得她长的样子,很好看的。我们见了面,感觉真的都很不错。她人长得漂亮,又会两种文字,汉话说得好,维语也不错。两人交谈了几句,彼此都有意思,可就是拿不出那五两金子,人家父母不同意,一点办法都没有。后来,我在1946年娶了一个维族姑娘。这姑娘是个小学教师。那是一个夏天,我爱上了她。她长得也很漂亮,整个库车,数一数二的漂亮!我很喜欢的,只是她不懂汉语。那时候,我为了学习汉语,千方百计地接近汉族同志,把翻译当做好朋友对待。当了银行的副行长,更加觉得汉语很重要了。不管是我的下属,还是什么人,只要他会汉语,我就跟他学习。这样,我的汉语水平提高很快。
我和这个妻子,在一起生活不太长。两个人很幸福的。可惜她第二年生孩子难产,没有抢救过来。她和孩子都离开了我。这是没有办法的。我很难过。当时,我是连续三天,水米不进,那真叫痛不欲生……现在想起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后来也有婚姻经历,但还是忘不了她。她给我留下的伤痛,很深很深的,没有办法说。接下来嘛,她的妹妹对我有了好感,那时她还只有14岁,可能看到我对她姐姐的感情吧……那段时间我整天不想吃、不想喝,我的岳父母,就让小女儿来照顾我的生活。相处时间长了,我们慢慢有了感情。
大概过了半年时间吧,我从痛苦里面解脱出来了,就和她——汉族同志叫什么,是小姨子是吧——结了婚。我把感情转移到她的身上。我们在一起,前后生了两个巴郎子。第二个孩子出生不久,我就进了监狱。当时我被抓起来的时候,妻子痛哭得不得了,在场的人都很感动。可是我进去不到三个月,她就提出要跟我离婚。那个打击是很大的。我在监狱里面,日夜思念她们母子。她给我写的关于离婚的信,狱长害怕我看到,影响改造,就一直扣在手上。三个月之后,我才收到这个信,当时很不好受。1953年,法院解除了我们之间的婚约。
接下来,我就一个人生活。那几年,我不是坐牢就是接受改造,也没什么自由,劳动很苦,生活也很苦,哪里有人看上我啊。直到1972年,我才又娶了一个妻子。她是个农村姑娘,比较朴素。我们很快有了一个孩子,是女儿。可是时间不长,也就两年吧,1974年我摔坏了腰,她看我不行了,就不跟我生活了。我们离了婚。现在的妻子嘛,年龄不大,是个农村人,今年36岁,还算漂亮,人很好,性格很好,对我很不错。她不会汉语,但是她说喜欢我,嫁给我从来不后悔。我们一起生活也很幸福。经过了这么多年,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事,我很珍惜今天的生活,珍惜我们之间的感情。我们要互相帮助,互相关心,在一起好好生活。
我今年快80岁了,亲生兄弟姊妹7个人,3个弟弟3个妹妹,我是老大,现在大家都过得很好。
我的家庭(2)
先说说我的二弟。他叫马木提,是新疆师范大学毕业的。毕业时还没有解放,他没有分配,就回到家乡。当时担任国民党省党部党务视察员的我,就凭着那一点小权力,把他也安排到新和县,做了党务视察员。1948年,他还当了一年的书记长,1949年初就不干了。
这年9月份,新疆和平解放。解放军先遣部队到库车后,任命我为县中心银行的副行长。之后不久,二弟在我的举荐下做了先遣队的翻译。具体情况是这样的。先遣队来之前,陶峙岳的部队乱了套,到处抢老百姓的财物。先遣队来后,要把国民党部队抢劫来的东西,一件一件登记下来,还给老百姓,具体工作很多。维族群众与汉族同志之间,语言又不通,翻译就成了做好工作的关键环节。这并不容易,人选不得当容易出纰漏。有一个翻译就出了问题。他的父亲是汉族,母亲是维族,人长得好,能说会道,业务特别好,按说当翻译呱呱叫。结果呢,却是个国民党的密探,而且是个40多人组织的头头,在国民党军官学校受过专门训练,毕业后专门打入共产党里面搞情报的。这样的人还能用?翻译得再好也不敢用。就在这个时候,父亲叫我给二弟找个工作。我就找到解放军先遣队的负责同志,说:“推荐一个人当翻译,不知你们要不要?”“要,要,要,太好了。”解放军非常高兴。人家正缺少这么个人,当时就叫我把二弟带去给他们看看。第二天,我把二弟带去,解放军问了几句话,他答得很流利,马上就被录用了。
我二弟马木提就这样当了翻译。后来库车县委书记调到专区行署,马木提也从库车调到南疆行署。1956年,他又被调到新疆自治区政府当翻译,但行李还没有放下来,就被新疆日报社接过去了,这一干就是36年。新疆日报社有50多个翻译,我二弟是最好的。他工作很卖力,黑天半夜翻译文章。报刊待发的一些译稿,必须都有他的签字,才能发稿。他是1982年去世的。累病的,全力抢救也没治好。他死了之后,报社从社长到印刷厂的排字工人,3千多人,整整停了一天工,为他送葬。
我的三弟叫阿木提,小学毕业,跟在老二马木提后面学习,后来又被带到乌鲁木齐干训班,学习了一段时间,最后在商业学校毕业,分配到供销社工作,也当了翻译。口头、文字都译,也干了36年,前几年去世的。老四、老五都是女孩子,都是新疆师范大学毕业的,老四海尼沙汗,到吐鲁番当了一名中学教师,后来又调到乌鲁木齐,在乌市第十四中学当老师。2003年去世的。老五米日尼沙,学的是兽医。考虑到一个女孩子,去山区草原困难很多,就调到新疆大学,当了一名校医。后来嫁给了一个研究室主任。她丈夫的父亲早年出国,在沙特阿拉伯做生意,赚了点钱,在国外有一大笔遗产,光是土耳其就有好几处房产。所以,他们结婚后,我妹妹就跟着他去了土耳其。现在在土耳其自己开了一家私人医院,生了5个男孩,没有女儿,今年也有60岁了,在外面一辈子了。老六乌买尔,是个男孩子,“文化大革命”当中没办法生活,跑到吐鲁番当了农民。现在生活还好,养了几个娃娃,日子过得还算不错。最小的妹妹叫吉莱山姆,丈夫是吐鲁番市卫生局会计,她自己是吐鲁番镇医院的出纳。她是初中文化,现在也50多岁了,养了4个孩子,三男一女。
我的孩子现在都成了家,生活都还可以。大儿子艾北布拉,今年42岁,初中文化。因为“文化大革命”中我被打成了“反革命”,他是“反革命”的亲属,学习不了,没有读到什么书,早早到一个企业工作了。因为工作环境不好,腿受了冻,落下严重的类风湿性关节炎。现在行动不方便,骑自行车还马马虎虎,走路就要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很痛苦。没有办法,调到县文化馆,当了个出纳。三四年前,办了病退手续。只有一个娃娃,男孩子,读中学了。还好,他的老婆是镇人民医院的医生,是阿克苏卫校毕业的,身体方面可以照顾一下。我的二儿子叫艾北杜拉,今年37岁,中专毕业,读的是阿克苏电大,现在在库车中心二小当教师。儿媳妇是在企业工作的,现在这个企业已经破产,下岗在家里呆着。生了两个女娃娃,生活不算好。我第三个孩子是女儿,叫迪里奴尔,今年30岁了,阿克苏师范学校毕业,现在库车中心三小当教师。她的丈夫也是库车人,在库车水电局下面的水利工程公司工作,算个小领导吧。最小的儿子还没成家,叫帕尔哈提,是新疆城市环境建设学校毕业的。不错,这几个孩子都还听话,用汉族同志的话说,很孝顺的。我对他们很满意。
我的家庭(3)
个人生活就是这些,我的晚年总的说嘛,还是比较幸福的。过去的那些事都过去了。那时候不光是我一个人遭难,全国很多的嘛。我们要历史地看问题、向前看、看得远一些。我们中国还是很有希望的。我们维吾尔族,在祖国大家庭里面,也是很有希望的。我的孩子,下一代的巴郎子,要让他们好好学习,不光学维语,还要学汉语、学英语。将来的巴郎子,光是在南疆发展是不行的,光在新疆发展也是不行的,要走出去嘛,到全国去发展,到全世界去发展。
引子 准噶尔的囚徒
引子
时间:2004年9月3日地点:库车县政协我的祖先米尔扎·鄂对伯克和热依姆·阿哈恰结婚那年,新疆出了一件大事情:准噶尔首领噶尔丹策零死了!这个人很坏,用汉族同志的话说,就是荒淫无度、横征暴虐。自从1678年,也就是康熙十七年准噶尔吞并了我们南疆之后,就一直把我们维吾尔人当作他们的阿拉巴图。啥叫阿拉巴图?就是奴仆!他们强迫维吾尔人服苦役,把好多人都迁移出去,离开南疆,到准噶尔汗国去给他们种地,尤其是地方上有头脸的人,统统被带走了!叶尔羌和卓阿哈玛特就是这么被弄走的,我的祖先鄂对后来也被弄走了,他们先后被迁到伊犁那边,一去好多年不准回来,实际上就是给囚禁起来了。那时候准噶尔的经济发展很快,实力比较强大,清朝的军队跟他们打过几次,没动得了,最后还是议和了。有二十来年吧,清军只能驻扎在哈密,和准噶尔对峙,谁也动不了谁。
噶尔丹策零有三个儿子,大的叫达尔札,是个喇嘛,据说是婢女生的,所以没有地位,不能继承汗位。策零的第二个儿子叫策妄·多尔济·那木札尔,当时只有13岁,钻了个空子,被人家拥戴当了准噶尔的“汗”。这个人历史上也不是个好东西,很小的年纪,就荒淫得很,所以上台没有多久,让他的亲姐夫给杀了,还是把当喇嘛的达尔札拥上汗位。这时候又有人在下面搞小动作,阴谋干掉达尔札,推举策零第三个儿子策妄达什做准噶尔的汗,结果呢,没有成功,叫那个当喇嘛的达尔札发觉了,惹来杀身大祸。噶尔丹策零死了之后,准噶尔汗国就是这个样子的,内外矛盾,很强大的那个时代就结束了。
这种情况下,被驱赶到准噶尔汗国的南疆维吾尔人看到了希望,个个都想找机会跑掉。差不多从1737年,也就是乾隆皇帝登基的第二年开始,到清朝统一新疆的前一年,1754年,几乎天天晚上都有人偷偷跑到哈密那边,投奔清朝的军队。尤其到了1755年,清朝军队对准噶尔发起了进攻,维吾尔人投奔过去的人更多,一路上都是这个样子的。阿哈玛特的两个儿子就是这个时候投奔了清朝,不过这两个人后来有了野心,又背叛了清朝。这两个人就是博罗尼都和霍集占,因为他们是和卓,历史上就叫做大小和卓……
乾隆皇帝的国事家事(1)
1745年9月3日这一天有点特别,正好是乾隆皇帝弘历登基十周年的吉日。可是,在达吾提的祖先鄂对伯克和热依姆看来,它不过是遥遥无期的他乡生活中,又一个毫无生气的日子。这对恋爱中的维吾尔族青年,当时还不可能知道、也不会在意千百里之外那位大清王朝的皇帝,已在酝酿着一场怎样的政治风暴。更不会料想到由此即将引发的一切,对于他们未来的生活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是,一切都在默默运行着,秘而不宣,确凿无疑,用达吾提·买合苏提的话说:“清朝皇帝那边,从一开始就跟我们有联系的……
是的,这个联系一直深藏在乾隆皇帝弘历的心头,是绝不轻易说出来的。
黄昏时分,皇帝离开乾清宫,看到夕阳斜照在远近的琉璃瓦上,煞是精彩,心中凭添几多快慰与豪情。回首十年的帝王生涯,总的看来堪称盛世清平:南方的苗疆事务,因为采用了剿抚结合的策略,办得还算顺利;陕甘总督统领的西北哈密驻军,虽与准噶尔部常有些摩擦,但大体上还是相安无事的。剩下的只有海防方面了,中国的海防太大,什么时候也不可掉以轻心。所以这天午后,乾隆亲自交代军机处,传下圣旨去:命江南督抚从今往后,每年必须巡视上海、崇明、刘河、福山、狼山等处……让海防之重昭然天下。
江山社稷打理得如此体面,朝堂上少不了溢美之词,时年三十五岁的乾隆,定力还很有限,每天听着“吾皇圣明”之类的恭维话,心里美滋滋的,觉得他这个皇帝当出了成就感。不甘寂寞了,想节外生枝来点花花事儿。刚刚用过晚膳,就急哄哄地把张廷玉大学士传唤过来,希望张能拿个妥当主意,近期让内务府在坤宁宫安排个十年庆典什么的。
其时,另一位重臣鄂尔泰刚刚病逝,安徽桐城的张廷玉大学士独掌军机大权。张大学士平时把乾隆的心事揣摩得很透,一见面不等发话,就给皇上来了个锦上添花。他将刚从陕甘总督府传来的一份军机密报从衣袖里掏出来,当面上奏皇帝:西域准部大汗噶尔丹策零上月已经一命呜呼!
这当然是弘历特别想吃的一贴兴奋剂,立马脑子里就浮现出他的祖父康熙大帝一连串亲征准部的活动镜头。自从登基以来,乾隆弘历未曾一刻不想效法先祖建功立业,从历史的经验来看,最好的舞台当然还是西域,无奈西域这个准噶尔部多年来不太好对付,和清朝的军队在阿尔泰山交过手,在天山中部也交过手,都没有结果。
西域山高水远,军力维艰,皇帝的心愿长久不能实现。而陕甘总督府呈上来的那些军机奏章,又每每把准噶尔的实力吹得神乎其神,说什么噶尔丹策零治下的准噶尔,在西域说一不二,连蒙古人和俄罗斯人也拿他没办法等等。果真如此吗……乾隆皇帝始终揣着一块心病。
而今,噶尔丹策零死了,这可是眼下统治准噶尔的关键人物啊!它的病逝,将会给整个西域局势带来什么呢?乾隆沉吟许久,心中掂量大局,阳光渐渐照亮了龙颜。他从龙塌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当即决定,十年庆典改个节目:他要亲率满蒙骑兵和皇族子弟,组成一支万人大军,到承德木兰围场搞一次象样的秋猎!
木兰围场远在承德以北,已属关外。皇帝出动,免不了地动山摇。乾隆的皇阿玛雍正在位十三年,就从来没有大动干戈踏出关外一步,了不起就在京郊找个场子,象征性地活动两下便拉倒。可是,这并不意味着雍正对越过长城举办此种盛典没有兴趣,相反,雍正对这件事上心着哪!他不止一次地对爱子弘历和弘昼面谕,说:“我之不往避暑山庄及木兰行围,是因日不暇给,而性好逸恶杀生,是我之过!后世子孙当遵康熙帝所行,习武木兰,勿忘家法。”
老皇帝的这番谆谆教导,事隔十数年还让乾隆记忆犹新。皇阿玛既然已经把“习武木兰”上升到“家法”的高度,对于乾隆而言,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当作儿戏的。
行围队伍辰时便从京城起程,内务府总管对这件事极为重视,大小细节考虑得周详备至,连伺候皇上弓箭的太监刘进忠,都是经过皇后亲自挑选的。
乾隆皇帝的国事家事(2)
刘公公是前朝太监,过去常在乾清宫当值,是雍正皇帝身边的人,据说雍正当年密建皇储的谕旨,就是他亲手偷偷放到“正大光明”匾额后面的。这也算为弘历继位建了一功,所以乾隆当政,他就多少有点“资深”的意思。这次皇帝不但点名要他当差,还另外赐给一份荣誉:念他年迈,由他推举一名年轻点儿的公公同去跟班,彼此有个照应。刘进忠好高兴,就推举了自己的一位小同乡李公公。
皇帝上了路,刘、李二位公公就跟在装着弓箭的几只大木箱后面行走。他们始终离皇帝的銮驾七八十步远,既保证皇上的一举一动尽在视线之内,可以随叫随到,又不至于跟皇上贴得太紧,让皇上觉得说话不方便。
乾隆这天的兴致很高,特意把弟弟弘昼召来伴驾,路上兄弟俩有问有答,谈笑风生,完全见不着宫中那些君臣拘束,这让少见多怪的李公公很觉得希奇。行走了个把时辰,他终于憋不住,掩着嘴悄悄问旁边的刘公公:“刘叔,人说兄弟如手足,这回我可信了,您看圣上跟和亲王俩人,哪有一点儿君臣模样,也就是个平常人嘛!”
“孩子,这你就不明白了,你当和亲王他在笑啊?”刘公公眯着眼,拿出长辈的派头:“他是在哭呢!”
李公公很纳闷,和亲王弘昼分明是在马背上乐呵着嘛,怎么说他是在哭呢?
刘公公看透年轻人的心思,撇着嘴角慢慢说话了:“你知道不,皇上为什么就非得把和亲王拉来伴驾呢?你不知道是吧,这其一,他可以向天下人见证皇帝的圣明;这其二,他还可以一块儿回忆当年的父训;这其三嘛,那就是摆谱啊,瞧瞧我皇上,多能耐啊,你一个亲王算什么东西……”
弘昼比弘历只小三个月,两人从小在宫中一块儿长大,同读同游,一块分享父皇的宠爱。最后,雍正把皇位传给了弘历,弘昼成了和亲王,这让他在很长时间里不大适应:一个过去时常在一块儿玩的伙伴,常躲在紫禁城的某个角落比小鸡鸡的同伴,一夜之间成了皇兄,见面君君臣臣,不敢大声说笑,实在憋得慌。尤其是弘历当了皇帝之后,那份越来越牛的派头:说话一言九鼎,老子天下第一,放个屁也是天子级别,即便放错了谁都不敢说臭。此外,还要动不动对他这个不太守规矩的“御弟”来几句“不得干政”的警告,诸如此类,让弘昼很觉得伤心。
当然,他这个和亲王大小也是个王,弘昼在宫中发脾气的资格还是有的,只不过脾气有时发到皇兄头上,就有点拿着鸡蛋碰石头的意思。
刘公公接着给李公公讲了一个故事:据说,有一次兄弟俩同在正大光明殿给八旗士子监考,时间长了点,弘昼出于关爱,再三请皇兄先退朝吃饭,乾隆担心那些顽劣成性的八旗士子不守规矩,迟迟不肯离开,弘昼急了,竟然耍起小性子来:难道你皇兄连我也信不过,还怕我被士子买通不成?乾隆听到这种大不敬的话,一肚子不开心,但没有说什么,悻悻地退了朝。第二天,有人提醒弘昼去给他陪罪,弘昼懒懒洋洋跑到皇上面前,嘟囔了两句。乾隆警告御弟:“昨天如果朕答复一句,双方顶撞起来,你十个弘昼也该粉身碎骨了……”吓得弘昼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两条腿抖得就像弹琵琶一样。
连续碰了几次壁,弘昼乖了许多,在皇兄面前自觉的声音也低去一个八度。
刘公公说:“你瞧见没有,皇帝那一身戎装啊,那圣颜威仪啊,一点不比当年康熙爷亲征西域时差。你再瞧瞧,皇帝的腰杆,那是挺在马背上的,多趾高气扬啊。可你瞧那和亲王,要说穿戴吧,也收拾得武装齐整,但底气就差多了不是,怎么着也不能跟皇上比啊!”
李公公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皇上看,他看到一个眉飞色舞的快乐天子,这是他在宫里头想都不敢想的事。刘公公知道这傻瓜还在犯迷糊,便继续卖弄起来。
“你当皇上是在乐呵吗?你又错了!”刘公公神秘地把李公公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皇上家里头揪心着哪!皇上乐呵也是装出来的。皇上还没登基那会儿,同侧福晋哲悯皇贵妃生了几个孩子,都不成器。咱现在的皇后是嫡福晋,跟皇上的情分最深,可是谁曾想,她连养两个小皇子都活不成,一个活了9岁,一个才活了两岁,你说这事儿难受不?”
乾隆皇帝的国事家事(3)
李公公说:“难受,难受,搁老百姓身上也受不了!”
“还有更受不了的……”,刘公公欲言又止,“有件事我跟你说了,可不敢对外人传啊……”
李公公说:“刘叔您就放心吧,都搁这儿哪,”他用手指指自己的胸口,“就是金元宝也烂这儿了!”
“听说了吗,后宫乱成了一锅粥啦,去年,有个大内的人把皇后的贴身姑娘给拐跑了,哎哟那姑娘名叫黄紫琪,皇后可宠着她啦,这倒好,勾搭上相好的,跑了,嘿!皇上也是刚刚知道,正烦着哪!”
李公公大惊失色:“啊,竟有这事儿?”
“我的祖宗,你小声点儿……”刘公公急用衣袖掩住李公公的嘴,顺便附到李公公的耳边,“那家伙叫赵东来,武功高强,是皇上那边的人,听说他带着那个小婊子去了西域,过快活日子去啦……皇后,她正琢磨着差人去拿他呢!”
李公公叹口气:“唉,人家怎么着也比咱们强啊……”
说着话,承德已经遥遥在望。按照惯例,行围队伍要到承德先住一宿,然后再前往木兰围场,根据皇帝旨意选择一块中间平整、四面高坡的山洼做围猎场,同时在某个便于观察的高处搭建“看城”,用黄色布幔圈成一个围子,中间隆出硕大的蒙古包,皇帝就在这里指挥上下。
第二天清早朦胧时分,满蒙管围大臣就带着虎枪营兵、蒙古骑兵和部落射手,悄悄溜出营地,绕到围场的外边。接着,以“看城”为中心,四面合围,把圈在里面的野兽统统往看城这边赶过来。约摸巳时过一点点,乾隆和和亲王等一干皇族子弟率领着大臣、侍卫、虎枪手陆续进入围中,看到场子里已经排起密密层层的人、马围墙,黄、白、红、蓝各色绣龙旌旗徐徐迎风,狩猎好手个个铆足了精神头,一个比一个勇敢地冲到阵前,有的张弓搭箭,有的挺枪出击,兵器碰撞叮当作响,呐喊声更是此起彼伏……与此同时,围场东道也隐约传来助威的号角,“呜呜”的哑声中间有火饥闷雷般的轰响,数千陪猎的兵丁浩浩荡荡巡游在围场周边。
皇帝骑马登上“看城”,放眼围场内外,起伏的山峦,茂密的森林,萦绕的泉水,纵横的河流,以及在山水之间窜来窜去惊魂不定的虎、狍、鹿、狼等各类野兽……一下子把乾隆的情绪调动起来了,他大口地呼吸着塞外的气息,仿佛置身于准噶尔的戈壁草场,豪气顿时漫过了头顶,禁不住浮想联翩……
“弘昼……”多少年了,皇帝很少这样直呼弟弟的名字。
弘昼找到了一点儿时的温暖感,但他不敢大意,依旧警惕着躬身回答:“臣在!”
“你还记得祖父给咱们亲授《敕勒歌》这件事吗?”
“记得,记得!皇上您不但背诵如流,还能融会贯通,把那个歌词解得透彻极了!”
乾隆频频点头、感慨万端:“就是那年秋天,祖父把咱们带到避暑山庄,是住在‘万壑松风’吧,他老人家教咱们读书写字……这些事,仿佛就在昨天啊!”
“可不就是嘛!”弘昼略显激动,但还是陪着小心,“祖父那么多的皇孙当中,皇兄您是最有天资的,也最受祖父的宠爱!臣记得那一回祖父还赐给您一个长幅、一个横幅,还有……一把扇子,对不对?”
“是啊!是啊!”乾隆挠到了痒处,更加喜形于色,又想起小时候康熙爷在木兰围场亲手教他射熊、有惊无险的往事。他许久沉溺于快乐之中,突然勒马,眉毛拧成疙瘩,问,“你知道祖父屡次出师,所向无敌,是什么道理吗?”
弘昼想了一想,答:“臣以为,木兰行围便是答案!”
“说得好!”乾隆正色,“祖父当年开木兰行围之风习,就是要咱们不能忘记,崇戎尚武是大清立国之根本啊!”乾隆若有所思,忆起一些宫廷琐事,叹息了一声:“可笑监察御史丛洞之流,居然以‘纪纲整肃’为由……哼,‘纪纲整肃’就可以忘乎所以了吗?不能!”他伸手向身后的刘公公要来一张弓和一枝箭,当场开弓搭箭,瞄准一只狂奔的猛虎,嗖地一箭,正好锁喉,老虎站立不稳,一个踉跄,早有几名枪手扑了上去……乾隆满怀着必胜的把握,把弓箭扔给刘进忠,轻轻拍了拍手,脸上现出几分得意:“朕就是要效法先祖……来年,朕要亲率十万大军征讨准噶尔!”
乾隆皇帝的国事家事(4)
史料记载,乾隆终于没能实现亲征准噶尔的愿望,倒是经过了许多日子的琢磨,这位乐听江南丝竹的风流皇帝,居然得出征服西域的两条经典性策略:一条是,利用准噶尔人对付准噶尔人;另一条是,务必善待投奔到哈密的回子。这使得清军最后统一新疆的时间表,至少提前了十年,而达吾提·买合苏提祖先们的命运,也因此受到深刻的影响。
小镇上的哈萨克女人(1)
那一年,达吾提的女祖先热依姆还是个18岁的维吾尔族姑娘。虽说她随着父母颠沛流离,失去了家乡库车富足而高贵的生活,沦落成为准噶尔北部乡村一个普通的农家少女,但她轮廓鲜明的脸盘上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依然珍藏着一团不灭的火焰。她有一个走南闯北的哥哥,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父母赋予她一副典型维族姑娘的美丽容貌与聪慧的灵性,哥哥给了她过人的勇敢和顽强的毅力,而年幼的弟弟、妹妹,则使她比一般女孩有更多的责任。
现在,热依姆和一个叫琳莎的姑娘相伴,正在天山脚下一条蜿蜒的小路上走着。琳莎是热依姆最亲密的朋友,和热依姆同岁,只比热依姆小几个月罢了。两个姑娘都用浅黄色的印花丝巾挽住长长的秀发,身上艾德莱丝绸连衣裙和脖子上红色的围巾也是一样的,艳丽彩裙随风飘逸,衬着她们纤细的腰肢,犹如风中摇曳的红柳,透着青春的健美与活力;鲜红的围巾掩住了她们的嘴和鼻子,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与人说话。她们胳臂上各挎着一个彩布包袱,那是姑娘两个月来的手绣活儿。她们要去一个叫那拉提的小集镇,找绸缎行的女主人交活,用换来的钱买回家中所需要的盐、砖茶、糖、香料和一些干果,还要给各自的弟弟、妹妹们添置一两件新衣裳。
经过大半个上午的奔波,风尘仆仆的热依姆和琳莎总算赶到集镇上。她们熟门熟路地找到绸缎行,门口柜上的两个戴着白帽子的老年伙计是维族人,姑娘们熟悉他们,见面时慌忙站定,左手放在胸口,行个鞠躬礼,然后径自走进店里。
说是“绸缎行”,其实也就是个小小的棉布和丝织品铺子,分着前柜和后台两处营业。前柜的买卖堵在门口,由伙计张罗;后台靠近里屋,比前柜略高,那是应付重头买卖的交易处,由老板或者老板娘亲自掌管。因为这个铺子常与俄罗斯人有生意往来,那些想用自己的手工、土产卖个好价钱的农民,就把它往高里看了一眼。
当然,小铺子的重要地位还有另外一层原因,那就是,它的老板格木萨尔不是一般人物。他原先是个衙役,因为和噶尔丹部族有亲戚关系,当上了专门看守南疆维吾尔人的差事。在这一带场面上很有点头脸——像这种同俄国人讨价还价的生意,也只有他可以做。
两位维族姑娘刚踏进铺子,一个悦耳动听的声音响铃般地从后台飘了出来:“呕……热依姆,我的宝贝,琳莎,我的宝贝,你们可把姐姐想死了!”随之,一个20来岁的哈萨克族女人,风一般出现在姑娘们面前。她穿件袖口绣花、下摆多褶的连衣裙,外套一件坎肩式的半截袖长襟袷袢,显得干练、泼辣而又不失端庄妩媚。
热依姆和琳莎赶紧把手放在胸口,行鞠躬礼的同时,嘴里道“雅合西姆斯依孜(您好)。”
哈萨克女人象征性地以同样的方式还礼后,一面使唤着前柜的两个伙计搬凳子给客人坐,招呼柜上的男女顾客“等会儿、等会儿……”,一面拉住热依姆和琳莎的手,惊喜地盯着两位漂亮的维族姑娘,亲热地为姑娘们理着被风吹乱在前额的头发,嘴里不住地感叹:“啊呦呦,雅合西,我的小宝贝儿,真是越长越迷人了……”
两位姑娘被这女人热辣辣的目光盯得久了,都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不禁拉了拉纱巾掩住自己的脸,又揪着自己的包袱角和发梢不停地搓揉,热依姆小声嘟囔:“阿依拉(姐姐),你快别这么说了……”
达吾提的先人热依姆就这样浑然不觉地走进了历史,面前这位被她尊崇的哈萨克女子,由此成为她宿命的一部分。
漂亮姑娘谁都愿意多看上几眼,柜上的伙计傻傻地看着两位姑娘有些走神,旁边的顾客不耐烦了,故意嚷嚷:“喂,伙计,看啥呢,眼睛失火也别落下买卖嘛!”
格木萨尔听到喊声,大腹便便地拖着鞋从里屋出来。他是大名鼎鼎的看守,又是这儿的老板,脾气自然不好。他拧着眉毛,很不满意地瞥了瞥柜上的顾客,抬头发现两位姑娘,脸上立刻礼花般的绽放起来,“森额勒(妹妹),你们还认得我吗?我是格木萨尔老爷……”
小镇上的哈萨克女人(2)
两位姑娘忙不迭地行礼。
“滚里屋去,没你的事!”女主人上来就瞪了丈夫一眼,然后吩咐,“还不快去叫伙计热壶奶茶!”说着把丈夫朝里屋一推,转脸对姑娘们笑着,“这些男人啊,对他们别太客气。”忽然,她想起什么,凑近热依姆放低了声:“不过,对你那个小伙子可就不一样啰,人家可是库车的阿奇木伯克……”
琳莎抢过话头:“下个月初,热依姆就要做阿奇木伯克的新娘子啦!”
“啊呀呀,好极了,我的小宝贝,真想不到……哎呀,年轻多好啊!”女主人迪里娜拔高了声音感叹着。
热依姆白了琳莎一眼,怪她多嘴多舌,低头去解自己的包袱。
迪里娜连忙拦住:“嗨,活儿我用不着看,姐姐我相信你们”,说着把包袱抢下来,放在柜台后,“急啥嘛,姐姐还想跟你们好好说说话哩!”
热依姆心里着急,嘴上却说不出口。不知为什么,每次见到这个哈萨克大姐,她就失去了主张。
迪里娜不由分说,拉着两位姑娘坐下来,低声招呼一声“等我一会儿。”转身麻利地上了后台。她要赶快把几桩生意打发走,再和姑娘们好好亲热。
格木萨尔笑嘻嘻地托出两碗奶茶,正要递到热依姆和琳莎手上,迪里娜扔下生意冲过来,抢先接了过去。她分别掀开茶碗的盖子,轻轻吹了吹,从那细小的波纹里,她知道这是煮得不错的奶茶,这才把它送到达吾提·买合苏提的女祖先热依姆和她的女友琳莎面前,说:“今天啊,你们俩一定要在我家住下来,咱姐妹好好说会儿话。你们看,太阳只有一马鞭高了,我们哈萨克人说,要是太阳下山时放走了客人,这个耻辱就是跳进水里也洗不清的!”
两位维族姑娘被拉到里屋的炕边坐下来。正准备喝奶茶时,就听“绸缎行”门口一声吆喝,出现一高一矮两个维吾尔族男子。高个子戴着一顶阿拉伯式白帽,看上去不足30岁的年纪,短发、窄脸、身躯高大,深陷的眼窝里有一片迷惘的沼泽。他就是被噶尔丹囚禁起来的叶尔羌和卓阿哈玛特的大儿子博罗尼都和卓,而另一个红脸膛、头发就像鸡窝似的家伙,是他的弟弟霍集占和卓。
这时候大小和卓摇摇晃晃地进了门。小和卓霍集占张口就大声嚷嚷:“啊呀,我的格木萨尔大老爷,大白天的您守在屋里伺候女人,就不怕我们维族人造反啊!”
博罗尼都则恭恭敬敬地向格木萨尔行礼,小声问候道“艾色拉姆尔莱库姆。”(真主赐福于你)
“霍集占,我看就是你小子想造反,当心我总有一天会把你送进大牢,扒了你的皮!”格木萨尔一边给博罗尼都还礼,小声例行公事地问候着,一边跟霍集占大声叫板,脸上涌起“看守”的威严。
迪里娜听到外屋的动静,一掀帘子走出来。
热依姆和琳莎不知出了什么事。
刚才的气氛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迪里娜周身洋溢着火一样的风韵。这或许是小小的“绸缎行”可以做得了俄国人的生意、愚蠢而委琐的格木萨尔能够做得住这个维族人的“看守”的另外一层原因。
迪里娜只给博罗尼都和卓简单地行了礼,而把霍集占和卓扔在一边。霍集占不在乎这些,径直走到两位维族姑娘跟前,还没来得及张口,热依姆已经抢先行礼。她把琳莎拦在身后,拉起纱巾掩住自己的脸,行礼时小声叫了一声“阿喀”(维族对年长男子的称呼),接着把刚刚拿到手的那杯奶茶递过去,又从琳莎手里接过另一杯奶茶,送给博罗尼都和卓。
博罗尼都没精打采地接了奶茶,看也不看热依姆,只把眼睛瞥着格木萨尔,说:“老爷,您这种玩笑是不是太离谱了?咱是囚犯,担当不起。您千万别往咱们身上泼脏水!”他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下来,因为此刻,他的目光已经和女主人迪里娜扭在一起了。
迪里娜躲开博罗尼都的目光,掉过脸去装作和两位维族姑娘说悄悄话。这时,霍集占和卓大大咧咧地朝迪里娜嚷道:“老板娘,这两个小姑娘是哪儿来的呀?我好像见过嘛!”
小镇上的哈萨克女人(3)
迪里娜大声说:“她们是我妹妹,你见过?你不配!”
霍集占和卓哈哈笑道:“老板娘,你居然把咱们维族人说成是你的妹妹,是不是格木萨尔老爷给了这个胆量啊?”
气愤让迪里娜拿出了她的凶悍。她一手夺去霍集占手中的奶茶顿在桌上,然后撩起连衣裙的下摆,将一只蹬着长统皮靴的脚踏到凳子上,大声喊道:“霍集占,你今天跑到这里撒野来了!别忘了,这是准噶尔的天下!有事说事,没事滚你的蛋!”
见自己的女人来劲了,格木萨尔威严地冲过来,粗声粗气地吼道:“要不要老爷我动手抓你啊?!”
霍集占脸红到脖子根,他还要说什么,被哥哥博罗尼都拦住了。博罗尼都放下奶茶,眉毛扬了扬,微笑着说:“何必嘛,大人,咱哥俩是惦记着您,今天顺道来看看您老人家,没想到话不投机……”
格木萨尔已经摘下了墙上的马刀,在手中舞动着摆出拿人的架势,博罗尼都一面挥着手“别这样、别这样……大人,别……”,一面拉着霍集占往外走。当经过热依姆和琳莎的跟前时,脸色一沉,低声喝道:“还不戴上你们的面纱,赶快回家去,不知羞耻的东西!”
迪里娜骂道:“呸!畜生……”回头安慰热依姆,别跟他们一般见识。这位热辣辣的哈萨克女人没有想到,达吾提的女祖先热依姆丝毫没有怒气,只微微一笑,将两杯奶茶拿到门外倒掉了。
天山落日(1)
这是一个平淡的黄昏,博罗尼都和卓蹲在准噶尔北部一道长满骆驼草的沙梁子边,忧伤地遥望落日。一条高大的牧羊狗无聊地守护在主人的周围,它被主人唤做“大狼”,这不但因为它的长相有点像狼,更由于它在关键时刻曾有不俗的表现。“大狼”时不时朝着某个子虚乌有的目标,发出一两声狂叫,这给主人的内心多少带来一丝慰藉。
博罗尼都和卓还有一匹好马。那是他从上万匹牧马中挑选出来的,周身雪白纯净,跑起来简直就像飞一样快,因此它就有了一个漂亮的名字:“雪山飞狐”。
此刻,“雪山飞狐”正在不远处的马桩边打着响鼻。
西下的夕阳轻轻触碰到山尖,气泡似的跳了一跳,突然间就有大片大片血红的颜色泼洒开来。博罗尼都和卓禁不住心头拧了一下。整个山体被点燃后的那份颤栗,让他的心也随之燃起。博罗尼都低沉地哼起一支小曲。那是一支不知名的刀郎曲子,但是在南疆,人们都能哼个八九不离十。
显然,博罗尼都和卓是被眼前的情景感动了。为了这个时刻,他耗掉整整一个下午。终于,他如愿以偿,远方那团火红的玩意儿掉进天山那边去了。那边便是南疆,是这个人的家乡。他不止一次地估摸着,从这里骑上他的“雪山飞狐”,差不多也就一昼夜的光景,便可看到龟兹古国的库车城了。对于北疆的人来说,南疆是从库车开始的,库车是南疆的门户,从那里西去便有乌什,然后还有叶尔羌,还有喀什噶尔、有莎车、有和田,有帕米尔高原和巍峨的昆仑山……想着这些,博罗尼都禁不住浑身燥热。
但是,博罗尼都决不弄出声响,他只是从脚下抄起一捧沙砾,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将自己的脸完全埋进去。他喜欢沉湎在这股热辣辣的气息中,好像满口咀嚼着莫合烟的苦涩,又像是闻到了某种梦魂中纠缠着的味道。这时候,马和羊群都默默地围拢过来,天就快黑了,不远处的几堵矮墙以及歪歪斜斜的拴马桩子,在黄昏的映照下渐次模糊,大地又要沉睡了,周围开始升腾着什么,有些丝丝缕缕的东西一点一点填满了博罗尼都和卓的胸腔。博罗尼都想起了家乡的麦西莱甫,那是一支低沉的情歌:
你是我的河流我是你的烈马,
今夜里呀咱们谁也不许回家,
心中的火焰啊烧得我好难耐,
让我骑上你的波涛浪迹天涯。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暴烈的马蹄声敲打着尘土由远而近,那狂躁的节奏与粗乱的响鞭让博罗尼都浑身不太自在。他过于熟悉将要来到的这些伙伴,内心显得很不耐烦。但事情从来都无须博罗尼都去多想,霍集占那野小子永远都会给哥哥提供充足的理由,这使得博罗尼都做任何事从不担心没有道理,而对弟弟这样一种莫名其妙的角色,既感到讨厌,又有几分离不开。
这时候,博罗尼都和卓还没有来得及撒去手中的沙子,十几匹壮实的快马已在马桩旁边勒住了缰绳,骑马的人不等马儿纵起的前蹄落地,全都急不可耐地跳下鞍子。这是一些粗野的农民,他们早已忘记了在南疆的高贵,成天大呼小叫,热烘烘地狂奔过来、又狂奔过去。
“大狼”起哄似的疯吼了一阵,又围着来人快乐地摇起尾巴。
“艾色拉姆尔莱库姆”(真主赐福于你),大和卓博罗尼都严格地遵循着民族礼节,见面必须问候。
“阿喀(哥哥),看我给你带来啥玩意……”小和卓霍集占没那么多讲究,他的嗓门永远是掺着沙子的那种干涩。只见他从自己的马背上卸下一只结结实实的布袋扛在肩上,摇摇晃晃地来到博罗尼都面前,轻巧地说:“我把狗日的格木萨尔捅了!”
“什么?你咋……他可是噶尔丹的人啊!”博罗尼都和卓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霍集占同伙伴们交换了一下得意的神色,突然爆发出一阵嘎嘎嘎的大笑:“阿喀(哥哥),你还不知道吧,噶尔丹策零,他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