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时间:2004年9月5日
地点:库车默拉纳额什丁墓
宗教问题,对于我们维吾尔族同胞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们的民族感情,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宗教感情。这个问题,很多汉族同志可能不好理解,认识不清楚,也体会不到,可是在我们这里,重要得很,搞不好就要流血,过去的历史教训很多很多。
库车是我的家乡,我们祖辈世世代代都住在这里。几千年前,在西域三十六国的时候,这个地方叫龟兹,歌舞很有名,龟兹古乐嘛,全中国、全世界都知道。手绣也很有名气,羊毛毯子织得可好了。还有,盛产小白杏,好吃得很!最早这个地方的宗教主要是佛教,“鸠摩罗什”这个人,汉族同志都知道的,是把佛教经典翻译成汉语的三个大翻译家之一,他就是我们库车人。那个时候这地方的佛教文化很发达,现在库车还有好多石窟……龟兹石窟、克孜尔石窟、库木吐拉石窟、森木塞姆石窟、克孜尔尕哈石窟……很多很多,都还保留着这些历史遗迹。
14世纪的中叶吧,额什丁到我们这里来了。他是我们伊斯兰教的传教师,在新疆名气很大。他的祖先被成吉思汗流放到喀喇昆仑山那边,后来他父亲到阿克苏宣传伊斯兰教,定居在阿克苏。父亲死了,额什丁接替当教长,他立下诺言,要说服16万蒙古人皈依伊斯兰教。不久,他就带着一支很大的传教队伍来到库车,经过很长时间的斗争,佛教在库车慢慢消失了,老百姓都信了伊斯兰教。所以,额什丁的麻扎(陵墓)也是我们新疆穆斯林朝拜的圣地,是库车这个地方著名的古迹。
在我们南疆的伊斯兰教内部,大概是从15世纪初、公元一四零几年吧,从那时候开始,出现了两个教派。其实呢,他们都是从一个人发源的,这个人叫玛合木图·阿杂木和卓。他这个教派总的名称叫苏非派,是一个教团。后来发展了,就变成两个教派,一个叫“白山派”,首领就是玛合木图·阿杂木和卓的大儿子,叫依禅卡朗。因为支持这派的柯尔克孜部落,居住在阿图山北面的白山,而且这派的穆斯林又都戴着白色的无檐单帽,所以叫做“白山派”;还有一派叫“黑山派”,首领是玛合木图·阿杂木和卓的第7个儿子和他的后代,他的名字叫伊斯哈克。因为支持这派的柯尔克孜部落住在叶城西面的黑山,穆斯林又都戴着黑色的无檐单帽,所以称他们为“黑山派”。
“白山派”也好,“黑山派”也好,都是伊斯兰教嘛,没有什么差别,只有一点点很小很小的分歧,理解上的,细节上的,没有原则上的问题。可不知怎的,就是打得很厉害,糟糕得很!整个南疆六城,全都卷在里面,过去好几百年哪,动不动就要流血,实际上嘛,就是争夺政权,跟宗教信仰什么关系都没有,吃亏的都是老百姓。就这样,一直延续到清朝统一新疆……
待嫁(1)
太阳还没出山,达吾提·买合苏提祖先的婚礼就拉开了序幕。新娘子热依姆·阿哈恰早早地羞红了脸,点点滴滴地享受着女人的第一份盛典。
穆斯林风格的壁龛前,热依姆在试戴着“朵帕”(小花帽)。这是一顶精制的格兰姆缀珠朵帕,数百颗绿豆大小的珠子,精心组合在一朵朵花瓣上,每颗珠子都映出新娘子脸上幸福的光芒。
婚服是件卡腰的套头连衣裙,外加开襟无袖长袍,裙边和襟边,以盘金银绣与钩花刺绣交织出美丽的花边。热依姆穿上去在母亲面前兴高采烈地转了一圈,像只张开翅膀的花蝴蝶,美得令人目眩。
母亲笑眯眯地打开衣箱,从箱底翻出珍藏多年的丝绒坎肩,锦上添花般给女儿披上,然后站到一边,端详,又端详。她的目光触到了女儿俏丽的微笑,有股甜蜜的波澜从心头滚过。她承受不住这分喜悦,竟落起泪来。
在这样一个喜庆的时刻,热依姆却听见母亲一声接一声的叹息,“要是你哥在家该有多好啊!”她看着母亲眼巴巴地朝窗口张望一会儿,又张望一会儿,结果失望地念叨说:“你说这个巴郎子也真是的,一去三年多了,咋就不记得给家里捎个信呢!”
热依姆的好友琳莎过来了。她今天也特意打扮了一下,小巧的玫瑰朵帕映红了她的脸。她是新娘子选定的伴娘,伴郎还没有定下来。鄂对伯克嘴上是说,他的朋友多的是,随便叫谁都可以。事实上,他心里当然有最佳的人选。
屋外已有响器的动静。年轻人总是不甘寂寞,何况今天的日子给了他们充足的理由。乐手们开始调弦试音了,都他尔、热瓦甫、艾捷克、沙它尔、沙巴依、胡西塔西、卡龙……吱吱呀呀、叮叮咚咚——这是比任何一支曲子都更为诱人的旋律。它勾起伴娘琳莎的一些心事:热依姆的哥哥伊玛木要是在家,肯定也会加入到乐手们的行列。他的一手弦子是远近出了名的,今天在妹妹的婚礼上,能不出尽风头吗?
其实,热依姆今天比谁都更想念哥哥,只是当着母亲的面,她只能一遍遍地重复那句话:“阿娜(母亲)你不用担心,我阿喀(哥哥)是啥样的人,您还不知道吗?”
这些话让一边的琳莎听了心里很舒坦。
伊玛木离家那年,琳莎还是个黄毛丫头,因为是热依姆的哥哥,她也把他当作自己的哥哥来看待。这些年,她和热依姆在一起做绣活时,天天谈论着这个伊玛木,不知为什么,慢慢地,她的心里也似乎有种莫名其妙的期待。
母亲眼里汪着泪水,时不时用手掌抹一下,殊不知泪水是不能抹的,越抹越多。她出神地想,无望地叹息,然后便开始做事。这是天底下维吾尔族母亲最愿意做的、最体面也是最神圣的一件事情——在女儿出嫁之前,亲手为女儿一根一根梳理和编织细小的发辫。
热依姆刚用胰子水洗过的头发,柔顺而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母亲陶醉在这气息中,用心地梳着、编着、享受着。这使她想起女儿刚满16岁时,第一次为女儿梳小辫的情景。那时母亲在梳好的小辫后按照传统仪式,用枣树上的树胶,拌上清水涂在女儿的头发上,不一会儿头发就定了型,记得那次好多天热依姆都不需要梳头……那时,父亲总对母亲嘱咐:“女儿大啦,你该多操点儿心啦!”
也就在那一年,达吾提的祖先鄂对伯克踏进了这家的门。他是热依姆·阿哈恰的哥哥伊玛木最好的朋友。这个热情英俊的小伙子像一轮蓬勃的朝阳,一下子照亮了16岁少女那颗寂寞而不平静的心。
许多年之后,达吾提的女先祖热依姆在谈起这桩婚姻的时候,对自己的父亲依然充满感激。维吾尔族对女孩与男青年的交往,既宽容又拘谨,一切都必须在父亲的眼皮底下徐徐展开。热依姆的父亲从不给未来的女婿约束什么,在他的眼里,米尔扎·鄂对只是多出的儿子。一晃三年过去,父亲陡然觉得女儿真的长大了,他应该将她托付给另一个男人。
待嫁(2)
热依姆的父亲今天格外忙碌。他换了身干净的袷袢,腰间系着白色方巾,衣长过膝,斜领右衽,看上去精干而又飘逸,多少还保有过去在家乡库车当阿訇时的一点风采。此刻,父亲满心惦记着米尔扎·鄂对。按说,新郎官应该赶在长辈和亲戚们的前面登门,收拾居室、招呼客人,这才不至于失礼让人笑话。可眼下,太阳都出山了,却还见不着鄂对的人影。
不知哪位大叔的都他尔,弹起一支缠绵的曲子,激起人们心头的阵阵波澜。
过去,母亲在给热依姆梳辫子的时候,总是有说有笑的。母亲灵巧的双手与女儿乖顺的附和,总能默契出许多小情趣来。这过程中,每个小小的间歇,母女俩都要不失时机地对视一下,让幸福在欢快的忙碌中恣意流淌。而今天,母女俩都在刻意回避着,生怕对方的目光会触动心事,闹出许多伤感,一发不可收拾。
母亲当年也是叶尔羌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从小读过很多书,能背诵《古兰经》的许多警句,还知道很多很多南疆诸城的历史掌故。那些数不尽的美丽传说,经过母亲深情的叙述,温暖着这个流落异乡的家庭无数漫漫长夜,给女儿留下许多甜蜜的梦想。想起这些往事,热依姆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她带着几分撒娇,哀求母亲:“阿娜(妈妈),我想再听您给我讲一个故事……”
“好啊,你想听啥呢,我的女儿?”母亲懂得女儿的用心,便也竭力做出开心的样子。
“就讲那个——叶尔羌古城的女英雄吧……”那是母亲小的时候,外婆常给她讲的故事。母亲抬头想了想,叹息着说:“已经是好几百年以前的事情啦,古老的叶尔羌,还是赛义德苏丹汗国的都城,城里有位帕合兰朵夫人,她生得一副倾城倾国的容貌。她心地善良,见了所有穷人都想着要去施舍,不管是谁,只要你生活中有了难处,帕合兰朵夫人都会尽力帮助的。帕合兰朵还经常劝说他的丈夫叶合亚和卓,要他事事多替老百姓着想,不要残害百姓,不要做对不起下边的人的事,要多行善举,要用一颗真诚善良的心,赢得老百姓的拥护和爱戴,不要靠欺诈和暴力来维护自己的权力。帕合兰朵夫人用她的美丽,用她的善心,用她待人的真诚和慈爱,征服了古老的叶尔羌臣民。可是这一切,却让她的姐姐帕夏夫人嫉妒得要命。帕夏夫人就是汗王的夫人,她是个极其残暴的女人,当两人打架告到衙门时,她常常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两个人全都处死,甚至连女人梳头她也要管,一旦被她发现,必将处以极刑,所以人们都叫她‘刽子手夫人’。这是一个恶魔,为了嫉恨,她竟把自己的亲生妹妹下了油锅!帕合兰朵夫人面对姐姐的淫威,丝毫没有害怕。她站在滚滚的油锅跟前,大声地责问姐姐:你天天在安拉的脚下膜拜、祷告,天天祈求安拉给你指引人生的道路,难道说安拉没有叫你积德行善吗?”
“热依姆你看到了吗,”母亲总是这样语重心长,“姐妹两人,都是一个父母生养,都信奉安拉,可她们之间的差别,却是多么多么的大啊!所以,我的好女儿,你一定要记住:天下只有好人和坏人的分别,没有穆斯林和异教徒的分别……”
“这也是帕合兰朵夫人下油锅之前说过的话吗?”热依姆听得十分着迷。
母亲笑着说:“差不多吧……‘谁遵循正道,对自身有利;谁误入歧途,只是咎由自取’,这是安拉说的!”
这故事经过女先祖热依姆的加工,后来成为一个家族几百年间代代相传的经典。直到今天达吾提还有这样一个口头禅:都是人嘛,穆斯林和异教徒一个样子的嘛,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好人,一种是坏人……
琳莎在旁边看着,觉得热依姆和母亲是天底下最好的母女,可她并不知道,最好的母女之间加进了另一个人,也免不了纷争。就在刚刚天亮前,这对天底下最好的母女,为了女儿在婚礼上穿什么婚服的事儿,还闹过一场小小的不快呢。
待嫁(3)
还在热依姆不满10岁时,母亲就为她准备了一身漂亮的嫁衣,那些夺目的彩绣是母亲起早贪黑一针一线完成的,她多么希望女儿在今天这个日子里,能替为娘的展示一下这份心愿。可女儿却坚持要穿另外一身婚纱,那是新郎鄂对专门跑到几百里外的伊犁,从俄罗斯商人手上买来的,它洁白轻柔,像是白鸽的羽毛。鄂对对她说的,白色代表着无瑕的爱情……
母亲有点伤感,可最后让步了。女儿也作出了小小的退让,母女俩商定:在神圣的宗教“尼卡”仪式上,当着长辈和主持者阿訇的面,穿母亲准备好的花色婚服,而在新娘进入迎亲的队伍踏上去往婆家的幸福之路时,女儿可以按照心上人的意愿,把自己扮成一只洁白的鸽子。
手鼓响起来了,唢呐响起来了,纳格拉响起来了,都他尔、热瓦甫、艾捷克、沙它尔一块儿奏起欢快的旋律,年轻的恋人们相约在喜庆的日子,来到新人的门前翩翩起舞。人们以热情的麦西莱甫、达斯坦、赛乃姆等多种舞姿,为新人献上一份美好的祝福。当然,也可以忙里偷闲,乘机表达一下彼此间的脉脉爱意……
不知是谁,在一片沉醉的甜蜜中,悄悄地亮起了美妙的歌喉。那是一支流传甚广的《婚礼之歌》:
在姑娘和小伙儿的婚礼上,
我们把喜花喜纸撒满衣裳,
呀尔呀、呀尔呀——
我们轻歌曼舞在婚礼上,
心情多么快活多么欢畅,
呀尔呀、呀尔呀——
红皮葱头一层层的剥啊
柔嫩的心儿一丝丝甜啊
呀尔呀、呀尔呀——
未婚小伙儿的朋友多哇,
多情的姑娘啊辫梢儿长
呀尔呀、呀尔呀——
……可新郎官鄂对却迟迟未至。太阳已有两竿高了,热依姆的阿塔(爸爸)焦急地看着太阳,怎么还没有到呢。他在外屋无奈地叹着气,轻轻地跺脚。
女儿委婉地恳请母亲:“阿娜(妈妈),您去劝劝吧。鄂对他……八成是要等朋友一块儿过来呢!他这人啊,就是好朋友多,阿喀(我哥)不也是……”说到这里,热依姆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母亲会意地笑了。正因为鄂对和儿子伊玛木是好朋友,才有女儿热依姆的这桩婚事,鄂对和热依姆的爱情,正是伊玛木牵线搭桥的。母亲知道女儿的心事,热依姆是怕父亲会责怪自己的心上人。
达吾提的祖先鄂对为等待朋友而耽误婚礼,在新娘子的心上投下的不是埋怨却是骄傲。它其实已经预示了这对恩爱夫妻未来的全部,甚至几百年间这个西域王族的基本走向。世界上所有坚美的巨石都是由水雕琢而成的。
女人天生是美的化身。她们永远不在乎功利,情愿只为世上的那双眼睛而活着。达吾提的女先祖热依姆亦是如此。在母亲离开的一小会儿,里屋只剩下新娘子和好友琳莎的时候,热依姆突然有点放肆地问:“琳莎,你老实告诉我不许撒谎,我今天漂亮吗?”
“漂亮!漂亮得很,我要是男的,我就跟鄂对争一争!”
“傻姑娘,那……我要是男的,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愿意、愿意,一万个愿意!”
“可惜呀我不是男的,没有这个福分。不过……我阿喀(我哥哥)伊玛木是男的呀!”
琳莎愣了一下,等到明白过来,顿时羞得无处躲藏。她一把捂住自己的脸,脸上热得烫手,那红红的羞涩好像要从指缝间溜出来:“热依姆你真坏,瞧你说的是什么呀……”
两个姑娘忘情说着悄悄话的时候,热依姆的弟弟、妹妹们围了过来。她们穿着姐姐缝制的新衣裳,像是有话要说,可又不知说什么是好。还是最小的妹妹胆大一些,扯开嗓门朝热依姆喊:“艾代(姐姐),我们不要你走……”说着嘴一瘪,哇哇的哭起来。
热依姆心里一阵酸,把弟弟、妹妹们紧紧揽在怀里。她想叮嘱几句,可一句也说不出来。
待嫁(4)
这时,门前陆续聚齐了热依姆的小姐妹。婶子、大妈们也穿上新衣裳赶过来凑热闹,大家挤在门口,小声评说着新娘子的美貌,评点床上摆放的各色陪嫁礼品。
热依姆的婚事是乡亲们所瞩目的。当初订婚,鄂对家来送“克其克恰义”(聘礼)的时候,就让全村刮目相看。那些衣料、化妆品和砖茶等礼品,使很多有姑娘的人家羡慕不已。尤其最后那份丰厚的“群恰义”(大礼),无论是五颜六色的四季服装,还是金光晃眼的金银首饰,或者寻常人家看重的粮油糖果、整羊等,都是最气派的。正像人们的一句感叹:瘦死的骆驼还是比马大。
毕竟热依姆的哥哥还没有办事,也毕竟是动乱之秋,两家都身处异乡,所以婚期定下之后,鄂对和热依姆两家长辈“麦斯莱特恰义”(商量、商定)的结果是,结婚仪式一切从简,还是动静小点为好。可从热依姆的这些陪嫁中看,这个“小点”的动静也还是很可观的。
陪嫁物什中最显眼的,当然是那些绣花枕头,那是新娘青春时光的见证。一个维吾尔族女人的漫长年华,往往只是为了某一个片刻。过去的18年,热依姆所有的闲暇,几乎就是和琳莎、和那群现在正羡慕着她的姑娘们,在说说笑笑的草垛子边,为完成这一片刻的骄傲而劳作,那些漂亮的枕套上,那些千针万线的十字花绣,已经默默连成了十几年的温暖岁月,它的每一行针脚,都是姐妹们成长中最亲密的絮语。
乡亲们的赞誉,给母亲的脸上添上了一层光彩。她走出房门,诚恳地邀请那些热情的婶子、大妈,让大家为新娘子的打扮提个参考意见,仿佛这件艺术品她不想独自占有,希望是大家集体的杰作。在迎亲的队伍还没有踏进这个家门之前,她是有这个权利的。
可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接下来出场的迎亲队伍只有新郎官,也就是达吾提的祖先鄂对伯克孤零零的一个人。
迟到的新郎(1)
维吾尔族的迎亲习俗是很讲究的。按照规矩,这天的大清早,新郎就该穿戴一新,由伴郎陪同着,成为迎亲队伍夺目的亮点。热热闹闹的乐手是决不能少的,在去往新娘家的这条幸福大道上,顽皮的唢呐、优雅的琴弦、激动的手鼓和年轻人兴风作浪的欢歌笑语,永远都是最动人的进行曲。当然,这支队伍的主心骨,应该是新郎的父亲,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
热依姆猜想得对,新郎官鄂对是在等候他的好友。他将自己的婚礼当作朋友间聚会的机会,而且后来我们知道,那其实是一次血腥的政治聚会。
鄂对的朋友,分布在南疆的各个角落。他们有的家在乌什,有的还在喀什噶尔、和田。在两个多月前准噶尔部族的混乱中,他们都偷偷地回家乡去了。临别时约定,要在今天这个日子一起返回准噶尔,参加鄂对的婚礼。鄂对伯克没有忘记这个约定,可是……从天不亮开始,他打马跑了几十里路,却始终没有见到一个朋友的影子。
没有可爱的朋友们参与,无论如何婚礼是不完整的。鄂对伯克下决心,宁愿推迟婚期或者改变婚礼的程序,为了朋友。鄂对是个重情谊的人,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拥有了很多朋友;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赢得了热依姆的芳心。
满头大汗的鄂对伯克首先见到未来的岳父——热依姆的父亲,两人互道“色拉姆”(问好或请安),然后,双手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各自躬着身子后退一步,右手抚着胸前。接着,又见未来的岳母——热依姆的母亲,问候之后,母亲照例双手抚膝,躬着身子和新女婿道别。
“阿塔、阿娜(妈妈),”鄂对狠狠下了决心,有点不太顺口地叫着热依姆的父母。他犹豫片刻,垂着头欲言又止,终于,他一咬牙,提出了那个不可思议的请求,“今天不迎亲了!我的朋友都没有赶到,他们明天一定会……”
父亲惊讶地望着新女婿:“这怎么能行?长辈们要骂的,人家会怎么笑话咱们?”
“我想过了,今天下午照样做‘尼卡’吧,长辈们不会白跑一趟,他们能原谅我们的。”鄂对伯克固执地坚持着,“我和热依姆来向他们道歉。”
父亲无奈地摇着头,母亲小声嘟囔着。这件事确实有点出乎预料,让两位长辈感到非常为难。
年轻人在院子里欢呼起来,齐声喊着新郎的名字“米尔扎·鄂对、米尔扎·鄂对……”
热依姆不知什么时候来到父母亲的身后,刚才的话她都听到了,她说:“就这样定吧,大大(父亲)、阿帕(母亲),鄂对的想法是对的,再说,我也想在家里多住一天啊,这不好吗?”
一个僵局顷刻间被打破了。“好、好……”母亲率先答应下来,过来亲密地抱着女儿,转脸对丈夫说,“依着孩子们,就这么办吧……”
鄂对伯克深情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新娘。热依姆不便久留,转身随母亲回里屋去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赶紧用加倍的热情招呼客人,诚恳地给大家做解释。他恭敬长辈,礼节周全,说话温文尔雅,举止大方得体,哄得老人们眉开眼笑。居然还有几位老糊涂,认为鄂对伯克调整婚礼的做法,可以作为有趣的习俗,代代流传……
达吾提的祖先鄂对毕竟是个伯克,在维族老人的眼里,天神和伯克想做的事,总是有道理的。米尔扎·鄂对未来的老岳父,也就是热依姆的父亲,脸上的无奈感渐渐消失了,恢复了清晨最初的喜气洋洋。他不大说话,除了给新来的客人含胸还礼,便一遍遍地跑到门外观看太阳的高度。估摸着阿訇的马车就要到了,父亲手忙脚乱地重新摆上日姆(葡萄)、阿那(石榴)、那吁乌特(香梨)、阿玛(苹果)、巴旦(杏)干、桃干、梨干、瓜干、桑葚干、无花果干、乌梅干、小红枣、沙枣等干鲜果子。然后去亲手调制奶茶。
他从瓦罐里取出砖茶,用木勺的圆柄将它们碾碎,滚水泡开,过会儿,闻了闻,有茶香味儿了,再把煮好的鲜奶倒进去,随后加点盐,又放些奶油,用木勺轻轻搅拌一下。接着,他又调制香茶。将花茯砖茶一点点碾碎,放进青花瓷壶,滚水泡上后,加些胡椒、姜皮和丁香之类的香料,盖盖儿闷会儿,估摸香料融化了,再放点冰糖,用木勺搅匀……父亲津津有味的做着每一个细节,让人觉得这比喝茶更有意思。
迟到的新郎(2)
这时,长辈们一个接一个出现在院子里,乐曲声和喧闹声此起彼伏。在快乐的喧闹中,一只精瘦的小毛驴来到人们的身边,他载来了尊贵的默哈买提阿訇。
所有的亲戚和长辈,都起身将左手放在胸口,给阿訇行礼。默哈买提阿訇给每个人还礼,慈祥的微笑始终维持着,并不断地道一句“艾色拉姆尔莱库姆”(真主赐福于你)。
默哈买提阿訇是热依姆的父亲年轻时的朋友,两人见面分外亲热。行礼后,父亲让鄂对端来一壶温水,恭敬地请阿訇洗手,然后把他让到尊者的位置上坐下来,奉上热腾腾的奶茶和香茶,然后请用茶点。
今天的默哈买提阿訇,精神格外饱满。他头顶上缠着白色长巾,身上的袍子也很干净,乌黑的胡须明显是刚刚修整过的,看上去纹丝不乱,衬托着他那白里泛红的宽大脸庞,让人一眼就能感受到穆斯林的威严和气度。
“尼卡”仪式在默哈买提阿訇认为合适的时刻,由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宣布开始。
鄂对伯克终于和自己的新娘并肩站在一起。鄂对在左,热依姆在右,面前是真主的代言人默哈买提阿訇。两个恭顺的信徒开始接受严肃的询问:你们是否同意结为夫妻?
在得到略显羞涩的新人含着蜜意的答复后,默哈买提阿訇脱掉长靴,不慌不忙地整理好白色的袜子和裤脚,穿上套鞋,稳重而不失灵活地端坐到红毯子上,然后打开一本《古兰经》,眯缝着双眼扫了几页,又飞快地合上,接着,嘴里嘟囔着念诵起来。
在默哈买提阿訇诵经的时候,鄂对一直紧紧拉着热依姆的手。他细腻地感觉到新娘的手心湿了,湿润的手心热热的、滑滑的、黏黏的,禁不住轻轻摩挲着。热依姆低垂的目光中闪出动人的娇媚。
长辈们满意地在旁品评着这个相当不错的新郎官:他身材魁梧,英俊骠悍,骑射和歌舞都有两下子,可谓文武双全。他是典型的维族青年,温顺中带点机智。那顶淡绿色的小花帽,掩不住乌亮而卷曲的头发,闪烁的眉目之间,时时透出不屈的英气。高高的鼻梁,永远骄傲地挺立着,在浓密的唇须映衬之下,有说不尽的率真与坚强。
到了新郎、新娘表达忠贞爱情的时刻了。一盘蘸了盐水的馕被端了上来。默哈买提阿訇吩咐把馕递到新人面前,高声唱说着吉祥祝福的经文。没等他落音,人们鼓噪起来:“快抢!快抢!……”鄂对在热依姆手上轻轻捏了一下,达吾提的两位先人,就这样羞羞答答地一同抓起那个金黄色的“月亮”……人们兴奋而着急地喊着,拍着巴掌大声地喝彩。历史就在这热情的喝彩声中,悄然掀开了一角……这时候,谁都没有注意到门前停下了一驾马车,车上跳下三个壮实的维吾尔族小伙子。他们不是别人,正是新郎官等待了一天的朋友们。
“尼卡”仪式草草收场。鄂对高兴地向亲友和长辈一一介绍自己的朋友。
那个瘦高个儿的小胡子叫色提巴尔第伯克,是乌什人。他的阿塔霍集斯伯克是南疆出了名的人物。亲友们一阵欢呼,接着小声议论起色提巴尔第的长相、说话和做派等等。
鄂对打断大家,兴奋地介绍说,色提巴尔第的拿手绝活是唱歌。最喜欢哼唱的是《玛卡姆》,比方说拉克、西尕、纳瓦等等,唱得让人忘情。不但如此,色提巴尔第还有另一个有趣的本事:能惟妙惟肖模仿出男女老少各种腔调,嗓门粗细不等,一个人能让人听出几个人在歌唱……
“还有这样的男人?”热依姆的好友琳莎姑娘,掩着小嘴在热依姆的耳边吃吃地笑道。这情形让色提巴尔第捕捉到了,他咧开了嘴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亲友们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要求色提巴尔第伯克唱一个。色提巴尔第也不客气,往起一站,脸一扬,张口就来了一段喜歌,调门自由自在,歌词即兴发挥:
今天日子多么好啊我实在很喜欢
新郎新娘在一起啊快乐没有边
迟到的新郎(3)
美丽花儿千万朵啊最美只一朵
热依姆我祝福你啊鄂对真幸福……
大家热烈地合着节奏拍巴掌。一曲唱完了,有人还不放过,要求再来一段女声演唱。色提巴尔第伯克朝热依姆和琳莎那边看了看,有点难为情。鄂对赶紧给了他一个台阶,说:“先欠着吧,下次他自己结婚的时候再唱!”亲友们哈哈一乐,事情便过去了。
鄂对又介绍另一个朋友,此人名叫噶岱默特,当然也是伯克,家在喀什噶尔,是个诗人,精通古籍,尤其对《突厥语大词典》、《福乐智慧》和《真理的入门》三部书有很深的研究……一听这个,亲友中有识文断字的人,肃然起敬,纷纷起身跑到噶岱默特伯克跟前行礼、握手。
最后一个朋友,鄂对介绍时先不说话,先拉着他的手举起来,大家一看就明白了,因为这人有一双奇大无比的手掌,人也生得高大雄健,酒糟鼻子,一脸大丈夫疙瘩。他的名字叫阿什默特,是和田六城的伯克。鄂对称他是一员所向披靡的将军。
“都齐了!”鄂对介绍完朋友,不无遗憾地感慨:“就缺一个人啊……”话刚说一半,热依姆急忙使眼色,但是晚了。热依姆母亲的心事已被触动,又为大儿子伊玛木抹起眼泪。
大家面面相觑,顿时都有点尴尬,惟有色提巴尔第笑逐颜开。他走到热依姆母亲面前,神秘地说:“我的好大婶,您别难过啊,我有个好消息,还没来得及给您老人家报告哩!”
所有的人都围上来,打听色提巴尔第伯克的“好消息”。热依姆也顾不上害羞,急切地催促道:“快说吧,是不是有我哥的消息啊?”
色提巴尔第不急不忙喝口水,说:“我在阿尔夏有位汉族朋友,名叫赵东来,从北京过来,在阿尔夏盖了三间土房,在那里做买卖有一年多了,他的老婆叫黄紫琪,也是从北京那边带来的,人长得像天仙一样……”
鄂对打断他:“别卖关子啦,痛快说吧!”
色提巴尔第伯克很潇洒地取下头上的朵帕(小花帽),手在头发里抄了抄,这才把消息原原本本告诉了大家。
天山脚下的牧马小屋(1)
热依姆的哥哥伊玛木,长时间成为这个家族中的不解之谜。他像是远方的一盏长明灯,始终在默默召唤着什么,又始终让人警惕着什么。多少年之后他们回过神来想,在那个动荡的年月里,伊玛木回来了,伊玛木又走了,原来都是安拉的安排……
那些日子,那拉提小镇一直处在混乱之中。绸缎行的女主人迪里娜失踪好多天了。与她丈夫格木萨尔被杀的消息放在一起,这似乎算不了什么,但在方圆几十里的百姓口中,它却是更大的奇闻,奇就奇在,一件凶杀案过去这么多天,官府居然无人过问!而恰在这种时候,被害者的女人神秘失踪,难道这里面不会掩藏点故事?
因为事情是霍集占干的,不管官府有没有追究,准噶尔土地上的维族人,个个免不了提心吊胆。
鄂对伯克的朋友们也不例外,今天一见面,大家就对这件事谈论不休。因为是分别的朋友重逢,他们必须拥有自己谈话的空间。他们挤到鄂对那间远离村落的牧马小屋里,大声发表自己的见解,几乎要把小屋吵炸了!风趣的色提巴尔第一上来就起哄道:“鄂对兄弟,明天你就是热依姆的人了,今晚咱无论如何不能让你踏踏实实睡觉,咱要叫你明晚躺在新娘子的怀里,乖乖地像只小绵羊……哈哈哈!”
色提巴尔第伯克的笑声震得小屋嗡嗡作响,主人鄂对一点也不介意。今天他着实高兴,既是新婚大喜,又如约盼来了几位好友,虽说婚礼没有按照预想的步骤进行,但后面的程序总算不会耽搁。况且有这些朋友助兴,他相信婚礼会办得更有意思。他用自制的羊肉和奶茶,招待着这些患难至交,心里燃烧着友情的火焰,时不时地从旁边添上一句俏皮话,提起大家谈话的兴趣。
老实巴交的阿什默特提议:“大家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亲肉、奶茶统统的雅克西,新娘子也雅克西!不如听听咱们的新郎官唱它一个弦子咋样?”
鄂对伯克连连摆手:“有色提巴尔第伯克在这里,唱弦子哪还有我的份嘛!”说完就去拉色提巴尔第。
色提巴尔第伯克撇着嘴笑着说:“耶耶耶,好你个鄂对,说的是啥话嘛,是你的新婚,又不是我当新郎官,要我唱弦子,你肯不肯把新娘子让给我嘛?”
“好啊,只要热依姆答应,我没的说!”鄂对伯克答应得分外痛快。这一来,色提巴尔第伯克反倒没词了,二话不说,操起手边的都他尔,重重地叹息一声,便叮叮咚咚地拨弹开了,一大段凄婉哀绝的美妙旋律之后,乐音弱了下来,人们的耳中响起色提巴尔第那醉人的放歌:美丽的天山我可爱的新娘告诉我该怎样与你相伴漂泊异乡永无休止的流浪什么时候把你抱上我的婚床无言的天山我沉默的新娘告诉我该怎样与你相伴准噶尔的风沙带走岁月和希望什么时候亲吻你丰润的乳房骚动的天山啊我放荡的新娘告诉我该怎样与你相伴塔里木河的流水浇灌了胡杨叶尔羌才是我们永久的梦乡……
天山大龙池歌声嘎然而止,余音却在年轻人心上久久回荡。大家沉默许久,还是达吾提的祖先鄂对伯克打破了寂寞。他望着明明灭灭的松脂灯,早已忘记自己是个新郎官,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噶尔丹策零死了,霍集占杀了格木萨尔,天……真的要变了吗?”
噶尔丹策零死了,这是一个事实。在这个事实的背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未知,那是新的、充满着无数可能性与诱惑的未知,所有在准噶尔大地上求生的人,都必须对此作出判断和回答。
一直不言不语的噶岱默特伯克,终于慢腾腾地开口了:“霍集占这家伙,这么冒冒失失,肯定会闹出事儿的,你们等着瞧吧……我这次顺道去乌什,在色提巴尔第家见到了霍集斯伯克,他老人家也料定准噶尔的天一时塌不下来!”
天山脚下的牧马小屋(2)
噶岱默特见多识广、博古通今,所以他的意见在朋友们中间有着很重的分量。他总是这样,喜欢在深思熟虑之后说话,不说则已,一说就滔滔不绝,叫人心悦诚服。
“咱们小心不要上他们的当啊。”鄂对伯克说,“你们信不信?反正我觉得,准噶尔气数已经尽了!”
噶岱默特伯克赞许地点着头。在这些朋友之间,噶岱默特伯克最看重鄂对的这种感觉能力,它往往可以点燃自己很多奇思妙想,把大家探讨的问题引向深入。
“大家有没有想过,准噶尔部为啥能在咱们天山南北称王称霸?”噶岱默特伯克喜欢抛出一个新的题目,等待着大家的反映,而在议而不决的时候,由自己来作出结论。
的确,此前还没有谁仔细想过这件事。但问题在噶岱默特伯克的脑子里,显然已经萦绕了很长时间。
噶岱默特伯克看大家不置一词,便微微笑着,说:“我琢磨着,这里面有三条道理……
第一,噶尔丹部眼界开阔。大约一百多年前,准噶尔部还在巴图尔洪台吉时代,就跟俄罗斯人打交道,后来僧格当权,还是跟俄罗斯人打交道,虽然打打闹闹,但学到不少东西。俄国人把僧格杀了,噶尔丹当上汗王,他是巴图尔洪台吉的第七个儿子,从小就被送到西藏做喇嘛,僧格没了,他从西藏跑回来还俗夺权。噶尔丹这个人,哪是当喇嘛念经的材料啊,他满脑子是兵器,是练武,一上台就把叶尔羌汗国灭了,搞了个傀儡汗王,这不,我们这些人全成了准噶尔的奴仆!
第二,他们始终盯着钱袋。谁当汗王这一点都没有变化,开垦荒地,多种庄稼多打粮食,多繁殖、多饲养牲畜,连年粮食丰收,牧人牛羊成群,马匹膘肥体壮。能开通的商路都开通了,俄罗斯人、蒙古人、清朝那边的汉人、西藏人,甚至连英国人,都到这里做买卖。另外,他们还大肆掠夺,征服叶尔羌后,把过去通行的货币作废了,搞新币,规定一个新币兑换三个旧币,老百姓吃大亏啦,还有大量的赋税,叶尔羌的财富,都到准噶尔来了!
第三条道理最重要,准噶尔人不相信安拉,也不相信基督,也不相信菩萨,什么都不信,只相信人,人吃得饱、穿得暖,有牛羊,有水源,有牧场,有庄稼地,有心爱的女人,过快活的日子,比啥都强,安拉谁见过?菩萨谁见过?喇嘛是人装的嘛,噶尔丹自己当了喇嘛,为了做汗王还不是还了俗!他都不信那玩意儿,谁还信那玩意儿!他们就信谁强大听谁的,对清朝那边,乖乖地纳贡称臣……”
鄂对听了噶岱默特这番话异常兴奋,觉得融化了自己心里凝集多日的块垒,许多疑虑,全都涌上心头:“你说说,清朝为啥还不灭了准噶尔?眼下这可是大好机会呀!”
“快了!”噶岱默特伯克胸有成竹地望着豆大的火苗说,“清朝的康熙皇帝曾经多次亲征准噶尔,但那时候清朝刚刚平定三藩的叛谋,还不到火候。就那样,噶尔丹已经招架不住,搞得众叛亲离,最后自己吞了毒药。僧格的儿子策妄阿拉布坦跟清朝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也没有好下场。策妄的儿子策零跟清朝小打小闹,搞了这么些年,有什么名堂啊?我想,清朝已经忍无可忍啦!”
色提巴尔第伯克说:“依我看,现在的这个乾隆皇帝也没有多大出息,听说他跟我差不多,就喜欢漂亮女人,他要是有他老祖宗康熙一半的出息,恐怕咱天山南北早就太平喽,全部都是清朝的天下了嘛!”
“你说的不全对,”噶岱默特伯克慢条斯理地反驳道,“乾隆皇帝爱女人不假,可他更爱江山啊!如今清朝国力强盛,几乎没有藩乱,皇帝征讨准噶尔是迟早的事,能不能很快收到功效,那要看我们维吾尔人怎么去做……”
又是一阵难耐的沉默之后,阿什默特伯克说话了,他一拳头砸在小木桌上,跳起来:“不用多说啦,等鄂对和热依姆办完婚事,咱们就出去,第一站直奔哈密……”
天山脚下的牧马小屋(3)
“谁要去哈密……”阿什默特伯克的话还没有落音,忽然小屋的柴门被推开了,一个满脸胡须的维族男子接上话茬,大步走进屋来。大家愣了片刻,定睛一看,不约而同扑上去,一起抱着他欢呼起来。
夜深远归人(1)
明天要正式迎亲,达吾提的女祖先热依姆,恨不能和母亲聊个通宵。
鼓声、乐声和歌舞,一直喧闹到很晚才慢慢散去,夜,终于安静下来。母亲忙碌了一天,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里屋,还要继续准备明天的一些细小事情,她的身体显得沉重,步履有点踉跄。
摇曳的灯火发出暗红色光芒,映着母亲清瘦的轮廓。热依姆看了好半天,发现母亲老了,她独自忙碌的身影,是那样的孤单,那样可怜。十几年的养育之恩,一下子化作依依惜别之情,满心的温情话不知从何说起。
终于把该忙的活计做完了,母亲好不容易停下来,再次拉住女儿的手。这是她惟一表达感情的方式了。她将女儿细细的手握在粗糙的掌心,使劲暖着,眼泪又扑簌簌地落下来。
“我会常来家看望您和阿塔的!”热依姆说,“阿喀他总算有个下落,您也可以安心点了。”
“唉,说是人在哈密,还不是照样回不来家。”母亲对儿子的心痛没有人可以完全领会。
“鄂对……他、他也会像伊玛木一样孝敬你们的……”热依姆低着头,自信地喃喃自语。
提起鄂对,母亲脸上有了些许光亮:“这个巴郎子咱倒是没有看错……就怕,以后也是在家呆不住啊!”说到这里,母亲突然想起一件事,问,“他那些朋友,你都认得吗?”
“都认得的,您忘啦,阿喀在家时,他们不也常来我们家吗?您还给他们做过手抓饭哪!”热依姆说。
母亲叹着气:“这些巴郎子,我担心他们会闹出什么事啊,你听听他们说的那些话,天南地北的,眼下这个世道,一句话说不好,指不定灾难就降临啦!”
“阿娜,灾难靠躲避是躲避不过去的,就拿那拉提集镇上的迪里娜来说吧……”刚说到这里,母亲急忙用手掩住女儿的嘴,她怕女儿下面会说出不吉利的话。
热依姆没有再往下说,但脑子里却放不下那个精明可亲的哈萨克族大姐。她甚至有点后悔,觉得最后在绸缎行交活那天,其实可以和琳莎一块儿在那里多呆会儿的,要是那天和迪里娜好好交谈一次,该有多么好!现在,这个小小的愿望已经再也不能实现了。
母女俩说着话不觉到了深夜,母亲实在困倦,径自睡着了,响起轻微的鼾声,热依姆蹑手蹑脚吹灭油灯,刚要躺下,忽听门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本能地推醒母亲:“阿娜(妈妈),您听,是不是有人来啦?”
母亲刚抬头竖起耳朵,就听到真的有人敲门:“开开门,开开门啊,是我……”
热依姆一下听出来,是自己的新郎官鄂对在叫门。
全家人做梦都没想到,鄂对和他的朋友们在这深更半夜,带着他们期盼已久的伊玛木回来了!对于伊玛木的父母、鄂对的岳父母来说,这个谜一般的儿子,意味着永无休止的担忧和突如其来的狂喜。为了表达这种狂喜的心情,父亲和母亲点亮了四盏油灯,在半夜时分让满屋子一片光明。他们在灯下没完没了地打量着儿子,激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好大一会儿母亲终于憋出一句话:“你咋这么长时间……要不是你妹妹热依姆的婚礼……你咋知道妹妹要办喜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