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西域往事》作者:许福芦【完结】 > 西域往事@txtnovel.com.TXT

  第二章 后噶尔丹时代

作者:许福芦 当前章节:15018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2:11

引子

时间:2004年9月8日

地点:库车老成巴扎(集贸市场)

从历史上看,国家是不能分裂的。这里有两个意思。一个嘛,新疆和内地是整体,几千年了,感情上割不断;另一个嘛,边疆落后,这是事实,自然条件上的、教育上的、科技上的、卫生上的,还有人才,多方面的,没有国家支持,怎么能发展得快?事实明摆着嘛。不发展就落后。落后了、弱小了,人家就来偷、来抢、来欺负你。我们南疆这边,欧洲人来过,印度人、日本人也来过,俄罗斯人来得最多,文物啊、矿产啊,很多好东西,都给他们搞走了。俄罗斯干脆就强占土地。历史上这样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了。

伊玛木的往事(1)

达吾提的先人鄂对和热依姆那场充满血腥的婚礼之后不久,鄂对的舅兄伊玛木就再次告别亲人离开家乡。关于这位老兄离家上路的初衷和意想不到的曲折我们暂且不表,先说他辗转回到日夜牵挂的清军驻地哈密时的又一番惊险遭遇。

这一天清晨,哈密清军营伍照例是疲惫不堪的一夜戒备过来,弟兄们全都抱着兵器,蹲在铺位上不曾合眼。城守尉吕西坤大清早才脱了盔甲,伸伸懒腰,打个哈欠,钻出土城准备方便一下,忽见不远处的坡下那片苜蓿地里隐约躺着一个人。这人躬着身子,头埋得很深,看上去还在挣扎。吕西坤警觉起来,赶紧叫了两名老成点儿的兵士,一起跑过去查看。

这一看吓了一大跳,此人却是本营修武佐校尉伊玛木。只见他背上中了一箭,流的血已经湿透衣服。对面准部的守望哨所,最近的一个离这里还有小三里地,不用说,伊玛木准是背着这支箭跌跌撞撞跑过来的,起码也跑了两里地,最后实在不行了,倒在本营前沿。伊玛木的身体虽然还在微微颤动,但手脚已经有些僵硬,少说倒下去也有两个时辰,还算发现及时,人勉强还有一口气支撑着。吕西坤急忙吩咐兵士们,将伊玛木抬到营伍中安置好,一面喂点盐水,一面找来营医给他拔箭救命。

吕西坤知道轻重,跨上快马一口气飞奔都统大营,把消息报告给哈密都统哈尔泰。哈尔泰一听,脸上的肉连跳不止,一分钟都没敢耽搁,轻衣小帽赶了过去,一直守在伊玛木的身边,直到他第三天醒来。

伊玛木醒来时,哈尔泰早支撑不住,已经在旁边的铺位上呼呼睡着了。一名小个子勤务兵喜颠颠地要去禀报吕守尉,被伊玛木叫住了。伊玛木将信将疑地问勤务兵:“我真的回到哈密营伍了吗?”

勤务兵高兴地直点头:“这还有假,你中了准噶尔营哨放的箭,要不是吕守尉发现得早,恐怕就没命啦!”

说话声吵醒了哈尔泰。他一看伊玛木醒了,一骨碌从铺上爬起来:“啊呀,你可醒啦!”他跑到伊玛木铺沿上坐下来。伊玛木急切地想说话,被哈尔泰制止了。他一面拉住伤号的手,一面吩咐去备饭:“饿坏了吧,吃饱了肚子再说……”

这一提醒,伊玛木还真的感觉到肚子饿了。这时吕西坤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条进来了。他和伊玛木多少有点交情,每天这碗热腾腾的鸡蛋面条都要端进来一次,看伤号没醒,就又端回去。据说这样多端几回,伤号虽然不吃也饿不坏身子。吕西坤的眼里布满了血丝,一脸的疲倦,但看到伊玛木醒了,还是禁不住满面笑容,说:“你小子这条命真值钱,都统他老人家亲自守了你三天三夜啊!”

大家把伊玛木扶坐起来。一碗面条呼噜呼噜几口就吃完了,又要了一碗,又是几口见底,伊玛木这才抹抹嘴。哈尔泰吩咐吕西坤和那个勤务兵出去,把门关紧,房前屋后加两个岗哨,特别交代要吕西坤亲自守住门口,任何人不许进入。哈尔泰都统将一切安排妥当之后,这才小声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

“禀大人,小的打听了天山南北所有朋友,都没找到钦犯线索。”伊玛木把早就想好的瞎话,如数抖落出来。他一边编着瞎话,一边用眼角瞟着哈尔泰的脸色,惟恐眼前这个心狠手辣的家伙对自己失望,便又正经八百地补充道,“临来那天有个朋友说,他在南疆库车那边好像……是见到过这么一个汉人……”

现在正有一个可怕的阴谋缠绕着伊玛木。这与达吾提的先祖鄂对和热依姆两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必然在他们的命运深处烙下鲜明的印记。

也许您觉得不知所云,这没有关系。事实上,到目前为止,连当事人伊玛木也是一头雾水。那么,哈尔泰都统似乎是事情的始作俑者。然而,谁又能保证他就不是那一道被看的风景?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大家都在没命地寻找,有的人在寻找财物,有的人在寻找时光,有的人在寻找机会,而有的人则在寻找人,没有谁可以是最终的谜底,而这恰好就是谜底。眼下,还是让我们闭上眼睛,着意体味一下那位可怜的哈密都统哈尔泰吧。

伊玛木的往事(2)

哈尔泰的耐心是有限的。于是这位都统大人急切地打断伊玛木,瞪着双眼追问:“你朋友见到的那个汉人,是不是带着一个女子,而且长得还很不错……你那朋友没说他去了啥地方吗?”

“小的付给他一些银两,让他再替小的打听着。小的是怕您老等急了,所以就先赶回来禀报一声。”

哈尔泰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嗨,你应该探明了准信才回来禀报嘛……你跟那位朋友怎么约的呢?”

“小的去找他,我们约好一个月之后在库车碰面!”

哈尔泰想了想,说:“也只好这样了,你先疗着伤吧,身体复原了再说。我去吩咐,把你那个洛阳姑娘接过来伺候你——本都统可没亏待她呀!”他轻轻地咂着嘴,脸上堆满失望,“你呀,你呀,叫我如何跟朝廷交代?!”

见都统如此郑重地提到朝廷,伊玛木多了个心眼,便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小的斗胆多问一句,这件事情对大人您真的是这么重要吗?”

哈尔泰一脸肃然:“当然重要!身为朝廷命官,只能想着舍生忘死为国家效力,为朝廷分忧,既然是朝廷有命,咱们这些效命疆场的人,责无旁贷嘛!”说着说着又沉下脸,“伊玛木,你得给我记住喽,这件事到此为止,外面对谁也不许说,说出去可要掉脑袋啊!”

伊玛木怎么会知道,自己在神鬼莫辨的时候,已卷入皇宫内廷的麻烦之中。事情由来,据说原是一桩见不得人的丑闻:一个大内高手,在宫中采花问蝶,居然拐走当今皇后身边的姑娘!一向与皇上情深意厚的东宫娘娘,为了洗雪耻辱,下决心要捉拿逃犯,否则她还有什么脸面管束后宫,还怎么去心安理得承幸皇上呢?

可是,这件事又不能声张,毕竟家丑不可外扬,皇后娘娘只能悄悄寻找后宫的门径。她把事情交给了一个很难走露风声的人,这个人就是资深太监刘进忠,而哈尔泰只不过是刘公公手中的一个棋子而已。最初,都统大人是无利不起早,就是想谋个仕途的终南捷径罢了,后来皇后娘娘盯上了他,事情成败就不是简单一说的问题了。过去在郎卫营当差的经验告诉他,凡是不小心知道了禁宫秘密的人,就没有能够逍遥自在活下来的。

哈尔泰是前朝号称“西域王”的年羹尧安插下来的。本来他只是京师郎卫营的一名小校,经年羹尧远房亲戚举荐,几年工夫驴打滚似的混到边地都统。眼下年羹尧黄花不再,想往上爬不容易,想回京师郎卫营更比登天还难。所幸与内务府老太监刘进忠还有一丝瓜葛,平常见面都要托个关照的话。刘公公年初捎来密信,说是有个升官发财的机会,只要他哈尔泰帮着后宫把这件事办体面了,非但调回京师郎卫营不成问题,赏银和晋升的事也不在话下。

哈尔泰经过细心摸底,秘密选出一彪人马来办此事,其中维族兵士伊玛木是他最看好的一位。于是,他利用职权给伊玛木谋了个九品修武佐校尉,准他告假回家。这才有了回程上的这些曲折。伊玛木当时只是想找个借口回家参加妹妹的婚礼。他打算婚礼过后溜达几天,回来编几句谎言对付一下也就过去了。可事有凑巧,婚礼期间他认识了色提巴尔第,也就是他和哈尔泰提过的那个朋友,听他提到那个他几乎忘了的都统大人再三交待的名字……但伊玛木仍没有把都统大人的事放在心上。

他回程时会来到阿尔夏纯粹是个意外——两个孩子造就的意外,可这个意外造成了他的新的意外,也给他的妹妹、妹婿日后的生活带来了改变。

事情要往前追述到热依姆和鄂对的婚礼。

那天婚礼过后,关大良的两个孩子关玉红、关玉川被鄂对收养在身边。鄂对的父母和热依姆对孩子十分尽心,虽说语言不通,但吃穿照顾得很周到。可是两个孩子总是想念亲人,成天闷闷不乐。为了哄孩子开心,鄂对和热依姆挽留会说汉语的伊玛木,不要再离家远去了,多来陪陪两个孩子,一来说说话,二来也教孩子一些维语。伊玛木不好推脱,嘴上应承了,心里却有自己的打算。

伊玛木的往事(3)

那天晚上夜已经很深,伊玛木和鄂对还没有睡,两个孩子又在伤心痛哭。孩子很懂事,怕吵着人家,用毯子把头蒙住偷偷哭,这让鄂对一家人心里更加难受。伊玛木乘机提出,他要把孩子带到哈密去,他说:“那里汉族人多,兴许孩子会好过点。再说……我会给孩子找个好伙伴。”他没细说下去,但主意已经有了,到了哈密有李翠莲搭伴儿,还怕孩子不习惯吗!

鄂对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办法可行。他同意了。

第二天,伊玛木带着两个孩子出发了。

伊玛木提前备了一匹好马,把两个孩子搂在马背上,一路跑一路跟孩子交谈。他告诉孩子们,要带他们去汉族人的地方,那边有很多汉族的孩子……

“我们不去汉族人的地方,我爸说过,汉族人里面有很多坏人,我们斗不过他们……”孩子的眼睛天真无邪。

伊玛木说:“那我就送你们回河南老家!”

“不行,我爸说,回老家就活不成了,我们欠人家很多钱……”

伊玛木带着孩子整整跑了两天,来到一个巴掌大的小集镇。当晚,他们找了一家路边的客栈,安顿好孩子后,伊玛木倒头呼呼大睡。骑马奔跑了两天,使他困倦到了极点,再说他也完全没有想到孩子们会有什么别的念头。一觉醒来,他揉揉眼睛,连声唤:“玉红、玉川……”没有人答应,他赶紧里外寻找,找店家打听,谁都给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伊玛木惊呆了:两个孩子从此没了踪影!

整整一天,伊玛木扯着嗓子找遍大街小巷,“玉红、玉川……”喊得嗓子眼冒青烟,也没有孩子的着落,他绝望了。天黑下来,他听到肚子咕噜咕噜响,这才想起一天没有吃东西呢!就进了路边一个小饭店,要了一碗拉条子,一边吃一边问店小二:“这是个啥地方?”

他没想到的是,小镇居然就是阿尔夏!伊玛木禁不住停下筷子,突然想起色提巴尔第,想起他曾经透露过的消息。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伸到自己的包袱里,触到包袱里的纸片,那是都统大人交给他的朝廷钦犯的画像。

令人完全没想到的是,一见这汉子,伊玛木立刻喜欢得不得了。他穿着一套洁净的淡灰色长衫,一双敞口布鞋,打着绑腿,腰束得很细,衣袖宽折挽起,肩宽臂粗,透着结实的身板。板寸平头络腮胡子,两眼炯炯有神,待人异常和蔼。

是因为伊玛木自称色提巴尔第的朋友,还是因为他说一口流利的汉话?伊玛木看得出来,这个赵东来对他的来访,丝毫没有戒心。他谦和地将客人让进屋里,扬起脸朝里屋喊:“紫琪,沏壶好茶,来了贵客!”

“好了,这就好了……”里屋女人的声音,如同箫声般的悦耳,让客人心头波光粼粼,好一阵荡漾。

不一会儿,女人递茶上来了。真是绝世脱俗的女子,粗衣布巾,素花轻装,玲珑步态,款款有致。伊玛木顿时有种沐浴春风的感觉,心里舒坦得很。

女人含一丝微笑,放下茶水,按照汉族礼节给客人道了万福。然后离去了,留给客人一缕淡淡的清香。

伊玛木无论如何也不能将眼前这个男人与所谓朝廷钦犯联系起来。

“先生像有心事,莫非公干在身?”赵东来随随便便地笑着问道。

伊玛木慌乱地否认:“没,没有,也就是闲着没事,出来瞎逛,到了阿尔夏,想起色提巴尔第提起过您,就不揣冒昧……不好意思,打搅了。”

赵东来依然笑容满面:“啊,难得,难得,在下生性愚钝,没有什么别的本事,就爱结交江湖豪杰!人嘛,我们汉族有句俗语,叫做‘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朋友在我们汉族人的心里,就像父母兄弟啊……”他忽然哈哈一乐,指着茶杯说,“您品品,品品,这可是江南佛国的极品绿茶,是在下家乡的一绝,不知先生您喝得惯喝不惯啊?”

伊玛木呷了一点茶水,连声赞叹:“好茶!好茶!”接着说:“在下也去过中原的一些地方,绿茶也喝过,比起先生的茶……”他摇摇头,那意思是实在没法比的。

伊玛木的往事(4)

赵东来是个把握大局的人。他的秘密你只能感觉而不能确知,因为那是当时西域这块土地上最大的秘密。然而,秘密过于庞大就不成其为秘密了,所以在最大的秘密跟前,主客之间自然就该心照不宣,哪怕是装出来的也好。

于是,我们的主人开始款款发问:“既然先生是色提巴尔第伯克的好友,莫非家乡也在南疆乌什?”

伊玛木连忙解释说自己的家乡不是乌什,而是库车。

“啊,库车,那不就跟鄂对伯克是同乡嘛!”

伊玛木暗暗吃惊,看来这个赵东来对朋友圈儿里的人,了如指掌啊!嘴里也不便打埋伏了,说:“没想到先生也知道鄂对伯克,他就是在下的妹婿。”

赵东来哈哈大笑:“说了半天,您莫不就是热依姆·阿哈恰那个好多年没有回家的兄长?失敬!失敬!”说完,他拱拱手,笑得更欢实了。

伊玛木也情不自禁模仿汉族人的样子拱拱手,跟着笑起来:“啊呀,先生原来对小妹也都熟悉啊!”

“熟悉倒是谈不上,只是听色提巴尔第兄弟跟我经常念叨。”赵东来提起铜壶,为客人的杯中续了点水,“到了西域,在下才知道维族同胞这么豪爽。今天你我相识,真是三生有幸。请问先生贵庚啊?”

“在下和色提巴尔第同年。”

“那在下就痴长三岁,先生你是老弟啊!”

“请问兄长,”伊玛木有句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在阿尔夏地界有啥发财的买卖呢?”

赵东来沉吟片刻:“也没什么大买卖,就靠贩个骆驼、贩个马啊什么的,挣几个酒钱,还请老弟日后多多照应啊。老弟啊,今天你我兄弟要喝上几盅!”

“我……我不会……”伊玛木一向不会喝酒,提到喝酒他心里有点慌张,可想推辞又不大好意思。

赵东来说:“我们汉族人有句俗话,叫做无酒不成席,你大老远的过来,不喝酒哪行啊!”

说着话,紫琪已经把几样炒菜端上来了。其中,一盘炒烤肉是伊玛木特别喜欢吃的,一看那均匀的胡椒粉、孜然粉,就知道吃起来一定嘴角流油,味道特别香。这道菜过去只有母亲做得好,出外多年久未尝到过,今天能够吃到,让伊玛木又惊又喜。他无法把持自己,不由自主端起酒盅。

伊玛木两杯烧酒下去,早已面红耳赤,索性就把自己的真实身份一五一十都告诉了赵东来。还算是咬得紧,都统大人交给的那个秘密使命,硬是没有吐露半个字。

赵东来说:“兄弟,既然话说到这里,你就放心去吧,两个孩子的事,我帮您打听打听,有了消息呢,我会托人带信给您,您不要忘了我这个朋友就是了。”

当晚,伊玛木在赵东来家住了一宿,第二天清早就要告辞上路。赵东来夫妻俩把他送了很远。临别时,赵东来把十几个馕捆到伊玛木的马鞍上,又将一个鼓鼓的钱袋塞到伊玛木手上:“老弟,从这里到哈密,路途不近,在营伍当差,手头也不会宽裕,这点碎银子你先拿着,将来日子有难处,别忘了到阿尔夏来找你老哥!”

伊玛木红着脸极力推脱,最后还是收下了。他身上的盘缠的确不多,都统大人的那点儿酬头,都被他留给了父母。他红着脸,只说:“兄长哈密那边有没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如果有的话,请务必吩咐。”

赵东来皱起眉头想了想,说:“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老弟如有机会,可否帮我访一个人?”

“不知兄长要小弟访一位什么样的朋友?”

“她是个女子,名字叫迪里娜,哈萨克人。”

伊玛木吃惊地张着嘴巴。直到此刻他才突然醒悟到自己的使命,同时也感受到险境的存在。就他个人而言,这才真正进入了我们的角色。

李翠莲是半年前跟着伊玛木来到哈密的。自打从看到荒漠的第一眼,李翠莲心里就直发毛。那么多的维族人,伊玛木置身其中,随时随地用维语和他们打着招呼,叽里呱啦她半句话也听不懂。顿时她觉得伊玛木如同自己手掌上的一滴水,当她愚蠢地跳进了江河湖海时,这滴水陡然就消失了。过去一年多她所熟悉的、所依恋的那个男人呢?那天晚上,她躺在伊玛木的怀里悄悄地哭了,这是她离开家乡洛阳之后的第一次落泪。她说:“伊玛木,我那么痴心地跟着你,我连父母兄弟的招呼都没有打,就跟着你离开了生我养我的家,我跨过千山万水吃尽千辛万苦眼睛眨都没眨一下,来到这里你是我惟一的依靠,你要是扔下我……”,她哭的是那么伤心。

伊玛木的往事(5)

其实,什么事也没有,事都是李翠莲心里生出来的。但是李翠莲心里的那点儿事,却是伊玛木跟前的一块石头。他要搬掉它,于是就被一只无形的手牵着了鼻子。那时,伊玛木和李翠连赊账租着哈密城东天山客栈的一个楼梯间。渐渐地伊玛木发现,清军城卫的那些军爷们,有许多都是汉族人,在营伍里面大家都说着汉族话,每当翠莲听到那些话的时候,脸上总是露出一片惊喜。于是,伊玛木从了军。

没想到,入伍不久,他居然混了个修武佐校尉,这是许多兵士十年八年甚至更长时间都混不到手的一个位子,李翠莲为伊玛木感到骄傲。他们在营伍里面有了一间房子,置备了一些必需的日用品,渐渐地也就有了过家的意思。李翠莲的脸上开始泛起笑容。

那段日子,好事一件接着一件。就在个把月里面,伊玛木居然连续莫名其妙受到都统大人的奖励,得到一笔不大不小的赏银!他们正在手头上吃紧,也没有多想,第一件事就是还清天山客栈那笔账。他找到天山客栈,想不到客栈已经换了主人,账目一笔勾销。新来的老板不是别人,竟是那拉提小镇绸缎行老板娘迪里娜!热依姆要举办婚礼的消息,伊玛木就是从迪里娜那儿得到的。

也就是那天,伊玛木从哈尔泰那里接受了寻访钦犯的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吕西坤在他回到住所后不久就奉命将李翠莲“接到”了都统府住,而且在那里,他又见到了一个极为神秘的人物——迪里娜。

博罗尼都的一天(1)

有些人天生和意外连在一起,迪里娜就是这样的人。

伊玛木回到哈密的时候,博罗尼都和卓与霍集占和卓又重新出现在那拉提小镇。

这天,大小和卓兄弟俩都穿着白色的维族男衫,戴着阿拉伯式白帽。他们用一只羊换了两袋麦种扛在肩上,从一条小巷子里钻出来。拐上大街,没走几步,几个骑着大马的官差就冲过来了,哗一声,几把铮亮的钢刀,将这兄弟俩团团围住。

“你就是杀死格木萨尔管事的回子吗?”一个满脸横肉的官差在马背上用刀尖指着霍集占大声质问道。

霍集占抬头看着四周围的官差,慌张地转着圈,额上滚动着大颗大颗的汗滴。

“带走!”那头目模样的官差皱着眉头喝道:“到大堂上去说吧!”早有几个官差跳下马,把霍集占五花大绑捆了起来。博罗尼都并不死心,还要跟在后面解释什么,被一个官差揪住胸衣狠狠一耸,摔一个趔趄。

博罗尼都眼睁睁地看着霍集占被准噶尔的官差带走了。

喧嚣声远去了,看热闹的本地人慢慢散开了。博罗尼都独自驮着两袋麦种,沿着天山脚下的蜿蜒小道,在夕阳中往他的住处走去。渐渐地,太阳落山了,天地间变得灰暗起来,不远处闪烁的几盏灯火,鬼眼似的稀稀拉拉,那便是被这个叶尔羌和卓管着的三十几户维吾尔人的村落。博罗尼都抬头望了一眼,浑身涌出丝丝温暖。他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将麦子扔到路边的土坎子上,深深喘口气。这时,他听到一阵烈马的响鼻,那是他所熟悉的声音。他警觉地朝四周张望,便看到不远处的路边,在轻薄的暮色中,隐约坐着一个女人。那女人身边有匹高大的白马,马在焦躁地等待着它的骑手。博罗尼都一眼认出那是自己的“雪山飞狐”!

博罗尼都静静地注视着那边的人、那边的马,有种冲动在折磨着这个男人。他将手指插进嘴里打了一个响亮的呼哨……

“雪山飞狐”闻哨而动,仰天嘶鸣了一声,立刻轻点着四蹄,朝它的主人亲昵地走来。

博罗尼都抱着“雪山飞狐”温湿的头颅,用自己满是胡茬的脸与它尽情地厮摩了一会儿,便将麦袋架到马鞍上。他牵着马慢慢走到不远处的女人身旁,停下了脚步,期待地盯着女人的背影。

女人扎了块深色的头巾,脚上蹬着马靴,紧身猎装,干练而生动。她端坐在路边的土坎子上,背朝着男人,沉默着。

很多年以后,博罗尼都回想到迪里娜,仍记得那个始终沉默的背影。那个美丽的精灵啊,在投给他一个注视后就那样走了,留给他谜一样的背影。

霍集占的被抓和她有没有关联,她又是怎样找到他们的住处的?她对他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情?如果没有霍集占的那一刀,事情的结果会不会是另一种结果?这些问题,博罗尼都不但现在想不明白,直到他死的那一刻,它们在他心里依然只是些问号。

博罗尼都怅然良久,牵着他的“雪山飞狐”回到自己的小屋跟前。那是一间泥抹的平顶土屋,斑驳的墙壁上,除了门,还有一个壁龛模样的小窗户。

“大狼”汪汪地叫着,窜过矮坎来迎接主人。它讨好地摇动着硕大的尾巴,用湿润的鼻子和舌头在主人手上肉麻地嗅着、舔着,嘴里发出哼哼叽叽的低吼声。博罗尼都心头温暖地一酸,忽有一种想要落泪的感觉。

在博罗尼都汗流浃背地拖着两袋麦种,推开这扇破烂不堪的木门时,您无法想像日后他对达吾提的祖先鄂对一家的那份凶残。历史啊,总是喜欢将一个人不同的面貌对比起来让人们欣赏。

博罗尼都在黑暗中静静地吸了一会儿烟,便从炕上摸索出火镰,打着纸煤儿,又将纸煤儿吹出火苗,点亮墙上满是油污的小灯。

灯光映照下,这个维族男人益发显出了苍老的模样,满脸的胡茬配着深陷的双眼,透出一种特有的民族气息。他用瓢在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咕嘟咕嘟喝下去,又从门后的馕坑里摸出一个硕大的家常馕,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很有节制地咬了一口。正嚼着,门口忽又响起“大狼”狂叫的声音。他警惕地竖起耳朵,听了听,也不再理会。

博罗尼都的一天(2)

这时门被推开了,几张熟悉的脸让博罗尼都有点惊讶,但立刻又平复下来。进来的是色提巴尔第、噶岱默特和阿什默特。博罗尼都不慌不忙地起身,抚手鞠躬行礼。

“霍集占呢?”噶岱默特冷冷地问。

博罗尼都说:“他已经被官差抓走了,下午刚抓走的,在那拉提镇上。”

色提巴尔第伯克等三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脸上都有点失望。本来他们约好今天要把霍集占结果了,给博罗尼都留下一刀,没想到遇到这样的局面。

“博罗尼都和卓,你们兄弟俩把鄂对伯克的婚礼搅得一团糟,还杀了我们的朋友,五条人命,你今天打算给个啥?是一条腿呢,还是一条胳膊,或者一只眼睛?当然你如果慷慨些,把脑袋拿出来,那这些都免了……”色提巴尔第手里玩着腰刀,绕着博罗尼都溜达了一圈,然后站在了博罗尼都面前。

博罗尼都下意识地躲着那刀,默默无言。

阿什默特沉不住气了,他上去把博罗尼都的胸衣抓住,将明晃晃的刀子逼在他的下巴上:“你信不信,爷杀了你就像宰了一只鸡!”

博罗尼都瞟着下巴上的刀,用手把刀子拨开,说:“为了几个汉族人,你们要杀穆斯林兄弟吗?”

噶岱默特站了起来:“博罗尼都和卓,我知道你本不想杀人,杀人的是你弟弟霍集占。但是,你从来都充当他的帮凶。‘谁要是为非作歹,罪恶缠身,就会成为火狱的居民,并永居其中’,这是安拉的训词,你不会记不住吧!今天霍集占不在,是他的运气。你可以给他捎个信,这次官府杀了他便罢,要是他还能活着出来,我们兄弟随时随地可以送他去地狱。知道吗,这是安拉的旨意。至于你嘛,今天你得给我们带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博罗尼都拉下眼皮,“我这里也没值钱的东西,你们看着拿吧。”

噶岱默特说:“小东西,尽量小一点,我们要割下你的舌头……”

博罗尼都反射性地伸出了自己的舌头,但很快又缩了迹进去。小声嘟囔道:“凡枉杀一人者,就像杀死人类集体;凡救活一人者,就像救活人类集体……”这是《古兰经》里面一句话,他自然而然地就念了出来。接着使劲把自己的舌头伸出来。阿什默特挽起袖子,准备下手。

如果阿什默特的这一刀落下,相较于后面的结局,莫非不是博罗尼都的幸运,可是,命运的安排有时就是那么巧。阿什默特刚要举刀,门外响起一片嘈杂声,博罗尼都的牧羊犬狂叫不休,在叫声中,有人推开了门。

博罗尼都闭上眼睛,小声嘟囔道:“普慈、特慈的主啊!”

进屋的人身材高大,相貌堂堂,满头是汗,一身长衫却依然齐整。他一进门便给大家拱拱手,用维语高声说:“各位兄弟,失敬,失敬……”阿什默特和噶岱默特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所以显得手足无措。博罗尼都也不认识这个人,傻傻地看看这个人又看看大家。只有色提巴尔第伯克惊喜地迎了上去,嚷道:“啊呀!兄长,你咋来这里了?”

热依姆的烦恼(1)

来年暮春一场新雨过后,关大良和他亲人的墓地上,长出了绿油油的庄稼。这对达吾提的祖先鄂对的心情,是个恰当的注解。其时,热依姆怀孕已经三个多月,肚子都出了怀了。两家的长辈当然满心欢喜,按照民族习俗,女儿的头胎孩子必须在娘家生,所以刚刚怀孕这段时间,娘家母亲隔三差五要把女儿接回去伺候一番。常是大清早接去,日落天山光景,鄂对亲自到丈母娘家又把妻子接回来。一家人就这样乐此不疲,早把当初婚礼上的那些不快,渐渐忽略过去。

这天鄂对伯克照例圈完了牲口,洗整一下换身衣裳,又去丈母娘家接他可爱的小妻子。

回家路上,热依姆的脸色让鄂对犯了难。从一见面,热依姆就阴着眉头,满面愁云,也不知她心里的风晴雨雪,是个啥气候。

上了路,鄂对陪着小心,问:“咋回事,跟娘闹别扭了?”

“没有。”热依姆不想说话,可憋了好半天,还是说,“你都结交了一些什么朋友?那个色提巴尔第,忒不正经!”

鄂对一惊:“怎么了?他是不是……”

妻子轻轻掐了丈夫一下:“你呀……真是,谁还会对我……”

鄂对嘘了口气。

热依姆正色说:“琳莎对伊玛木可是从小就有意的,那个色提巴尔第凭啥要插一榔头?要不是我亲眼看到,谁说我都不会相信,今天色提巴尔第竟……哎呀我都不想说了,两个人又说又笑的。”

鄂对一下子明白过来,故作赌气地说:“你怨我的朋友,我还没有找你算账哩!琳莎不是你从小到大的好姐妹吗?”

热依姆没话可说了,气得在丈夫的手臂上小小地咬了一口。好半天,叹口气,说:“这个丫头片子啊,按说嘛也该嫁了……”于是,她又想起自己的心事。

自从哥哥伊玛木带着关家的两个孩子离家后,热依姆心里面始终结着一串疙瘩。两个孩子半路失踪的消息,早已经传到她耳朵里。她就怎么也想不明白,关玉红、关玉川那么机灵的两个孩子,伊玛木怎么就把他们弄丢了呢?尤其是自己怀了孩子以后,这份担忧就更加压在心上。热依姆打心眼里埋怨哥哥伊玛木。

当然,埋怨伊玛木的理由还不止这些,还有琳莎的这份感情账。哥哥咋能一出去就啥消息也没有了呢?这倒好,留下这么个瓜果,是苦是甜,热依姆扭也不是,不扭也不是。

令热依姆委屈的事还有一件。婚后,她总感到丈夫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以前那个和自己无话不谈、说笑不休的男人,似乎正在离她远去。如今夫妻间的谈话像隔着一层窗户纸,偶尔说笑,丈夫的高兴也是做出来的。那个人的脸上好像永远也不会升起那一道美丽的彩虹了——那种只有坠入了爱河的男人才会放出的光彩。一个失去快乐的丈夫,必然是妻子的一块心病,如果这个妻子的心还在冒着火苗的话。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行走在某个轨道上。

热依姆感到生活寡淡寡淡的没有滋味,不由叹了口气。

鄂对沉在自己的幻想里,没有留意,带着些许的兴奋说:“再过几个月,咱们就有一个小巴郎子啦!你不高兴吗?等咱们的巴郎子出生后,不管是男是女,都要给他举行一个隆重的命名礼,我想好了,如果是个男的,名字就叫鄂斯满(狮子),希望他长大以后就像雄狮一样威风;要是女的就叫古丽巴哈尔春天美丽的花朵,愿她有春天般的美丽……”

这句话多少让人体味到一点儿温情,把妻子的心说热了。热依姆鼻子一酸,钻到丈夫的怀里伤心地哭泣起来。

丈夫搂紧了妻子,小心拍打着妻子的肩头,说:“世道变了就好了。咱们回库车老家去。这里的日子太屈了你了!”

“我又不是什么千金小姐,什么屈不屈的。”热依姆止住哭泣,向丈夫敞开心扉,“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心里有啥事瞒着我?你是不是很瞧不起我?或者是我有哪里做得让你不开心?你该跟我说说你和朋友之间的事啊……”

热依姆的烦恼(2)

鄂对猛然怔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妻子的小脑袋瓜里,居然装着这么一大堆问题。他一直觉得自己身处准噶尔,又是山雨欲来的世道,男人间的一些话题不免过于沉重,只适宜于用男人的肩膀来扛着。妻子的心里希望的,却并不是这样啊!

“我跟朋友之间的事,是男人们的事。男人的事嘛,女人还是不知道的好。”鄂对说。

热依姆坚持说:“你知道古老的叶尔羌汗国吗?那时叶尔羌内外纷乱,盗寇四起,男人都镇不住这个局面,帕夏夫人却把天下平定下来。虽然她手段残酷,可起码说明女人并不比男人软弱啊……我现在是你的妻子,你的天就是我的天。这个天要是塌下来了,我必须和你一起扛着。这是真主的旨意,你懂吗?”

这番话让鄂对很受感动,他轻柔地说:“你想知道啥,我都告诉你。”

“色提巴尔第他们几个人,是不是想造反?”热依姆问。

“他们不会造反,只想找和卓兄弟,为咱们报仇!”

“这个仇该报。那个霍集占和博罗尼都全是魔鬼,他们给咱们的婚礼带来了多大的晦气啊!咱们不会放过他们的!”

“可惜,霍集占让准噶尔的官差给带走了,去找博罗尼都,又碰上色提巴尔第的那个汉族朋友,就是那个叫什么赵东来的汉子。听色提巴尔第说,这个人很够朋友,还打算找时间来咱们家看咱们哪!”

热依姆好奇地问:“咱们?难道他也知道我吗?”

“知道。他知道的事情可多了,连伊玛木……”鄂对本不想说伊玛木这个话题,可一不留神嘴上少了把门的。

“伊玛木?伊玛木咋样?”

鄂对先是支支吾吾,结果越抹越黑,最后一狠心,索性把自己发现伊玛木口袋里那块绣品的秘密,以及朋友间对伊玛木身份的传闻等,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了妻子。

隔墙有耳(1)

达吾提的祖先鄂对没有一天不在记挂着舅兄伊玛木。他没想到伊玛木离家后会把关大良的两个孩子弄丢了,更没想到伊玛木会与赵东来会面。所以,后来伊玛木回到哈密的一切情况,完全不在达吾提的祖先鄂对原先的料想之中了。

伊玛木回到哈密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听迪里娜。

那是伊玛木刚醒来不久,李翠莲被都统大人的勤务兵匆匆带过来和他见面。

伊玛木把翠莲拉到身边,在她耳旁小声说:“去把门插上,顺便看看窗外有人没有。”

李翠莲插上门,又朝窗外张望了一眼,伊玛木低声说:“迪里娜呢?不是一直陪着你吗?”

“你不说我倒忘了,”李翠莲忽然想起什么,“她一直跟我住在都统府。前天突然走了,说是回家去。对了,她还给你留了一封信哪,叫我无论如何要亲手交给你!”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伊玛木慌忙打开信封,里面竟是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里面卷着一张小纸片,上面用维语写着一行细小的字:务必向陕甘总督府的人说出秘密!伊玛木惊得张大了嘴巴,好半天合不拢。

翠莲紧张地问:“纸上写的啥?”

伊玛木赶紧把她的嘴捂住,又把小纸条塞到自己嘴里,一边嚼一遍低声说:“小声点,这事不能声张。迪里娜这个人,有来头!”

“我就奇怪嘛,她说是都统大人让她来陪我的。都统大人怎么就认得她……”李翠莲努力回忆着和迪里娜相处的种种细节,却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伊玛木,这银子咱不能花!”

伊玛木抚摩着翠莲的头发,说:“别想这些事了,咱俩只要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这句话说出了李翠莲的心声,她禁不住哭起来。

两人分别这几个月,李翠莲受了不小的惊吓。眼下好不容易熬到重逢,这个让她朝思暮念的男人又背着一身重伤。女人那点执著和浪漫的堤坝,实在经不住这么多的风雨。李翠莲隐隐约约感到有个巨大的恐惧在包围着他们,睁眼闭眼,都是深不见底的陷坑,浑身毛孔似乎都得随时随地张开,以防备着那些看不见的危险。李翠莲有些承受不住,那晚她伏在伊玛木的床头哭了大半夜。

李翠莲的痛哭,含义是很复杂的。

还有一件事她没敢告诉伊玛木。就在伊玛木离开哈密的第四天,李翠莲便有了妊娠反应,突然间看到食物就恶心,吃啥吐啥。起先,她还以为是水土不服,记得刚到哈密时曾有过这种情况。后来迪里娜看出了门道。为此这个热心的哈萨克女人,在茶饭方面给她用了不少工夫,养得她那段时间所有衣带都不够长度。

一天后半夜,迪里娜沉沉睡去了。李翠莲睡不着,于是天不亮就穿衣起床,悄悄溜到营伍那边,期待从那里得到伊玛木的消息。这只是她无数次悄悄的行动中的一次。可是这次,李翠莲一阵晕眩,头重脚轻,踩了个虚脚,从坡顶一直滚下来……肚子里的那点念想被摔掉了,这让她足足伤心了一个月。

生命垂危中的伊玛木接连用了几副“一贴活”,箭伤逐渐有所好转。李翠莲看着男人脸上一天比一天有活气,感到生活又有了盼头,心里好像也敞亮多了。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她不愿意多想,就算都已经过去了吧。

女人的美梦又开始上路了,那只是一个简单的图景——和自己的男人在一起平平常常地生活。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对平常生活的理解。达吾提祖先热依姆的这位新嫂子,惟一的愿望就是一样——能看到自己的男人,这才是最真实的、靠得住的生活。

这天天气晴好,伊玛木决定让李翠莲搀扶着出外走一走,活动活动。出了门,兴许是心里有事,脚步就不知不觉来到天山客栈门前。小客栈远看上去像是一个城堡,高高低低坐落在一个四面是深谷的大土堆上。它全是用泥块垒起来的,所以在阳光下呈现出灿烂的金黄色,那金色墙壁上一个又一个疏落有致的小窗洞,好像一张一张盯着人们想要说话的嘴,又像是深藏着无数秘密的眼睛。

隔墙有耳(2)

对于伊玛木和李翠莲来说,这地方是他们初到哈密时的立脚点,两人多少有些怀旧的感情。自从去了营伍,好久没来过这里了。李翠莲说,难得两人重访旧地,不如一块儿到客栈里面去看看。伊玛木也有兴致。两人熟门熟路很快进了天山客栈,径直去找过去住过的那个楼梯间。

伊玛木推开那扇熟悉的小门,见那间小小的隔房里,一切都还原样摆在那里,丝毫没有变化:靠窗户的土炕,三条腿的小炕桌,夹墙上裂开的几道缝隙,还有几个用过的碗盆……一切都是那么亲切。

两人掩上房门,坐到过去常坐的土炕上,好像时光一下子回到了从前。翠莲把头靠到伊玛木的胸前,伊玛木热情地吻了她,他们情不自禁地重温起少男少女的旧梦,恍惚中,忽听那夹墙的裂缝里传来隔壁住客说话的声音,伊玛木觉得那声音很熟悉,仔细听听,竟是吕西坤守尉!

“……大人打算在哈密公干多久?”吕西坤在问。

那个被称做“大人”的家伙是个破锣似的嗓门:“总督大人着急得很,皇上还在宫里头候着哪!”

伊玛木和李翠莲两人一听“皇上”二字,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各自紧捂着自己的嘴巴。

吕西坤说:“总督大人有啥交代没有?”

“皇上有密旨,准部治下天山南北,回子势力最大。回子对准部久有不满和叛逆之心,可善待之。务必要把归顺过来的回子迁出去、安顿好。哈密就这么点儿地方,都留在哈密不是个事儿!还有……昭武都尉那几百人……”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