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时间:2004年9月5日地点:达吾提·买合苏提家乾隆皇帝下决心统一新疆,有很多因素,最重要的,我看有两个:一个是准噶尔内乱,内部分裂,政权没法自立,这样易给俄国人可乘之机。沙俄对我们新疆地区,一直有野心的,几百年时间,抢占土地,掠夺财物,强行移民等等,啥都干了。18世纪初吧,西伯利亚那个叫什么噶噶林的总督,凭想像给沙皇递报告,说天山南路出金子,沙皇一看,又是征集军队,又是派遣工匠,搞测绘、建据点,搞了很多很多名堂。俄国沙皇对准噶尔从来没死心,有机会就来收买啊、策反啊,干这些事。到1752年吧,清朝这边是乾隆十七年嘛,沙俄听说准噶尔有人造反,负罪逃到哈萨克,那就是准噶尔台吉达瓦齐和辉特部台吉阿睦尔撒纳两个人,急忙就邀请人家,公开搞收买。乾隆感到,新疆问题不解决可不行。
还有个因素是群众方面的。那些年,跑到哈密投奔清朝的人越来越多。从乾隆二年开始,一直没断过,各民族群众都有。原因就是准噶尔统治太黑暗了!拿叶尔羌地区打个比方,在噶尔丹策零统治时期,一年要缴10万腾格的税赋,那就是10万两白银啊!你想想看,叶尔羌那时才多少人口?哎呀,那个收税的官差啊,要酒、要肉、要妇女,啥都要。稍微不满意,又打又骂,群众哪有好日子过啊。而且,那时候,准噶尔奴隶买卖很普遍,一个奴隶还不够买两匹马,落后得很哪。所以群众都不干了,都去投奔清朝。我的祖先鄂对,还有他的一些朋友,都赞同清朝统一新疆,积极帮清军做事,这个形势皇帝肯定也考虑到了。
所以说清朝统一新疆,时机选的比较好。用汉族同志的话讲,有天时,有地利,也有人和。皇帝看到了统一的紧迫、统一的重要,很及时。他的一些策略,今天看来也很有道理。行动之前,清朝有很多年的准备,外交上的、宣传上的、人财物力上的,如派人安抚土尔扈特部,保持中俄边境和平,派大批人秘密钻进来做宣传等,都很重要。可惜南疆那边,宣传还不够,要是从宗教方面把道理宣讲清楚了,那个形势肯定会不一样。大小和卓后来闹分裂,恐怕没人听他们的……
密召陕甘总督(1)
就在达吾提·买合苏提祖上的这个家族,无奈地经历着种种风波的时候,清廷最高统治中心正酝酿着那场历史风暴,时值5月,北京满城柳絮飞舞,新任陕甘总督刘统勋如期蒙诏入宫候旨。乾隆皇帝拿捏再三,终于定下了决心:明年——也就是他登基之后的第20个年头,必须把几十年议而不决的新疆问题彻底搞定。
皇帝要对西域采取军事行动,陕甘总督的作用是不言而喻的。西域很大,有一个像样的人坐镇在那里,可以撑起半边天,中央政权就可放手决策。这一点乾隆了然于胸。前朝有年羹尧为鉴,当朝他还没有把这个历史造出来。
召见中,刘总督有些诚惶诚恐。身为封疆大吏,不比京中的臣子,见一回皇帝很不容易。
乾隆笑了笑,让刘统勋坐下,随即直奔主题:“刘爱卿,你说说看,平定西域,我朝上下,有哪位将军堪担重任啊?”
“将军班第、永常如何?”刘统勋揣摩着乾隆的心思,试探着问。
“统一西域大业是我大清多年的心愿,势在必成——”乾隆从榻上站了起来,踱了两步,然后回身看着刘统勋,“早在先祖康熙帝时,就有数次动议,数次亲征,均未告成。这一次……爱卿你要替朕好好谋划一下。西域地方辽阔,民情复杂,朕以为要根绝后患,尚须假以时日,班第、永常倒是合朕的意思,只是恐怕光是这两个人还不够的。朕想起‘众建而分其势’的道理,从长计议嘛……还得多留一手。”
刘统勋若有所悟。
乾隆笑了笑,“刘爱卿,另有一人,你可小心利用,”招手让刘统勋靠得近一些,乾隆压低声音道,“他已奉朕的旨意,深入天山南北,手上有五百部众,遍布各地……这是朕的机密,只须你知、朕知。”说着,皇帝将一卷文牒递到总督手上,又在文牒上按了一下,说:“都在上面哪,你要好生替朕把握着,若有半点闪失……”
乾隆皇帝这句蜻蜓点水的话,等于了宣布了一个巨大的事实。它使得我们故事中包括达吾提的祖先在内的一大批人,面影突然清晰起来。他们一下子站到了历史的前列,成为一部交响乐的意义符码。
“另外,”乾隆顿了一下,“——更重要的是,要利用陕甘地理民情之便,动员各族百姓,奋勇参战杀敌,激励其自救之心。统一西域必以准对准,用厄鲁特攻厄鲁特,不可只指望旗营。”
“皇上先见之明,微臣五体投地!这样一来,既可避我旗营对西域地理民情不熟之弱,又可保存我大清的军力、士气,以备大用。此乃一举而三得,实在是克敌制胜的法宝啊!”
乾隆笑了,虽然他早已习惯了臣下的颂扬之词,但这些充满灵性的点穴道的话,他还是爱听的。
刘统勋想了想,选择了一款感慨万千的方式发表自己的谏言,“微臣观那沙皇,对准部极尽笼络收买之能事,可谓计出多端。准噶尔和辉特部两个台吉,负罪逃往哈萨克后,沙皇立命西伯利亚官员,邀请、封爵齐至,可见他也是在人心上做文章啊。”
显然,话是递给皇帝的,里面包含着臣子的意向,但皇帝可以接茬,也可以不接,进退都不会感到为难。
乾隆接了茬,他说:“那是离间之计,朕一向不屑与之相争。想当年先祖康熙帝在位时,俄皇对流落伏尔加河畔的土尔扈特人大做文章,先祖派遣图理琛,历时两年,取道西伯利亚,来到伏尔加河畔,会见了阿玉奇汗,安抚备至,一人而已,使土尔扈特人虽然身在异域,心却向往中原。刘爱卿,人心人心,藏在人人心中,光靠外力是不能扭转的。俄皇枉费心机,那两个台吉还不是归顺我大清了吗!如今,朕就封那个阿睦尔撒纳为亲王,封他的哥哥班珠尔为郡王。朕不但封他们,还要重重地用他们,此次用兵,朕就让他们替朕去捉拿达瓦齐……”
一个大国帝王的气势就这样徐徐播发开来。它意味着风暴之前的雷鸣已经隐隐轰响,某个真实的历史事件已经伸手可触。可惜西域实在太远,而地域又如此的广大,我们的主人公——达吾提的祖先及其朋友们,并不能即刻感受到这股力量的存在。他们对紫禁城里所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而只能在黑暗中苦苦期待着。
密召陕甘总督(2)
乾隆召见刘统勋的第二天,也就是五月初四日,刘大人起程赴陕甘总督任。与此同时,乾隆皇帝下达谕旨:“明岁拟欲分两路进兵,直抵伊犁……众建以分其势。此从前数十年未了之局,有不得不办之势。”
事情的节外生枝总算不可抗拒地来到了。就在皇帝这份谕旨的文牒还没有来得及发下去时,内务府的一份密奏兴冲冲地呈上来了。大太监刘进忠捧着奏章,跪在皇帝面前痛哭流涕,声称根据孝贤娘娘临终交代,终于将那个狗胆包天、拐走宫女、逃往西域的“逆贼”给拿住了,不日将从西域解送进京,“奴才今天对娘娘在天之灵也有个交待……”一番话七绕八绕,绕得乾隆皇帝一头雾水。
原来皇后于乾隆十三年已经仙逝。她至死也没忘记洗刷后宫的那件耻辱。临终时,皇后把刘进忠叫到身边,用微弱的声音仔仔细细作了交代。她再三叮嘱,务必派人到西域捉拿“逆贼”!刘进忠以对主子的耿耿忠心,这些年始终不渝地执行皇后的遗嘱。他不惜动用多名大内高手,又通过都统哈尔泰,买通大批军中士卒,历尽千辛万苦,总算把那个“逆贼”缉拿归案。刘进忠觉得,皇后离开人世已经6年,以皇帝对皇后的深情,自己的这片忠心直接向皇上表达,是再恰当不过的了。
刘进忠怀着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得意洋洋地向乾隆陈述着事情的前前后后。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皇上的脸色居然越来越难看,与他所期待的效果差着十万八千里!
相貌俊美、品行端庄的富察氏,乾隆皇帝弘历对其感情最深。自从乾隆二年由嫡妃册封为皇后以来,一直以恪守妇道、不干政务,为满朝文武所敬重,乾隆曾称她:出身名门,温文有礼,品德优良,柔和谨慎,竭尽忠诚,敬事庭闱。美中不足的是子嗣不旺,生养之后相继夭折,因此成天以泪洗面,结果在6年前跟着乾隆东巡曲阜、望祭泰山时,终因悲伤过度,加上旅途中又感受了风寒,在回京路上死在德州。当时只有37岁。乾隆自然哀痛,谥以“孝贤”美称,并且还亲自写了一首格调哀婉的《述悲赋》,六年之中常去致祭。可眼下这件事,实在让他哭笑不得。
“你说的那个‘逆贼’现在何处?”乾隆不动声色地问。
刘进忠凭着宫中的生活经验,早就感到事情有些不妙,最初的热情也减去多半。他偷偷用眼睛瞄着皇上,吞吞吐吐地答道:“回皇上的话,此人现在哈密都统府,严加看守,就等着皇上您的旨意哪……”
乾隆这才嘘了一口气,缓缓地说:“这件事就交给陕甘总督刘统勋处置吧。”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事关宫帏内廷,话就说到这里为止,不许传到宫外!”
刘进忠除了一声“嗻”之外,半句话都不敢多说,乖顺地退了下去。
然而宫廷里的每一句话会不会传到紫禁城外,皇帝是把握不住的,正如眼下这件事的结果大出乾隆意料一样。身为一国之君,乾隆一向认为自己可以将所有事情玩于股掌之上,谁知亲自安排一个最贴身的大内高手,动用皇后身边一个小小使女,竟然闹到如此不堪。
乾隆皇帝猛然觉得,心大未必力大,贵为天子也不见得就能主宰乾坤,一种力不从心的感受让他心里很不舒服。由此,他愈发认定自己在公开用兵西域的同时,事先预设下一条伏线的必要。眼下他要做的,就是赶快密诏赵东来,一不做二不休,把过去那个小小的计谋迅速弄成大手笔!
都统大人的惊喜(1)
皇帝所关注的事情在新疆哈密却又是另外一番景观。
都统哈尔泰今天的心情就像五月桃花,连雨带露一股脑儿开放了。自从达吾提祖先鄂对的那位舅兄伊玛木失踪之后,哈尔泰就没怎么像样地开过笑脸。
赵东来被“拿住”的消息传来时,哈尔泰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将近十年的悬案,难道就这样一个呼哨完结了?可是事实摆在面前,不容他多疑。昨晚内务府密派的大内高手,的确悄悄把那个“逆贼”带到了都统府的秘密羁押点。其时,哈尔泰正在跟一些风尘女子喝花酒,依然满口发泄着不满。听到禀报连问三声“是真的吗?”结果菜都没来得及吃一口就赶去见“人犯”了。“人犯”收监之后,哈尔泰睡不着觉,连夜起草折子。第二天天不亮,远去京城的快马就急匆匆地上了驿道。
接下来等待什么呢?哈尔泰站在晨光映透的窗口想,大太监刘进忠许诺过的事,恐怕不会有什么变故吧?当然不会!他轻轻给自己一个耳刮子,于是睡意袭上眉头,喝完勤务兵端上来的一碗参汤,躺下去就呼呼睡着了,忽忽悠悠好像到了一个什么地方,是什么地方呢,一拍脑袋想起来了,这不是京都郎卫营嘛!再看看自己一身行头,嘿,居然戴上了红顶子,似乎又在西便门旁边买了一处宅子。对了,是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院子里种满了花草,有牡丹啊,芍药啊,海棠啊,好多好多……一阵咯咯的笑声,是两位美人过来了,不是娶了两房太太么,哈尔泰走近一位,好面熟嘛,是谁呢?他想不起来了,用力地想,终于想起来了,那不就是在边城哈密遇到的红尘知己嘛!是她,那个叫迪里娜的哈萨克女子,一片无边无际的毯子上,他们在……这时候,勤务兵把哈尔泰叫醒了。
“大人,您在做恶梦了吧……”勤务兵红着脸说。这是个新来的小家伙,还不太懂府里的规矩。
哈尔泰揉揉眼睛,有点恼怒,但还是克制了。他看到床榻的垫盖被絮全都掀到了地上,自己浑身衣衫不整,怀里还死死搂着个棉枕,猥猥亵亵,了无形状,不觉难为情起来,嘴里含混不清地咕噜道:“什么时辰了?”
勤务兵说:“已经午时三刻,大人睡了两个多时辰呢!”
哈尔泰哼哼着从床上爬起来,套上一身便服。勤务兵把一盆清水端上来了,趁都统大人洗脸的工夫,在一旁禀报说:“有一个女子在楼下等候大人,已经多时了,说是要亲自见大人说话呢。”
“女子?”哈尔泰奇怪地问,“什么女子?”
“小的也说不好,反正,蛮端庄、蛮体面、蛮……”勤务兵情色鬼鬼地眨巴着眼睛。
哈尔泰“唔”了一声,心里立刻明白七八分。
本来,对于达吾提祖先鄂对的舅兄伊玛木失踪之事,哈尔泰一直希望通过迪里娜来寻找到线索,谁知迪里娜同样总也不见人影。一段时间里,哈尔泰干脆把迪里娜当作伊玛木的同伙,吩咐手下“一并捉拿”。后来等到这个出没江湖的奇女子端端正正站在他面前时,哈尔泰先前的想法又突然一笔勾销。他甚至在这女人面前连伊玛木的名字都没有提过一次。这或许就是人的一点致命之处吧。
哈尔泰此时浮想联翩,刚要吩咐把下面的女人带上来,没想到房门“呀”一声被推开了,进来的正是迪里娜。她一身紧身马靠,束腰盘发,手中提着马鞭。一进门就是汉族男子见客的架势,大幅度拱手,声音朗朗:“都统大人,别来无恙啊!”
哈尔泰怔了怔,连忙笑脸相迎:“啊呀呀,我的姑奶奶,这么多年,你是一去不还,半点消息也没有,看把我想的呀……啊呀呀!”他说着就举起了双手,毫无顾忌地拥上去。迪里娜一闪身,都统大人扑了个空,脸上有点尴尬,但迅疾又消失了,转过身很无辜地涎着脸,说:“你看你看,年月久了,人都变生分了不是……”
迪里娜像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神情自若地笑着在屋里兜着圈:“人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是无事不登你都统府……”她忽然一转身,问:“听说都统大人的案子办妥了,是不是啊?”
都统大人的惊喜(2)
“没有、没有,啥案子不案子的?没有的事啊!”哈尔泰一本正经地断然否定,忽又觉得谎话说的不是地方,于是赶紧改口,“你说的那个事啊……我还正在发愁哪,按说嘛,朝廷的差事,我身为朝廷命官,不能不管。可这件事,本官实在是无能为力……”他埋头扳着手指念叨起来:“你看啊,你这一走又有个三两年了吧,伊玛木那小子,他全然不顾我的一番苦心,一开溜再也不知去向,本官身为都统,手下还守着哈密这么一大摊子,就算我浑身是铁,又能炼出几根钉啊?”
迪里娜把脸一沉:“好啊,都统大人,活儿干得漂亮,话也说得漂亮,不过我劝你还是听我一句忠告——马上把那个抓来的人放了!要不然……”她走到哈尔泰跟前,用手抚着这个自作聪明的男人有点发亮的脑门,“你可要当心脖子上的这点玩意啊!”
“哎呀,我的小姑奶奶,我都不知道你这说些啥话!”哈尔泰也不客气地绵里藏针,“看你那个小样,好像是宫里的人,不是个格格,也是个福晋……这种富贵脾气,我还真没有少见,想当年我哈尔泰在京城郎卫营,大小也见过那么一点点世面……”
没有等到哈尔泰把话说完,就听“唰”地一声,迪里娜从马靴里拔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单手轻轻一绕,把这个男人的喉头就锁住了。她厉声喝道:“少跟我黑着灯啰嗦,人关在哪儿?快说,不说,今天就要了你的命!”
哈尔泰并不紧张,沉吟片刻,他脸上竟花蝴蝶般地飞舞起来:“当心点啊,这可是真家伙……”嘴上说着话,脚底下就摸索着,正好,他的脚尖碰着了床下的尿壶,随即脚尖一用力,尿壶飞起来,咣当一声破窗而出,啪——落在门口的卫士面前。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迪里娜准备不足,稍一分神,持刀锁喉的手臂有了短暂松懈。哈尔泰趁势一挣,脱了出来。
这时,十几名武装齐整的都统府卫士破门而入。
哈尔泰转而乐呵呵地对卫士们吩咐:“没事,别紧张,这位女英雄想跟我切磋切磋刀法……”
迪里娜只好悻悻地收起刀子,扭头就要离去,被卫士们挡住去路。哈尔泰大度地挥挥手:“不要难为她,她是我的朋友,让她走。”
卫士们不情愿地给迪里娜让开了一条道。迪里娜回头朝哈尔泰愤怒地看了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哈尔泰背朝着大门端起茶杯,一边用杯盖刮着茶叶,一边高声喊道:“我不送了啊!”转而吩咐卫士们:“你们都下去吧。”
卫士们离开了房间,只有勤务兵还惊魂未定地站在那里发愣。哈尔泰放下茶杯,活动了一下脖子和手腕,来到窗前,冲着那被尿壶撞破的窗口出了一会儿神,猛地回头,吩咐勤务兵:“备马!”
哈尔泰要去都统府的秘密羁押点上,看一眼那个被羁押的“逆贼”是否安全。
迪里娜的出现,给哈尔泰精神上带来很大压力,甚至可以说是种威胁。过去他只知道除了自己之外,没人对这个朝廷钦犯有兴趣;现在看来,情况并非如此。有人居然可以冒着生命危险,为人犯动刀子动枪,就说明还有比自己更牵挂这件事的人。他无论如何不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那比没有将他缉拿归案还要糟糕……哈尔泰一路快马,心里七上八下,越想越不对劲。出城之后,他打马在城外转了几圈,确信没人盯住自己,才将马头一拐,钻进一片群山之中。
哈尔泰在山中绕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来到秘密羁押点。那是一座极其普通的山凹。一扇跟山体颜色无二的门洞,只供单人侧身进入,走百十来步,往旁边一拐,便是一个小小的洞庭,里面黑乎乎的,靠头顶手指粗细的小孔射进来的一线光亮,勉强可以看出这是个圆形的桶状空隙。哈尔泰拍了拍手,前方一道大门打开了,走出去豁然开朗,一个四面峭壁高耸的山窝子呈现在眼前。
关押人犯的号房,是从峭壁底端挖进去的,间间相连围成了一圈。狱卒恭敬地迎上来,带着哈尔泰来到一间号门前。隔着铁栅栏,哈尔泰看到自己所要找的人。他惊奇地看到,那人竟在悠然地打着太极拳,沉重的手铐和脚镣仿佛对他不存在。哈尔泰静静地看了一会,心也安下来,刚想找个地方坐一下,忽听号里面的人说话了:“都统大人,莫非还怕我跑了不成?”
都统大人的惊喜(3)
“哼,跑?”哈尔泰抖着腿轻蔑地答道,“我看你还没有长出翅膀嘛!死了这份心吧,老兄,人在弯腰处,那就得弯弯腰,别把自己看成美猴王了。这可不是紫禁城啊!”
里面的人收了势,来到栅栏前:“都统大人,请把我交给陕甘总督府,我要和总督大人说话。”
“口气倒不小……”哈尔泰嘲弄地打量眼前这个人,“昨晚本官没怎么看清,今天看……不错,是那么回事。不过你老兄胆子也够大的,玩女人玩到娘娘那里去了,后宫的女人也敢动!”
“我要跟总督大人说话!”里面的人根本不理会哈尔泰。
“得儿,你呀,还是过些日子直接跟皇上说吧!”
里面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既然都统大人不肯行这个方便,可不可以请你手下的修武佐校尉伊玛木,来和我见一面?”
“什么?伊玛木?你认得他?”哈尔泰有点惊讶。
“不,我只是听朋友提起过,他好像四处托朋友在打听我的下落,这不,我到了哈密,不能不打个招呼啊!”
哈尔泰一时脑子转不过弯来,嘴里嘟囔着说:“你找他,我还在找他呢……”
生养着一群巴郎子(1)
伊玛木和李翠莲的去向,不但是达吾提祖先鄂对家族的谜,对于所有人也都是个谜。它像是一面多棱的镜子,照出那个重大事件背后相关的面影,一定意义上看,那也就是事件本身的影子。
哈密城最后见到伊玛木和李翠莲的人,是城守尉吕西坤。就在伊玛木和李翠莲误闯天山客栈的当天夜里,约莫三更时分,营火已灭,月光如昼,吕西坤例行巡查,骑马溜达到各哨转了一遍,来到马厩,正要下马,忽见房掾下钻出一个人影。吕西坤喝问一声,那人不吱声,追上去仔细一看,原来是伊玛木。吕西坤并不特别意外,他心里装着太多的事,事事又太有底数,所以很多在别人看来稀奇古怪的事,他都看得很平淡。
但是,吕西坤出口的问话,却显得无比惊讶。这是必须的,伊玛木是他的部属,职责所系,他不能不这样表现。在如此这般盘问了半天之后,吕西坤既有责怪又有关爱地问道:“你怎么这时候……怎么回事呢?深更半夜的!”
伊玛木撞到吕西坤时已经乱了神,经这几榔头,更是找不着北了。他慌慌张张地咕哝了一句自己也不明白的话,说完就想脚底抹油,被吕西坤叫住了。
吕西坤换了一种口气,不急不忙地说:“依我看,你小子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你不说,我也不强问,可我老实告诉你,你要是有事情瞒着我,闹出什么岔子来,可别怪我不帮忙啊。”吕西坤边说着边拴好自己的马,拍拍手,扭头就走。
“吕守尉,我……”伊玛木欲言又止。他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听从都统大人的支配,要带着李翠莲逃离哈密。但这毕竟违反军纪,吕西坤一较真儿,就是大毛病。即便两人私下交情不错,恐怕也是直说不得的。
吕西坤叹了口气,说:“我说你呀,先别说什么,还是给我搬到营伍来,跟弟兄们住到一起吧,总住在都统府那边,到这边来当差不方便,营里的弟兄们也都生疏了,还有……你那个洛阳姑娘冷清了,想找个人说说话都不好办。”
伊玛木支支吾吾地告诉吕西坤,他也是这么想的,可话兜了一个圈子又变了,说还是等过一阵子再搬。
吕西坤当然并不知道,伊玛木昨天私下听到过他和别人那种石破天惊的谈话,多少已经知道了他吕西坤是何许人也。吕西坤更不知道伊玛木此刻站在他的面前,心中充满着怎样的恐惧,以至于两条腿瑟瑟发抖。他只是把伊玛木看得比较简单,觉得这个维族小伙子说话还算和顺,在自己众多的部下中,是个成不了大气候、可也出不了大纰漏的那种人。至于他和都统大人的那点事,吕西坤始终保持明知不问,他怕触到都统大人,对于他来说那是极不明智的。吕西坤要看着都统大人往圈套里钻,然后皇上一道圣旨,哈尔泰成了阶下囚,这个都统的位子迟早是会轮到自己的。吕西坤是个将自己埋藏很深的人。
“你的身体复原了吗?”吕西坤问。
这实际上是一句多方面提醒的话,可伊玛木只是想起吕西坤救过自己的命,别的就没有多想了。因为这个念头,他反反复复掂量,决定把自己的心事告诉吕西坤。
“吕守尉,我……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想走!”伊玛木终于结结巴巴说出了口。
“走?还是都统大人的差使吗?”吕西坤问。
“……”伊玛木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吕西坤心知肚明,没有勉强伊玛木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又问道:“打算去哪里?”
“库车。”这一次伊玛木没有犹豫,回答得很干脆。
吕西坤诚恳地说:“带上她吧!”他是指李翠莲。
伊玛木肯定地点点头。
“早完事,早回来。”吕西坤在伊玛木的肩上拍了拍,刚转身又站住了,语重心长地叮嘱一句,“有麻烦的话,就过来找我。”
没有别的麻烦,就是带走李翠莲费了一番周折。都统哈尔泰一句话:李翠莲必须留在都统府!没有办法,伊玛木找到了吕西坤。他们商量好,伊玛木先上路,约定在几十里地以外的柳树泉等候。三天后,吕西坤把李翠莲送过去。
生养着一群巴郎子(2)
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是吕西坤为伊玛木提供了逃离哈密的方便,但吕西坤在柳树泉与伊玛木挥手时,说:“你什么都没跟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明白吗?”
伊玛木感激地答应道:“我明白,我啥都没跟你说,你啥都不知道、啥都没做!”
当吕西坤目送伊玛木和李翠莲的坐骑,消失在茫茫戈壁的尽头时,他只知道那旅程的另一头是库车,却不知道达吾提祖先鄂对的这位舅兄伊玛木,从一开始就没有跟他说实话。
差不多就在伊玛木和李翠莲离开哈密的同一时间,达吾提的祖先鄂对伯克和热依姆一家也回到了库车。他们在库车自然见不到伊玛木的影子。在此后的许多年里,他们都以为伊玛木是在哈密。鄂对伯克甚至一直有个愿望,要亲自去一趟哈密,找到伊玛木,跟他说说家里的情况,告诉他老人们是如何一个一个在思念中离开人世,而他的妹妹热依姆又是如何在期待中当上了妈妈,琳莎姑娘如何在怨艾中和别人结了婚,他的小外甥如何在憧憬中一天天长大。
热依姆生产前后,很长时间都呆在娘家,她最知道哥哥伊玛木给家里人所带来的刻骨之痛。这种疼痛一度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悄悄降生,而有所缓解。她顺利地生下了一个可爱的男孩,那是热依姆可以奉献给父母的最好安慰。
鄂斯满的降生给这个家庭添了无限的喜气。维吾尔族一连串的庆祝仪式也让这个家庭没有成段的时间忧愁。因为伊玛木的关系,鄂斯满降生后所受到的接待尤其隆重。
在库车,孩子出生之后,家里就会把阿訇请到家里,替孩子祈求真主的保佑,并且特意讨来老人们穿过的旧衣服,为婴儿改做,祈求老人的长寿能够像衣服一样转到孩子的身上。
这些热依姆的母亲都做得功夫足足的。
她成天围在孩子的身边,孩子稍微有点惊吓或是磕碰一下,她都要轻轻抚摩孩子的脑袋,或者轻轻地揉一揉孩子的耳朵,嘴里不停地说着吉利话。可要是邻居有谁过来偶尔抚摩一下孩子的脑门,她会立刻拉下脸来冲着人家大声地责怪。
从这些仪式上,我们也可以感受到信仰对维族人的重要影响,它已深入到维族人生活的方方面面,变成他们思想的点点滴滴。
在鄂斯满出生后的一个礼拜里,热依姆的母亲就按照维吾尔族的习惯,专门把阿訇请了来,为孩子举行了命名仪式。
那天鄂对伯克穿了件色彩沉厚的袷袢,有点儿做了父亲后的庄重。热依姆则是一身艾德莱斯绸衣裙,衬托出几分成熟和大方,看上去依然楚楚动人。
阿訇按照惯例问孩子取名了没。
鄂对伯克和热依姆抢着点头,说是已经起了一个,叫“鄂斯满”。
阿訇高兴地称赞:“好名字!好名字!”于是他郑重地对着孩子的耳朵轻轻说:“恭喜你有了一个好名字,你的名字就叫鄂斯满!”
“鄂斯满”刚刚被全家人喊顺了口,睡摇床仪式又要举行了。
这仪式通常由一位邻居大婶主持。那天一大早,婴儿的母亲便会炸好油香、油果等许多好吃的东西,将左右邻居的孩子们全都招呼来,把好吃的东西分给大家,然后让他们坐到小宝宝面前。仪式开始了,主持的大婶把婴儿轻轻放到准备好的一盆温水里,给他洗澡。围在一起的每个孩子都要为小宝宝洗一下,直到小家伙“哇——”地一声哭起来才住手。把孩子擦干,用一块软布精心裹好,轻轻丢到用香料认真熏过的小摇床里,仪式就走到了尾声,这时,主持的大婶会大声感谢,感谢真主把哭声交给了孩子。
因为在维吾尔人看来,孩子的哭声代表着旺盛的生命力。
刚洗完澡的鄂斯满小身子红红的,让轻轻摇着摇床的热依姆哼唱的摇篮曲中溢满爱怜,和她美丽的容颜一样让人在温柔中沐浴到一种自信的光辉。这首歌现在已不乏人传唱。
宝贝儿,我亲爱的小宝贝儿,
生养着一群巴郎子(3)
我的宝贝儿本是富家子儿,牛羊满圈儿好一个家底儿,伯克大大为你撑腰壮胆儿,尊贵的娘儿照料你饮食周全儿哎宝贝儿,哎我的小宝贝儿,哎宝贝儿,月亮似的胖宝贝儿,你就是天上那漂亮的月亮,我的小巴郎子儿——哎宝贝儿,你的眼睛就像马驹一样逗人儿,我的小宝贝儿,可爱的宝贝儿,你说话的小嘴儿——就像招人爱的月亮啊,我的小巴郎子儿——哎宝贝儿,哎——哎,我的小宝贝儿——哎姆——宝贝儿,姆——准噶尔内部的争权夺利愈演愈烈,俄国人兴奋得成天在伊犁周围到处乱窜。准噶尔弥漫着一种可怕的气息,人人都把这地方比喻成地狱和牢房,逃离已成为一股不可阻挡的潮流。
为了等待热依姆产后的身体复原,达吾提的祖先鄂对伯克耐心熬到了来年春天。热依姆刚刚满月,他就雇了一辆马车和两匹好马,把热依姆和两家老人,一同送回到库车老家。这次历史性的迁徙让鄂对伯克后来记挂了一辈子,因为接下来的几年时光,影响了他的一生。
临行前,他们来到关大良的墓前告别。墓地上,早已是芳草凄凄。他想起关大良有神而善良的眼睛,想起骆驼背上那个与他一句话也没说过的女人,想起关大良临终时托付他的两个可爱的孩子。鄂对内疚的心里有一阵阵疼痛,不知不觉落下了泪。
热依姆看在眼里,内心比丈夫还要难受。她凄凄幽幽地说:“伊玛木要是能回来,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他再去哈密,决不会!我无论如何……也要他把那两个孩子找回来!”她说这句话时,情绪很激昂,因为她心里积蓄了太多的怨愤。可是,热依姆怎么会想到,她这一辈子再也没有机会责备哥哥了,就像伊玛木再也没有机会当面向妹妹道歉一样,许多近乎于宿命的东西,早已经在冥冥之中主宰着这兄妹俩,使他们这辈子注定要抱憾终身。
太阳出山后,鄂对伯克雇佣的马车上了路。他们在路上行走了五天,由天山北麓的一条古道,翻过崇山峻岭,来到天山南麓。从此他们回到库车老家,在刚刚打扫过的老房子里,开始了另一种生活。
鄂斯满出生四十天时,按照民族传统习俗,鄂对和母亲一起到热依姆的娘家,把他们母子接回家去。在维吾尔族的习俗中,把这一天称作是“开脸日”,从今往后,热依姆头上很多根小辫子,就要变成一根粗辫子了,穿衣戴帽也都和姑娘时代要有所分别,因为从这一天开始,她才真正成了鄂对家的儿媳妇。
那段日子是热依姆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他们实实在在地恋着、爱着,忽而骑马射猎,忽而琴挑歌舞,每一个时辰都在愉快的笑声中度过。日子像蜜一样黏稠起来,那时节风是甜的,云是香的,连戈壁上的烟尘也缠绵悱恻。月光下,篝火旁、草原深处、塔里木河畔、杏树林里的淙淙清流与夕阳古道上通透的胡杨,无一不在诵唱龟兹古韵,甚至清晨每一片绿叶上颤动的露珠,似乎都在诉说男欢女爱的别样情调。
他们生养了一大群巴郎子。鄂斯满刚刚过了割礼的年纪,这个维吾尔家庭就又添了两男一女三个孩子。他们有了四个巴郎子,大儿子鄂斯满的个头差不多超过了父亲的腰刀,而最小的女儿古丽巴哈尔,还在襁褓中嗷嗷待哺。
那几年光景,热依姆好像一直都在摇床旁边度过的,在摇床的晃悠中哼唱着眠曲,是天下女人无人不想的快乐。这快乐使热依姆多了一份女人的自信,品味着这种自信,热依姆一步一步将岁月的流舟悄然驶向了中年。
鄂斯满长大了。那是个乖顺的孩子,到清真寺做乃玛孜时同做礼拜的乡亲,人见人夸,连清真寺主持伊玛目,也断言这个巴郎子将来必有大出息。这让鄂对伯克和热依姆觉得光彩——他们的巴郎子长大了!
两路大军追杀达瓦齐(1)
伊玛木一直没有消息。鄂斯满11岁那年,热依姆终于耐不住对哥哥的思念,央求丈夫说,“去趟哈密吧,帮我把伊玛木找回来……”这句话在达吾提的女先祖热依姆心里,一直憋了10年。
1755年哈密城里人山人海的场面,把准噶尔的败象印证到了极致。这个不起眼的小城,已经成为众多无路可走的人的惟一选择,是他们冒死追求的天堂。
哈密都统府的主人几经辗转,已经轮到了吕西坤。刚上任不久的吕西坤踌躇满志。他情绪高涨地骑马从大街上走过时,路边有无数穆斯林向他抚胸行礼,有老人、有青年、甚至还有妇女,这使吕西坤时时感到热血沸腾,他的脑袋昂得更高了。
乾隆皇帝的决策果然精彩,本着“以厄鲁特攻厄鲁特”的精神,他已经为准部的达瓦齐汗选择了好几个冤家对头,阿睦尔撒纳、萨赖尔、三车棱、班珠尔……这都是跟达瓦齐唱对台戏、有野心想谋反的人,比方说阿睦尔撒纳这个人,早先靠冒充身份,当上辉特部的台吉。辉特部当时是卫拉特四部之一,不论政治还是经济,都有点本钱。阿睦尔撒纳做梦都想由自己来统治整个卫拉特四部。他本来是达瓦齐的患难朋友,曾为达瓦齐当上准噶尔的汗卖过不少力气。可是没想到闹了半天,只当了个小小台吉,特别是他用杀人越货的手段,夺取了别的台吉的牧地,他的哥哥班珠尔和硕特台吉,又表示愿意听他的节制之后,他的势力大增,野心也就更加膨胀起来,立刻领兵和达瓦齐翻脸。结果,不是达瓦齐的对手,在招架不住的情况下,阿睦尔撒纳只好拉着哥哥班珠尔,一道投奔了清朝。这还是1754年秋天的事,大半年来,阿睦尔撒纳每天睁开眼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在班第和永常面前,没完没了地絮叨达瓦齐的不是,达瓦齐如何暴虐荒淫,如何不堪一击,恨不得清朝大军立刻出动讨伐达瓦齐,旗开得胜,他好早日成为卫拉特四部的头领。
这年2月,乾隆决定派出北路、西路两支大军,从哈密出发,齐头并进向伊犁攻杀。北路军由班第和阿睦尔撒纳率领,出乌里雅苏台,班第被任命为定北将军,阿睦尔撒纳任命为副将军;西路军由永常和五年前归顺投降的萨赖尔率领,出巴里坤,直接讨伐达瓦齐;永常为定西将军,萨赖尔为副将军。两路兵马各带两个月的粮草,计划用两个月时间打到博尔塔拉会师,然后合在一处,一鼓作气拿下伊犁。
受命之后,定北将军班第和定西将军永常,分别坐镇营帐。由陕甘总督调拨过来的数万兵马,一夕之间填满沟沟壑壑。这给阿睦尔撒纳和萨赖尔两位副将,平添了几多豪情,他们骑着高头大马,各人领兵三千为前锋,一路招摇八面,战局出奇地顺利。准噶尔部望风而降,整个进攻过程几乎是兵不血刃。两军按计划在四月底到达了博尔塔拉,会师后,不久就把战旗插到了伊犁。
班第也是个爱虚张声势的人。每到一地,他都要下令将营帐弄得旌旗飞舞,摆出一副大戏开台的架势。那些穿梭的战马所激起的团团尘土,就在彩旗周围纷纷扬扬。战斗间隙,远远近近的营地,时不时发一声炮响,众多士卒在操刀搏杀,铁器撞击叮当清脆,战马嘶鸣此起彼伏,单看这情形就可以闻到浓重的血腥味。而永常则不然,埋头行军埋头打仗,占了地方默默安营扎寨,没有多大动静。所以,沿途投顺的百姓,大多冲着定北将军班第而来。
作为执掌一个方面的将军,班第当然不能事必躬亲,接待投奔百姓的事,主要是定边左副将军喀尔喀亲王成衮扎布在管着,具体事务就统统交给了都统府随军处理。左副将军要求吕西坤始终要在相距将军营帐十公里的地方,设立接待站,专门接待和收容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投奔者。
毫无疑问,这是大清乾隆皇帝那个著名战略思想的具体体现,也是这块土地上将要上演的一切最直接的缘由。
收容这个差事是个很琐屑的事情。吕西坤把手下几百人编成了若干队伍,每一伍有每一伍的差调,有专管笔录的,有专管问话的,有专管吃喝拉撒睡的,还有专门负责往后方运送安置的。所有人各负其责,各项事务忙而不乱。
两路大军追杀达瓦齐(2)
吕西坤自己超然在具体事务之外。他四平八稳地靠在都统营帐,仔细地品着江南名茶,读《诸葛亮集》和宋人洪迈的《夷坚志》。没有特别棘手的情况,下面的人是不会来惊动都统大人的。
四月初八这天,队伍打到昌吉附近扎营。晌午时分,一伙投顺的人马过来了,领头的两个家伙有些奇怪,非得要见官说话,小校小尉磨破嘴皮他们都不搭理。吕西坤听到禀报,觉得蹊跷,就让下面的人把这两个人带到都统营帐。只见两人都戴着阿拉伯式白帽,一个愁容满面,一个横眉立目,见了吕西坤,两人抚胸施礼之后,就跪倒在地。
高个子说话:“本人博罗尼都和弟弟霍集占,情愿带领属下三十余户投顺清朝……”
“投顺就投顺罢了,为什么非要见到本都统不可?”吕西坤感到这两个人有些不知天高地厚,所以说出话来多少带点小情绪。
“大人有所不知,”博罗尼都站起来说,“我们并不是准噶尔人,我是叶尔羌、喀什噶尔的和卓,我们的父亲是被他们抓到这里来当人质的,那时准噶尔的汗是策妄阿拉布坦,他们打败了我们叶尔羌汗国……”
这一下吕西坤明白过来了,赶忙放下手中的书卷,从靠椅上起身,吩咐妥善安排茶饭之后,赶忙差人向定边左副将军喀尔咯亲王成衮扎布报告。
其时,西、北两路大军进攻达瓦齐的势头正劲,计划会师地点博尔塔拉已经遥遥在望。将军营帐每晚都是灯火通明,班第时时刻刻被捷报包围着,兴奋得难以入眠,一晚上睡觉差不多只有两个来时辰。但是,他一点也不觉得累,精神特别好。
这天晚上也是如此,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营帐的火把已经点起来了。班第刚吃了两个大馒头,正喝着一碗汤,定边左副将军喀尔咯亲王成衮扎布的快马就赶到了。
将军笑呵呵地放了汤碗,拉着成衮扎布坐下说话。
“将军,这架势,嗨,真叫人舒坦啊!”成衮扎布屁股没有落座,就大声地叫嚷开了,“你想都想不到啊将军,那么多叶尔羌、喀什噶尔的和卓给囚禁在准部,都几十年啦!现在都赶来投顺咱大清,这些人对准噶尔,那是真恨啊,恨得要命啊,下一步攻取南疆,咱还发什么愁啊,有的是前锋!”
成衮扎布说的都是实在话。除了博罗尼都、霍集占兄弟之外,新近投顺清朝的还有巴喇特和卓,是喀什噶尔人。他们投降准噶尔已经有五十多年了。巴喇特的父亲咱里特在世的时候,就被噶尔丹策零交给阿巴噶斯鄂拓克看守起来了。咱里特去世后,他的小儿子巴喇特和大儿子毕尔干,一直都在准噶尔当囚犯,至今还被看守着。这与博罗尼都、霍集占兄弟十分相似,说明当时类似的情况是很多的。跟博罗尼都、霍集占兄弟一样,巴喇特、毕尔干兄弟也一再表示,愿意为清朝出力,将来要是能够返回故乡叶尔羌和喀什噶尔,一定要招服那里的百姓归顺清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