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电站的技术很先进,你们中国人有能力把它建设起来吗?”女记者突然问,盯着林平山的脸,瞳孔里泛出了真正的疑惑。
林平山立即不假思索地说:“我们中国人原子弹氢弹都造出来了,还搞不了民用的核电站?”他这时还未经历核电管理培训,没有理解核电建设的复杂性。
外行的女记者对林平山的回答无可挑剔,点点头让她的同事把录音机关了。
林平山起身准备返回报告厅,突然看见会客厅大玻璃窗外的院子里,闪出一个非常熟悉却很遥远的身形。是她!他多么熟悉这举手抬足的细节呀,那是他终生魂萦梦牵的体态!
刘静宜拖着带轮的行李箱,向大门外候着的汽车走去。
微卷的长发在晨风中披向后部,大概感觉到了寒意,纤细的手伸出来掩了掩呢子大衣的领口,她脸色苍白两颊清瘦,双目似乎透着一丝忧愁,还是那么孱弱,仿佛英格兰清晨的微风也能把她吹倒。
林平山嘴张一下又闭了下来,腿刚迈出却凝住了,终于没有勇气往下动作,怔怔地站在玻璃窗内,泪水模糊着双眼,一团迷雾中望着她跟一些外国学者一起上车,离开了酒店。他多想追出去向她诉说,这些年我日日夜夜在思念你,我的心灵深处永远只能容纳你一人。可是,面对那哀怨的目光,我将说什么呢?
他呆呆地站着。
院子又恢复了冷寂,雾都的天空依然低沉,几片黄叶在微风中缓缓飘落。
汽车走了好久,他才清醒过来。走到大堂,在柜台上要到刚结束的另一个国际会议的议程,上边有刘静宜要在会上宣读研究论文的题目。她终于跻身世界知名学者行列,他心爱的明珠正在放出异彩!
林平山把印有刘静宜拼音的纸片紧紧捂在胸口,拖着双腿缓慢地挪着步子返回报告厅。
六
半年后,林平山如期到法电公司的巴黎电力院,开始他的影子培训。
这时,东港核电公司正式成立。卢坚担任董事长,张天伦、蓝焕成分别为正副总经理,郑品吾当上了总经理助理。
巴黎电力院总部办公楼在巴黎最现代化的新区,叫德芳斯区。
德芳斯(La Défense)在塞纳河边,巴黎市区中轴线向西的延长线上。几十座高楼围绕着一个长九百米、宽七十米的大广场。这是一个多层立体结构的广场,顶层为步行广场,周围环绕着高楼大厦,花坛、喷泉、雕塑,几万平方米的大型展览馆、容纳几百个商店的购物中心,世界各大公司都在这里设有办事机构。法国人把这里称为“巴黎的曼哈顿”。广场底下,布置着各种商店、餐馆、娱乐场。再往下一层为停车场、公共汽车站,最底层是地铁站。电动扶梯把广场的各层连在一起,非常便利。
秘书王兰来看林平山,他领她参观德芳斯,在广场南边的马路上走着。
林平山忽然看见马路边有一只巴掌大的乌龟在个围墙的墙根边上拼命地往上爬。这一带全是笔直的高墙,它的努力是徒劳。阳光强烈地照着路面,林平山想,可能是谁家养的乌龟跑出来了,在这发烫的柏油路上不用很长时间就会死的。小王说:“把它抓回去熬汤很补的。”
林平山摇摇头:“千年乌龟万年鳖,人的寿命不过百年。以我们这么短暂的生命吃一个比我们长得多的生命,太不合理了。咱们把它抓到塞纳河去放生吧!”
他把它放入公文包里,带到了塞纳河中间的小岛上。这里一座大桥从岛上跨过,不远处是若玉桥(Pont de Neuilly)地铁站。他们沿小岛北端的台阶走到水边。林平山把龟放入水里,它立即潜入水底不见踪影。
林平山一阵迷惑:“小王,它怎么连再见都不说就走了?”
他话刚完,王兰就喊:“林经理,它在那儿向我们招手呢!”
林平山往前看去,果然在十多米外的水面上,那龟正向他们挥动着前爪。
他心里一阵感动:“我们给你起个名儿叫小岛吧。小岛,你的寿命过千年,我的子孙后代要是来巴黎,我要他们来看你!”
以后他在塞纳河边行走,几次看到突然浮上水面的乌龟,他都认为这是他们的“小岛”。
他的办公室就在院长办公室隔壁。院长梅耶先生年近六旬,头发已经灰白,世事风霜的磨练使他显得更加慈祥。他两度到过中国。第一次他随团去中国参加核工业展览会,林平山在三二一基地接待他们参观了基地的实验设施和五三〇工具反应堆。第二次,林平山在武汉六一八所参加培训,听他讲授核电工地的现场管理。
老朋友重逢,梅耶对林平山格外关照,在培训内容上尽量满足他的要求。他大方地对林平山说:“跟在你家一样,我办公室的东西你都可以看。”每天下班,他总要到林平山办公室来聊聊,问有什么问题没有。
在巴黎院,林平山接受了核电工程总体管理的培训。
他在巴黎院深入了解到市场经济环境中合同的法律效用,对核电站的质量保证有了更加明晰的理解,这对他以后准确把握国外核电建设中建立的一整套制度起了很大作用。
一个月后他离开巴黎院,临走前的一个夜晚,梅耶先生在餐馆里请林平山吃饭。菜还没上来,两人品着波尔多干红葡萄酒,边喝边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