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跟他一起吃饭?那么多年没见面,应当多谈一会儿。”林平山见岳母进厨房,小声对她说。
她摇摇头,看到他真挚的目光,心里一阵感动,不吭声。
晚上躺在床上,他轻抚她的鬓发,侧身吻她的脸,没有说话。
她睁着眼睛,心里在翻腾。他对她从来都是透明的,把什么事儿都如实告诉她,她却从未把杜鑫海的事儿详细跟他讲过,以致他连名字都不知道。
在窗外洒入的月色中,注视着他清澈的目光,她决定把当年的事儿都跟他讲。
他静静听着,抚摸她的长发,淌出了泪。他吻她的脸,泪水沾湿了她的脸颊。
“你会怪我吗?”她为自己这么迟才告诉他感到内疚。
“怎么会呢!你的性格内向,心一定很苦!”
他对人总是那么体贴,感情那么细腻,心地真好,她泪水涌流。
她太要强了,其实她需要更多的体贴,更多的爱。想着,他不停地亲她,拥抱她……
她感到他的爱,一阵比一阵强劲注入自己体内。她迷醉了,心底发颤,竭全力迎上去,接纳他,把他的爱融入自己的心里。
周玉茹回味着,呆呆坐着,好想他……
七
在基韦居留半年之后,林平山来到法国东北城市蒂永维尔(Thionwille)附近的核电站,实习四个月。
这里的气氛跟基韦的工地不同。一百多公顷的地面上,一溜摆开四个核电站厂房:一个在运行生产,高几十米占地几亩的冷却塔冒出的白汽向空中缓缓散去;一个调试起动,机器轰鸣,可人员秩序井然;一个进行设备安装,电焊弧光闪耀,四处忙碌紧张;一个还在土建施工,车辆来回穿梭着。环绕四周,蔚蓝色的天幕底下,幽静的草地,深邃的大森林。林平山到这里来实习安装和调试,感到这个核电站真美。
核电站的核系统称为核岛,汽轮发电机系统为常规岛,还有电厂配套设施。核反应堆就建在核岛的反应堆厂房中,反应堆的核燃料在中子轰击下裂变,产生的热能加热汽轮机系统的循环水,使它变成高温高压蒸汽,推动汽轮机转动,带动发电机发电,发电功率可达百万千瓦。
为了取得全面的经验,他先后在各专业处挨个参加他们的工作。
二号机组即将进行核临界实验前夕,国家核安全当局来检查。执行检查的是一位头发花白很有经验的老头儿,他邀请林平山跟他一起检查。
林平山跟他一起换上白色连体服,进入弥漫着电绝缘受热发出浓烈气味的核反应堆厂房里边。他笑着说:“你很荣幸,是法国第一位被允许在这个时刻进入反应堆安全壳的外国人。”
为了防止放射性物质外泄,核反应堆厂房内部的空气压力比外边低,他们要像潜水艇一样通过双重密封的过渡闸室,把空气降压再进入安全壳内。老头儿在厂房内,向林平山指点各个重要部位必须注意的问题,使他受益匪浅。
核电站的现场指挥马洛,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他心宽体胖,办事干脆果断,有点儿抓大放小的大将风范。开会时,把要点一二三四理完安排停当,随即宣布散会,一句话也不多说。他对林平山讲:“建设现场要跟时间赛跑,一分钟都不要浪费。”
为了让林平山体验一个指挥员怎样工作,他叫林平山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看他工作。他的太太来电话,他就把音量放大让林平山听。他说:“指挥员也有老婆,听听他是怎样细心关怀自己的家人,尽管他已经忙得头发要着火了。”
核反应堆临界实验,负责指挥是弗芒公司的一个女工程师。她每宣布一个指令,都要事先查一次程序,一个人在旁边监督她。林平山问马洛:“是不是她的经验不足?”
马洛立即说:“不,任何人都必须这样。只凭脑子是不科学的,必须经过验证才能发令。”
林平山参观了西欧的第一个核电站。
参观中,经主人介绍才知道,他们把军用核动力反应堆进行改造以后,建成了第一座核电站。听了这些,他内心受到很大触动,想起八二六模式核反应堆风雨飘零中寂寞地卧在石寨沟的山谷里,成为一堆废铜烂铁的悲哀下场。当时,他们也曾建议把它改造成一座小型核电站,人微言轻,无人重视。
想到中国核动力二十多年扑朔迷离的斗争,长期以来用搞政治运动,组织短兵突击作战的办法抓工程项目,没有长远规划,不重视科学研究基础工作,最后落到向同时起步搞核动力研究的法国买核电设备的局面,难言的悲哀和愤慨,久久难以平息。
这时,听说国内核电建设已经开工,他归心似箭,想尽快回去投入工作。就在他结束国外培训准备归国前夕,从国内传来消息,现场发生了重大质量事故。
回国前最后几天,林平山住在巴黎的东港核电公司驻欧人员宿舍。让林平山惊喜的是,未来的现场土建处处长竟是梁建业,他正在这里参加设计审查。
岁月不饶人,梁建业瘦削的脸上已经爬了许多皱纹,那思虑的目光仍然让人感觉到他内在深沉的智慧。
林平山在梁建业的房间刚落座,老梁就对他说:“东港核电公司人际关系复杂,不必让人知道我们是松山老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