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记高兴地从桌后走出来,拉着林平山在沙发上坐下来说:“你干得很不错嘛。”
林平山觉得林书记的眼神很熟,像在哪里见过,一边说“今后要请林书记多多指导”,一边在自己的脑子里搜寻着。
“林平山你不认得我了?我是林心田呀。”
“哎呀!”林平山一听从座上跳了起来。
他仔细打量林心田,身子胖了,脸也圆了,哪有当年秀气的书生样儿,只有那眼神还能唤起他的记忆。
他激动得两眼发潮:“自离校后,只听我们宋书记提起过你,后来,我还向你们厂的同志打听过你。”
“陈师傅回来跟我说过,想不到一别就是二十年了。”林心田感慨道。
“这二十年你干了不少大事,我哩哩啦啦听到一些。……对了,你在厂里干得好好的,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卢书记忙不过来,要部里派干部来帮他抓思想政治工作,就把我派来了。”
“你来这儿,我就有依赖了。”林平山松了口气。
林心田笑着说:“卢书记从现场回来夸奖你了。”
“他说什么了?”林平山问。
“他说,一个学核物理的,居然能把土木建筑管得这么好。”
“各个学科,规律都有共同点。”林平山解释说。
“卢书记最欣赏你两点。一个是你的思路,他说,听了林平山一席话,耳目一新。还有,说你能团结人,把现场老大难的矛盾解决了。原以为你只是个搞科学研究的,没想到脑子里有政治。”
林平山笑了:“其实,我就是跟他讲了辩证法在工程管理上的应用。”
“卢书记好像对你有偏爱,在会上夸了你好几次。”林心田说,停了片刻,若有所思,“这未必对你有好处。”
林平山听了,瞪大眼睛瞧着他,等待下文。
林心田向他解释:“我听说,被卢书记表扬一次的人就要倒霉的。当时,会议室里坐着蓝焕成、郑品吾,一大帮子人。他们来了这么多年,都没被卢书记表扬过,郑品吾听了当时就拉下脸。你才干几个月呀,卢书记几次表扬,我担心你要倒大霉!”
听了林心田的话,林平山立即想起刚才他们向总经理部汇报,蓝焕成斜视张总的目光。那眼神让人感觉出几位领导之间的微妙关系,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张天伦一直倚重总经理助理郑品吾,这里的关系太复杂了。现在,眼看自己也要被卷入旋涡里去了。
看着林平山游移不定的眼神,林心田有些惋惜:“你的锋芒露得太早了。……话说回来,当工作出现危机的形势下,你想不显露才能也不行。”沉默了一会儿,又笑了起来:“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不再提拔你就是了。我送你一句孙中山讲过的话:不要当大官,要干大事业。”
“不要当大官,要干大事业。”林平山咀嚼着,忽然兴奋起来:“说得太好了!孙中山自己就是这么做的:一心只要实现共和的理想,视总统的宝座如戏院的座椅。这就是干大事业的伟人胸襟,应当作为我们的座右铭!”
“你在做比博士后要宏大得多的课题,让国外的先进技术和管理在中国生根。你完成这个使命,就攀上另一座山峰。国内像你这样,在科学研究和工程管理两个方面同时有造就的人不多。”
听了这话,林平山显出忧虑的神色:“我在国外对核电工程已经有所了解。历经六七年的大型工程,建设期间变数很多,偏又这么复杂的人际关系,就中国现在的国民素质,实施严格的科学管理,并不是一件易事。”
“只要出以公心,什么都好办。”林心田语重心长说。
林平山点点头:“我就是感到责任重大,必须出以公心,才能正确处理问题。”
从林心田办公室出来,天已黑了下来,看到司机小张在大门口等着,他说:“小张,你先回工地吧。我回家去看看,明早坐班车进工地。”
小张说:“林经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想走走路,清醒一下脑子。”
林平山怀着心事朝家走去。
一回到家,他赶紧系上围裙下厨做饭。整日泡在工地上,家务事都周玉茹一人承担,他一进家门就有种负疚感。幸好现在的周玉茹已不是当年的杭州女学生,他成年累月不着家,已把她锻炼成一个老到的家庭主妇了。
吃过饭坐在沙发上,他跟周玉茹谈起今天见到了林心田,好高兴。
周玉茹听了,脑子立即搜寻已经淡薄的记忆:“林书记,我不认识吧?”林心田是化学系的。她上学时,林心田在核反应堆工地,不熟悉。
“你不认识。下乡‘四清’,他跟我一个公社。”林平山解释说。
蓉蓉问:“那时我妈妈认识你吗?”
林平山笑了:“那当然。不认识你妈,哪来的你呀。”
说完,他注视着周玉茹,心里很激动:“还记得那堂数学课吗?那儿是我们开始相识的地方。”
蓉蓉立即眼睛瞪得老大:“什么数学课?你们上数学课谈恋爱,好浪漫。”
“哪呀,我们那时没有关系的。”周玉茹笑着说。
她这么一说,把林平山的眼睛说直了,瞪着前方不说话。
周玉茹看到他的眼神,马上意识到自己说走嘴了。她歉疚地把脸贴在他的胸前,不说话。尽管他们这些年来一直恩爱地生活在一起,她明白,他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她永远无法取代的空间。尽管有些悲哀,却让她更深地爱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