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她看林平山不爱说话,平日跟她讲话有些腼腆,没想到一谈起课业知识,竟是江河流水滔滔不绝,而且,说到精彩处情绪亢奋,表情手势都生动起来,完全不是平日那个脸无表情的木头人。这个外表麻木的男同学,跟沉默无语的地球一样,地壳下边涌动着一团炽烈的熔岩。
就这样,他们在黄昏时才离开阅览室,并心照不宣地约定了第二天再碰头的地点。
过了两个星期,林平山似乎发现一个规律:每次去图书馆,她总单独跟着他。如是去水利馆和北院的小教室,她常拉着同宿舍的章青芳。他暗自佩服她的心细。他与章青芳不熟,从没说过一句话。
也是在这时,林平山才隐约体会出冯学顺向他提的一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周玉茹要跟他一起学习?冯学顺发现他们两人动向后,向他提出了这个疑问,悄悄退了出去。林平山也觉察到,经过这段时间相处,她的初衷似乎已经发生了变化。
那是两星期后的一个傍晚,周玉茹一脸严肃地约林平山晚饭后到宿舍楼边的操场上谈话。显然是支部书记找团员谈心的架势,林平山自是毕恭毕敬地跟着。谈话一开始,林平山就感觉出她的口气显出了某种委婉小心,似乎还有些羞涩的神态,与去年跟他的一次谈话中居高临下的姿态有些不太一样。
“林平山,上学期我们发现,你在班里的讨论会上总不爱发言,是什么原因?”她盯着他的脸问。
林平山听到她说“我们”,明白她是代表组织提的问题,虽然脑中立即闪过对她当初提出跟自己一起复习动机的疑问,对组织提的这个问题却不敢怠慢。
面对一位女同学,他自然无法如同面对冯学顺一类朋友那样,谈出自己的隐秘。他略一思索,答道:“我觉得没有那么多感想要谈,所以就没踊跃发言。”
“踊跃发言是政治上要求进步的表现,作为一名共青团员,在政治上应当严格要求自己。”自从了解到他的内心世界,她觉得他跟表里一样木讷的朱成宜不一样,应该对他提出更高要求。
林平山看她逼得紧,看来是搪塞不过去了,灵机一动说道:“有一次会后,郑品吾说我的发言是小资产阶级情调,所以我就想,既然那样,不如少发言好些,免得影响不好。”
谁知她一点儿也不放松。大大出乎林平山的意料,她马上接过话茬说:“他那么说怕什么?我就出身小资产阶级家庭。因此,我感到自己确实带有很多小资产阶级的弱点,世界观改造的任务还很艰巨。”
她那么坦然讲着,林平山顿时觉得自己小鸡肚肠了。内心深处被她的真诚感动,马上严肃表示,今后一定要畅谈思想,严格要求自己。
周玉茹见谈话收到效果,便接着对他说了些她认为是书记应当说的勉励的话,这场谈话总算圆满结束。她脸上挂着微笑,跟他约定了明天一起复习的地方。林平山看出,这回可是纯粹出于相互学习的动机,也很高兴跟她继续交往。
这次谈话之后,他对她在内心产生了一种崇敬心理。一个秀丽的年轻姑娘,政治上能有这样的气度,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在政治上把她当成了自己的榜样。
此后在班里的学习讨论会上,林平山果然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发言变得积极了。他尽力搜罗自己学过的马列理论知识,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而且,他受到她坦然暴露弱点的启发,常常联系自己的思想。她没想到他读过不少马列著作,对他投以赞许的目光。
这种方式持续到下个学期快要结束,发生了林平山没有料到的一件事。
一天下午,他像往常一样到水利馆的一个小教室去。一踏进门,发现里边坐着同年级的四位女同学,都是跟周玉茹一个宿舍的。除了章青芳,其余两位他就更不熟了。
看见他走进来,周玉茹马上笑着说:“我今天给大家请来一位老师,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
林平山愣了一下,她这种突然袭击的手法,使他有一种被作弄的感觉。辅导几名女同学,在他看来似有不务正业之嫌,有种良心上的不安。面对那两位不熟悉的女同学,他不好说什么,只好做出坦然的样子点点头坐了下来,像是预先跟周玉茹商量过似的,等着她们提问题。
那几位女同学的智商远不及周玉茹,提的问题不着边际。林平山只能硬着头皮尽力解答,心想,好歹不要给她丢脸吧。其实周玉茹早就看出他的心思,表面上却似浑然不觉,依然笑眯眯地。
第二天下午课后,全年级在系馆的大教室传达学校的一个文件,内容主要是禁止学生谈恋爱。林平山这才明白昨天下午周玉茹那番举动的苦心,原来她早就知道这个文件了。
就这样,他们一个学年相伴的生活结束了。而且,此后班里集体活动,他们有意隔开距离。
到了三年级,周玉茹在学生会担任文体部副部长,在班里不再担任什么职务了。
一天,全班同学聚集在科学馆的侧面传达文件,鲁忠平附在林平山的耳边说:“你看,周玉茹进入上层之后出落得更加水灵了。”
周玉茹可能今天有什么活动,穿着一条偏短的西装短裤,露出一双雪白细嫩修长的大腿。听鲁忠平说这话,林平山朝站在正对面的周玉茹大腿扫了一眼,马上又把目光移开。一年来密切接触的经验告诉他,他的眼神从来都逃不过她的目光。所以,他不敢对她有丝毫不礼貌的举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