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已经临近半夜,核反应堆厂房的施工现场还在浇灌混凝土,按照对浇灌混凝土进行百分之百过程跟踪监督的要求,许日辉领着技术员小姚站在钢筋架上,注视着混凝土浆体从播料机的软管流入模板里。
尽管施工队队长和工人们都是许日辉的好朋友,现场领导说过,程序制度就是命令,就是军法,容不得半点儿私情。
徐春琴下班无事,就来现场看他们工作。她坐在许日辉的后边,深情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眼下正是他们最困难时期,几乎天天加班到下半夜。她不能替他上阵,只好夜夜坐在旁边看着他。小徐在侧,小许工作似乎格外认真,总得在女朋友面前干得有模有样才行嘛。
海州虽然地处温带,冬天的夜晚,依然寒气袭人。许日辉披着棉大衣站着,看见小徐穿件小棉袄坐在那里,有些担心:“小徐,冷不?”
徐春琴摇摇头:“我这里背风,没事儿。”。
“好呀,许日辉爱美人不爱江山。眼睛到底盯着混凝土,还是盯着心上人?”
许日辉转身一看,林经理巡视现场来了,就笑着说:“老林,别忘了,小徐也是建筑专业的。她是来协助我们进行质量监督。”
“照你这么说,还得给她发加班费了。”
徐春琴听许日辉说过,林经理不准人用头衔称呼他,大家都直呼他老林。说来也怪,这称呼一改,人就感觉拉近了许多,许日辉也就话赶话地向林平山狡辩起来。
谁知林平山的一句玩笑话却勾起了许日辉的情绪,就势提起意见来了:“老林,你看天都这么冷了,大伙儿干到过半夜,想到食堂吃点儿热乎的,可是只要十二点一过,食堂里一个人也没有。”
林平山皱起眉头:“我再向行政部门反映去。”
“还有,老林,不是我说话直,这也是大伙儿的看法。我们现在是团结在你周围,才这么玩儿命干。要不然,一分钱加班费都没给,凭什么这么玩命!”
林平山赶忙说:“不能讲团结在我周围。我们公司是总经理负责制,只能说团结在董事长和总经理周围。”
说完这话,林平山自己也不知往下该如何回答他提的意见。他想起毛泽东同志讲过,群众的积极性越高,越要爱护他们,关心他们。只凭这帮年轻人跟自己讲义气,这样的积极性是无法维持很久的,眼下自己却碰到无法向他们说出的困境。
为了夜餐、加班费、工作服、人员补充,外国专家工作条件,他记取了前次丁宏显向他提醒的教训,只能一次次向公司各有关部门反映。但是,那些人已经对他越来越厌烦了,郑品吾几次在会上说他“过分强调本部门利益”。张总听了,对林平山显得很不耐烦。
更忧虑的是有人告诉他,郑品吾有一回在会上说:“林平山借现场待遇问题笼络人心。”张天伦听着,脸色更难看。
年终的干部业绩考核表上,“过分强调本部门利益”被正式写了上去,可能是核工业各单位领导干部中绝无仅有的。
工期延误还未追回,现场困难无法解决,却又爆出这么多是非,烦恼的情绪与巨大的思想压力激烈撞击,如一盆汽油泼向一团烈火。
一个晚上辗转反侧,苦苦思索整夜无眠,无论是《论共产党员的修养》,还是“接班人五项条件”,都无法让他的心理得到平衡。
第二天下午,林平山从工地刚踏进办公室,安全帽还未摘下,顾问波维尔就向他发火说:“你们公司领导都不是工地的人。”
“我对你有无能力在中国工作有怀疑!波维尔先生。”林平山也朝他发起火来,把安全帽扔到了桌子上。
波维尔愣了一下。
他的性格一向很严厉,外国专家们背后称他为狮子,都很怕他。对西方人来说,没有比被人瞧不起更难堪了,见林平山说出这样的话,他非常恼火:“你凭什么说这种话?”他的脸色发白,小胡子气得一撅一撅。
林平山脸色铁青:“你来这里之前就应当知道这种情况的!”
“为什么应当知道?”波维尔因激怒而亢奋的眼神开始闪出疑惑的散光。
林平山冷着脸问:“合同上写着你们在哪个地方工作?”
“在中国。这还用问?”波维尔露出茫然的神色。
“你了解中国吗?”林平山盯着他的脸,丝毫不想缓和下来。
波维尔摊开手,仰起脸,小胡子往上撅着:“我怎么会了解中国?”
“你不了解中国国情就来这里,说明你的准备工作没做好!”林平山冷冷地说,明知自己在强词夺理。
以往,他对外国专家的抱怨一直耐心解释,最近接二连三事件的刺激,再也不想忍耐了。一心想按国外学到的理念实施科学管理,连遭中方人员的非难,巴黎跟梅耶先生谈话激起的雄心,在桎梏重重的环境中屡受挫折,让他陷入死胡同里。非难、流言、不公,从来都是委曲求全忍耐退让的他,满腔的愤懑无处发泄,在梅耶的门徒身上总算找到发泄对象。
梁建业进来了,他对法语不甚精通,大概听出点儿争吵的意思,就对林平山说:“你跟他吵有什么用?解决不了就不解决,工程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波维尔听不懂他们讲什么,转身走了,一脸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