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车间劳动回来,学生们以班为单位开始清理思想。
“通过这段时间学习,你思想上有哪些收获?”团支部书记在桌对面坐下来盯着林平山的脸问道。他在宿舍里代表团支部,对林平山进行清理思想的谈话。这是团支部找林平山的惟一一次谈话。
此时林平山担任班里的生活委员,管同学们的伙食账目宿舍卫生。班里把这服务性的职务安排给他做,要学习成绩好的同学多做些杂务锻炼思想。在用功读书跟个人名利几乎画等号的氛围中,他也乐于干这种杂活儿,试图挽回一些影响。
林平山看了他一眼,谨慎回答:“这段时间我学习了文件,对照校领导的报告进行检查,觉得以前看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书,受到资产阶级、封建主义的影响不少,应当从思想上进行清理。”
当时,团支部一些干部对林平山的看法是,他应当以重学习轻政治为主要问题挖思想根源。他们掌握的事实是,有一回他和班里一位同学晚上到自控系馆去复习功课,结果快十二点了才回来。两人下到楼门口,发现系馆的楼门锁了,就跳窗户出来。后来,同他一起复习的那位同学背后告发了他。另外,有一次班里同学看见他额角破了,问他怎么回事儿。他说,进图书馆大门,因为在想问题,没注意到门后有根石柱,结果撞上了。团支部分析,他成天钻书本钻傻了,路子肯定走偏了,应当清理一下思想根源。
这个书记听了林平山的话很不满足:“你还是真正联系自己的实际进行清理吧。”他觉得那些事件不好挑明,只能旁敲侧击往这方面引。
实际上,林平山也感觉出一些同学对他钻学习有看法。有时,他路上碰到班里同学,有的人一见他就说:“又去图书馆了?”好像他除了图书馆,哪儿也不去的,以致他走到图书馆门口,都要先看看周围有哪些人。
两人兜着圈子谈了半个多小时,心里想说的都没说,不想说的也不能说,说出来的等于白说,看来谁也没达到目的,团支书只好叹着气结束:“你再深入学习一下,有什么想法还可以交流。”
林平山很苦闷,晚上独自到宿舍西边的树林中徘徊,涌起了童年的辛酸往事:
松山县临解放前,他因交不起学费失学了。年仅八岁的林平山只好走上当地人谋生的老路,在竹扁担的两端用绳索拴上两个小土箕,担上肩膀往东边山岭的煤窑走去。松山产煤,没有职业的穷人,就上山挑煤运进城里卖,挣一些工钱。
从他家到煤窑有二十多里,一路都是崎岖不平的山路,要爬过一座几百米高的大山。清晨,他沿着黄泥路走到那座大山脚下,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石阶在松林掩蔽下从山脚一直通往山顶,伸入云层中。
林平山跟着挑煤的人群往上爬到煤窑前的矿坪,眼前一个只有四五尺高的山洞,从洞内不断飘散出一股股油烟的气味。不时有男子从洞内挑着煤出来,倒在矿坪的煤堆上,每挑一担就从一个老板模样的人手里领一个竹签。
进窑洞内运煤的人都不穿衣服,只用一条窄布巾把下身围上一圈,通体黑亮,连脸都是乌黑一团,根本看不清长得是啥模样。
他跟着别人从煤堆往自己的土箕里装煤。装了两半箕,试挑了一下还挑得动,就把担子挑到那个老板跟前,老板向他收两个铜板。
他随人流小跑着往前走,只走出两里多路就觉得肩上的担子越来越沉,肩膀越来越痛。重压下的光脚板踩在狰狞着尖齿的石碴路面上火辣辣的疼,额头开始冒出冷汗。担子压着肩膀,他只有一个选择,就是咬牙往前跑。闭眼发狠往前跑着,肩痛脚疼交织一起,仿佛脚底板渐渐变得麻木了。
走过几里路,沿着石阶开始下坡,他以为可以松口气了,踩着光亮的石阶往下飞跑。谁想没跑多远就发现两条腿不听使唤了,深一脚浅一脚跑过一段路想停都站不住,一站下来两个膝盖发抖两腿发软,差点连人带担子栽到崖底下去。再往下走,觉得步步发虚,似乎随时可能踩空栽倒。快跑不成,慢行更觉沉重难支。他觉得嗓子眼冒烟般难受,可周围根本无水可以止渴,只在石阶边沿有一条淌着黑水的细流。冒火难耐的喉咙,迫使他闭眼用手捧起小坑的黑水送入嘴里。
经过两个多月,林平山已经可以比较顺当地挑动五六十斤的担子。这时,他对煤窑也比较熟悉了,看到一些人进入窑洞内挑煤,可以便宜一多半,就跟人钻进窑里。
进入煤窑,他才觉察到这里跟外边是两个世界。进洞不远就碰到岩层,由于掏洞困难,洞顶变得很低,连他这样的小孩子都要弯下身子才能通过,用后背拱起扁担挑动担子。他趟着脚底下哗哗往外流的黑水往里走,洞里黑沉沉的,只能凭拐弯处的煤油灯一丁点随时可能熄灭的昏黄的光影辨别方向,扶着洞壁往前摸去。空气异常混浊,他这时才明白,在洞口闻到的油烟味,原来是这些煤油灯散发出来的。
往里走约一里路之后,空气更加混浊,人人必须使劲喘着粗气才能接上气来。从这儿往里的巷道内,煤油灯已经点不着了,只能在一节小电池上装一个小灯泡来指路。
在掌子面装好煤,他喘着粗气挑起担子往外走,巷道顶部冰冷的水滴不停落在头上,脚下趟着浑黑的水流。他摸着巷壁挑到一个拐角处,这里两头的灯光都照不着,周围上下左右前前后后都是乌黑的煤层,没有一丝亮光,感觉不到黑色的山体与巷内黑暗空间的界线。他处于绝对黑暗的时空中,突然觉得自己正在跨越时间和空间的边界,走进了阴间世界,立即想起了父亲,父亲可能也在这煤窑中做过工。他自小就企望有一天可以再见到自己的父亲,机会终于来了。父亲就长眠在这同一黑暗时空的前方山体里。他看见父亲正朝自己走过来,终于可以跟父亲说话了。父亲关切地看着自己,他顿时眼泪夺眶而出,向父亲说:“阿爸,你放心吧。我一定要走出这个黑暗的世界,不会让你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