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的是,同学们来农场后,个个都穿着补钉摞补钉的衣服,有的甚至用草绳当腰带。这里,不要说女同学,好多男同学都练出了一手缝纫手艺。农场劳动不准看业务技术书,闲暇无事就埋头缝补衣裳、袜子和手套。破了就补上一块,又破了,再摞上一块,层层叠叠,似百宝衣。
这时,林平山已经有了一位女朋友,叫刘静宜。有一天,她不解地对他说:“怎么人一到这儿,一个个变得像叫花子一样了?”
他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想出有说服力的道理来,只好不着边际地回答:“反正到这儿就跟外边不来往了,穿破些无所谓。”他觉得好像有个规律,知识分子下乡劳动,常穿得比农民还破,不知是节俭还是情绪,想不出其中的缘由来。特别是随着这场争论的展开,有几位同学好像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终日心慌气短有气无力,三天两头生病。
林平山内心的真正的盼望,并不是这场争论的结果,而是希望能经常跟刘静宜相聚。他们在一起有永远说不完的话。他们连有四个排,其中有一个为女兵排。平时,他们不能来往,只有星期天,大家到铁路边的小镇买日用品自由活动,才有机会说说话。两年来,除了“文化大革命”中林平山随“北京学生南下串联队”南下,分开过一个月外,他们一直都是形影不离。他对刘静宜非常依恋,一天都不想离开她。
一天从镇上回来,她给了林平山一张纸条。他回去打开一看,是秦观的《鹊桥仙》,读着其中两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心底立即荡起一股莫名的激流。相依相恋的日日夜夜里,不只是她那让人忘情的体态,那淡雅的气质、深沉的情愫都让他眷恋,心驰神荡,激动不已。
他们是大学毕业前,一九六五年到八达岭长城外的北王庄,参加农村“四清”运动认识的。
二
这年,在全国农村开展了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简称“四清”运动。
林平山到农村后,工作泼辣,吃苦耐劳,负责清查大队会计贪污案件做出了成绩,三个月后他入党。
一天中午,四清工作队在二队社员老李家吃饭。
老李在县里工作,除了星期天,一般不回来,只有他媳妇一人在家。工作队孙队长望着在外间灶头忙活的老李媳妇问林平山:“这家男人是干什么的,怎么只有一个女的在家?”林平山分工负责二队,所以问他。孙队长是部队的团副参谋长,工作能力强,林平山很钦佩他。
“她男人是县里的干部,她叫杜秀娟,是桃园村嫁过来的,原来还是桃园大队的妇女主任呢。嫁到咱们这村儿以后,家里有男人挣工资,生活还富裕,就很少下地干活儿。”
孙队长不言语。过了一会儿,他带着沉思的神态说:“四清开始到现在已经快五个月了,取得了很大成绩。前些日子,分团党委传达市委的精神,要求我们建立一支不走的工作队。这群众工作是关键,妇女工作可不能是个死角。”
“队长,一个大男人怎么做妇女工作?有实际困难嘛。”小杨红着脸说。小杨是孙队长的老部下,他分工抓妇女工作,林平山管青年工作,两人很要好。他知道老首长是在批评他。
孙队长点点头,没说什么。
看领导不说话,小杨接着说:“你向分团要个有农村工作经验的女同志来嘛!”
“我过几天去试试吧!”
四天后的傍晚,孙队长对他们说:“我昨天到分团去汇报工作,顺便向政治处主任林心田提了支持一名女干部的事儿,”看着小杨关切的目光,他顿了一下,“他们算是同意了,决定把分团一位管档案的女同志给我们,是北京大学物理系的学生。”
小杨看了看林平山,说:“女大学生,不知道工作有没有闯劲儿?”
孙队长点点头:“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我看这么办,老林,你的清经济已经工作量不大了,今后青年、妇女、宣传、教育工作都由你来抓。这个女大学生的工作就由你来通盘安排。”
林平山瞟了小杨一眼,有些迟疑:“队长,跟女同志打交道,还是让结过婚的同志去更好些。”
孙队长知道他指的是工作队员不准谈恋爱的纪律,想避嫌疑,便说:“这是组织安排的工作任务,两码事儿。我会在工作队的会上正式宣布的。”
停了一会儿,他笑着对林平山说:“老实讲,领导你们这些大学生,对我们来说也是赶鸭子上架。现在好了,你可以帮我分担一些。”
林平山不好再坚持了。
“再说,你们真要擦出火花,咱们队长难道不会替你们遮着?”小杨朝他挤挤眼睛。
林平山瞧他幸灾乐祸的样子,心里有些窝火。工作队中只有他一个人没结婚,见他们这么大方,他感到不太适应。
新来的女大学生就是刘静宜。细高个子,皮肤嫩白,微卷的长发,鼻梁高而直,两汪深邃的秋水,隐约一缕思虑的流波。清雅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总是一股淡然的神情。下乡工作,她穿着洗旧的深蓝色春秋衫。合体的衣裳,罩着一身柔骨,两腿修长,站着如岸柳临风,柔弱得似乎随时可能被风吹倒。不知怎么,林平山总觉得这种神态在哪儿见过。